汉纳网

 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搜索
总共3975条微博

记录动态

查看: 990|回复: 1

【了齋漫筆】红色记忆

[复制链接]

73

主题

133

好友

4万

积分
分享视频:37077 部

版主

Rank: 7Rank: 7Rank: 7

发表于 2013-10-5 01:27:14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秦無衣 于 2014-5-12 15:35 编辑

                                          1517713074424517961.jpg

                                                         红色记忆      

            1

  文革时候,在农场或者公社一级的行政区域,差不多都有一个大礼堂。兴建礼堂的热潮,可能始于文革初期。礼堂规模视各地的情况而定,一般都能容纳上千人。如果遇到特殊情况,比如公映电影,召开宣传大会,批斗大会时,则礼堂的饱和容纳能力,就可以达到三千人左右,其中还不包括抱着的和骑在肩上的小孩。

  最初的礼堂是不设座位的,甚至有的礼堂里连水泥地都没有。礼堂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主席台。

  主席台就像如今的电视屏幕一样,只不过是以夸张的方式设在那里。那四方而凹进去的盒形方位,是权力和荣耀的象征,也是多种意义上的戏台。它是在革命岁月中唯一可以和古老的传统联系上的行政布局方式。在有一段日子里,礼堂把一个农场或公社的人民紧紧地团结在一起。在农场员工或社员们看来,那里是革命思想的策源地,是政治和文化的中心。
  所谓革命,就是“变”。也就是蜕变。

  我的短暂的童年,是在一个叫西寨的农场度过的。

  说它短暂,可能是因为记忆的缘故。在五岁之前,我几乎还没有形成记忆。而在这之后三年间,我所有的记忆又都是断断续续的。那时我对时间观念异常模糊,月份对我来说是根本不存在的。年的概念是随着压岁钱形成的。
  跟很多人相比,我的早年似乎是稀里糊涂地过来的。所以我的记忆便不可能以时间为线索,而只能借助于空间来表现。这也许是时间对我的嘲弄。

  在叙述往事时,我不太喜欢用“回忆”这词,因为它让人觉得有跳出往昔的感觉,又有居高临下的审视态势。“记忆”这词就不一样了,它一点也不造作,它让你觉得曾经的过去,是永远流荡在你的血管里的某个实实在在的东西。
  众所周知,珍宝岛事件后,1969年10月,林副统帅发布了震惊世界的“林副统帅一号战斗号令”,我们家除了我父亲还在城里上窜下跳外,我母亲奉命带着一家人迁居到了西寨农场。这一住就是五年。我的童年,就这样融入了这片云山起伏,黛海苍茫的山区。

  西寨农场场地位于一个丘陵的半坡上,远远望去,就像一座大户人家的祖坟。农场的右边是一所小学,左边则是一座礼堂。这种布局,使农场的地位,显得特别的突出。礼堂是在文革的高潮时期盖的。当时盖这么一幢建筑算是个庞大的工程。但是,困难吓不倒人民群众革命的热情。人力与物力都是现成的。有个下放的工程师,主动提出为礼堂设计图样。至于钢筋水泥,则由农场革委会主任上县里软磨硬泡了几次,感动了县领导。

  就这样,不花一分钱,一座象模象样的礼堂居然封顶了。礼堂矗立在众多的小平房中,显得巍峨壮观。

  礼堂落成后第一次大规模的庆典,便是一场忆苦思甜大会。会后在礼堂里分发了由谷糠烹制而成的烙饼。据一位从旧社会熬过来的上了年纪的贫下中农说,他这一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难咽的食物。

  那个夏天的傍晚,突然下了一场大雨,雨水冲涮了山坡上的红土,泥流像血浆一样漫进了礼堂,这样原定于晚上放映的一部样板戏电影就被迫取消了。这场意外,给农场上下带来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第二天,农场领导马上发动大家在礼堂后面挖了一条防护沟,疏导雨水,此后才阻止了泥浆的再次侵入。

  2

  在西寨农场,一共有好几位受管制的右派分子。这些右派是在57年后由省里县里打发下来的。在我到西寨那年,有个姓胡的右派自杀了,他不知从哪儿收集了上百粒的安眠药,这在那个年代,有点匪夷所思。后来在农场卫生院管教的另一右派分子,因此受到了严格的审查。那自杀的右派就住在我们家楼下。我对他的印象不深,只记得他有一个硕大的脑袋以及一张布满牙齿的笑脸,大家都叫他老胡。每次我们家用餐的时候,老胡就笑眯眯地袖手站在一边,用满含唾沫的含糊语声不停地鼓励我们说:

  “快点吃肉,不吃就烂了。”

  实际上,他本人就是个好吃的人。那时单身汉的伙食差不多都在食堂里,只有像我们这样有家口的才另起炉灶,为的是菜的花样多一点,还可以节省伙食费。一次,农场做包子,两个伙夫故意捏了一个大包子,里面塞满了姜末,辣椒,大蒜。老胡收工后回来,借到食堂洗手的机会,暗暗留心了包子的规模与布局。包子快蒸好的时候,老胡便焦急不安地在食堂外面走来走去,不时地往蒸笼快速溜上一眼。包子蒸熟了,还没出笼,老胡马上第一个扑向蒸笼,一把攫起那大包子,连嚼带咽,一口气就吃下去了大半个。但片刻间他的脸部肌肉便凝固了。据说后来他并没有把食物吐出,而是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没想到,这样一位酷爱食物的人,却吞服了安眠药。那天早上,当他的尸体从房中抬出时,我第一次正儿八经地看到死亡从我的面前经过。死亡在感观上是以僵硬的尸体出现的。这使人们对它的定义困惑不解。

  不过,对一个三岁的人来说,死亡并不具备威胁。一般人是在七岁后才开始在遗弃尸体的仪式中,体验到死亡的恐怖,然后在这以后一段日子,做为死亡化身的“鬼”的祟影,便在童年的记忆中,魂梦萦绕。直到青春期来临,死亡恐惧才被灼热的性欲所代替。好多年后,我在一辆长途巴士上,突然看到邻座一位稚童指着窗外田野里的一头水牛对他母亲说:

  “看,牛死了!”

  牛其实正在老老实实地吃草。小孩只是发现了牛的存在而已,他用死亡一词来表达存在,这个发现让我微微而笑。以此看来,思想才是死亡的真正载体。这使人生的前景,让人无限失望。因为成熟与死亡变成了孪生兄弟。

  我对礼堂留下的第一次印象,是在一次批斗大会上。批斗会起因于两个在西寨受管教的右派分子。他们因为回城里探亲时,居
  然胆敢结伴到水边垂钓。这倒罢了,可他俩的垂钓技艺实在高超,一个晚上下来就钓了20多斤鱼。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第二天把吃不了的鱼卖掉,换点零花钱。次日雾气蒙蒙的时候,俩人缩在街角,一边吸着劣质的纸烟,一边瑟瑟发抖。他们身体的颤动可能主要是源于恐惧感。后来西寨农场的一位通讯员刚好路过这里,看到了两位业余渔翁。第二天,俩人便毫不含糊地被扭送回西寨,接受批斗。

  批斗会是在礼堂里举行的。两个右派,一位姓鄢,一位姓陈,都是靠40岁的年纪。鄢氏毕业于北京外语学院,学的是俄语。陈氏是厦门鼓浪屿人,毕业于厦大。那次批斗会让我最难忘的,是它滑稽的开局。两个右派胸前各挂了一面牌子,上面写着“我反动,我该死”的字样。那几个字据解说人士介绍,是由两人自己书写的。鄢的字散漫无体,就跟他拓落不羁的形象一样;而陈的字则颇有筋骨,有点象柳公权的字。这些字体是在多年后他俩同时成了我的中学老师后形成的记忆。

  在俩人上场前,礼堂里已经人山人海了。礼堂里欢乐的气氛随处可见。待农场方面有关领导在主席台上就坐之后,喧嚣声立时平息下来。这时鄢陈两人抬着一张巨大的渔网上场了,渔网里装满了石头。我记得他俩乍一上场时,整个礼堂的人便哄堂大笑了。这个滑稽的场面一下子调动了群众的兴趣。批斗会持续了三个多小时,记忆中好象他俩后来都跪了下来。与其说他们是屈从于权威,毋宁说是迫于肩上的重负。我想没有人能长时间承受得起那些石头的重量的。

  若干年后,在我上学的中学,鄢与陈分别成了我的英文老师和历史老师。鄢老师在上课时,总是烟不离手。他的英语的发音,带着浓重的俄语的味道。他老是要我们背书。有一次,他用书本重重地敲击我的脑门说:“念,念,你要死命的念,不然什么出息也没有。”

  这之后不久,他似乎离不开酒了。他的茶杯里装着劣质的土产米烧,开始醉醺醺地给我们上课,一年之后,他便走上了不归之路。
  陈老师在他年届50的时候,还是个非常精神的美男子。他的太太承包了一个校办玻璃工厂,因为工厂设在校门口,她还帮忙收发些信件什么的,见人就笑。虽然也快50的人了,笑起来还真像刚30出头的人。两年后他们举家回了厦门,自此音讯全无。

  陈老师上历史课从来不看讲义。他的课是我们公认的能够聚精会神听下去的唯一科目。他讲授的内容很多都在书本之外,只是在临下课时才给我们布置几道思考题。而且他在下一节课时,又从来不提问,这样我们在上他的课时,心境便极为活跃。比如他在给我们讲解近代史时,先在黑板上画了一张中国全图,然后在外蒙与现今我们通用的版图中,划了一道线,大声说道:

  “历史是群体的运动过程,不是个别人为的事件。我从来就不承认这道线是合理的。57年我说过这话,现在我还是要把这话告诉你们。我希望在你们中间,有人在将来能把这道线抹去!”

  他的富于鼓动性的言辞听得人血脉贲张。如今看来,这些话已经不纯粹是记忆了。我以为,每一位真正的老师,其实都应该是承前启后的关键人物。

  3

  76年盛夏,西寨发生了一起外县人侵入大砍大伐森林的恶性事件。

  那时我们所在县是富林区,森林规模在全省占突出位置。那个夏天,先是几个赌输的无业游民窜入西寨,偷伐了几株大尺径的杉木,在邻县卖得了好价钱。接着邻县闻风而动,一批青壮年经常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越过高高的县界,进入西寨,砍伐杉木。杉木属贵重木材,在西寨是严禁砍伐的。农场在发现了事情的严重性后,毅然决定派出民兵营,封山护林。在短暂的几天里,民兵们逮住了20多位滥砍滥伐分子,关在礼堂旁边的农场武装部中。

  民兵营长是个严肃,沉默而高大的人。在他的办公室,有一挺绿漆的沉重的机枪。他参加过韩战,得过轻微的腿伤,走起路来
  一瘸一瘸的。他的家里藏有俩个风化的大雁蛋,据他说是在他的部队逼近釜山时,在芦荡中拣到的。他的大儿子早几年时就被他打发到外地去学习打造铜器的技艺,而他的二儿子阿利,则是我朝夕相处的朋友。

  那时阿利比我大两岁,他衣裳褴褛的程度,让我这个整天穿着一成不变的咔叽布的人都惨不忍睹。第一次到他家时,我就注意到,他家唯一值钱的物产,就是一张霉气熏天的军用被子。阿利每天放学后,都要为他父亲和他自己做饭。灶膛中熊熊的火焰,照得他满脸通红。这时他便开始向我讲述一些粗略的性的知识,并当场运用身体语言作出示范。虽然现在看起来那些话不足一提,但我在76年的夏天听起来,却是晕头转向,大气都不敢喘了。

  我的朋友是个孝子,这一点可能得益于他父亲的拳脚与竹鞭。每次做好饭后,他先给他父亲盛了一大碗干的,然后在上面压上几根咸菜。

  阿利说:“在我父亲那里,你会看到你想象不到的东西。去不去由你。”

  我跟随他去了,看到了被打得遍体鳞伤的邻县的窃贼们。阿利父亲大口吃着饭,瓮声瓮气地说:

  “这些不长进的混蛋就是我们的戏票。过两天,他们县的文工团就要上我们农场来演戏了。”

  两天后,邻县的文工团果然来了。它是以宣传毛泽东文艺思想,文艺为工农兵服务的名义来的。同行的还有那20多个盗木分子所在公社的副书记。副书记提出要去看望一下被抓的那些人,被民兵营长拒绝了。民兵营长坚持要求先看戏,再看人。副书记没办法,只好去找西寨农场的革委会主任。

  主任听了副书记的解释后,二话没说,便下令放人。民兵营长愣住了:

  “主任,锣鼓还没敲起来呢,怎么就让这些痞仔走人?!”

  “这次是特殊情况。你赶紧让公社食堂给这些人管饭,吃饱了送他们上路。”

  事情是这样的,邻县那公社要盖一座礼堂,但是却缺乏做栋梁的材料。那些热血沸腾的青年商量了一下,便瞒着公社到西寨偷伐木材,结果全被拿住了。副书记见到他们时,简直都认不出来了。他叹口气说:

  “他妈的,老子回去要好好跟你们算帐。”

  第二天,革委会主任让农场里唯一的一辆卡车和两台54式拖拉机,拉了10几米木材到邻县那公社去了。

  文工团在西寨前后呆了一个星期。本来他们只想上演一出闽剧《凤岭枪声》,但在副书记的请求下,又演了一出《山乡春来早》。后来又应临近几个大队的恳求,重演了上两出戏。乡下村民难得看一回戏,那几天真是人山人海,盛况空前。有人是来凑热闹的,有人是来看演员的,有的年轻人则是在看台下人,与相好眉来眼去。当官的则是一付与民同乐的架子。

  戏的内容枯燥无味,不过很多人还是看的津津有味。在文化单元化群落,欣赏的品位原不需要多高的。这倒很符合我所理解的文化的本义:文化是一种群体认同。那几天的演出盛况,我在此后再也没有经历过。所以我一直相信,戏剧这话儿,观众群落及氛围是决定因素。所谓高品位艺术从来都是从浅俗文化群落冒出来的。而一开始就给自己戴高帽的艺术家,则是以展览馆作为归宿的。实际上,他们也只能葬身于展览馆。

  我和阿利同时迷恋上了文工团里演女主角党代表的一位演员。那位演员的一对又黑又大的眼睛,让我俩神魂颠倒。那位演员快有30岁了,体态丰满,脸庞圆润。她的形象正适合于演女革命英雄角色。她在舞台上一直枪不离身,她粗宽的皮腰带勒得紧紧的,这样她的胸部便过份鼓凸出来。女党代表的胸部让我第一次想入非非了。

  在那几天黑夜中,我一直在睁着眼睛做梦。革命真好!最初我以为只是我对党代表入迷,因此神情既紧张又恐惧。后来我发现,阿利每次在看党代表时,那眼神就像得了夜游症一样,他张大嘴巴,口水像冰柱一样垂在下巴上。发现这一切后,我的紧张情绪消失了。我发现,民兵营长也在含情脉脉地关注党代表,只不过眼神中多了点火花而已。

  那几天,我和阿利老在礼堂四周漫游。文工团20多号人都在礼堂后台上席地而居。据农场一些年轻人后来透露,这些男男女女的起居都不太检点。他们晚上睡觉时,男女几个人合盖一条被子,被子下面的细节,被农场一些痞仔大加渲染。

  党代表只在清晨时候到礼堂外面来,端个脸盆到井边刷牙洗脸.傍晚时她再次来到井边。这时她把浓黑的辫子一解,将散乱的云鬓埋进脸盆开始清洗。我跟阿利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切的时候,都痴呆了。

  文工团离开那天,我发现阿利若有所失,魂不守舍.他不停地告诉我:

  “我心里很难受。党代表要是能留下来和我们一起革命,该有多好!”

  我也有同感。也许我俩只是从党代表身上发现了一种母性的特征,并为之着迷。也许,性的启蒙最初就是以母性特征做为假想对象的。但是若干年后我发现,人的本性中,其实都深深蕴藏着对泛母性的崇拜。西洋画中多丰满而成熟的女性形象,让我看到了画家内心的恋母情结。艺术创造中总喜欢把女性母化,在我看来,这是一种美丽而崇高的情结。

  基于此,我就不难理解为何在28年前那个盛夏季节,我和阿利终日坐在夕阳下,落寞地呆望着远方的情景了。

  4

  还是这年的秋天,天气渐渐凉了。溪边的水草淡黄,溪水还是那么绿。白云化尽,远山如墨,夕阳也比往日早些散落了。

  我和阿利偷偷爬进礼堂。没有人影的礼堂里空寂得可怕。高高的穹顶,空空洞洞地撑在半天。在没有人的空间里,寂静就是你最难摆脱的孤独。而这时我突然觉得,世界似乎也就这么大。后来我觉得,从空间上去理解,人生也许只是一种假设。

  阿利在礼堂中拳打脚踢了一番后,翻身上了舞台,他在台前模仿着大眼睛女党代表的样子,举手亮了一个相。他的动作实在太滑稽了,我差点笑了起来,但最后却感觉到两滴眼泪,漫出了眼角。我迅速抹去泪水,笑着说:

  “你演得一点都不象。你握枪的姿势,就像被八路军赶了几天的一个小特务。”

  “我们为什么不到舞台下面去看看?”阿利绕台一圈后,突然提议说。

  我迟疑了一会,阿利已经翻起一块松动的木板,缩身钻了下去。我还在犹豫,阿利在台下喊着:

  “快下来,这里有很多好玩的东西。”我于是缩身爬了下去。

  舞台下面黑漆漆的,我隐约看到阿利正在吹一个气球,他吹了一半那气球便炸了,把我吓了一跳。阿利叫着说:

  “什么东西粘乎乎的,臭死人了。”

  多年之后想起这事,我怀疑阿利吹破的,可能是一个使用过的避孕套。

  那时,下乡演出的文工团团员,都秘而不宣地随身携带这种简易的性防护工具,以免在潮头时失去自制能力,招来灭顶之灾。那时这种俗不可耐,让男士们咬牙切齿的性爱工具,与其说是为了防止预算外的婴孩自天而降,毋宁说是为了保卫自己的脑袋。

  但是若干年后,这玩艺儿纯粹就是为了保护女士们的身体,免遭医院劣质的器械痛彻心底的虐待用的。真正疼爱心爱女人的男人,是不会让女人去服用乱七八糟的避孕药的,那样只能使她们全身浮肿,用提前进入衰老的代价,去搏取床头鱼水之欢。我记得我们有个中年男邻居,在作接扎时,挺身而出,作了输精管切割手术。手术后他一下子就蔫了,脸上就象酱瓜似的,但是他心满意足。因为他已经拥有了二男四女。他放任他老婆去四处打情骂俏,有次他看到他老婆从民兵营长家里出来,二话没说,掉头就走。他试图选择性功能退化来赢得女人尊重,结果适得其反。输精管与输卵管的切割,是人类文明的祭礼之一。我们是个鼓励自我摧残的民族。

  几千年来,作为世界上人口始终占据前列的民族,我们似乎至今还搞不清楚人的生产与维护人的生存的关系问题,因此只能借助残忍的手段来维护轻薄的面子。欲练神功,必先自宫。对我们民族来说,避孕套所防御的,不是自尊,而只是无耐与无能而已。

  94年,友人要我一起去登长城,我谢绝了。人各有志,长城让我想到了什么,大家心知肚明:生存的避孕套。

  若干年后,避孕套这种蹩脚的塑胶玩艺儿摇身一变,成了寻花问柳的男人们的一面盾牌。这些男人们在飘飘欲仙地寻求刺激的同时,还没忘记自己身上的最起码的责任,这至少说明,我们这个社会还没有堕落到无可救药的地步。记得八十年代后,避孕套在很多药店医院都属于免费福利品,假如你冒称自己是某个乡的乡长,你大可以扛上一麻袋的这种塑胶用品,大摇大摆地回家去。你的家里倘若有一把给自行车充气的气筒,这时你意想不到的乐趣就来了。你把那些塑胶灌上气,做为枕头,那么你上半身的感觉,绝对要比下半身受用多了。

  因为那气球爆裂的响声,我和阿利在舞台下突然看到了不远处亮起了两个酒杯大的绿色光圈,我们面面相觑,惊惧不已。那光圈开始缓缓地朝我们挪动过来,还带着咝咝的声响。光圈越来越近,我们都听到了一种肉体与硬物摩擦的声响。我跟阿利的手紧紧攥在一起,异常恐怖地感觉着那漫长而沉重的躯体,从我们身边爬过。

  那是一条粗大的蟒蛇。根据我的判断,它足有两丈多长。后来据老年人说,那蟒蛇六十多年前,就已经在附近一带墓地出没了,出于根深蒂固的迷信,没有人敢去动他。

  5

  《左传》中说:“蠱之貞,風也;其悔,山也。歲云秋矣。”

  那是个令人难忘的秋天。

  九月九日那天,我跟阿利一起到山上去采摘柿子。我们俩都有小偷小摸的不良习惯。春天我们吸吮茶花里的蜂蜜,使农场的茶油减产。夏天则以桃李梅为零食,冬天啃的是甘蔗。秋天时,黄里透红的柿子都给农场里的工人摘光了,只有树顶上还有些诱人的红色在点缀着。

  阿利象个猴子一样爬到树巅,用劲摇晃着细小的树枝。柿子摇摇欲坠,我慌忙脱下背心,仰脸托着,期待着那几个令人垂涎的红色果实,自天而降。
  这时,意外发生了。

  阿利是个急功近利的人,他看摇树枝摇不下柿子,于是觉得在我上面大丢其人。这时他的荣誉感已经明显超越了他的口感,他踏着一杈枯枝,奋力扑向一个柿子。那枯枝咔嚓一声断了。于是我在刺眼的阳光下,看到我的朋友象一只断线的风筝似的,飘落下来。他落地的时候,悄无声息。我看他大睁着眼,双手平摊在地上。他的脸突然蜷曲成一团,象个经年风化的柿干似的。对死亡的恐惧感,让我本能地撒腿就跑。但在我跑出几十米后,我听到了阿利轻微的呼唤声:

  “快把我扶起来,我的矢跌出来了。”

  我犹豫一下,又跑回来了。我费尽全身气力,仍然扶不起他。阿利微弱地笑着说:

  “算了,你就在旁边陪我一下。刚才我好象到另外一个世界去走了一圈,那里金光闪闪,但我被一只脚重重踢了一下,又醒转过来了。”

  我们俩在那将养了两个多小时,阿利已经复原了。他先到水里洗了一下,然后我们俩便回家了。经过礼堂的时候,我们听到了一段凄厉哀惋的乐曲,象浓浓的黑烟一样,越爬越高。乐曲停了之后,我们便被广播里的播音员告知,伟大领袖已经在凌晨时,因病治无效逝世了。阿利忍不住冲我笑说:

  “别听喇叭里那些阴阳怪调的人胡说八道。我都死不了,毛主席哪会死?!你不用害怕。”

  但随即我们就看到礼堂前面簇拥了几十个男女知青,他们都穿着最好的白衬衣,脸上淌着泪,有的女知青甚至失声痛哭。阿利刚开始时还在笑着,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一会儿后,他也开始不安地抽泣起来了。阿利说:“死我不怕,不过我现在有点怕了。看他们都哭成了那个样子,看来毛主席真的死了。我们完蛋了。我很害怕,因为我不知道死去后,我们要上哪里去!”

  我也跟着哭了起来,我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想想看,一种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居然真的发生了。这件事若干年后我还在思考:人一旦失去了信仰或偶像,是不是还可以无忧无虑地穿透人生?然后象凤凰涅盘一样,进入对另类时空的选择?信仰与偶像的负重如果突然从心头滑落下来,便又成了另一种负担。

  毛泽东的过世,就象在我们幼小的心灵上,扎了一刀。那时毛在我们心目中,是一种人生依托。在缺乏选择信仰的年代,一旦失去这种单一的依托,各种世故的东西,便会如漫溢在大洪荒时代的大水,泛滥成灾。八十年代之后,我们似乎觉醒了。我们一方面谈论着民主,人性,自由等话题,一方面又任凭物欲横流。大家都象拿压岁钱买了鞭炮大鸣大放一样,在激情跟喧嚣中,度过了另一个意义上的十年“文革”,只不过这一次文革是自下而上的。各种新思维如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然后冒长。

  新“文革”在八九年初夏落下帷幕,从此人们对人文和人本身的关注意念逐渐淡薄,而物化的趋势则越来越明显。新派“红卫兵”错误地把民主和自由当成了信仰,而不是生存方式,他们同时也把美国当作了偶像,以至于若干年后,我们不得不再次去体会鲁迅的那句老话: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梦醒之后,无路可走。身在美国,我们的心灵,始终只能徘徊于恋母情结与自强自立之间。

  任何合理的生存方式,都需要一种强大的精神凝聚力。遗憾的是,我们至今仍然缺乏一个将生命,财富,家国,道义,梦幻凝结为一体的信仰。但愿后“六四”时代,并不意味着信仰的终结,而是梦想的开始!

  这时,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礼堂外面,人人脸上布满乌云,手臂上缠着黑纱。我看到鄢老师和陈老师也夹杂在人群中,脸上象挂了一层寒霜。民兵营长走到他们身前,扯下他们手臂上的黑纱,怒气冲冲地说:

  “你们也配?!”

  出于大家意外的是,陈老师突然一拳就击打在阿利父亲的脸上。阿利父亲正要挥拳还击,革委会主任来了。她冷冷地看了三人一眼,便率先走进了礼堂。阿利父亲拿着自己的拳头,不知道是挥舞出去,还是垂落下来。忽然他嚎啕大哭了,他的哭声渲染了气氛,在场的数千人也都失声痛哭起来。

  在我的记忆中,那是我娘最后一次进礼堂。9.18大规模的追悼会结束之后,我的父母开始了漫长的逃亡生涯。他们在整点行装的时候,颇费了一番踌躇。他们各自别了一支手枪,但一堆手熘弹却不知如何处理。我父亲沉吟了一下,最后把它们全都装进一个木箱子,扛着就走。我妈拉着我哥到一边嘀咕一会,然后掏出一张存折说:

  “这个存折你留着,如果我们不回来了,你好好照护弟弟。”

  失去了信仰和偶像,他们不得不落荒而逃。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

  阿利后来在北京王府井附近开了一家茶庄,生意兴隆。但他跟不良女人与赌徒过从甚密,这导致他身败名裂,因为两者都是无底洞。他从赌场出来的时候,如是赢家,就会去烟花场,把赢来的几吊钱,花费在他以为是对他含情脉脉的四仰八叉的女人身上。他经常开车在电影学院,广播学院,外语学院,中戏门口兜风,以大腕或慈善家自居。而那些风尘女子觑脸面如瓜子皮,她们点铁成金,将男人们玩弄于股掌之间。阿利如是成了输家,他便须上钱庄去,取出一些铜钿去还赌债。他是个讲信用讲义气讲面子的人,于是,他在四十岁不到的时候,终于被人碎尸万段了。

  人如果活得太实在,那么走的时候便很沉重。所谓祭礼,其实都是为活人而设的,信不信由你。

  04/2011改于
  SantaMonica
  秦无衣


                                                     

1108

主题

165

好友

4万

积分
分享视频:34676 部

钻石会员

Rank: 7Rank: 7Rank: 7

荣誉管理

发表于 2014-6-12 22:21:07 |显示全部楼层
寂静,欢喜。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汉纳电视|汉纳传媒|Archiver|手机版|免责声明|联系我们|汉纳网  

GMT+8, 2017-12-19 04:16 , Processed in 0.043127 second(s), 23 queries , Xcache On.

Powered by Discuz! X2.5

© 2001-2012 Comsenz Inc.

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