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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唐宋八大家菜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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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0-5 01:07:27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秦無衣 于 2014-2-18 18:24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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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宋八大家”,是一家中餐馆的招牌名,位于加州洛杉矶C大附近,规模不大,但是在LA一带却颇有些名气,而且很有特色。到这里就餐的,大都是在C大以及在附近一带工作的科研文化人士。当然,偶尔也有像我这样附庸风雅的闲客,借些名目去打打牙祭,回来后自觉脸上有光,见了同学朋友就充当起业余广告人,言辞之间颇有得色。
  餐馆的布局也很有特色,正中间是仿花岗岩打造的扇形柜台,柜台前面的厅堂,一左一右分别用两扇大屏风隔开。右边的厅堂,是一张正而八经、古色古香的老古董八仙桌;左边的厅堂,是四张四位次的小圆木桌,从它们暗红泛光的漆色来看,显然都是有些年代的了。
  厅堂的四面,自然少不了一些名家字画,但是这些字画,却与其它中餐馆中胡乱涂鸦的那些让人哭笑不得的下九流作品,高下立判。比如柜台后面墙上的那幅柳宗元的《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草书,便是出自两年多前刚刚过世的书法大家凡山之手。而在厅堂右边,一幅颜书韩愈的五言《初南食:贻元十八协律》诗,冠冕堂皇,雍容华贵,几乎占据了半个墙壁,它出自如今在国内正名声大噪的书画家公无度之手:
  “鲎实如惠丈,骨眼相负行。蚝相黏为山,百食各相生。
  蒲鱼尾如蛇,口眼不相营。蛤即是蛤蟆,同实浪异名。
  其余数十种,莫不可叹惊。我来御魑魅,自宜味南烹。
  调以咸和酸,配以椒与橙。腥臊始发越,嘴吞面汗沁。
  聊歌以记之,又以告同行。”
  然而,最醒目的无疑还是镶嵌在门口的一对檀木楹联,是从苏东坡诸种墨迹中挑出来的字体,串刻而成的:
  “谈笑皆鸿儒,往来无白丁。”
  意思就是本餐馆只接待上得台面的、性情中的雅士,而不是一般中餐馆中出没的那些让人大倒胃口、好吃又不懂得吃的吃客,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派头。这种做派,在很多人看来,其实都是点缀门面的。若是真的计较起来,那这餐馆还不是门可罗雀了?它跟生意场上讲的“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的经营之道,不是大异其趣了吗?!餐馆本来就应该是吃饭的场所,搞点特色,搞点炒作原也无可厚非,但人家上餐馆去,图的只是个口腹的问题,并不是上文化艺术馆去摆谱较劲。你那两道楹联比人家门口的镇门石狮子还来劲,谁还来呀?精神食粮跟舌根美味毕竟是两码事。你牛逼哄哄的,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生意当然照做,而且做的有声有色。自打餐馆开张起始几个月来,餐馆里的席位几乎就没有空过,来就餐的多是些事业有成的中国人,还有些韩国人、日本人,包括一些老美汉学家在内,都是这里的常客。餐馆开在一个不大的小商业广场里,狭小的停车场没有多少的车位,但是一到晚上,餐馆里依然高朋满座,所谓酒香不怕巷子深。餐馆也不在门前搞中国特色,比如挂灯笼、装饰些龙啊狮子啊什么的,厅堂里也是灯火通明,灿若白昼。而那个小广场,也因此上沾光不少。
  因为这不是一家大众化的餐馆,有些老外偶尔想要进入其中寻食,但是往往被婉言谢绝了。理由很简单:他们餐馆的座席,早已经被预订了。不然的话,来那么一两位尖刻的顾客,拿Discrimination当件事去告你,你不立马关门才怪。而实际上一般的老外只要看过菜单上古怪的菜色,就不想光顾了:有几个老外敢吃鳄鱼跟眼镜王蛇的?!
  既然挂了这么牛的一个牌子,经营上肯定是有一番讲究的。不然的话,就冲着门口的那对楹联,怎么说也得炸锅了。前面说了,这家餐馆的营业对象,差不多都是C大以及附近公司的一些中国人,韩国人,日本人等。这些人在事业上有成,混得有点样子了,收入又高,他们来到这里,主要图的是那种在白天被隔离的空间里感受不到的情调,他们觉得这种情调可以洗涤他们在忙碌之后的疲惫,“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还可以享受到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温馨。另外,这些客人实际上也利用这家餐馆透露一个隐约而略带矜持的信息:他们是成功者。他们的这种念头,使餐馆与他们之间的关系,相得益彰。
  餐馆白天主要经营些中式茶点。餐馆的筵席每天最多只接待十六个客人,大多是在晚上时间,而且还必须先要电话预约。每个客人的最低消费价都得在一百元以上,而且最多只能点八道大菜。这跟一般中餐馆一顿饭十块钱左右就能打发的快餐相比,实在贵得有点让人匪夷所思。但是,餐馆的生意可从来没有断过,上门来的客人络绎不绝。人的胃口就是贱,你越不让他尝到的东西,他的胃口就越高。菜越少,越来劲。有的客人甚至在一个月前就打电话预约了。
  可想而知,一般的客人是不敢光顾这家餐馆的。问题还有,即便你想光顾,人家美女老板宋琴声也未必肯给你面子。不信你去看看那门口的楹联。物以稀为贵,说的其实是人而不是物。在人们的眼里,你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就越会攫住你的好奇心。不知道餐馆的主人套的是不是这个理?
  这里得介绍一下餐馆的主人了。
  餐馆的实际经营者是个中年女人,叫宋琴声,年过四十,略有几分姿色,又兼保养得好,颇有风韵,属徐娘半老的那种越活越有味道的女人。她的老家是四川,生长在北京,原来是在旧金山一家大公司供职做IT的,去年底辞职跟随豪情万丈的丈夫南下,便放弃了她的专业,就在她丈夫任职的C大附近开了这家引人注目的餐馆。她开餐馆倒不是因为在LA找不到同样位置的工作,她开这家餐馆的用意,无非是抱着一番急流勇退的意思。作为一个女人,她有着自己独特的想法。她觉得以前从事的事业,到如今,真有点像韩愈诗所说的“山石荦确行径微”,是一种切实的无奈。因此便放弃了优裕的高薪,独辟蹊径地开了这么一家说起来并不是专门以营利为目的餐馆。当然了,她的内心里还有一层谁也勘不破的麻丝丝的隐私,也是她多年来的一个心结。女人过了四十,必将面临着一次重大心理转折与新的选择。
  宋琴声的父亲曾经是国内一个名牌大学的皓首穷经的老教授,写餐馆的牌子跟楹联诸大家,都是他的书友、学友。她的父亲在请那些名家给她题写书画的之后,拗不过女儿宋琴声的苦求,就给她集了刘禹锡文意、苏东坡笔迹的楹联。不过老头子另外还赠送给她一个横批,是《论语.子张》篇中的一句:“执德不弘”。
  这幅横批,宋琴声没有把它挂出来,只是一笑置之。这倒不是表明她是个任性的女人,而是以她这三十多年翻滚炙烤的经历,她已经看透了人生,也看透了人性。她的父亲在文革中被折腾的死去活来,但是他后来对自己的经历并没有像大多数同时代落魄的文人,就像解放初饱受摧残的翻身佃农批斗地主一般,唾沫乱飞,恶骂文革,他是以理智与宽容的态度去反思那场运动的。他原谅了很多人,他的原谅是通过默默的微笑,以及四两拔千斤的通融,逐渐让那些以前跟他过不去的人,重新聚集到了他的周围,最后形成了一个新的学术文化中心。
  而在美国滚混了了这么多年的宋琴声却以为,善良其实是一种天赋,是与生俱来的。你即便用再崇高的语言去感化别人,让他从善,也是徒劳。人们的很多生存技能,其实都是天赋的。她从她父亲的身上,发现了很多人类的善良的弱点,因此开始怀疑人类善良的本性。
  宋琴声的丈夫叫唐鸣,比她大上几岁,两人都插过队,宋琴声插队的地方在川西,就是后来在卡拉OK里被人唱烂掉了的《康定情歌》的发源地。唐鸣插队的地方在内蒙古,是《敖包相会》的地方,他在那里呆了三年多。两人本来八竿子也打不到一块的。宋琴声插队的时候,文革已经接近尾声了,所以一年多后她就考上了大学,回到北京,然后认识了从草原来到北京的才气横溢的唐鸣。那时的唐鸣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德智体全面发展,是熄灯后女生宿舍里的主要话题对象。一次学校举办的文艺晚会上,两人一个唱《康定情歌》,一个唱《敖包相会》,那事就唱成了。他们俩是八十年代中期到美国来的,唐鸣现在是C大某研究所的终身教授。两人一人姓唐,一人姓宋,宋琴声因此就附了韩愈、欧阳修诸人之名,给这家餐馆起名“唐宋八大家”。
  唐鸣刚开始时老大的不乐意,说这么大的招牌摆出来,真有那么几个懂得典故的,还不把他们给笑死了?!宋琴声笑着说,我就是想要吓死一大批自命不凡、附庸风雅的顾客。唐鸣愣住了,也不想多过问了。他要再争下去,性格倔强的宋琴声肯定又要跟他过不去了。他觉得每次跟宋琴声斗嘴时,对方总是能一下子把握住他的命门,因此他总是负多胜少。宋琴声她要玩就让她玩吧,反正她在做IT时赚的钱已经够她折腾半辈子了。
  宋琴声原先是在跟唐鸣赌气之后,最后才想出法子开了这个餐馆的。那时唐鸣在S大已经混到教授了,事业正蒸蒸日上,他本人也非常满足于自己的职位,兢兢业业的,以科学为己任,每天在家里呆的时间不过十个小时,其它的时间,差不多都泡在实验室里。他不抽烟、不喝酒,只是偶尔喝点咖啡,不涉及有关科学的任何生活内容对他来说,都是一种奢侈。宋琴声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她看不惯唐鸣那种僵化的生活思维。
  说得难听一点,唐鸣现在在私生活上也跟她疏远了不少,倒不是因为他在这方面丧失了能力,——在这方面,他仍然雄姿英发,而是他对性爱的那种不即不离的漠然。这同时也隐约传达出了一个让人不快的信息:在他面前,宋琴声多少已经失去了往昔在他心目中如日中天的魅力。这对一个女人来说是绝对难以接受的事实,这倒不是因为宋琴声正处于如狼似虎的年龄阶段,——就像诸多从事椅子工作的女人一样,她的性欲是平稳的。因此你想,如果一个年近五十的男人患了阳痿,那只能说明他是因为工作紧张的压力或者生理上的原因,这对于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来说,至少在心理上是可以接受的。可唐鸣他偏偏不是,他跟宋琴声同床共枕,硬是对他身边风华余韵犹在的妻子提不起精神来,放着利器而不用,这就让宋琴声有点玉璞忽然变成了顽石的失落和痛苦。每个晚上听着唐鸣那错落有致、此起彼伏的快乐的鼾声,宋琴声都心烦意乱的:尽管她离更年期的门槛还有三到十年的时间。
  唐鸣在爱好跟情绪上是个容易走极端的人,他一旦投身于科学事业,就认死了这一条路。而且他对生活中其它内容的反应能力就明显降低了。像他这种人的优势是可以专心致志地搞科研,容易出成果,缺点是思维处于半封闭的状态,生活上的自理能力差。宋琴声在各方面都要比唐鸣乖巧的多,她虽然十多年来一直都在从事IT工作,但是在她看来,那只不过是她的谋生手段而已。她真正的意趣,是想在赚够了足够谋生的钱之后,再好好地享受按照自己意愿的生活。她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唐鸣似乎正在逐步地、像他从事的事业那样一丝不苟地将自己科学化,而在生活上却将自己边缘化,最要命的是他对自己的生存态度心安理得。在她看来,这无异于是脱离了真实生活的轨道。于是,当她得到C大将以更优裕的条件聘请唐鸣到那里工作时,她便极力怂恿唐鸣去换换环境。她想,打破了僵化了的生活后,唐鸣的生活状态可能会得到改善的。她甚至希望唐鸣能闹点风流韵事出来,做为他们平淡生活的润滑剂。不过,她心里也明白,这也可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而已。
  接下来,该谈一下“唐宋八大家”的菜谱了,不然的话就有点像是喧宾夺主了。
  众所周知,“唐宋八大家”是韩愈,柳宗元;欧阳修,王安石,苏洵,苏东坡,苏辙,还有曾巩。八个人中,欧阳修、王安石、曾巩是江西人,三苏是四川眉山人。地域分布如此集中,让人有点匪夷所思。在人们的印象中,这八个人除了苏东坡之外,还都算不上是名载青史的有品位的美食家。但是宋琴声却凭着她的敏感与才识,从他们的经历与文辞中,挖掘出了一些精美的菜色来。这些菜名一搭配上八大家的名号,定然都是稀世的名菜了!
  先说韩愈。韩愈在宋琴声的菜谱中主要代表潮州菜。唐元和十四年(公元819年),韩愈被贬到潮州,他一下子就对潮州人的饮食习惯傻了眼,就像看到了食人生番一样汗毛倒竖。正如餐馆厅堂右壁上题写的那首五言长律描述的那样,当时,潮汕一带的百姓不仅擅长烹食龟、鱼、蛇、鳖,而且已经知道用盐、醋、椒、橙等作调料了。韩愈带来了中原内地烹饪技艺,与潮汕饮食结合起来,形成了一种新的菜式风格。又兼且潮汕地区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广阔的海洋和丰沛的江河,为它提供了丰裕的水产品,因此饮食文化颇有特色。例如嘉庆年间的《潮阳志》记载:
  “邑人所食多取于海族,鱼、虾、蚌、蛤,其类千状,且蚝生、虾生之类辄为至”。
  因此,宋琴声就把韩愈的菜谱设定为以海鲜为主的潮州菜风格,包括生食海蛎、醉虾与海鲜火锅等。
  再说柳宗元。柳宗元曾经被贬到湖南永州,那里盛产毒蛇。据《捕蛇者说》里说毒蛇“得而腊之以为饵,可以已大风、挛踠、瘘疠,去死肌,杀三虫。”可见毒蛇可以入药。另据记述,柳宗元在永州时,因受瘴疬之气侵袭,腿脚不便。一个老药农便教给他一种草药秘方,叫灵毗,又名淫羊藿、仙灵脾、三枝九叶草、羊合叶等。《本经》中说它能“治阳痿绝伤,茎中痛,利小便,益气力,强志”。实际上是一种补肾壮阳药,是唐代的草根“伟哥”。
  另外,因为柳宗元还写过“独钓寒江雪”的诗句,大雪天还在钓鱼,可见对鱼肉的热爱,没鱼便说不过去。于是宋琴声干脆就将唐代张志和的《渔歌子》中“桃花流水鳜鱼肥”,给搬了过来,放到了柳宗元的食谱中。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中说鳜鱼“味甘,性平,去腹内恶血、腹内小虫,益气力,令人肥健,补虚劳,益脾胃,治肠风泻血”,你看,这不又是一道药膳吗?所以,柳宗元的菜谱主要讲究的是药膳,蛇,鱼,淫羊藿等。宋琴声选的是以得克萨斯州眼镜蛇和鳜鱼与诸种中草药做羹,味清而美。
  欧阳修的菜谱有点清淡。欧阳永叔自号醉翁,但是饮少则醉。他说“都城百物贵新鲜,厥价难酬与珠比,”“香新味全手自摘,玉洁沙磨软还美。”“新篁渐添林,晚笋堪荐豆。”看来是个素食者,不然怎么会未老先衰呢?他在《初食车螯》与《初食鸡头有感》诗中回味无穷的,仍然是那些一直以来所爱好的野生菜蔬。
  因此,宋琴声把欧阳修菜谱定为山珍野味素食斋。小菜则是糟腌鸡头和姜醋车螯蛤,都是在欧阳修诗中露过脸的。
  王安石的菜谱很简单,就是一道“清蒸武昌鱼”。为什么选这道菜呢?这事跟苏东坡还有些关系。王安石跟苏东坡即是师生、朋友,又是政治上的冤家。传说有一次,王安石约苏轼一起填词赋诗,并要他带几条武昌鱼以助酒兴。武昌鱼学名团头鲂,是鳊鱼的一种,原产于鄂州樊口,樊口为梁子湖入江处,古称武昌。所以樊口鳊鱼又称武昌鱼,它是梁子湖的特产。苏轼到鱼摊上拣大的鳊鱼买了几条就进京赴约了。没想到王安石见了后却哂笑了。苏轼大惑不解。等鱼蒸好后,王安石用筷子夹出一根鱼刺,扔进一钵清水中,水中冒出一个油花,再夹一条鱼也是如此。夹到最后一条鱼时,王安石说这条才是武昌鱼。果然,当最后一条鱼的鱼刺扔进清水后,只见水中接连翻出了三个油花。武昌鱼油脂丰厚为其它鳊鱼所不及,选购时仔细观察也可以区分出真假武昌鱼。武昌鱼形体侧扁,头小背隆,侧看略呈斜方形,腹棱仅存于腹鳍基部到水门之间,而长春鳊的腹棱长,三角鲂体表没有武昌鱼特有的黑色条纹和正方形尾栖。武昌鱼的烹饪方式有多种,如清蒸武昌鱼、花酿武昌鱼、蝴蝶武昌鱼、茅台武昌鱼、鸡粥奶油武昌鱼、红烧武昌鱼、杨梅武昌鱼、白雪腊梅武昌鱼等。但是宋琴声只选取“清蒸武昌鱼”做为王安石菜谱,意思也就是要跟前面提到的小插曲相映成趣。
  三苏里面,算苏东坡是美食家。苏洵一生清淡,粗茶淡饭,过的是苦行僧的日子,没过上几天的好日子,谈不上什么美食品味。苏辙也是素食者,所好只在一杯茶而已。苏辙《和子瞻煎茶》诗中说“铜铛得火蚯蚓叫,匙脚旋转秋萤火”,在《宋城宰韩文惠日铸茶》中说“磨转春雷飞白雪,瓯倾锡水散凝酥”,诗茶都好,可谓双绝。宋琴声还把后一首诗句请人写成对联,挂在厅堂的左边。
  因此,苏东坡就成了三苏在美食方面的代表了。宋琴声选了三道有关苏东坡的特色菜:东坡肉,东坡鱼,东坡鸡。时下各类餐馆中加以东坡名声的菜色,多如牛毛,宋琴声敢挂出着三道牌子,自然是有些自信了。本来她还想弄一道河豚的菜的,取苏轼的“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诗意,后来因为找不到胆子大敢自己先尝河豚肉的厨师,又担心真的惹出人命来,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最后是曾巩的菜谱。在曾巩的《南湖行二首》中,他两次提到了螺蛳,“断瓶取酒饮如水,盘中白笋兼青螺”,“山回水转不知远,手中红螺岂须劝”。又是青螺又是红螺,可见他是个嗜螺的雅士。不过,螺蛳是上不得大台面的,只能做为小吃,不能做大菜的。好在曾巩的家乡江西南丰的“全鱼宴”也是一道绝活。所以,宋琴声就把这螺蛳跟全鱼两道菜,拟成了曾巩的菜谱了。
  这里面大菜跟小菜加起来,合共也有将近二十道菜了,而且都是剑走偏锋,古里古怪的,那一般的厨师能做得出来吗?但是宋琴声以高薪聘请了两位大厨,在本行当都是毫不含糊的掌勺人,在国内时都是出入于庙堂之上者,御厨络绎送八珍的那种高手,到了美国后,在厨房里也翻滚了好几年了,因此菜色到位。经过一些日子的摸索,切磋,他们还真把这些菜色给搞定了,有模有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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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该开始说故事了。其实也不算是什么故事,只不过是瞎掰,把周围一些人的隐私拿出来抖一抖而已。传递隐私是讲故事的最高境界,尤其是有关性爱方面的。这方面的题材远比其它的题材更让人耸然动色,浮想联翩。
  前面说过,唐鸣一开始就对宋琴声开餐馆的事表示反对,对她的那些的那些离经叛道的菜谱更是嘲笑不已。他说,你真要是觉得钱多得没地方花的话,你还不如去玩股票呢,或者干脆守在家里写写东西什么的,何必去玩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说你附庸风雅吧,你不定要暴跳如雷。你的插友都说了,当初在四川上山下乡的时候,你的好吃是出了名的,连村里的狗也不放过,简直就跟一个野小子一样,哪像个知识分子家庭出身的淑女?现在到了LA,你想吃什么没有?何必自己开餐馆折腾呢?!
  这话气的宋琴声差点没拿手里的咖啡壶砸他。不过说归说,到了“唐宋八大家”开张的时候,唐鸣还是难得地到餐馆去了一趟,背着手,踱着方步看过了那里精致的布局,清雅的情调,他这个外行忍不住还是夸赞了几句,让宋琴声受用了一番。但是从此之后,他就很少践迹这里了。他的实验室离餐馆并不远,开车大约也就十分钟的路,不过他的午餐、晚餐还是情愿到就近的快餐店将就一下。宋琴声知道他的脾气,也没多跟他理会。况且餐馆刚刚开张,该料理的事情多了。这样不觉两个多月的时间就过去了。
  那天,宋琴声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个声音浑厚的老年男人的声音。那人想要订一桌明天晚上的筵席,他说了,宋老板,只要菜色地道,价格不论。我们只有两个人。
  宋琴声一听就知道来的是个行家,因此不敢马虎,她问对方想订哪一家的菜色?
  “就来点小吃吧,主菜想要一尾王安石的‘清蒸武昌鱼’。我是湖北人,去国多年,好长时间没有品尝过正宗的武昌鱼了。”对方想了想说。
  “对不起先生,如果你想要武昌鱼,你该在一个星期前预定的。”宋琴声笑着说,“现在我们餐馆里没有武昌鱼。要不你另外再约个时间吧?我们一定给你做出地道的武昌鱼。”
  “我是从波士顿过来的,在洛杉矶只能呆两天,这就有点遗憾了。要不就给我们来一尾鳜鱼吧,眼下正当春天,正是鳜鱼最为鲜美的时候。至于做工,就依照武昌鱼。”对方顿了顿,笑着说,“不过就不要放什么中草药了,清蒸就行,我相信你们肯定会做出跟武昌鱼一样的口味的。另外,我是请我女儿吃饭的。”
  “我想冒昧地问一下先生的身份?”宋琴声笑着问。
  “我姓黄。听说贵店对客人的身份要求十分严格。不过我暂时不想坦白我的身份。我可以告诉你我女儿的身份,她是S大刚毕业的博士,现在想要到C大做博士后。我想这已经足够在你们餐馆拥有一席之地了吧?”
  “我们门口的牌匾,不过是摆设而已,哪真有的那份意思呢。只要懂吃就是对我们最大的照顾了。我们的服务保证你满意!”宋琴声笑着放下电话。
  此时她的心里觉得有些亲切。她跟唐鸣也有个女儿,今年就要中学毕业了,成绩很好,如果可能的话,他们想让她上哈佛。他们的女儿也喜欢吃小吃。于是宋琴声特别叮嘱厨师,要他们明天晚上好好准备几个精致的小菜,还有清蒸鳜鱼,就照武昌鱼的做法料理。
  “那就只好多蒸上三分钟了,”大厨老余苦着脸说,“如果来的是行家,还是会品出火候的。
  “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是他们自己提出来的要求。”
  “那我就放心了,不然砸了招牌就让人见笑了。”老余说。

  晚上回家,宋琴声跟唐鸣谈起这事。
  “我正烦着呢。前几天,以前在S大的一个博士毕业后现在又想来到C大做博士后,她想到我的实验室来,我正犹豫不定呢。”唐鸣说。
  “你是不是跟她有什么过节啊?那人是不是姓黄,是个女的?”宋琴声问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唐鸣瞪大眼睛问。
  “明天晚上她要到我们餐馆吃饭呢。你说我该怎么接待他们?”
  “你该怎么接待就怎么接待吧。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对那个姓黄的学生并没有什么好感,太任性了。做试验的时候简直就是一意孤行。如果不是看在她的学术成就上,我早把她辞退了。”唐鸣愤愤地说。
  “这么说,你已经接纳那个女孩在你的实验室做博士后了?”
  “可她毕竟在学术研究上是勤奋的。”唐鸣嘟囔着,“她在PHD期间就有两篇《Natural》和《Science》的文章了。这两天老是跟我打电话软磨硬缠的,我只好答应先试试看。”

  第二天晚上,电话里的那个黄先生果然带着一个年轻的女人来了。黄先生满头银发,个头不高,但是精神矍铄。他一进门就笑着向宋琴声介绍:
  “宋老板,这是我的女儿黄雨。”
  黄雨矜持地笑着,朝宋琴声点了点头。
  宋琴声打量了她一下,觉得她的长相除了略微显得丰腴了一点,肤色可能受过加州阳光的曝晒,略显得棕黄之外,其它方面似乎无可挑剔。尤其是她的一双眼睛,乍看之下有点凄迷,但是那深藏在浓黑睫毛下的眼神,却蕴含着一股邪气。她的外貌看上去有点像混血儿。
  宋琴声的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异样的感觉。她想,如果这个女孩以后就在唐鸣的实验室呆下去,那么他们三人之间会不会产生什么意外的变数呢?!当然,这只是她做为一个女人天生的敏感。这就像一个成熟的男人再见到一个漂亮女人时,总是忍不住会想入非非一番一样。

  黄先生他们要了右边的那张八仙桌。这么大的桌子,对于两个人来说本来就显得有点空旷。他们父女两人又分坐桌子的正对面,那中间的桌面只能用盘子来填充了。
  宋琴声正要叫人上菜,黄先生却笑着止住了她。他笑着邀请宋琴声能不能坐下来一起聊聊天?宋琴声笑着坐下了,她喜欢跟来客聊天,这也是她开这家餐馆的主要目的之一,她想以后有机会甚至可以写一本书,就像当初蒲松龄开茶摊一样,把所见所闻形诸文字。
  她觉得她跟唐鸣之间很多事都聊不到一块,虽然他们感情还好,但是性格上的差异却太明显了,当年上大学时,选择与回旋的余地都太小,而结了婚后,日子就成了一种惯性,虽然有时候也想过离婚重起炉灶,但是这种念头很快就被惯性给挤走了。刚到美国那几年,两个人相依为命,更谈不上分手了。而到了真正有时间静下心来享受日子的时候,却突然发现,生活已经成了一潭浊水,再也搅不清了。
  宋琴声招呼了一壶新茶过来。
  “听说宋老板以前是搞IT的,不知你开这家餐馆的灵感从何而起?”黄先生问说,“我觉得整个餐馆的布局,从品味到雅气,都夺人眼目,如异军突起。”
  他说完这话,眼睛盯着面前的茶盅。他的女儿则目不转睛地望着宋琴声。
  “很简单,我不想在一个行业一直干下去。”宋琴声笑着说,“说到灵感,我想更像是心血来潮吧,至少我先生是这么看的。我从黄先生的言行举止中可以看得出来,你是搞人文科学这一行的,不过是不想显山露水而已。鄙店真让你见笑了。黄先生如有兴趣,今后不妨多来本店。我得去安排上菜了。”她说着,就离开了桌子。
  “爸,你觉得这个女人怎么样?是不是有点刻板,还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傲气?”黄雨笑着悄声问黄先生,“不过我也发现了她身上一个致命的破绽,她经受不住刺激。表面上越是坚强的女人,内心里越是脆弱。”
  “小雨,你怎么这样没大没小的,胡闹!”黄先生板着脸说。
  上来的第一道菜是一盘醉青螺,是宋琴声亲手端上来的。
  “这该是你们菜谱上的八大家里的曾家菜吧?”黄先生笑着,“曾巩诗云‘断瓶取酒饮如水,盘中白笋兼青螺’。不过这青螺如果不是用陈年红酒炒作,而是改用四川醪糟生焖,我想味道可能会更佳。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味觉。”
  “既然这样,我马上去给先生安排一道红醪糟鳄鱼脚来,是刚从澳洲空运过来的鳄鱼脚,未经冰冻跟腌过的。”
  “啊,如此甚好。这也该算是韩家菜了。韩愈有《祭鳄鱼文》,鳄鱼做为他的盘中之物,理所当然。”黄先生笑着。
  鳄鱼脚上来后,接着就是大菜清蒸鳜鱼上来了,又是宋琴声亲自端到桌上。黄先生看了一眼,笑着说:“火候正好。”
  “黄先生还没有动筷子,是怎么看得出来火候的?”宋琴声笑着问。
  “我品尝美食,一般是分四道程序:望,闻,品,尝。望就是观赏,美食并不就是用来吃的,观赏也是一种享受。”黄先生侃侃而谈,“比如这道鳜鱼鱼肉鲜嫩,色泽光滑,鱼眼球突出,这正是鳜鱼的最佳火候。闻就是享受美食的香味,这鳜鱼清蒸了约有三十分钟,腥味正好发尽,不过如果再过半分钟,这鱼的鲜味就过了。鳜鱼又叫‘翘嘴鳜’,又叫季花鱼、桂花鱼,营养成分很高。李时珍称鳜鱼为‘水豚’,意思就是它的风味就跟河豚一样。你们能烹出这么鲜美的鳜鱼,真是不虚此名。这该是你们菜单上说的柳宗元菜谱了,虽然名义上有些勉强,不过也真难为你们别出心裁了。”
  “黄先生真是个美食家。”宋琴声由衷地说,“能得到你的这番美评,本店生色不少。接下来就该请先生品尝了。”
  黄先生笑着说,美食家谈不上,只是嘴馋而已。他夹了一小筷子鱼肉放进嘴里,咀嚼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倒是很钦佩宋老板,在事业如日中天的时候,能够急流勇退,化腐朽为神奇。”黄先生一边吃着,一边打开话匣子,“当初我从台湾刚到美国时,是在餐馆里打工的,后来自己做了老板。再后来,我进了哈佛大学,从博士到教授,一步一步地走到现在。虽然不敢说是著作等身,但是出了几本书还是有点样子的。我是研究中国文学和历史的,不过这么多年来,对于吃这一口一直没有放下。像我们研究中国人文科学这一行的,在美国本来就属于比较封闭的人群,内心的孤独不是一般的人所能够体会到的。能够培养出一两种与传统文化有关的爱好,算是不容易了。这些话可能也只有宋老板这样性情中的人才能理解。像我女儿这一辈在美国土生土长的香蕉人,你跟她说起中国文化来,就如对牛弹琴。”他看了一眼黄雨,接着说:“他们的思维跟价值观念,完全不能跟我们契合了。所以我在大学讲学时,很多时候既感到失落,也觉得悲哀。想想看所谓美国文化在中国大陆、台湾、香港横冲直撞,势如破竹,真是让人寒心。在可乐,麦当劳,肯德鸡的背后,蕴藏着一股可怕的文化冲击力。它们跟好莱坞一样,都具有巨大的杀伤力。而我们自身文化的免疫能力,却是越来越弱了。文化总是裹着最为通俗的生活的外套的,正因为它俗到了骨子里,因此才会杀人於无形之中。”
  “爸,我看中国文化中除了吃文化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黄雨不满地说,“像孔子讲的那一套谁不懂啊?只不过西方人不是写在书本上,挂在嘴边,而是身体力行。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它们会如此的迷恋,还硬逼着我遵循你的理论。依我说,你还不如去开一家餐馆呢。你整天对别人家灌输深奥中国文化的道理,我觉得还不如一道正宗的中国菜,更容易让西方人接受中国文化呢。
  “你就知道吃。”黄先生拿筷子指着她说,“中国文化博大精深,岂是一个‘吃’字吃的透的?”
  “我倒是觉得黄小姐的话不无道理。”宋琴声笑着,“文化渗透这个东西,未尝不可从俗处、小处做起。比如办个孔子学院什么的,大张旗鼓,看起来声势浩大,其实真还不如开一家地道中国餐馆。你跟老外灌输‘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就是不如请他们吃一顿饺子,然后告诉他们民以食为天中的‘民’和‘天’是什么意思。”
  “这话有点意思。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宋老板开这家餐馆,就有这个意思了,你是想通过吃的形式让美国人了解中国文化。”黄先生说:“能“把唐宋八大家吃透,差不多也就获得中国古典文化一半的精髓了。好了,我们换个话题吧,我没有想到,这次我女儿来Interview的老板,原来就是你的先生唐鸣教授!这事真巧。”
  他这话说出来,宋琴声的表情倒是平静的,因为昨天晚上唐鸣已经告诉她这事了,只不过她拿不准黄先生到底是早有安排了,还是真的只是凑巧。但是,一边的黄雨却冷不防吃了一惊。
  “我先生告诉过我这事。在S大时,黄小姐以前就是我先生一个系里的,只不过不在同一个实验室而已。”宋琴声笑着,“他对黄小姐似乎很欣赏,说是人材难得,为人又通情达理,我先生是个严谨的人,他对实验室的工作人员要求一向严格,只怕黄小姐在他手下要受委屈了。”
  黄雨听了这话,轻轻冷笑了一声。
  黄雨的这声冷笑,就像一道冰水猛地浇在了宋琴声的脖子上。她觉得自己的自尊一下子受到了打击。凭她的敏感,她可以从几个方面来理解黄雨的冷笑的涵义,但是,她从黄雨的冷笑中似乎窥透了一个对她来说可能是致命的中伤:黄雨好像比她更了解唐鸣。一个三十岁的女人的一声冷笑,居然能让一个比她大十来岁的成熟女人感到惊慌,可见她的世故。这在美国土生土长的中国女性中还是不多见的。
  “宋老板,我对你先生慕名已久,什么时候真该登门拜访一下他。”黄先生看到宋琴声脸色有点激怒,忙笑着对她说。
  “算了,他是个古板的人。”宋琴声淡然地说,“没有人知道他内心真正想的是什么,不好跟他接触的。包括我。我跟他从恋爱到现在已经有二十七年了,他对我来说还是讳莫如深。黄先生如果不急于回到波士顿,可以抽些时间过来坐坐。”

  这天晚上,餐馆只接待了四个客人,除了黄家父女外,另外有一对是刚刚从大陆过来做博士后的夫妇。两人不知道餐馆的规矩,在门口看了那幅楹联,觉得餐馆的门面也不算大,跟国内的那些灯红酒绿的大餐馆根本不能比,心下就有点好笑。
  他们一坐下来,一下子就点了好几道菜,包括清蒸甲鱼,清蒸鳜鱼,东坡肉,蛇羹,还有醉焖螺蛳,血蚶,醉虾等。最后结账的时候,一算下来,一共是八百美元,还不包括小费。那对夫妇傻眼了,男的气急败坏地对宋琴声说:
  “老板,你这不是宰人吗?八百美元都相当于人民币六千元了,六千元在国内什么吃不到?”
  宋琴声因为今天碰了黄雨的冷脸,心里一直不舒坦,这时就没好气地说,你们自己看看你们点的菜剩了多少?你们这不是在暴殄天物吗?!明明知道吃不了这么多菜,还摆什么面子?你听我来给你们算笔账。这甲鱼是从佛罗里达州的乔治湖空运过来的,我们一个月只进三只。这虾是阿拉斯加育空河的淡水虾。这鳜鱼是香港空运过来的。东坡肉的用料是纯粹的菜猪。这蛇羹的蛇是得州的眼镜王色。就是这螺蛳,也是正宗的江西鄱阳湖来的,不信你瞧瞧螺蛳的尾部就知道了。这血蚶是台湾的。再加上做工,你们看看值不值得这么多钱?
  夫妇俩傻眼了。
  “这么说,你们是来真的!能不能给我们打点折?”男的丧气地说。
  “我们餐馆是不打折的。你要是付不起,今天的费用我给你免了,不过你们得把所有的菜都给我吃下去。以后你们就不要上这里来了。我看不了你们糟蹋美食的样子。你们请自便吧。”
  最后夫妇俩还是咬咬牙结了帐,男的说,这顿饭让我终身难忘,当真是天下奇闻,海外华人的形象都给你们给败坏了。不知道你们这里卖不卖人肉包子?!

  晚上回家,宋琴声又向唐鸣问起黄雨的事,说黄先生的这个女儿好像很有心计,又自视甚高。唐鸣说,她来就来吧,还搞这么多客套干什么。这女孩脾气是挺大的,也敢说话,不过挺有灵气的。我刚到这边不久,实验室里的几个老外博士后做事不得力,又自以为是,我正需要一两个能做点实事的,不然到时候我怎么申请到Grant?
  宋琴声笑着说,这女人长得还有几分姿色,又有点丰腴,正是让男人们动心的形象。当时在S大的时候,你跟她不会有额外的关系吧?我看她对你好像挺了解似的。
  唐鸣说,什么关系?当初不过是她经常来问我一些有关实验的事情罢了,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吗?好了,就你一句话,你说收我就收她,你说不收我就请她打道回府,省得今后耳根清净,行了吧?
  宋琴声笑着说,这是你的事。不过,这女孩挺刁钻的,我觉得做你的副手挺实在的,你的身边就得有个人时不时刺激你一下。
  话虽这么说,但是那天晚上宋琴声还是长久不能入眠。虽然她对唐鸣在女色方面是放心的,不过她自从见到黄雨的第一眼起,就凭敏感隐约觉察出黄雨对唐鸣的追猎。尤其是今天黄雨跟她父亲到餐馆吃饭时,她的那一声让她刻骨铭心的冷笑。她知道,像唐鸣这种人,平时似乎是心如止水,但是一旦心扉洞开,那是非常可怕的,任何人都不能阻挡。而黄雨正具备有这种渗透魅力。宋琴声跟唐鸣之间的共同语言其实并不是太多,他们一个是学生物的,一个是学英语的,当初他们的恋爱,与其说是情投意合,不如说是磨合。因为那时他们各自的身边,都找不到比对方更好的人选了。如今别看唐鸣似乎全身心地投入到科研上了,他真要留了一手,那肯定是致命的。很多聪明的女人最怕的就是男人的这一手。只有那些智商平庸的女人,才会认为自己吃透了男人,从而高枕无忧,直到有一天她的笼中之鸟突然卷起铺盖,义无反顾地爬上了另一个女人的床铺。
  宋琴声翻过身来,像一只嫩滑的田鸡一样,紧紧地抱住了唐鸣的身子。唐鸣知道她又想来那活了,就嘟囔着说,睡觉吧,明天我还要早起呢。
  “我们有多长时间没有过性生活了?”宋琴声不满地问说。
  “我也忘了,好像有一个多月了吧,这对于我们这个年龄段的夫妻来说是正常的。你觉得这很重要吗?都老夫老妻了,我干这事时都拿不出手了,不像你,越活越年轻,折腾起来就像二十出头似的。”
  “什么老夫老妻,我真有那么老了吗?我刚过四十五岁呢。”宋琴声嘟囔着。
  唐鸣打趣说,我看男人们也就只是嘴巴上逞能,实际上大都是些银样蜡枪头。只有女人们才是来真的,做好事不留名。
  宋琴声打了他一下,并恰到好处地娇嗔了一声。这无疑是两个很吸引人的动作,所谓的打情骂俏。唐鸣抵挡不住了,一把将宋琴声搂在怀里。接下来,两人配合的出奇的好,如鱼得水,半个小时后,唐鸣一泻千里,两人都达到了飘飘欲仙的状态。
  第二天宋琴声十点多来到餐馆,黄先生给她打了个电话说要到她这里来喝早茶。宋琴声想了想就答应了。她安排了一壶太湖的洞庭碧螺春,一碟八角熏烤蛇段,一碟姜醋车螯蛤,一碟红椒酱山菇,两样糕点。
  黄先生很快就来了。宋琴声给他的茶杯斟上一杯茶。
  “这是今年春天新上的碧螺春吧?宋老板给我的这面子大了。碧螺春以形美、色艳、香浓、味醇‘四绝’闻名于世,我这是未品先自绝倒了。品茶如同品人,像宋老板,本身就像是一杯清香无比的碧螺春啊。”黄先生看了一下茶水,笑着说。
  “黄先生,我可不比碧螺春啊,我已经是一杯老茶了,像你女儿才像是清明前后的碧螺春!”宋琴声笑着说。
  “宋老板,我说这话没有别的意思,得罪得罪。晚上我就要飞回波士顿了,临行之前能跟宋老板一起品尝碧螺春,可能是我这次加州之行的最值得品味、最雅致的风情了。今后如有机会,我还会来这里的。”
  宋琴声说,欢迎光临。                           

                               3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顾客都像黄先生这样懂吃,而且吃得清雅。
  有一天,有一个客人预定了一道柳家菜谱中的“五味蛇羹”,就是在清炖得克萨斯州眼镜蛇的羹汤中,加入淫羊藿,桑螵蛸,枸杞,当归,菟丝子五味中药,算是药膳,对中年男人来说是大补品。前面说了,淫羊藿“治阳痿绝伤,茎中痛,利小便,益气力,强志。”桑螵蛸益肾固精。枸杞跟当归的药用功能众所周知,菟丝子的药效也是补肾强精的。
  来的是个中年男子,面色枯黄,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西装革履。做为一个吃客的行头,这显然是太庄重了。
  他一进门就将墙上挂的字画仔细地观赏了一通,不时地点点头,看上去像个行家似的。宋琴声留意了,笑着跟他聊了几句,原来这人是个中文报社的社长。宋琴声将蛇羹端上来的时候,男子尝了一口,突然皱起眉头。
  “老板呀,这羹汤不对。”
  宋琴声一愣,忙问说什么地方出了差错?那男子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拿餐巾抹了抹嘴。
  “你们是不是在这道羹汤里放了辣椒?”
  宋琴声说是的,因为辣性可以促进血液循环,这道羹汤中的五位中药如果加上辣椒催逼,可以更快地进入血管,发挥药效。先生难道不喜欢吃辣吗?
  “我当然吃得辣,而且还是无辣不欢。”中年男子说,“只不过,贵店挂的是‘唐宋八大家’的牌号,自然就得有点讲究了。这道菜是柳家菜,请问宋女士,宋朝以前有辣椒吗?”
  宋琴声一听,就知道这人是来找茬的。她当然知道宋朝以前中国并不产辣椒,这点她在规划菜谱的时候,就翻书考证过了。
  “这是我们的过失,如果先生感觉不满意,我们可以给你重做一道,不用辣椒,或者你可以把菜给退了。”她忙笑着说。
  “退菜倒也未必。我只不过想指出你们菜谱中的一个常识性的错误。”中年男子说,“辣椒原产地是中、南美洲地区,它本来是印地安人最重要的一种调味品,你看现在那些老墨吃起辣来,就跟玩命似的。辣椒是在明朝末年的时候,才从美洲经过欧洲的殖民者传入中国的,刚开始时还只不过是作为观赏作物和药物,真正进入中国菜谱的时间,要到了清代中期之后。然后辣椒才有了蕃椒、地胡椒、斑椒、狗椒、黔椒、辣枚、海椒、辣子、茄椒、辣角、秦椒等不同的名称。你们的这道柳家五味蛇羹汤挂的是柳宗元的菜谱,你想,唐朝时候哪来的辣椒?所以这道菜就不地道了。”
  宋琴声心里不怒反乐了:“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在辣椒传入中国之前,古代倒是另有一种用作调料的香辣植物,那就是茱萸,就是王维的‘遥望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的茱萸。”中年男子矜持地笑了笑,继续说道,“不过自从以辣椒入菜之后,现在已经很少用茱萸入菜了。我觉得你们倒是可以在茱萸这方面进行开发,那才叫正宗,也有弘扬传统文化和历史的风味。”
  “今天我总算长了见识了,先生请慢用。”宋琴声笑着说。
  她正要走开,那男子又抖了抖手说了:
  “你们这道菜中还有一个常识性的错误。”
  宋琴声怔了一下,只好站住了,笑容可掬地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你们这道羹汤中用的料酒是绍兴花雕吧?”
  “绍兴花雕的历史,已经有两千多年了。”宋琴声疑惑地点点头,“东晋时著名的兰亭会上的‘曲水流觞’,喝的就是这酒。唐代时绍兴就被称做‘醉乡’,而其中名声最著的酒就是绍兴花雕,难不成这里又搞错年代了?!”
  “话虽这么多,但是你们把地域弄混肴了。”男子盯着宋琴声说:“柳宗元的蛇羹汤,怎么居然用上了绍兴花雕呢?这道菜该用湘西、也就是古永州一带的名酒才对,比如凤凰的红米酒,那是特产老坛酒,精采高山纯粮酿造,酒醇不上头、不涩。熟透的原汁米酒米散汤清,颜色碧绿,蜜香浓郁,入口甜美,浓而不沾,稀而不流,饮后生津暖胃,回味深长。可以活气养血、滋阴补肾。当然了,我这只是提点建议,可能让你见笑了。”
  “看起来开餐馆的还真是众口难调啊。不知先生有没有发现这道羹汤,还有一个最大的破绽?”宋琴声故意正色问道。
  中年男子“哦”了一声,想了想说:“愿闻其详?”
  “这道羹汤的菜料,其实应该用湖南永州的毒蛇银环蛇,才算是最正宗的!而我们小店只能弄到得州北部的眼镜蛇,这不是又离谱了吗?!”宋琴声笑着。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这茬呢?!”男子皱着眉头说。
  第二天,当地的一家中文报纸就在生活版上刊登了一篇文章,谈论的的正是中国食文化。文章说,最近在C大附近开了一家颇有中国特色的中餐馆,名曰“唐宋八大家”,顾名思义,这是一家以标榜中国食文化为主调的餐馆,餐馆的格调也充满了浓郁的中国文化的色彩。但是餐馆的经营却不尽人意,给人以鱼目混珠,挂羊头卖狗肉之感。像这种借弘扬中国文化而中饱私囊的做法,实际上对中国文化的弘扬是一种无形的病毒,云云。
  宋琴声看了,一笑置之。没想到,这篇文章却给“唐宋八大家”做了个免费广告,很多人正是在读到这篇文章後纷至沓来的。

  餐馆开张一个月之后,宋琴声算了一下账,除去房租费,煤气费,水电费,管理费,还有两个厨师以及一个打杂的工钱之外,账面上的盈余只有两千元不到。
  她有点不好意思,跟唐鸣一说,唐鸣倒是觉得无所谓,他说做生意就像是细水长流,万事开头难,名声出来了,钱自然就来了,如果你真有兴趣干下去就继续干吧,即便是赔了也没有关系,就算是交学费吧,反正我不干涉。说得宋琴声眼圈都红了,晚上做爱时不免主动了些。
  到了第三个月第三次清账时,宋琴声发现盈余已经达到了五千多美元,她这才舒了口气。
  “这三个月下来,你的收获一定不在于此吧?实际上这点钱还不到你以前收入的一半呢。”唐鸣说。
  宋琴声告诉他,她的收获当然是不能用美元来计算的,她觉得自己这几个月下来精神上充实了很多。不过,说完这话她自己的心底也有点虚:其实这些日子她真正交到的“鸿儒”也没有几个,上门来的人大都是些附庸风雅者,要不就是酸不溜的教授学者。
  她发现,很多人骨子里其实都是俗不可耐的,但是有了点身份之后,总该露一露抖一抖吧?不然不就成了衣绣夜行了吗?刚好宋琴声的餐馆给他们提供了这么一个展露优雅的机会,双方一起推波助澜,水涨船高,可说是一举两得。
  因此宋琴声怀疑自己当初的设想是不是错了,成了为他人做嫁衣裳?但是她仍然想把这个门面支撑下去,像她这样性格倔强的人,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绝对不会半途而废的。当年刚到美国时,她语言不通,最后苦熬了几年,不是终于度过了难关了吗?
  LA是藏龙卧虎之地,也是藏污纳垢之处。在这里,你很难分得清从国内过来的人谁是明星,谁是婊子,谁是政客,谁是精英。所以到了后来,宋琴声对客人的身份也不是那么挑剔了,于是餐馆的名声也开始大起来了,餐馆由原来每天接待十六个客人,慢慢地变成一天接待二十四个客人,再后来是三十六个客人。这样一来,餐馆的生意就有点照顾不过来了,营业额直线上升,每天都是高朋满座。宋琴声只好又雇了一个川菜厨师。
  不过时间长了,原先的那些真正想要来这里享受古雅清静气氛的老顾客,反而都很少来了。宋琴声有点失落。但是做生意似乎有种惯性,生意上去了,一发而不可收,挡都挡不住的。宋琴声忙不过来了,犹豫着想把店面盘出去,又有点舍不得。毕竟她在这里面留下了不少的心血。
  正在此时,那位在波士顿的黄先生忽然给她来了个电话,说要预订一桌唐宋八大家全席。宋琴声怔住了,因为在此之前她还没有接到过八大家全席的订菜。
  “我大概一个月後要到洛杉矶开一个学术会议,先给你打个招呼。”黄先生解释着,“我带了几位朋友,都是著名的汉学家。这次我想来个唐宋八大家全家福,让他们见识一下中国美食的精粹。另外我也想过去看看你,顺便拜访一下你的先生。”
  宋琴声听了这话就留心了,该准备的菜料开始提前订货。自从餐馆开张四个多月来,她还没有张罗过一个全家福的订单,八大家的菜谱林林总总统共算起来,该有二十道左右,光准备菜料就得花费不少精力跟时间了,因此她不能掉以轻心。另外,能够在那些老外汉学家面前露一手,也算是给餐馆挣了面子,弘扬了真正的中国食文化。所以宋琴声把这个筵席当成了一件大事,那三个厨师也是摩拳擦掌的,献计献策,想好好地施展一番生平本事,吃人喝彩。
  宋琴声兴致勃勃地跟唐鸣聊起这事时,没想到唐鸣的心思根本就不在这上头,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在他眼里,不管是什么美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虽然宋琴声提到的这些汉学家在美国人文学界都算得上是扛鼎人物,他对他们的名声也略有所闻,但是对他来说毕竟是隔行如隔山。他更关注的是他自己研究的课题,那才是正儿八经的活。
  他刚到C大不久,很多事都是另起炉灶,一方面要张罗着招兵买马的事,一方面要确立研究项目,尤其是科研经费还没有到位,更是让他忧心忡忡。实验室里招的几个博士跟博士后都不是很得力,只有黄雨的Project进展的苗头还算顺利,他因此跟她接触的时间也多了一些,平时经常把她叫到办公室,询问一些研究课题的进展情况。这本来是极为平常的事,然而,正是因为如此,他现在正不知不觉地被黄雨搅进一潭浑浊的泥水中。
  唐鸣在实验室里,每天差不多都是最后离开的一个,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在S大时他也是这样。他要将一天里实验室中各种事情简要地梳理一下,然后写下当天的工作笔记。好像只有实验室才是他真正的家。
  现在到了C大,他和宋琴声俩的女儿唐九思下午放学后,一般是到“唐宋八大家”餐馆里吃晚饭,然后回家。如果唐九思不去餐馆,而是直接回家,那么唐鸣就得赶回家去,胡乱下点面条什么的,陪她一起吃完饭,然后再匆匆忙忙地回到实验室,——他的烹饪技艺也仅限於下面条跟熬粥了,其它的菜他根本就不上手,做一道红烧牛肉,肉中还带血,根本啃不动,那可不是美国牛排的风味。所以宋琴声干脆就不让他插手做菜的事,说吃他做的菜还不如去要饭。
  宋琴声的餐馆平时大都是在九点后打烊的,到家时已经十点左右了,再洗个澡,就是十点半了。这样,唐九思每天几乎很少有时间跟父母呆在一起,晚上她做完作业後,大多数的时间总是一个人关在房间里上网,不过她的学习成绩却从来没有让宋琴声和唐鸣操心过,她好像天生就是一块读书的材料。然而,她正处于身体与思想、性格的转型时期,像这样封闭式的生活状态对她身心的发育所造成的负面影响不言而喻。宋琴声也明白这一点,她跟唐九思私下里交谈过多次,但是这个女儿的性格似乎更像她的父亲,而不像她。
  宋琴声想,好在女儿马上就要毕业了,到时候如果能够考上名校,住到学校里,接触的人多了,性格可能会发生质的转变的。这是宋琴声对她报的最大的期望。
  宋琴声每天跟唐鸣呆在一起最多的时间,其实大多数都是在床上的的那八、九个小时说不清滋味的温柔乡中的,而上床之后,两个人又都是处于极度的疲惫状态,身子一挨到床垫,没说上几句话,各自都进入梦乡了。至于做爱什么的,说起来不是月盈月缺,简直就是春暖花开了。
  不过,习惯成自然,几年下来,他们夫妇两人也没觉得这种生活状态有什么不正常的,倒是异乎寻常地相安无事。都说女人在性生活上是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但是唐鸣还从来没有见过宋琴声向他发飙的时候,尽管来这事的时候一般都是宋琴声采取主动的态度。看起来性生活这个东西跟抽烟喝酒一样也有瘾头,过得越频繁越丢不下,过得次数少了,热情反而会趋于冷淡。一个月偶尔来那么一两次滋润一下,反而就如饮甘露了。唐鸣也因此心安理得。
  黄雨的出现,让唐鸣在感情上开始有点死水微澜了。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可能能给年轻的女人带来的不是床上的满足,而更多的是浸入心田的微妙的感情,润物细无声。但是大多数的男人凭借的却是多年奋斗得到的水到渠成的实力,来剥夺女人的青春的。
  唐鸣没有想过、也不屑于利用自己的成就与年轻女人们投怀送抱,而且这也不符合他极力维持的一本正经的光辉形象。
  黄雨到了唐鸣实验室后,每天离开的时间也很晚。她是扎扎实实、一丝不苟地在做实验的,因为一方面她倒是真想搞出点名堂来,另外一方面,如果她早些时候回到她住的公寓去,她将要独自一人品尝寂寞的滋味。
  她已经过了三十岁了,这是个让所有的女人都感到焦灼不安的年龄。虽然她性格开放,是土生土长的中式美国人,但是至今还没有男朋友。她长相不错,皮肤白皙,这在阳光灿烂的加州是很难得的,眼睛不大,但是眼角眉梢却扣人心弦,抿嘴一笑也有几分风情,只是身材略微显得有点丰满,不过只要稍加打扮,那就是性感了。在科学界的女人中,像她这样的素质已经算是凤毛麟角了,更何况她是个东方女人。在那些C大为数众多的亚裔族群中,她就像鹤立鸡群一般。
  她曾经有过一次刻骨铭心的爱情经历,最后却以失败饮恨告终。她的前任恋人是个犹太人,在各方面都很出色的一个小伙子。但是当她的男朋友将她带回家见他父母的时候,她却吃了闭门羹。宗教因素,文化差别等等,使男方的父母毫无商量余地地就婉拒了她。
  她第二天就跟她的男朋友分手了,她对那个跟她来往了两年多的男人耿耿于怀的是,既然他明明知道他们的关系将不会有结果,为什么还要缠了她这么长时间?以至于给她的精神造成了无以弥补的伤害。
  有一次,宋琴声曾经私下里问过唐鸣,是不是因为黄雨的性格太孤傲了,凤栖梧桐,孤芳自赏,以至于过了三十岁了还没有男朋友?
  “原先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不过后来我发现那只是一种假象。”唐鸣说,“像她这种个性突出的中国女孩在美国是很难找到理想的中国男人的,除非她愿意嫁给一个老外,而且那个老外还必须是个优秀的男人,不过这种可能性也很小,我听说她以前就有过一个犹太博士男朋友,不过最后因为男方家人的介入,还有黄雨她父亲也不同意,弄得不欢而散。她受到过的刺激,可能还不只是感情上的。”
  唐鸣还补充了一句几乎让宋琴声心花怒放的话:你我俩人能凑到一块算是幸运的了,二十多年都过来了,照样大旗不倒,你呢是青春永驻,我呢是宝刀不老。宋琴声笑着说,不过像黄雨这种女人,会让你防不胜防的。
  “要是你是个心理学家就好了。”她开玩笑地解释说,“可惜在女人面前,你总是处于被动状态,你对女人情感的了解,远远不如你实验室里的那些细胞。”
  唐鸣也意识到,自己对黄雨的印象,不知不觉间也正在从以前在S大时的反感,慢慢滋生出了一丝好感,尽管这种好感就像春蚕吐丝一样,这可能是黄雨在科研上的独到的能力,让他的感觉潜移默化了。
  当一个男人过了跟一个女人谈情说爱的黄金时间段之后,他们在潜意识里会将那种天生的怜香惜玉的关爱心理,悄悄转移到另一种方式上去,比如父爱,友爱,甚至干脆就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般的泛爱。唐鸣对黄雨所怀有的,基本上就是这种微妙的心理,谈不上什么爱情,——因为他不敢谈到爱情,也不想在这方面花工夫,但是内心里又怀有一种托举一把,然后赢得红粉青睐的私欲。
  如果不是当初在大学里认识了宋琴声,唐鸣甚至连什么是爱情都搞不清楚。他在鄂尔多斯草原上插队的时候,正是二十出头,是浑身上下都在燃烧的时候。但是他理解的爱情,只是从歌声中获得的。虽然也有女插友对自己暗送秋波,不过差不多都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是宋琴声像阳光一样顽强而持久的热情,才让他体会到爱情的温暖和实在的。在肢体接触之前男女之间的疏影暗香般的投李报桃的爱情是温暖的,而在肢体接触之后的爱情则是实在的。刚开始时,唐鸣以为接吻就是爱情,后来两人的接触进入了更令人晕眩的状态时,他以为自己已经结结实实地获得了爱情。所以迄今为止他所理解的爱情,其实就是男女之间的亲昵+私密话+床上的肉体横陈,这在他的爱情概念中,是不可分割的三位一体。
  但是,自从黄雨明目张胆地来到他的实验室、而他又是半推半就地接受她留下来做博士后之后,他隐约发现,原来女人身上还有第四种魅力向位。这让他心神不定,若有所失。这不得不让他去反刍这些年爱情来的滋味,发现自己的情感似乎还没有被完全挖掘干净,那是一种从朝雾中喷薄而出的朦胧的亮光,清新绮丽。
  然而这些感觉,他都将它们冰冻在内心深处,像煤炭一样埋藏在地层深处。每次他情不自禁地想要接近黄雨的时候,他暗地里都警告自己说,任何一种感情都是天生配套的,任何人都只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感情,不能越位。越位即意味着打破了生活常规。对他来说,就是打破了与宋琴声业已建立了二十五年的婚姻关系。

  但是,该发生的事情似乎注定都会如期而来的。
  一天晚上,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这在洛杉矶是罕见的现象。洛杉矶一年难得下上几次雨,雨势小而短,就像患了前列腺炎一样,滴滴答答的。
  黄雨在他们的实验室大楼下没有停车位,倒不是因为她买不起停车位,而是觉得每天适当的运动有助于锻炼身体,同时思考一些问题。因此每天她上下班都是步行约两千米来回于距离实验室约有十五分钟的学校宿舍区的,那一带没有公共汽车。这种徒步的上下班方式使她的身材更加挺拔,同时她的身材又反过来成为路边的一道风景,让她感觉良好。
  下雨的时候,她正瑟缩地抱着身子站在大楼的角落里,焦急地等待雨势消停。这时唐鸣开着车子过来了。他本能地朝那个头发凌乱、缩成一团的女人看了一眼,然后一下子就认出了她。他马上就招呼黄雨上了车子,问了黄雨的住处后,就送她回去。到了黄雨宿舍区外面,黄雨问唐鸣想不想到她的公寓去坐一会,喝口热茶?
  那时正是春天,天气是乍寒还暖,如果有一个漂亮的女人陪着喝上一杯热茶,那是很惬意的享受。然而唐鸣把黄雨的话当成是客气话了,就笑着说不去了。这时,黄雨把手放在唐鸣面前的方向盘上说:
  “鸣,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要到C大来吗?我Interview的时候,有三所名校接受了我。”
  唐鸣无言以对。他本来就觉得黄雨跟着他来到C大,跟他肯定有一缕说不上来的关系的,这种事即便是反应再怎么迟钝的男人,心中也会有数的。况且在S大时,她就找他谈过一次。
  但是现在他最没有信心接招的,也就是黄雨话中的潜台词,有的话挑明了就像是摊牌了,躲都躲不过。
  “我看过你的履历,也知道另外两所学校的科研情况。”他想了一会,笑着说,“我想也许你的选择是错误的,因为你如果选择其它的那两所学校,他们Pay给你的工资可能要比我高。”
  “鸣,你没有告诉我实话,我到C大来就是为了你!我觉得,你的身上有其他学者所没有的那种全神贯注于学术的孤独和执著。这是你身上最大的“魅力”。我会珍惜我想得到的一切的。”
  黄雨说着,她打开车门,躬着身子慢慢地跑着,她的浓密而略微卷曲的长发差不多都粘成了一团。她很快就消失在迷蒙的夜雨中。唐鸣望着她的背影呆了半晌,脑子里忽然空白一片。大约过了三分钟后,他才开着车子慢慢离去。
  这似乎只是他们两人纠缠不清的关系的一个序曲。
  唐鸣回家後,花了很长时间去回味黄雨说的自己“魅力”的那句话。他就是这种人,一件事如果不弄清楚,就定不下神来,毫无疑问,“魅力”这个词,给他的思维带来了极大的冲击力和兴奋感。所以,这天晚上他比平时早一个小时就上床睡觉了。
  宋琴声回来的时候发现他已经躺在床上了,有点奇怪。这一段时间正是宋琴声的餐馆处于最困窘的时候:利润小,难以应付的顾客、杂乱无章的餐馆事情。宋琴声每天晚上回家,总要跟唐鸣絮絮叨叨地说上一番餐馆里的繁琐事,就像个职业的老板娘似的,搞得他心烦意乱的。
  他曾经问宋琴声,你开餐馆到底是为了盈利还是颐养性情?如果是前者,我建议你还不如将餐馆关了。以前你做IT,年薪也有十来万的,何苦呢?不过,今天晚上宋琴声发现唐鸣的情绪不对,上床後就不跟他唠叨餐馆的事了。她问唐鸣说,你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我到了LA后就不太习惯下雨了。”唐鸣说。
  此后,唐鸣更是将实验室当成大半个家了,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理,或许是他拒绝承认自己内心里隐隐约约地有那么一种心理。每天晚上,在整理一天试验结果的间隙,平时拙于口舌的唐鸣,出人意料地在黄雨面前也能侃侃而谈了。这连他自己也感到吃惊。他搞不清自己是在实验上来了灵感,还是忽然有了强烈地想要表达自己蕴藏已久、未能发酵的想法的愿望。
  他喜欢看到黄雨微微歪着头,一脸专注地盯着他的表情,她还会不失时机地去捋一下柔软细长的头发。如果她女儿唐九思上她妈那里去吃晚饭,唐鸣干脆就叫上两份快餐送上门来,跟黄雨一起吃。黄雨有时会见缝插针地向唐鸣问起一些他年轻时候的事,比如漫漫的鄂尔多斯草原,唐鸣会不厌其烦地、兴致勃勃地讲述着,神采飞扬,有时他还会展现出自己丰富的想象能力,编造出一些雄鹰跟大灰狼搏斗的故事。
  他好像一下子年轻了许多,这跟他在家中的那副沉默寡言的形象判若两人。每次在他大刀阔斧地东拉西扯的时候,黄雨总是默默充当着忠实的听众,不时乖巧地插上一两句话,这些话就像润滑剂一样。这让唐鸣无形中产生了一种重新解构以往经历的快感。他甚至觉得,青春是无处不在的。
  在实验室里的美国学生和工作人员看来,他们两人的关系并没有什么反常,他们把人际之间的交流看作是很正常的事,尤其是老板跟雇员之间的融洽关系。他们两人在心灵上的微妙的碰撞,几乎没有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但是,他们实验室里的几个中国留学生跟技术人员,很快就凭着他们非常生活化的嗅觉,探讨出他们两人的关系有点暧昧了。众所周知,只要有中国人的圈子,这种暧昧的男女关系,就是挥之不去的阴影,他们都希望当事人之间能发生点什么,又希望所发生的事情会产生恶性的结局,这会让他们单调的日子变得富足起来。
  表面上,这些人都一本正经地沉默着,一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的高姿态,他们在看唐鸣跟黄雨时,眼神间有点异样,意味深长的,放长线钓大鱼一般。他们隐藏着快乐,并且希望这种快乐有朝一日就像焰火一样冲天而起,在空中花样百般地散开。
  不过,有些话断断续续地还是传到了宋琴声耳中,她倒是不太介意,她觉得她对唐鸣的把握就像是三个手指捏田螺。她笑着说,唐鸣他是那块材料吗?!我倒希望他真能生些事出来,调节一下我们单调的日子。男的不坏,女的不爱,我倒想看看他能坏到哪里去。
  黄雨是那种做什么事都讲求展现个性的女人,在穿着上,从头发到扣子,她都要细致入微。因此,她的气质跟她所从事的古板的事业颇有出入,倒更像是个驰骋于商界的女强人,或是珠宝店的女老板。
  她对三年前跟那个犹太博士后的恋爱遭到他们家的肢解,至今仍然耿耿于怀。其实她父亲也是不赞同他们的结合的。她父亲这辈子阅人无数,他在跟那个犹太人见过一次面之后,马上就判断出,黄雨如果跟这个博士后结合在一起,将是一个极大的错误。那个犹太人各方面都很优秀,目空一切,而那时的黄雨,虽说已经是个博士了,却是一副淑女的形象,小鸟依人的样子。这在一个将女儿视为掌上明珠的父亲看来,没有什么比他们今后的婚姻更糟糕的了。
  那时,黄雨是为犹太人的才能所倾倒,倘若他们成为一对,她这辈子将永远生活在他的阴影下。然而,最让黄雨痛心的是,当她把父亲的看法告诉那位博士后时,他一点也没有像她想像的那样痴绝,而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我感到非常的遗憾。所以当他们去见男方父母时,黄雨遭到冷拒,也就是意料之中的事了。
  这两年多来,黄雨觉得自己的性格变了很多,变得更加任性,好像见到谁就要跟谁过不去似的。她也察觉到自己是在有意扭曲自己,不过那个犹太人男朋友还不至于让她刻骨铭心,随着她在学业上的成功,她对他的印象已经越来越淡漠了。她认为出现这些变化,可能只是因为自己的愿望没有如期得到实现,自尊心受到了重大的打击才这样的。自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接触过其他的男人。因为她已经有足够的理由瞧不起男人了,尤其是那些自以为是的男人。
  刚开始,她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为唐鸣着迷的,他毕竟已经是个五十岁的男人,因为缺少锻炼,他的身材正在向通常人们认为的恶性的角度发展,还有他的性能力,也是个未知数。其实她在S大时,跟唐鸣只见过几次面,两次是在学术会议上,她向唐鸣请教过几个学术上的问题;一次是在系里召开的圣诞节的Party上,她跟唐鸣交谈了约有十五分钟。可能就是那十几分钟的交谈,唐鸣的成熟与内向的性格给她留下了良好的印象。
  所以,后来在选择做博士后时,她毫不犹豫地选了C大,因为那时唐鸣已经离开S大去了C大了。为这事,她还找唐鸣谈过一次。她当然知道唐鸣的身边有一个相当能干的妻子,风貌不俗,徐娘半老,但是这并不影响她的选择。因为她还没有考虑到要跟唐鸣结成夫妻的地步。
  她根本就不理会实验室里那些中国同事暧昧而期盼的目光。她毕竟是在美国土生土长的,如果不是因为父亲从小就对她灌输生硬古板的中国文化,她的思维跟正统的美国人并没有什么区别。她在骨子里还是把自己看作是一个美国人的,事实也的确是这样。因为她的母亲就是个典型的美国南方的苏格兰裔。
  到了C大不久,有一次她忍不住给她父亲发E-mail说,唐鸣是个很有思想的、沉默的学者。他的性格就像一座活火山,他把一个很有个性的真实的自己给深深地给隐藏起来了,他在生活中就像戴着一副面具,她欣赏他含蓄的做派。
  黄先生敏感地凭着他对女儿的了解,马上意识到,黄雨跟唐鸣之间将要发生什么让他不愉快的事了。他觉得他的女儿自从跟那个犹太男人分道扬镳之后,越来越不可理喻了,像他这样诗礼传家培养出来的学者,后来在美国又呆了几十年,尽管在观念上并不保守,但是他实在无法理解他女儿的情感。
  他和他太太是在美国时结识的,那时他刚从中部的艾阿华大学毕业不久,到哈佛大学攻读博士,遇见了他太太。他太太是美国南方人,对东方文化充满了好奇,她开始跟他学习汉语,然后两人滋生出了感情,结了婚。
  没想到,东方文化并不像他太太想象的那样有趣,双方的矛盾在婚后很快就暴露出来了。在生下黄雨后没几年,他的太太跟着一个白人学者走了,把女儿留给了他。这件事给了他重大的打击,从此之后他再也没有接触过其他的女人。
  他一生以重振国学为己任,也欣赏西方文化。但是他对西方人的很多生活方式并不赞赏,所以当初他极力反对黄雨跟那个犹太人在一起,就是因为看透了黄雨的男朋友借助西方文化的架势,遮掩诸多人性的脆弱面的狡诈之处。后来,那位犹太人的父母果然也拒绝了黄雨。
  现在黄雨似乎是漫不经心地在E-mail中跟他提起她对唐鸣好感的时候,他意识到,女儿又在给他制造难题了。不管怎么说,女儿现在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他必须让她幸福,不是财富上的,而是情感上的。
  所以,他想趁着这次到LA开学术会议的机会,好好地找机会跟唐鸣谈一谈。
  “小雨,我为你有这么一位优秀而理智的老板感到骄傲,搞科研的人,应该比我们更理解理智的意思。”他在回给黄雨的E-mail中这样说。

                   4

  就在黄先生打电话给宋琴声,告诉她要来LA开会的两天后,唐鸣实验室也要去华盛顿参加一个本专业的年会。他们实验室去了五个人,当然包括黄雨在内。
  事先,黄雨并没有把这事告诉她的父亲,她担心她父亲知道后,说不定就要从波士顿赶到华盛顿来看她。这对她来说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只是在快要离开华盛顿的前一两天,她才突然给她父亲通了电话,说过几天要去波士顿看他。
  当然,这里面微妙的原因,还是因了唐鸣。
  参加这种会议,实际上并不需要花费太多的精力去准备的。唐鸣因为在会上只安排有一次简短的演讲,因此心情显得很轻松。
  唐鸣他们住在宾夕法尼亚大道边上著名的“五月花”酒店,就是六十年来历届美国总统开就职晚会的地方。
  住宿价格不菲,唐鸣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当初他在草原上的夜晚面对着满天的星星时,就发誓这辈子如果能有翻身的机会,就一定要住上舒适的房子。在这里,初夏暖洋洋的阳光透过茶色玻璃照射进来,洒落在深色的桃木写字台上。窗子外面就是喧嚣的街道,人来车往的,让他焦躁不安。他整天都把窗玻璃关得紧紧的。
  这天下午,他正在整理着发言稿,其他的人都到外面游玩去了。忽然有人敲门,唐鸣以为是打扫房间的服务员,没想到打开门一看,却是黄雨站在门外。黄雨的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头发欹斜。
  “你怎么没出去玩?大家都出去了。”唐鸣愣了一下,问说,心里却有一种意外的惊喜。
  “我正在准备Poster呢,有点累了,想轻松一下。你也没出去?”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唐鸣笑了笑,“华盛顿我已经来过好几次了,连白宫我都进去过呢。”
  “有空我倒是可以去一趟五角大楼,看一看这个世界上最庞大的战争机器。”黄雨说,“当初我想去当兵呢,我父亲不让我去,我一直感到遗憾。——我可以进来坐一下吗?”
  “当然可以。”唐鸣爽快地答应了。
  “鸣,这种年度会议真没意思,这次如果不是为了研究课题中的几个问题想征询一下同行的意见,我才不愿意来呢。”黄雨把纸袋子放在桌子上说。
  “为什么?”
  “鸣,你不想Relax一下吗?”黄雨从纸袋子里拿出一瓶葡萄酒。
  “我不太会喝酒。”唐鸣说。
  “你看窗外这么宜人的阳光,这在华盛顿是很难得的,喝上两杯不是更清爽吗?”
  黄雨说着,就竟自到冰箱里取出起子,把瓶塞子打开了。给自己和唐鸣各倒了一杯酒。
  “这酒真香,有一股天然旷野的香味,连我这个外行也闻得出来。”唐鸣端起酒杯,闻了一下说。
  “鸣,你知道这瓶酒的来历吗?”黄雨一边摇晃着酒杯一边问说。
  “这不是北加州湾区的Napa郡产的红葡萄酒吗?”唐鸣拿过酒瓶看了一下说,“我听说那里是美国最著名的葡萄酒产地。只是说起来不好意思,我在湾区呆了那么长时间,却没有去过NapaValley,也没有喝过那里产的葡萄酒。”
  “这瓶酒属于著名的CabernetSauvignon品种,是用当地HowellMountain产的黑色葡萄酿造的,我已经收藏了有五年多了。”黄雨说,“那是我跟我的前男朋友刚认识时去NapaValley游玩时,他买了送给我的,我一直没有把它喝掉。”
  “为什么?”唐鸣好奇地问。
  “他一共买了两瓶酒,另外一瓶他保存着,刚开始时我许愿,我要在跟他结婚的那天晚上打开它。”说起往事,黄雨的语调不觉有点感伤:“后来因为种种原因跟他分手了,我又暗中许愿,我要在喜欢上另一个男人的时候,再打开它,跟他一起品尝这瓶酒。所以这两年多来,我走到哪里,就把这瓶酒带到哪里,包括到外面出差或者度假的时候。这不是因为我痴情,而是我由衷而且固执地想,如果上帝公平的话,祂会让我打开这瓶酒的!”
  唐鸣听了这话,一时间不知所措,拿着酒杯的手竟然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啊,鸣,为了我的这一个来之不易的心愿,你不觉得我们应该干上一杯吗?”黄雨说着,微笑着一口就将杯中酒干掉了。
  唐鸣把酒杯端起来,愣了一下,又放下去。后来,他看到黄雨一直在盯着他,他只好又拿起酒杯,一口干掉了。
  “黄雨,如果你指的那个人是我的话,那么我可就有点受宠若惊、于心不安了。”唐鸣心虚地说道。
  “我知道你会喝掉这杯酒的,我想,没有一个男人面对着美酒,会无动于衷的。”黄雨意味深长地说。
  “这酒的确是甘醇无比,不过酒味也很强劲。”唐鸣勉强笑着,“都说美人如酒,我看这话应该倒过来说才是:酒如美人。”
  “鸣,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黄雨问说。她看到唐鸣神色尴尬,就笑着说,“我喜欢你的,不是你杰出的学术成就,而是深埋在内心里的那份激情。它们对我来说是一种秘密。不过我现在有点读得懂了,我是从你的眼睛中读到这一些。”
  唐鸣紧张地把玩着酒杯,不置可否。
  “你还记得那次在S大的圣诞节Party上吗?”黄雨继续说,“你也喝了一些酒,我跟你交谈时,在朦胧的灯光里,我发现了你闪烁不定的眼神,似乎在掩藏着什么。我知道你的内心是复杂的。你刚才的那句‘酒如美人’的话,才道出了你真正的性情。不过我不知道你平时将自己掩埋得那么深干什么?在这个世界上,只要你愿意尽情地活着,没有人会把你怎么样的。”
  “这是你的活法,我知道你很自信。”唐鸣说,目光有些游离。
  “如果说,为了自己坦荡活着就是自信的话,那么我想,我是没有理由不自信的。”黄雨说。
  两杯酒下去,唐鸣已经不胜酒力了,他的眼神就像受到刺激的公牛一样。而且他下半身的某个机要部位,也突然间兴奋起来,就像雨后春笋一样,蓬勃向上。这使他的脸色变得通红,他觉得他的心跳快要把他的胸脯撑裂了。
  黄雨今天穿了一件无袖的黑色短背心,把她的雪白的皮肤衬得更加耀眼。她在他的对面微微躬着身子,他可以毫不费劲地,就可以窥透她的深不可测的乳沟,以及那一对欲擒故纵、蜿蜒起伏的乳房。她的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让她的脸容看上去平添了几分妖冶的风情。她的下半身穿的是白色休闲裤,颀长的的双腿,令人目眩。
  唐鸣在面对这样的女人的时候,就像一个投资商面对着持续暴涨的股票牛市,然而手头上又缺乏资金一样,既兴奋紧张,又痛不欲生。因为刚才黄雨跟他说了那些交心的话,所以此时他在审视她的时候,神情不觉放肆了许多。
  在他的意念中,他们之间接下来肯定要发生些什么意想不到的事了。这种事他害怕发生又巴不得真的发生,这种感觉让他激动不安。他不得不悄悄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裤裆。
  这时,黄雨起身要离开了。
  “雨,你不想再坐一会儿?我带了点好茶叶,可以醒酒。”唐鸣红着脸站起来说。
  黄雨脸色酡红,笑着瞄了他一眼:“鸣,我该走了,我的Poster还没有弄好呢。”
  她走了几步,突然间一个踉跄。这时,唐鸣把它看成了那是黄雨向他发出的某种信号或者暗示。他赶紧伸手扶住了黄雨的手臂。
  说是扶,其实应该说是拥抱更为贴切。黄雨闭着眼睛没有反应,唐鸣于是一下子色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顺手就把她搂进怀里。但是,他很快就感觉到黄雨身上冷冰冰的,完全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热情似火地倒进他的怀里。她的身子就像冰冻啤酒一样。
  唐鸣有点吃惊,心想这下子完了,但是他很快就恢复原形。
  “雨,我觉得其实还是美人如酒啊。”唐鸣强作镇定地笑着说。
  没想到,黄雨笑着轻轻推开他:
  “鸣,你不觉得男人也像酒吗?珍藏不喝的时候,你可以想象他们的甘醇美味,可是一当打开瓶子来,那酒的味道,也就稀松平常了。看来,酒味跟男人一样,都经不得蒸发。真正的美酒,还是珍藏起来好!”
  唐鸣听了这话,一下子呆住了。他眼睁睁地看着黄雨从他的怀里滑走,还顺手推了他一把。
  黄雨在带上门的时候,微笑着说了一句:
  “鸣,你还真是不会品尝美酒。你知道,只有得不到的东西,才是最吸引人的!”
  唐鸣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冷冰冰的。最糟糕的是,他发现自己下体的机要部位突然间变成了一根快要融化掉的冰棍,他的大脑似乎已经不能有效地控制它了。他恼怒而又沮丧地坐到窗前,脸色由通红转成苍白,昏黄的阳光将他的脸色切割得毫无生气。
  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拨了黄雨房间的电话号码。黄雨问他说有什么事?他想,什么事,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干嘛还要这样明知故问?但是他又不好意思点破,就支吾了一下说,我想问问你的Poster准备好了吗?
  “正准备着呢。”黄雨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轻描淡写地说。
  听了这句话,唐鸣知道,自己已经掉落到一个深深的冰窖中了。

  年会结束的时候,黄雨就去了波士顿,她要去哈佛探望她的父亲,然后跟他一起来到LA。
  唐鸣跟实验室里其他四个人直接飞回LA。在候机室里,他跟同去的几个博士、博士后谈笑风生,以此掩饰内心的不安。他开放的姿态,让同事们大惑不解,也有点受宠若惊,以为在这次年会上他们实验室露了脸了。
  但是一回到家后,唐鸣又恢复了以前那种沉默寡言的状态。他的眼睛经常毫无焦点地久久地盯着某个地方,脸上似笑非笑的,就像精神病院里的患者。
  那天晚上,宋琴声提前打烊了回家,她给唐鸣炒了几个小菜。她在餐馆里一有空就跟两位大厨学习炒菜,凭着她的聪明劲,几个月下来,她现在烹饪的技艺已经赶得上一个一流厨师的水平了。她知道唐鸣不喝酒,不过,她还是给他准备了几瓶冰镇的Beck黑啤。
  没想到,唐鸣一坐下来就说,我想喝两杯NapaValley产的CabernetSauvignon红葡萄酒。
  “你以前不是不讲究喝酒吗?你要喝我给你买去。”宋琴声有些奇怪地说。
  他们的女儿唐九思说了:
  “妈,这种酒又不是想买就能买得到的,得储存上几年后再打开才有味道,亏妈妈你现在还是餐馆的老板呢,连这都不懂。”
  “你才多大啊,你是怎么知道这些酒的名堂的?”宋琴声问女儿。
  “上次我们班的Jacky开生日Party,就开了两瓶这种酒。你不知道,这是美国最好的葡萄酒。”唐九思说。
  “咦,你这丫头,你还没到十七岁呢,怎么就喝酒了?”宋琴声有点不高兴了。
  “这算什么呀?!我只喝了一小杯,那酒有点冲。”唐九思说。
  “算了,不喝了。”唐鸣端详了一下宋琴声的眼睛,叹了口气。
  吃饭的时候,唐九思说:“爸,妈,我已经考过驾驶执照了,你们什么时候给我买辆新车啊?Jacky他爸在他生日的时候,就送了他一辆奔驰跑车,潇洒地要命。”
  “只要你能上哈佛,爸爸妈妈也送你一辆跑车。”唐鸣说。
  “爸,你一定要说话算数。”唐九思高兴起来说。
  “爸爸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唐鸣心不在焉地说。
  晚上上床前,宋琴声浑身上下都精心准备了一下。
  她虽然四十多岁了,但是身上的皮肤并不松弛,仍然富于弹性,乳房虽说不像年轻人那样挺拔,但模样还行,也算光滑。平时胸罩一勒,还是有模有样的。平时走在大街上,总是会招惹来一片中年男人炽热的目光。
  都说小别胜新婚,尤其是中年男女,就像是干柴烈火。一上床关了灯,宋琴声光滑的身子就像得州眼镜王蛇一样软绵绵地缠住了唐鸣。唐鸣也极力想迎合一下,以排遣在华盛顿时黄雨的诱惑给他的身心带来的阴影,另外,他也想在宋琴声身上好好露一手,重振雄风。
  但是,没想到他折腾了半天,下面的机要部位还是不来劲,松松软软的,就像扶不起来的刘阿斗。他的下体似乎已经脱离开他的肉体了,任他如何使出浑身解数,机要部位仍像是缩头乌龟。宋琴声亲热了他半天,可他的那地方还是蔫着。这是以前他们夫妻之间从事床第之欢时,从来没有过的事。
  唐鸣万分沮丧,于是宋琴声忍不住仰起身子问说:“唐鸣,这次你去华盛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只不过有点疲惫而已。”唐鸣淡淡地说。
  “可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一定背着我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是不是真的跟那个妖女黄雨上床了?!真要那样,我可饶不了你!”
  “唉,随你怎么想。反正我没有做出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我可以对天发誓,打从结婚以来,我就有过你这么一个女人。”
  “你是没察觉到还是故意装糊涂?你那话已经不行了!简直就像是瘫痪了一样。”
  “也许我真的是不行了!”唐鸣叹了口气,他还逗笑了一下:“会不会是华盛顿纪念碑那高耸的阴影,笼罩在我身上了。据说很多男人看过那根高耸的纪念柱后,性方面都受到了负面影响。”
  宋琴声打了他一下,不过因为累了,她很快就入睡了。
  但是,唐鸣仍在辗转反侧,长吁短叹的。他知道,那次在“五月花”,他跟黄雨在他房间里的夭折的激情,不只是对他的肉体产生了致命的撞击,还包括他的一向自视甚高的自信,也受到了涂炭。
  在那以前,他的自信心是饱满的,他是个成功的科学界人士,学术成就受人尊重,家庭生活幸福美满,人格不容置疑。但是在经受了黄雨似是而非的突然介入之后,他所拥有的这一切似乎都成了泡沫,一下子蒸发了。这对一个男人来说,无疑是难以承受的巨大压力。
  他觉得,他跟黄雨的那段剪辑而成的幻想故事,应该结束了。他必须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把它给忘却,只有这样,他才有可能回复自信,恢复一个男人的雄姿。
  所以,他在回来的第二天就去了实验室。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正襟危坐,处理着出去开会这些日子来实验室里积累下来的事情。他又回复到以前在手下面前矜持的姿态,一丝不苟地指导博士生们做试验,申请Grant。那些中国留学生跟工作人员一看到他这种态势,又开始对他毕恭毕敬的,笑脸相迎了。

  然而宋琴声在那天晚上失败的床事之后,她考虑的可不是这些。她是想从生理原因着手,来调理唐鸣的身体状况。
  怎么调理呢?条件是现成的。
  在前面唐宋八大家菜谱里提到,淫羊藿是一种壮阳药,常食能治阳痿,早泄。李時珍說了:
  “淫羊藿味甘氣香,性溫不寒,能益精氣。……真陽不足者宜之”。
  李时珍是谁呀?他说的话绝不会有假的,连嘉靖皇帝都吃过他开的药的呢。
  宋琴声还真迷信这个。每天,她都要给唐鸣炖一道以淫羊藿为草药的汤羹,有时候用野生黑山羊肉,有时候用法国鹿肉,有时候用鳜鱼或者淡水鳗鲡,有时候用蛇等,变换着花样吃,让唐鸣吃起来不腻味。另外她还留心那天唐鸣跟她说的,想喝NapaValley出产的葡萄酒的事。于是就特意去买了几瓶葡萄酒,然后用淫羊藿浸泡着,每天让唐鸣喝上两杯。
  刚开始那几天,唐鸣看到宋琴声每天都给他炖汤喝,心里热乎乎的。汤的美味不用说了,他觉得更难得的是,宋琴声真正地开始关心他了。但是,几天后他发现,宋琴声老是在翻阅药典,心里不免起疑。
  一次,他把宋琴声刚刚看过的药典折叠起来的那一页看了一下,不觉生出一股怒气来。那上面宋琴声用红笔划了几句:
  “鳗鲡体内含有一种及其稀有的西河洛克蛋白,具有良好的强精壮肾的功能,常吃鳗鲡,能使体弱男人固精返阳。”
  “喂,你把我当成什么了!难道我是你豢养的一匹公马吗?!”他生气地跟宋琴声说。
  自此之后,唐鸣更是觉得自己是一蹶不振了。一个男人阳具不举,本来已经是难以启口的事了。而让自己的女人这么地折腾自己,更是难以让人接受的。但是唐鸣又不好对宋琴声发火,因为他心里清楚,这事要是一闹大,自己就更没有面子了。

                          5

  半个月後,黄先生还有那几位著名的汉学家一行,终于如期而至。同来的还有黄雨。
  那一天晚上,“唐宋八大家”餐馆不接待其他的客人。因为来客是在一个月前就预定了筵席的。
  宋琴声着意打扮了一下,当然是轻描淡写的。她穿了一套月白色的旗袍,这跟她的年龄非常相称。座中只有黄先生,黄雨,以及四个汉学家。黄先生向宋琴声一一介绍了四个那汉学家,都是名声在外的:研究中国明清史的克雷格博士,研究中国南北朝诗歌的罗丝女士,研究中国民俗文化的肯修博士,还有研究唐宋文学的史密斯博士。这些人研究汉学,最少的也有二十年时间了。
  在介绍到黄雨时,宋琴声笑着说:
  “黄小姐就不用介绍了,上次我们见过面,大家都是自己人。”
  “宋女士太客气了,在这里我只有一个自己人,那就是我爸。”黄雨刻意地笑了一下说。
  宋琴声有些尴尬。
  “小雨,你怎么这样说话!宋女士这话是抬举你。”黄先生指责着黄雨。
  “宋老板,今天晚上,怎么唐老师没来呀?”黄雨不动声色地问宋琴声。
  “这是我开的餐馆,他忙他的,我忙我的,他来做什么?难不成来给我打下手?”宋琴声说。
  “啊要是唐先生能来,跟我们一起聊聊天,那么气氛就更足了。”黄先生想要缓和一下气氛,“我对唐先生慕名已久,在座的几位朋友对他也不陌生。
  “据我所知,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唐先生将是他的研究领域,这两年诺贝尔奖最热门的候选人之一。”一边的肯修笑着,想要舒缓一下气氛,“克雷格博士说,这也算是不孚众望了。自然科学跟人文科学不一样,容易得到西方文明的认可。像前几年,中国流亡法国的某位人士得了诺贝尔文学奖,那是颇值得争议的。因为他的创作思维,代表的是西方文化思想,而不是中国文化的精髓,这就像是用中国的烹饪技术,炒作法国的名菜鹅肝一样,味道总是不地道。”
  大家随后就入座了。
  最先上的是一壶茶,这该算是八大家中“小苏”苏辙的名份了。
  “贵店左边墙上,挂着苏辙的‘磨转春雷飞白雪,瓯倾锡水散凝酥’的联子,正是道出了苏辙品茶的神韵。不过,苏辙对菜蔬也是极为考究的。”史密斯眉飞色舞地说。
  “这话怎么说?”黄先生耸眉问说。
  “苏辙晚年闲居于河南颍川,粗茶淡饭,也种过罂粟跟决明子等草药,他在《种药苗》中,曾经提到了罂粟:‘罂小如罂,粟细如粟。与麦皆种,与穄皆熟。苗堪春菜,实比秋谷。研作牛乳,烹为佛粥。’”史密斯侃侃而谈,“另外,他还提到了决明:‘多求异蔬,以佐晨烹。秋种罂粟,春种决明。决明明目,功见《本草》。食其花叶,亦去热恼。’——宋女士,我看了一下这茶中的花色,该是草决明茶吧?这决明也可以入粥,清心补气,所以我说,苏辙其实对菜蔬也是很讲究的。”
  “先生说对了,这正是草决明茶。”宋琴声对史密斯的学问,深为惊异。
  “苏辙最喜欢喝的茶是龙井。”黄先生笑着说,“如果我没猜错的的话,我们现在喝的茶,正是龙井兑草决明烹煮的。只是洛杉矶的水质含碱高,泡绿茶容易失色。但是这茶颜色淡绿,不知贵店用的是什么水?”
  “黄先生也说对了,我们用的是科罗拉多RoyalArchCreek的水,不经冰冻过的。”宋琴声说。
  “啊呀,这都跟《红楼梦》中妙玉用‘梅花上的雪’泡茶,宴请宝钗、黛玉差不多了。真是难得。”克雷格笑着说。
  一边的黄雨听得有点莫名其妙的,但是又不甘冷落。
  “听史密斯先生说的,难道苏辙在北宋时候就种罂粟了?”她笑着插话,“既然这样,你何不泡上罂粟茶来喝呢?!”
  她这话,说得宋琴声跟史密斯两人的脸色都有点尴尬。黄先生斥责黄雨是在胡闹。
  “真是‘橘逾淮则为枳’啊。”罗丝开玩笑说。
  黄先生的脸色,登时就有些难堪了。
  在大家喝茶聊天的时候,黄雨不失时机地在观察着宋琴声的表情。她见宋琴声应付裕如,话语之间滴水不漏,心下里颇有些失落。而宋琴声的气质以及与人交际的落落大方,远比她原先想象的出色。她没想到,宋琴声比她想象中的能力要强得多。这让她的心理有点不平衡。
  茶过三巡,宋琴声笑着问黄先生,是不是可以上菜了?
  “我们早就等不及了。”史密斯说,“我是研究唐宋文学的,刚才看了一下菜谱,没想到宋女士这么别出心裁,把八大家的履历跟爱好,都给挖掘出来了,我似乎已经闻到唐宋古色古香的味道了。”
  “正要请几位指点呢。——对了,大家想喝什么酒?”宋琴声问道。
  “就来两瓶NapaValley产的葡萄酒吧,最好是CabernetSauvignon牌子的。”黄雨脱口而出。
  宋琴声心里一怔。
  “哦,我们这里有用中药泡的NapaValley产的葡萄酒,不知道诸位喜欢不喜欢?”她不动声色地说。
  “魏晋文人多离不开药与酒,我倒是想尝尝这种中西结合的药酒的味道。”罗丝说。
  宋琴声就上了两瓶淫羊藿泡制的NapaValley红葡萄酒。另外,她给黄雨开了一瓶不用中药材浸泡的CabernetSauvignon葡萄酒。

  上来的第一道大菜,是韩家菜。它是一道清炖大鳖,佐以四个小菜:姜腌生牡蛎,血蚶,红糟生腌鳄鱼脚,卤鹅翅。
  大家先开始品小菜。罗丝先夹了一筷子生牡蛎,尝了一下。
  “难得你们能把牡蛎腌制得这么精美。我吃过墨西哥的牡蛎,那里产的海蛎盐分偏高,以前我吃过的生牡蛎都是以Ketchup(番茄酱)做主调料,你们用的是生姜和醋、料酒,不但味道精美,也不必顾虑弧菌的感染了。”罗丝兴致勃勃地说。
  “韩愈曾经被贬潮州,我看这四个小菜里面,可能就是这卤鹅翅算是最正宗的潮州菜了。”肯修笑着说。
  “肯修先生不愧是研究中国民俗学的,卤鹅翅的确是最正宗的潮州菜,其它的几个菜色,都是我从韩愈的诗文中鼓捣出来的。”宋琴声解释说。
  黄先生一边剥吃着鲜红似血的血蚶,一边说:
  “二十年前,我到北京拜访汪曾祺先生,他跟我谈起在闽南吃泥蚶的故事,说吃泥蚶,喝烫热的黄酒,此生不虚了。我觉得这血蚶味道并不下于泥蚶。你们看,这贝类冷血生物打开时,却是如此的鲜艳生脆,真是造化的惠赐。”
  “宋女士,你们的这些山珍海味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不会是违法的吧?”黄雨望着桌子上的食物,忍不住问宋琴声。
  “这些食品,大多是从香港和台湾空运过来的。”宋琴声说,“还有的是从澳洲和中国大陆空运来的,都是经过卫生检验许可入境的。”
  接着,上了一道清炖大鳖。那鳖是加了枸杞跟当归清炖的,鳖的脑袋已经在下锅前被剁去了,主要是考虑到老外不吃动物脑袋。
  “在中国有句成语,叫瓮中捉鳖,说的是十拿九稳的事。”克雷格说。
  “其实,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是十拿九稳的。”黄先生说,“就比如这瓮中捉鳖,我们可能忽略了鳖还会咬人这一招,谁的手指如果被鳖给咬住了,那是一件很头疼的事,鳖咬住人的手会死死不放的。中国有的地方传说,只有等到天上打雷的时候,鳖才会松口,不过也没有人真正去试过这个传说的可靠性。我年幼的时候倒是被鳖咬过一次。”
  克雷格等人兴致勃勃地,笑着要听更详致的故事。
  “我是湖北人。”黄先生笑着说,“大家知道,那个地方古时候属于楚地,荆州,水网密布,水产甚多。我小时候在夏天喜欢待在水里,嬉水捕鱼。有一次下河去捉鱼,潜到水里,摸到了一个细小幽深的石洞,我正伸手在洞里摸着,突然间觉得右手中指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扎了一下,疼得我头皮都发麻了,我赶紧缩手。后来才知道那是一只甲鱼。但是因为那只甲鱼太大了,而洞口又小,我的手根本就抽不出来了,我已经吸不进气了,我的眼前冒起了一串串的气泡。”
  “那只甲鱼差点要了一个大学者、大美食家的命了。”罗丝笑着。
  “后来呢,爸爸?”黄雨紧张地问说。
  “后来不知是什么阴差阳错,在我快要断气的时候,那只鳖突然松开了口,我就这样活回来了。”黄先生说。
  “真该感谢那只鳖啊,不然我们就不会成为朋友了。”克雷格打趣说。他接着他感叹道,“蒲松龄在《八大王》中说:‘顾鳖虽日习于酒狂乎,而不敢忘恩,不敢无礼于长者,鳖不过人远哉?若夫己氏则醒不如人,而醉不如鳖矣。’”
  “为克雷格先生这话,我干一杯。”黄先生哈哈笑着。

  上来的第二道菜,是柳家菜。大菜是“五味蛇羹”,小菜是著名的湘西菜豆腐,血豆腐,椒盐蛇段,辣腌茄子等四样。
  本来,宋琴声考虑到几个老外会害怕吃蛇,要上鳜鱼的,但是因为接下来有一道武昌鱼,所以她问了一下黄先生,就决定上蛇羹了。
  席间,宋琴声笑着跟大家说起上次来的那位挑剔的报社社长。
  “那个人估计是个喜欢钻牛角尖的人。”黄先生说,“其实搞学问的处心积虑倒不是什么坏事,不过在生活中很多事计较的太细了,反而就没什么意趣了。”
  “庄子说过:‘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我想,宋女士提到的这位先生,实在是太在意捕鱼的器具了。”
  宋琴声和黄先生都点了点头。
  “可是,我们做科研的,最讲究的就是一丝不苟的认真态度。”黄雨插话说。
  宋琴声看了她一眼,随即笑了起来。她的看似不经意的笑容,却让黄雨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她是个敏感的女人。
  其实,宋琴声的笑里面并没有别的意思,只不过是她在这时候,忽然想起了唐鸣。
  第三道菜是欧阳家菜,宋琴声上的是一盘素十珍:猴头菇,木棉花,鲜露笋,蕨菜,山姜,野生菌,玉兰片,竹笙,一品郎,滁菊等十样。另加还有三个小碟,赋春酒糟鱼,糟腌鸡头和姜醋车螯蛤。
  “难得宋女士能凑得起这十样山珍,而且还都是跟欧阳修套得上关系的。”史密斯笑着跟宋琴声说。
  “这是我请国内一位老文学家推荐的。不过,以山姜跟滁菊入菜,的确是我自己的创意。”宋琴声说。
  众人除了糟腌鸡头没动过外,其它的几样菜差不多都吃了个干净。宋琴声知道老外是不吃动物的头部的,也就不以为怪了。
  第四道大菜王家菜上来的时候,黄雨拿着手机上洗手间去了。
  王家大菜是一道“清蒸武昌鱼”,小菜是一碟切得细如面条的扬州干丝拌芫荽。因为王安石曾经在扬州做过小官;一盘是银鱼炒藕丝,这是他的家乡菜。
  “上次先生来本店,想吃这道‘武昌鱼’,因为不凑巧,给你留下了遗憾。”宋琴声对黄先生说,“这次你一定要好好品尝。”
  黄先生动了一筷子,点了点头:“果然地道,另外,这干丝的刀工之精细,也着实令人赞叹。”

  宋琴声回身进厨房的时候,黄雨刚好从洗手间出来。两人碰了面,黄雨似乎有点尴尬,就冲宋琴声笑了笑。
  “黄小姐如果要打电话,尽管用我们柜台的电话好了。”宋琴声笑着说。
  “宋老板,我不知你这话什么意思?”黄雨顿了一下,有点不悦地说。
  “啊,黄小姐,我没什么意思。”宋琴声笑着,“我只不过想让你更方便一点而已。”
  她看到黄雨回到桌子去了,就马上给唐鸣拨了手机,问他是不是刚跟黄雨通过电话了?
  “她告诉我她跟她父亲都在你那里吃饭,问我愿不愿意过去。”唐鸣说了实话。
  “你怎么回答她?”
  “我在实验室里还有事呢,走不开。”唐鸣说。
  “你就过来吧,这里还有几位兴趣盎然的汉学家呢!”宋琴声说。
  第五道菜上来的时候,大家已经喝过四瓶多葡萄酒了。老外喝酒上脸,不过此时正是他们精神状态最好的时候。
  上来的大菜是“东坡肘子”和“东坡墨鱼”。
  “物以稀为贵,如今挂着东坡牌子的菜色不下几十种。”宋琴声笑着说,“不过我们这道东坡肘子,用的是苏东坡《猪肉颂》中说的‘少着水,慢着火,火候到时它自美’的烹饪之道。它一共用文火蒸了十二个小时。大家试试看,它是不是皮软而不腻?”
  “我好象闻到了一股香味,好像是料酒的味道。”罗丝说。
  “啊,那是我在菜中放了清醇的剑南春,这是四川的一个品牌名酒。”宋琴声说。
  “黄先生,东坡在你们湖北的时候,写了《後赤壁赋》的。”史密斯笑着跟黄先生说,“里面提到了鲈鱼,我觉得他其实也是个吃鱼高手。东坡跟欧阳修虽然不太会喝酒,但是他却会酿造美酒。我记得,他被贬到惠州时,曾经写过一首《寓居合江楼》的诗:‘三山咫尺不归去,一杯付与罗浮春。’大家知道,唐人一般称酒为‘春’,比如‘窟春’,‘石冻春‘,‘烧春’什么的,而宋代也多沿袭了唐人的旧习,像东坡诗中提到的‘罗浮春’,就是酒名。因为惠州有座罗浮山,东坡担心,有人会误以为‘罗浮春’是一种当地土酿的酒,所以他在给这首诗作画时,就颇为自得地注明这酒是‘予家酿酒,名罗浮春’。”他顿了一下,喝了一口酒,“——东坡另外还酿造过另一种叫‘万家春’的酒。他颇为自得,津津乐道,曾经多次在诗文中提到过:‘雪花浮动万家春,醉归江路野梅新’。宋女士,你如果能在苏家菜里开发出这两种酒,我想定然会锦上添花的。
  宋琴声听了史密斯的阐说,心下里暗暗觉得羞愧。
  “啊呀,这真是一个好主意!”她笑着说,“没想到史密斯先生对东坡的酒菜这么熟识。”
  “史密斯先生本来就是研究唐宋文学的。”黄先生笑着说,“当年林语堂先生曾经跟他谈论过林先生早年的著作《苏东坡传》,惊讶于他的学识,说他后生可畏。”
  史密斯笑着说:“过誉过誉。”
  大家一边喝酒,一边高谈阔论。
  宋琴声没有想到,这些老外汉学家还真的都是美食家,而且学识渊博,他们风卷残云一般,把唐宋八大家的菜色,扫荡得杯盘狼藉。只是,还有一家的菜还没上:曾巩家菜。宋琴声征询了一下黄先生的意思。
  “就一并上来吧,不然就凑不齐八大家名分了。”黄先生笑着说。

  大约快九点的时候,唐鸣赶来了。他本来正在实验室里忙着写Grant,黄雨给他打手机的时候,他还不太介意,推却说没空不能过来。其实,他主要还是因为怕同时当着宋琴声和黄雨的面,有些尴尬。但是后来宋琴声给他打来电话时,他就有点心虚了。两个心思不一的女人凑在一起的时候,足以摧毁一个男人。
  自从上次跟黄雨在华盛顿喝过酒之后,他发现这个女人,比他印象中的那个博士后要复杂地多,她是不是想要利用他什么呢?后来他仔细分析了一下,好像这种可能性很小。他担心黄雨是不是跟宋琴声谈了什么,于心不安,所以他匆匆忙忙地就过来了。
  他一进餐馆,就看见右边厅堂的八仙桌上,坐着四男二女六个人,正聊得热火朝天的。而宋琴声正在里里外外地周旋着着。
  宋琴声一见到他就问九思回家了没有?唐鸣说回去了。本来,每天唐九思差不多都要到餐馆来吃饭的,今天因为宋琴声忙,所以就让她在家里订了一客外卖。
  唐鸣来到酒桌前,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欢迎。只有黄雨坐着,笑容可掬地望着唐鸣。
  唐鸣没有去看她,但是心里隐隐约约地还是有点不太舒服。黄先生邀请唐鸣在自己身边坐下,并给他倒了一杯酒。唐鸣拿起酒杯闻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黄雨。
  “唐教授喝过这种酒吗?”黄雨笑着问说。
  唐鸣心里有点生气,觉得黄雨太过放肆了。他再怎么说也是她实验室的老板。但是,他脸上还是不动声色。
  “这不就是NapaValley产的葡萄酒吗?加洲人差不多都知道吧。”他笑着说。
  “老板,我敬你一杯。”黄雨端起酒杯,说着先把酒干了。唐鸣凝视了一会酒杯,也干了。
  “承蒙唐先生对小女的关照,我也敬你一杯。”黄先生端起酒杯,跟唐鸣说。
  唐鸣只好也喝了一杯。接着是克雷格,罗丝,肯修,史密斯等人,各跟唐鸣喝了一杯。唐鸣的酒量本来就不好,又兼是空腹,而且这酒又是用淫羊藿泡过的,味道浓烈刺激,他已经喝过好几天了,一闻到那味道就有点神经过敏。他的胃口开始有点受不了了。
  他赶紧起身上卫生间去了,一到了里面,就开始呕吐。
  宋琴声来到桌边,不见了唐鸣,忙问他上哪里去了?
  “唐教授今晚好像不胜酒力,没喝了几杯酒就上洗手间了。我记得上次在华盛顿时,我跟他两人,一起喝了一瓶同样的葡萄酒,也没见他这个样子。”黄雨说。
  她话中有话,宋琴声当然听得出来。她紧着脸,正要上卫生间去看看。
  “宋老板,会不会是今晚这酒中加了中药的缘故?”黄雨笑着问说。
  “这淫羊藿是壮阳补肾的,我们喝着都没事,可能是唐先生今天工作累了。”肯修插话说。
  “啊,原来这淫羊藿是壮阳补肾的!”黄雨忍不住笑了。
  宋琴声听了这话,脸上一下子就燥热起来,就好像正手忙脚乱地在偷情时,被人家揪住了一样。如果刚开始时她对黄雨还只是有点反感的话,那么,现在她心里已经有点痛恨眼前这位话语尖刻、不善解人意的年轻女人了。同时她也恨唐鸣,她确信,唐鸣这次去华盛顿开学术年会,肯定跟黄雨做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黄雨正是抓住了这个把柄不放,不然的话,凭她黄雨怎么敢在自己面前如此放肆!
  想当初她做IT的时候,连她公司的CEO也不敢对她这样说话的。如果不是这些客人在场,以她的脾气,肯定会翻脸了!
  而黄雨的心里则要舒坦的多了,她想要看到的,正是宋琴声被她的话语所折磨的那种慌乱和痛苦。
  其实,她也说不上对宋琴声有什么反感,甚至还有点同情她:像宋琴声这种从大陆打滚过来的女性,在美国奋斗的历程,肯定比她这样在美国土生土长的华裔要艰苦得多。但是她对四、五十岁的女性,差不多都有一种怨恨和报复心理。那都是源于她的母亲,一个背叛了她的父亲,然后又跟着一个颇有成就的白人Professor走了。
  当初,她的母亲也是一个相当优秀和成功的MD,她的性格中,充满了浪漫的气息,她曾经著迷于东方文化,也因此跟黄先生结了婚。但是,当她婚后真正贴切地跟黄先生生活在一起时,她曾经著迷的神秘感消失了。
  她认为,中国人在美国发展,永远也不可能突破那道Glassceiling。所以最后她就只好忍痛割爱,跟黄先生离了婚。可惜她跟那位白人教授结婚后好景不长,几年后她就患了子宫癌去世了。父母的离异,对黄雨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噩梦,那时他还在上小学,这个阴影一直伴随着她成长。
  每次当她报复那些中年女性时,即便只是口舌上讨巧,也能让她产生快感。
  此时她明白,那天她安排跟唐鸣喝酒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方才当她一看到宋琴声拿出NapaValley的时候,她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的心理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快感。
  唐鸣从卫生间回来的时候,脸色极为苍白难看。宋琴声要上曾家菜了,她上的大菜是“全鱼宴”,小碟是红糟炒螺蛳,卤鸡胗。全鱼宴用的是一条大青鱼,红烧的,色泽鲜艳。
  黄雨正要动筷子,肯修忽然说了:
  “黄小姐,我听说,在中国的酒席中,最后一道菜如果是鱼,那是不能动筷子的。鱼的含义是年年有余的意思,它其实只是一个摆设。”
  黄雨听了,只好悻悻地放下了筷子。
  “其实曾巩最喜欢的菜,还是这螺蛳。我们就来品尝这红糟炒螺蛳吧。”黄先生看了一眼黄雨,笑着说。

  散席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众人都很尽兴。
  黄先生要陪克雷格等人一起,去他们下榻的位于WilshireBlvd的Hilton大酒店。黄雨来的时候,是跟他们一起坐Taxi的,没开车子,宋琴声还要收拾一下餐馆。
  “鸣,要不你送我回公寓吧?我胆子小,不敢一个人坐Taxi。”黄雨跟唐鸣说。
  唐鸣犹疑着。此时黄雨提出这样的要求,无异于雪上加霜。而在一边的宋琴声,则是一副不经意的样子。
  “唐鸣,你就送黄小姐一趟吧,你总不能让人家孤零零地一个人走吧?!”宋琴声在说到“孤零零”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加重了腔调。
  众人可能都没有品味出她话中的意思,但是宋琴声知道,黄雨肯定听懂了。
  在车上,唐鸣问黄雨说,晚上你是不是说了什么话刺激我太太了?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我没想到你还真的赶过来了。”黄雨回答。
  “是我太太让我过来的。”唐鸣面无表情。
  “你太太还真能沉得住气。你现在是不是每天都喝NapaValley产的葡萄酒泡淫羊藿?”黄雨笑着。
  唐鸣红了脸,不说话了。
  “这东西管用吗?我从来就不相信中药,我觉得那些又苦又涩的汤水,还不如咖啡来劲。”黄雨笑着说,“你要是真觉得在你太太面前表现欠佳,我建议你还不如吃伟哥呢。”
  “黄雨,你说这些话像话吗?!”唐鸣生气地说,“别说我还是你的老板,你一个还没结婚的女人说话这么口没遮拦,你不觉得有伤大雅吗?这是我的私生活,任何人都无权干涉!”
  黄雨听了,板着脸,什么话也不说了。
  “明天你就要开始工作了,我不希望你还纠缠着那些无聊的事。”黄雨下车的时候,唐鸣说,“不然的话,我随时都可以请你离开我们的实验室!你应该明白,在我的实验室,除了科研之外,没有其它的话题。
  “这个我答应你,我还想在今年内发一篇有点分量的Paper呢。”黄雨说,“我想喝两杯酒并不算什么无聊的事,真说是无聊的话也不怪我。另外我还想问一句,鸣,你是不是真的阳痿了?”
  唐鸣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酱紫了。现在,他开始对这个自以为是的女人有点反感了。的确,没有哪个男人,会喜欢一个精明而又尖刻的女人的。

                         6

  唐鸣回到家时,宋琴声已经先回来了。她刚刚冲过澡,显得十分的疲惫,半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她显然是在等待唐鸣的回来。唐九思已经睡着了。凭着对宋琴声脾气的了解,唐鸣知道自己这时候跟她解释什么都没用的。
  他到厨房去泡了一包方便面吃了,——他除了泡方便面,做其它的菜都是外行。然后就要进自己的书房。
  “唐鸣,你告诉我实话。”宋琴声突然说话了,“你在华盛顿开会时,是不是跟黄雨那丫头喝过Napa Valley葡萄酒了?”
  “她告诉你了?”唐鸣轻描淡写地说,“我的确跟她一起喝了这种酒,是她请我喝的,不过,我们两人也仅仅是喝了一瓶葡萄酒而已。”
  “怪不得你回来的时候,想喝这种酒呢,你有没有做出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宋琴声冷冷地问。
  “我们就是在一起喝了酒,其它什么事都没做,这一点我可以对天发誓,你看我像是在情色方面感兴趣的人吗?”唐鸣急得脸都红了。
  “其实你是想做,你也没有那个胆量。而且,你还把自己的刀口给弄卷了,回来後我还替你磨刀。我说吧,事情总该有个缘由的,没想到是因为这个!这纯粹是心理的因素,只可惜了这些天我的一片苦心了。”
  唐鸣当然知道宋琴声说的苦心是什么,而且宋琴声也已经窥透了他的见不得人的苦衷。
  “你还记得我们当年第一次做那事时的情景吗?那时你不也是这样的吗?”宋琴声冷笑着。
  唐鸣的头一下子低了下去……
  那时他们正在上大学,唐鸣比宋琴声高两届,两人都是风华正茂,意气风发。在他们的恋爱关系确定下来之后,有一次暑假,唐鸣跟着宋琴声上她的家去。他受到了为人严谨的宋父严格的审问,顿时手脚不便,搞得十分的紧张。
  那天下午,宋琴声的父母都到学校去了。夏日衣裳薄透,又兼宋琴声穿的是一套粉红碎花的连衣裙,胸脯高耸,略微袒露出来的部位让唐鸣目眩神迷。他有点按捺不住了。他擅自做主,关起门来。他们的激情由低而高,动作由缓而促。最后,两人都控制不住自己了,就顺理成章地翻滚到了床上。
  然而,当宋琴声玉体横陈在唐鸣面前的时候,他却一下子不来劲了,他恍惚觉得宋琴声的父母就躲在门外,随时都有可能破门而入,把他当作流氓逮住。这让他既难堪又沮丧。
  好在宋琴声并没有因此而离开他。所以宋琴声暗地里认为,唐鸣在性生活方面,只要一缺乏安全感,他就不能大摇大摆地进入亢奋状态了。他可能一直以为,有第三双眼睛正在某个暗处盯着他们,这让他恐惧万分。她也因此深信,唐鸣是不可能背着她跟其他的女人偷情的,他缺乏这方面的心理素质。
  然而,后来有一次他们俩去郊游,晚上的时候,山影散乱,四周阒寂,她跟唐鸣又都兴奋地控制不住自己了,他们躲在与人齐高的乱草丛中,像《诗经》中描述的激情而胆怯的男女那样,狠狠地野合了一把。这一次,唐鸣真正展现了他的强劲的实力,把宋琴声折腾地死去活来。他也一下子恢复了自信。
  所以宋琴声认为,他跟黄雨在旅店的房间里喝酒之后阳具不举,可能又是旧病复发了。但是,她不想在这事上痛击唐鸣,反正生米终于还是没有煮成熟饭,只要主动权在她手里就足够了。她真正需要对付的人是黄雨。
  “你说吧,今后你想怎么办?”宋琴声问说。
  “你应该相信我的理智。刚才我已经跟黄雨说了,要么她埋头做试验,要么就让她离开我们实验室。”
  “你还是让她离开你们实验室吧,不然你吃再多的补药也没用!这个女人是你的克星,说不定,你到时候要栽在她的手里的。相信你老婆的目光,我看女人是不会有错的。”
  ““就凭她?那我这几十年不是白混了?!”唐鸣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时,电话响了。唐鸣接了一下,然后将话筒递给宋琴声。宋琴声笑着对着话筒说了几句,就挂了。
  “是黄先生打来的,他对今天晚上的筵席安排,表示感谢,然后是约定明天中午到我们餐馆喝茶。——就他一个人。”宋琴声说。
  “这个黄先生真是不简单啊。我怀疑他三番五次地上你的餐馆去,不会是在打你的主意吧?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唐鸣说。
  “你这话错了,应该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宋琴声笑着,“黄先生的老婆早就舍他而去了,黄雨是个混血儿,我怀疑她身上,她母亲的基因更多一些,所以生性外向奔放。”

  那天晚上,宋琴声光滑的身子,一直缠着唐鸣。但是,唐鸣的机要部位仍然是无动于衷,他满身大汗,就像是虚脱了一样。
  宋琴声有点绝望了。她不无怨气地跟唐鸣说,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爱上你的吗?
  “是因为那时候我们俩都有一个理想吧。”唐鸣想想说。
  “算了吧,简直是胡扯!”宋琴声冷笑着,“什么理想?!我之所以爱上你,其实并不像当初我们谈恋爱时,我说的那么高尚。我真正爱上你,就是因为那一次我们在郊游的草地上,来真的时候。你强壮的冲击力,让我失去了自己,从此我就把自己交给你了。女人都喜欢掩饰跟包装自己的。所谓爱情的甜言蜜语,就是一种包装。这事说起来可能让你有点受不了,但是我的感觉的确就是这样的。再就是,我们在一起过起日子后,时间长了,又滋生出了相濡以沫的亲情。是亲情把我们俩熔铸在了一起,而往昔抽象的爱情,已经随着年岁的增大蒸发了。所以,你可能觉得生活对你来说有点单调枯燥了,整天呆在实验室里,的确有点让人心烦,我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去开餐馆的,而你现在却又想去寻找莫须有的爱情了,想给自己平淡的日子添油加醋,就像一个不甘寂寞的武士,拼命地要去寻找真正的对手一样。这现实吗?”
  唐鸣没有说话。他心里五味杂陈,呼吸急促。他的眼里,不觉微微渗出了泪水。
  在跟宋琴声这二十来年间,他一直把感情看作是精神上的一种契合,而不纯粹是肉体的接触。但是他没有想到,宋琴声更看重的,竟然却是肉体的享受,而且她的理由还是那么的冠冕堂皇!看来,这些年他对宋琴声的了解,远远没有他对他的专业那么精细。如果他们的关系真像宋琴声说得那样,那么如今在他的机要部位不能正常运作的时候,也就宣告了他跟宋琴声感情的结束,接下来就是铁板一块的、由亲情为支点的家庭组合了。
  他愧爱交加地紧紧地搂着宋琴声,轻轻地亲吻着她。但是,宋琴声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她的象牙般洁白的肉体,在黑夜中散发着浓郁的生命气息,让唐鸣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萎缩。黑暗让他感到茫然,而洁白的生命则让他感到恐惧。
  此时,他不停地搓弄着自己的命根子,但是那地方死活就是不争气,就像是他身上的一个毫无用处的附件一样,没有丝毫昂然向上的征兆。
  唐鸣觉得自己真的快枯萎了。

  第二天一早,宋琴声就去了餐馆。
  餐馆本来是十点半开张的,但是黄先生提早十五分钟就到了。宋琴声问他想喝什么茶?
  “还来一壶碧螺春吧”黄先生随便地笑着说。
  宋琴声去泡了茶,然后用决明子熬了一碗稀粥上来。她安排好这一切之后,就坐在黄先生对面陪着。
  “宋女士,我不说,你可能也知道我今天的来意了。昨天晚上,小女给你们添麻烦了。”
  “黄先生,以前你就跟我提到过你女儿的脾气了,这我不奇怪。”宋琴声笑着。
  “哦,还有一件事。昨天晚上,谅必宋女士也有所察觉了,这里不说也罢。——我想告诉你的是,我想让小女转到其它大学去做博士后。我想帮她在哈佛那边联系一个实验室。这样我们父女俩在一起的时间也会多些。我毕竟只有这么一个亲人了。”
  “是这样。只怕黄小姐不会同意吧?她是个任性的年轻人。”
  “我伤脑筋的也是这事,所以想跟你商量个办法。”黄先生皱着眉头说。
  “这件事,黄先生最好还是找黄小姐跟我先生去商量,他们是一个实验室的。”宋琴声笑着说。
  “宋女士,你不知道,我跟我原来的太太原先都是哈佛的。她是MD,是个南方苏格兰人。本来是家丑不可外扬,不过,今天也只得跟你说实话了。”黄先生叹了口气,“我太太在黄雨上小学的时候,跟一个白人博士走了,这事给黄雨的心灵,留下了很深的阴影,对她刺激很大。所以,她对很多中年女人都抱有成见,尤其是中国女性。她认为是东方文化害了她母亲和父亲。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一点我倒没有想到过。”宋琴声皱了一下眉头。
  “我说句见外的话,如果我女儿对你先生产生了什么感情,那可能更多的是对长辈的依赖感,而不是什么爱情。她谈过一次恋爱,是个犹太人。后来被我和男方的父母拆散了,因为我认为她必须有一个比较成熟的男人跟她在一起。而那个犹太人显然不能担任这个角色。”
  “我信任我的丈夫,但愿他能说服你的女儿。”
  “这我就放心了,过些日子,我要到中国大陆参加一个笔会。在这之前,我会做好我女儿的工作的。”黄先生吁了口气说。

  这次茶话后,宋琴声心里有点不快。她觉得,黄先生没有必要将话挑得这么明白,让她难堪,尽管她也知道,黄先生这么做也是出于一片好心。然而,话既然说白了,今后他们再见面的时候,肯定不会像从前那样,只是为了雅好而相聚了。
  她向唐鸣说了她跟黄先生喝茶时说的话。
  “我跟黄雨其实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唐鸣沈吟着,“不过黄先生这么一挑明,连我也觉得尴尬了,我怎么觉得这事就像是有预谋似的?!黄雨我可以让她走,就说我们实验室经费不够了。”
  “问题是,她愿意走吗?”宋琴声忧心着。
  黄雨果然不愿意走。当唐鸣跟她提出这事的时候,她愤慨地说,实验室里十几号人,为什么就让她走?
  “而且,我的研究成果在实验室里是最出色的。我当时提出的Project,也是经过你唐鸣认可的,怎么能半途而废呢?!”
  唐鸣一下子哑了。实际上,他内心里也不愿意让黄雨离开。因为,黄雨在科研能力方面的确是非常优秀的。这事到了这种地步,就只好先搁了下来。

  不久之后,宋琴声又组织了一次活动。
  她邀请如今在北美的、当初唐鸣和她一起插队的几位知青,还有她跟唐鸣上大学时的几位同学,在“7.4”美国国庆假期时,到洛杉矶来聚会。聚会的地点,就在“唐宋八大家”餐馆。
  电子邀请信发出去没两天,宋琴声就收到了那些插友和同学的回讯。他们中,除了有一人带着家人回国探亲,一人早就预定了乘坐游轮去加勒比海度假之外,其余的六个人,都确定届时要来到洛杉矶聚会。
  当初跟宋琴声一起插队的有两人,一男一女,她是十六岁的时候上山下乡的,那两人的年龄,都比她大。她插队不到一年,就赶上了恢复高考,然后就跟唐鸣考上了北京的同一所大学。唐鸣的插友只有一个,是个女的。余下的三人,就是他们俩的同学了。其中两个男的是唐鸣的同班同学,一个女的是宋琴声同寝室的闺蜜。
  黄先生临去大陆时,给宋琴声打来电话。他说他这次去参加笔会,可能会顺便去拜访一下她的父亲,问她有没有什么话要捎给她的父亲的。
  “黄先生,我想,无关学术的事情就不要提起了。”宋琴声想了想说。
  黄先生明白她指的是唐鸣跟黄雨之间的尴尬事,于是就打趣说:“宋女士,对你的‘唐宋八大家’,我是不能不美言几句的。”

  “7.4”的前一天,插友和同学们都如期而至。
  宋琴声早就在半个月前,就已经替他们在C大附近的Hilton大酒店,预定好了房间。让宋琴声和唐鸣惊讶的是,他们似乎像是约定好了似的,都是独身一人前来。他们的理由也都差不多,不是老婆另有安排来不了,就是孩子大了,不愿意跟他们出来。孩子们情愿跟自己的同学一起出去度假什么的。其实,大家都是想借这个难得的机会,一个人出来无忧无虑地轻松一下的。
  不过,宋琴声觉得这样也好,大家聊天的时候更可以畅谈了,而不必拘束了。这正是聚会的最高境界。
  第二天,唐鸣跟宋琴声对他们另有安排,要带他们在洛杉矶一带逛一逛。所以,宋琴声就把聚会放在了当天晚上。
  大家早早地就来到了“唐宋八大家”。唐鸣夫妇俩早就在那里张罗着了。这些插友、同学都已经好几年时间没见面了,平时大家联系,都只是通过电话和E-mail,像跟宋琴声大学时同寝室的闺蜜蔡怀秋,她们自从出国后就没见过面了。宋琴声还是前几年从国内的同学那里,要到了她的地址和电话的。
  蔡怀秋上大学时,是她们班上公认的才女,说一口纯正的英语。如今是北卡一家房地产的经纪人。她当年也曾经对唐鸣有过好感,但是后者却看上了宋琴声。
  蔡怀秋一见到唐鸣,就咋呼说:
  “嘿,你怎么也变老了?看你白白胖胖的!琴声到底是怎么把你调养的?”唐鸣还没搭话,她又拉着宋琴声的手说,“琴声,还是你没怎么变,美人终究是美人。”
  唐鸣的两位大学同学,张军和赵跃进,跟蔡怀秋以前就认识了的。那时,蔡怀秋不时地会找借口上他们的宿舍去。这时,他们看到唐鸣跟宋琴声都有点尴尬,张军就对蔡怀秋说了:
  “其实,男人一过了四十岁,人气更旺。就像这几年你经营的房价似的,节节看涨。”
  张军现在是美国东南部华人社区中,颇有些名气的的移民律师。他本来跟唐鸣、赵跃进一样,都是学理科出身的。到了美国後不久,他见律师行业吃香,就摇身一变,改行学了法律。当时唐鸣还嘲笑他不务正业。张军说了,今后来美国的华人将会越来越多,而美国的法律,又有很多漏洞可钻,这是我的立业本钱。几年后的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是对的。
  赵跃进是UPEN的教授,他跟蔡怀秋说:
  “人一上年纪,就像吃我们这碗饭的,资格越老,脸皮越厚。”
  “你这不是骂我吗老赵?!”唐鸣在一边笑着说。
  大家落座後,宋琴声把她的两个插友介绍了一下。女插友叫邵旗,当初是随她先生过来的,现在是康奈尔大学东方研究所的研究员。男插友叫苏正道,是加拿大多伦多一家大保险公司的业务部门总经理。
  唐鸣也介绍了他的那个女插友,叫洪菲。她是奔跑于北美与中国大陆的自由文化传媒经纪人,至今快五十岁了,还是独身一人。
  “今天,我们刚好是八个人,算是凑成了唐宋八大家了。”宋琴声笑着说。
  然后就上茶水。
  “大家想不想喝苏辙的草决明泡的茶?”宋琴声问。
  “琴声,我知道你开这家餐馆讲究的是‘高雅’两字,不过今天晚上我们旧人聚会,还是俗一点好,有什么酒,你就给我们上吧。”张军大声说。
  “加州最有名的酒,该是Napa Valley产的葡萄酒吧?晚上我们就喝这个,也算有点地域特色。”蔡怀秋笑着说。
  唐鸣听了她的话,暗地里瞟了宋琴声一眼。宋琴声脸上却不动声色。
  “蔡美人,要说地域特色,如果下次我们到你那里,你总不会让我们品尝北卡的烟草,吞云吐雾吧?”张军说。
  “张军,你这是什么话?!”蔡怀秋生气地说。
  “你们北卡不是盛产烟草吗?”张军笑着。
  “好了好了。”宋琴声赶紧打圆场说,“今天晚上,咱们女士喝Napa Valley葡萄酒,先生们喝白的。”
  这时洪菲说:“我上个月回了一趟国,朋友送了我两瓶烧刀子。今天我把它们带来了,要不,男士们就喝烧刀子吧。”
  宋琴声一听这话,就知道她是有备而来的。唐鸣不会喝酒,洪菲她跟他一起在内蒙古插过队,不应该不知道的。
  于是,宋琴声就拿眼看着唐鸣。
  “喝就喝,当初在草原上冰寒地冻的,想喝都没地方找呢。”没想到唐鸣却大声赞同说。
  苏正道也是不能喝的,听唐鸣这么一说,想推却都不行了。
  菜还没有上来,大家就已经把酒干上了。宋琴声慌忙先安排了几个小菜上来。
  “琴声,你做什么我都相信,就是不相信你会开餐馆。”邵旗泯着酒杯说,“这跟你的气质,相差实在是太远了。你想当初咱们一起插队的时候,你连熬粥都不会呢。”
  “有一次,琴声连锅都给烧裂了,挨了队长一顿训,哭了鼻子。”苏正道笑着补充说,“不过,你吃起东西来倒是不含糊。有一次,我们偷了邻村的一条狗,以为你不敢吃。没想到你一个人就啃了一条狗腿,第二天还流了鼻血。啊哈。”
  “不过,上大学後琴声有点进步了,学会下面条了。”蔡怀秋说。大家都笑了。
  众人逗完宋琴声逗唐鸣。
  “蔡美人,当初你到我们宿舍来找唐鸣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来找我的。”张军一本正经地对蔡怀秋说,“后来,我知道你跟宋琴声两人都喜欢上了唐鸣,我的精神一下子就崩溃了。至今还没有恢复。当初要是我们四个人成了两对那该多好?”
  “算了吧你,那时候的你,哪有现在这般人模狗样的。”蔡怀秋笑着说。

  接着,宋琴声开始安排上菜了。先是一道全家福。不过大家谈性正浓,一杯在手,对吃菜倒不是很在意。宋琴声未免就有些失落。因为,这次她请插友跟同学们来聚会,除了畅叙之外,也有在他们面前露一手自己精心策划的烹饪技艺的意思。看到大家对她苦心经营的菜色,就像浮光掠影一样,她这些日子来积蓄起来的成就感,未免大打折扣了。但是,她又不好意思招呼大家吃菜,这不符合她的做派。
  还好,洪菲还不时地吃点菜,然后笑着连声跟宋琴声说:“很好很好,很有中国特色。”
  大家调侃得差不多了,又进行了一番忆苦思甜的对往事的回忆後,话题自然而然地就转到了各自的事业上。这才是聚会的焦点。对于中年人来说,聚会不再是一种激情的焕发,就像年轻人,把聚会当作分配爱情的场合,而是各自成就的展览。因此,没有人会真正对宋琴声精心泡制的这些菜色感兴趣的。
  “各位,我有个提议,就是大家能不能用一句最简单的话,来表达自己来到美国後这些年来的最大的感受。”张军说,“说得不对的,自罚一杯,说得好,大家敬一杯。”
  蔡怀秋首先表示赞同。
  “俗话说一言难尽,你老兄怎么想出了这么一招来了呢?!”唐鸣说。
  “这也算是删繁就简吧。”赵跃进说,“在座里面,我的年龄最大,到美国的时间也最长。我先来说第一句吧,算是抛砖引玉:苦尽甘来。”
  “这话说的实在,不过也太实在了。”张军点评说。
  正说着,餐馆外忽然有人敲门。宋琴声有点奇怪,晚上她已经把Open Sign的灯给关了,谁这时候还会上门来呢?
  唐鸣便过去开了门,一看却是黄雨。他怔了一下:“咦,黄雨,你怎么来了?晚上是我们同学聚会Party呢。”
  “我说呢,晚上你怎么这么早就离开实验室了。”黄雨笑着说,“我想过来点两样小菜做宵夜,不行吗?!”
  宋琴声已经听出了黄雨的声音:
  “唐鸣,你请黄小姐进来吧。今天晚上我们不营业,就让黄小姐跟我们一起吃吧。”
  唐鸣心里一阵乱跳。他担心,口没遮拦的黄雨当着他们插友、同学的面,说出一些让他尴尬的话来。不过,他还是把她请了进来。
  他向大家简单地介绍了一下黄雨。突然,他又觉得自己很愚蠢。因为桌上六个人的目光,差不多全都盯上了黄雨,好像黄雨是他跟宋琴声的第三者似的。
  还是张军灵巧,他马上站了起来招呼着:
  “黄小姐,你既然来了,就是朋友,快坐下喝酒。”
  黄雨客气一下就坐下了。
  “黄小姐,你想喝Napa Valley的葡萄酒,还是想喝中国的烧刀子?”洪菲问说。
  “给我倒一杯烧刀子吧。”黄雨镇定地说。
  “黄雨,这酒很烈的,你还是喝葡萄酒吧。”唐鸣吃惊地看了她一下说。
  但是黄雨还是要了烧刀子,然后坐在一边,默默地听这些人笑闹着。
  “嘿,刚才赵跃进说他到美国来的最大的感受,是‘苦尽甘来’,接下来谁说说自己的体会?”张军问说。
  苏正道站起来说:“我虽然生活在多伦多,不过那里的生活情况跟美国也差不多。我想说的是:平安无事。”
  “老苏,你是做保险的,这话再实在不过了。”张军笑着说。
  第三个说的是洪菲。她也是一句话:“我想有个家。”
  大家一听这话,都默然了。洪菲几年前离了婚,儿子跟了她的前夫,她至今还是单身一人。在唐鸣印象里,她是个很硬派的女人,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很少会跟别人说,都是自己闷在肚子里。晚上她可能喝多了,酒后吐真言,才当着众人的面,说出一句内心话。不过,在座的谁都知道,一个离了婚的、将近五十岁的女人,要想再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该是多么的困难!
  接着,是搞文学的邵旗说了:
  “怎一个愁字了得。”
  “你还是那么多愁善感。”宋琴声笑着说。
  “告诉你琴声,我这里的‘愁’字,不是情怀之愁,而是文化之愁。文化之隔,犹如万重山啊。你们没有在我们这个圈子里跟老外打过交道,是很难体会到其中的微妙之处的。这‘愁’就是孤独。”邵旗解释道。
  “这倒未必。”宋琴声说,“上次我跟几个老外汉学家聊过,他们对中国文化的了解,并不下于你这个正宗的汉学文学博士。”
  “那只是表层的了解,可能算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吧。”邵旗说,“而我们的身上流淌的血,都带有浓郁的中国味,排都排不去。”
  “我也说一句吧:只是当时已惘然。”蔡怀秋喝了一口酒。她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唐鸣一眼。
  既然她的话话已经说到这种地步,这时张军也不好逗乐了。
  “喝酒喝酒。”赵跃进笑着说。他跟唐鸣干了一杯。
  张军拿起一根筷子轻轻地在桌子上敲击着。
  “张大师爷,该你说了。”蔡怀秋大声说。
  “我的办公室里挂着一幅字:世间人,法无定法,然后知非法法也。”张军说,“我这里说的‘法’,并非只是法律之法,还有一种为人处世的态度蕴含其中。人生在世,到了我们这般年龄,该是打破常规的时候了。我们一直抱怨自己不能真正地融入美国的主流社会,实际上就是我们自己身上的‘定法’太多了,怨不得别人。”
  “张先生这几句话,说得很有道理,一针见血,我敬你一杯。”黄雨忍不住说道。
  张军心里高兴,笑眯眯地跟黄雨干了一杯。
  “张军说的这个禅语,后面还有一句:天下事,了犹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唐鸣接着说。他看了黄雨一眼,然后端起酒杯,跟蔡怀秋干了一杯。
  “可惜这杯酒喝的太晚了。”蔡怀秋笑着说。
  “我觉得不晚,该喝的酒总是要喝的。”宋琴声微笑着看着他们。
  唐鸣赶紧顾左右而言他了。
  “好了唐鸣,该你说了。”洪菲笑着说。
  唐鸣想了想说:
  “水到渠成。”
  “我真服了你了唐鸣!这么多年的磨难,在你看来却是一句不痛不痒的水到渠成。”赵跃进说。
  “嘿,我琢磨了一下,这水到渠成还真是个事实。”张军说。
  这时,大家都看着宋琴声。宋琴声的神情有点黯然。
  “Glass Ceiling。”她说了一句英文。
  这句英文单词的意思,在座的差不多都知道。大家都有些意外,沉默了一会儿。
  “琴声,这么说,你放弃做IT,开了这家餐馆,原因就是因为,你已经看到自己的事业已经到顶了?”蔡怀秋问说。
  “这只是一个原因。”宋琴声说,“其实我觉得自己拼搏了二十多年,还没有享受过真正应该属于自己的生活,真有点累了。我很欣赏张军刚才说的那句禅语。我们当初到美国来,不就是为了追求属于自己的东西吗?”
  “宋女士,恕我直言,依我看来,你正在追求的并不是真正属于你的东西,而是一种精神上的退却。”黄雨插话说,“说到底,还是中国文化在你的身上积淀得太深的缘故。我父亲从小就对我灌输中国的传统文化,好像那发酵了几千年的道理,都是什么些神丹妙药似的。美国人可不管你那一套,他们讲究实用,就是文化,也是功利的。就比如你开的这家餐馆,在美国人眼里,不过是觉得好玩而已,包括那天晚上来的那几位汉学家,你觉得他们真的吃得出来这些生僻的中国菜的味道吗?你到美国也有二十年了,我怎么觉得你好像还没有进入美国呢?!”
  宋琴声听了黄雨的这些尖酸刻薄的话,好像被点中了命门。她气得脸色煞白。但是当着这么多插友、同学的面,她又不好发作,只是阴沉着脸,一边掩饰般地苦笑着。
  “黄小姐可能喝多了。都怪洪菲的酒,太烈了!”
  “正是因为喝多了,我才会说这些实话的,不然,平时谁会说这些吃力不讨好的话呢?!”黄雨冷笑着,“宋女士,晚上我过来,其实是向你道别的,过些天,我就要转去得州UTA做博士后了。这下你跟我爸都该满意了吧?!”
  她说着,起身就走了。唐鸣把她送到了门外:
  “雨,你太过分了!”
  黄雨不理他,瞥了他一眼看就上了车,走了。
  看到宋琴声下不了台,张军打着圆场:
  “这小丫头挺辣的,琴声你千万别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你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
  没想到宋琴声的脸上“唰”地就淌下了两道泪水。大家都慌了。
  蔡怀秋忙过来抱住了她。宋琴声很快就抹干了眼泪,然后举起酒杯笑着说:“我没事的,大家继续喝酒,一定要尽兴。咱们多少年才见一次面啊?!今晚不醉不散!”

                    7

  那天晚上,大家一直闹到十二点了才散去。
  回家后,宋琴声跟唐鸣都绝口不提晚上黄雨的事,只是聊了一会儿谁谁谁变了,谁谁谁老了,互相感慨了一番。唐鸣知道,宋琴声被黄雨的一番话搅得心里难受,因此在床上不免跟她多温存了些。只可惜那机要部位不争气,弄得他心里愧疚万分,心里直叹气。
  第二天,他们俩开车带着六位插友、同学四处逛了一下,第三天大家就各自回去了。临走时不免又是一番伤感。蔡怀秋拉着宋琴声的手说,琴声,你要是觉得开餐馆没意思了,还是做老本行吧。宋琴声笑着说,老太婆了,哪个公司要我呀?

  国庆长假後上班的第一天,黄雨就正式跟唐鸣说了她要去得州UTA的决定。
  唐鸣眼神茫然地望着她,好久没有说话。黄雨以为,唐鸣在她道出自己决定的时候会挽留她的,但是唐鸣似乎并没有这个意思,这让她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
  “你到了奥斯汀后,还是做原来的项目吗?”唐鸣似乎是心不在焉地问。
  “看看再说吧。”
  唐鸣说不做了可惜:“你的设想挺好的,做下去肯定会有眉目的。你走了以后,我们实验室可能就没有人来顶你的项目了。”
  “我可不可以把你的这话理解为是你想要挽留我?”黄雨盯着唐鸣问。
  “这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的决定。”唐鸣说,“我留得你的人,可留不住你的心。”
  “那么,我还是坚持要走。虽然那边给我的条件还不如现在你的实验室。”
  “你现在后悔当初到了我的实验室了吗?”唐鸣问她。
  “有一点,因为你不像我原来想象的那样,做起事来雷厉风行,而是有点拖泥带水。这不是我欣赏的研究作风。”黄雨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也不是我喜欢的为人处世之道。”
  “听说,你父母的离异,给你童年的心理带来了很大的刺激?”唐鸣突然问道。
  “鸣,如果换成你呢?你会无动于衷吗?其实,最大的刺激还不是我父母的离异,而是我母亲跟着一个典型的西方人走了。这等于是她对中国文化的全盘否定。”黄雨说。
  “我父亲在‘文革’开始的时候,就过世了。从那以后,我就跟我的母亲相依为命了。结婚后,我是跟宋琴声相依为命的,说实话,我不太懂的爱情。”唐鸣说。
  “所以,你的心理也有裂痕?”
  “我不想说这个了。雨,你父亲告诉我太太,他本来给你选择的学校是哈佛。但是我没想到,后来你自己又联系了UTA。你要去的实验室的老板,就是后来跟你妈在一起的那个白人男人。”唐鸣看着黄雨说,“我知道,你父亲最后同意你去UTA,是煞费苦心的,也是非常负责任的。你应该明白你都做了什么!你父亲毕竟是过了七十岁的老人了。我希望你珍惜今后的一切,包括跟你的新老板的关系。
  “这一点不需要你的提醒,因为,我比你更熟悉美国的那一套游戏规则。”黄雨冷冷地说。
  按照常例,实验室里有人要离开的时候,做老板的是要请一次客欢送一下的。唐鸣没有把请客吃饭的地点,选在“唐宋八大家”,而是去了一家日本餐馆,时间安排在晚上。
  这个安排,主要是他替黄雨考虑的。
  晚宴结束的时候,大家都走了,黄雨邀请唐鸣到她的公寓去喝咖啡。唐鸣推辞说,趁着时间还早,他想赶回实验室去改一篇一个博士的Paper,文章过两天就要递出去了。
  “鸣,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在一起聊天的机会了。你就不要找借口了。”黄雨盯着唐鸣的眼睛说。
  于是,唐鸣就开着车跟着黄雨,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她的公寓。
  黄雨一回到公寓,就脱了外套。还像上次在华盛顿“五月花”旅店时一样,她穿的是一件无袖的黑色背心,肌肤仍然是那样的雪白,结实,眼神显得既幽深又凄迷。
  唐鸣的记忆,似乎一下子又被唤醒了。这时,黄雨拿了一瓶NapaValley的葡萄酒出来,唐鸣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在嗡嗡嗡地响着,好像要爆裂一般,他的心脏绷得很紧,他突然产生了一种亟需发泄的感觉。
  黄雨倒了两杯酒,给了唐鸣一杯,自己端着一杯。
  “鸣,你是真的喜欢我吗?我要你说句实话。”
  “是的,但是……”唐鸣眼睛火辣辣地看着她说。
  黄雨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喜欢就可以了,何必来什么‘但是’?!”
  接下来,让唐鸣心惊肉跳的事情发生了:黄雨将酒杯往地上一扔,然后三下五除二地就脱下了黑色背心。背心里面没有胸罩,只有两个滚圆而耀眼的肉团,突然间喷薄而出。
  黄雨在唐鸣面前慢悠悠地、挺拔而充满生机地转了一圈。正在唐鸣手足无措的时候,黄雨已经将她的裙子也捋下了。然后就是扒掉粉红色的T字内裤。
  她的整个白金似的裸体,一下子呈现在了目瞪口呆的唐鸣的眼前。
  这一系列动作的发生过程,统共不过两分钟的时间。唐鸣看到,黄雨的身材几乎是接近完美的,这跟他以前在实验室里每日擦身而过的那个文雅而富有风度的女博士后,完全是两码事。唐鸣的脑袋先是像被灌进了水银,接着就开始燃烧起来。他感觉到自己的下体,又像雨后春笋一样焕发起勃勃生机了。
  这让他激动不已,脸色潮红。
  然而,接下来让黄雨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唐鸣将葡萄酒一饮而尽,然后就摇摇晃晃地、默默地离开了黄雨的公寓。他的脸上挂着笑,不过心里却在哭泣。当他重重地砰然一下带上门的时候,他听到,屋里隐隐约约地传出黄雨的细若抽丝般的抽泣声。

  唐鸣觉得宋琴声说的没错,爱情跟性就像是孪生姐妹。但是爱情又不是性所能替代的。此时,他没有赶回去实验室,而是直接回到家里。一路上,他的机要部位跟长坂坡赵子龙的梨花枪一样长久地挺立着,这个状态让他感觉到很舒爽。
  宋琴声刚从餐馆回来,洗过澡,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唐九思已经睡着了。
  唐鸣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紧紧抱住了宋琴声。他就像中世纪游牧部落的骑士一样将宋琴声抱到了床上。宋琴声在被他扒光衣服的时候,心里还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唐鸣的梨花枪硬生生地刺进她体内的时候,她才感觉到一股好长时间没有享受到麻酥酥的兴奋感。她用声嘶力竭的呻吟声,来表达自己轻盈的快乐。
  他们的做爱过程,持续了约有半个小时,但是对他们来说,他们似乎经历了一个漫长而充实的黑夜。久别重逢的那种欲生欲死的快感,让他们忘乎所以。
  “老公,是谁解开了你这个死结?”
  当他们的感觉从天上掉回到床上之后,宋琴声静静地搂着唐鸣问说。
  “没有谁,是我自己。俗话不是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吗?”唐鸣喘着粗气说。
  “这么说,黄雨真要去得州了吗?”
  “她不能不去,而且她到了那里后,前途会更为广大。”唐鸣叹了口气,“她到我们实验室来,只不过是她人生的一个小插曲而已。”
  “你真以为,那只是一个小插曲吗?”宋琴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唐宋八大家”因为那一次接待过几个著名的汉学家后,从而在广袤的大洛杉矶地区,名声大噪,生意越来越红火。它甚至在旧金山,圣迭戈,凤凰城,纽约,休斯敦等几个华人聚集的大都会,也有了不错的名声。但是,宋琴声并没有扩大店面的意思,每天该接待多少客人仍然是接待多少人。
  “唐宋八大家”,已经成了C大附近的一道风景。
  不久后,黄先生从中国大陆游学回来了。他到美国的第一站,就是洛杉矶。
  他给宋琴声打了个电话,定了一个餐位。这一次,黄先生要的是一道“五味蛇羹”。
  “这次我回去大陆,感触颇多,很有些沧海桑田之感。”黄先生感慨道,“不过,说起菜色的味道,我觉得还是‘唐宋八大家’的正宗地道。这就是金钱和风味的区别。”
  黄先生最后说:“宋女士,我这次回去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见到你的父亲。他到四川讲学去了。我本来是想向他请教一些金石学方面的问题的。”
  “我爸那是食古不化。”宋琴声笑着说,“当初我开餐馆时,他送给了我一个横匾:‘执德不弘’。我一直没有将它挂起来。”
  “我觉得,你还是把它挂起来吧!”黄先生由衷地说。
  宋琴声这次再见到黄先生时,不知怎么的,就觉得他似乎老了很多。可能是因为黄雨去了UTA而不去哈佛的原因吧。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眼角有点湿润了。
  “黄先生,你要多保重。”她真挚地说。
  “我会的。”黄先生笑着,“我女儿口没遮拦,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
  “都过去了,您还提这些事干什么?!”

  时间过得很快,不觉一年就过去了。
  唐九思如愿以偿上了哈佛大学。她一走,宋琴声就觉得更加寂寞了。
  唐鸣每天大部分时间还都是呆在实验室里。他自己从来不做晚饭,因为他的烹饪技艺,仅限于下面条与熬粥。唐九思走了後,他每天就到“唐宋八大家”吃晚饭,随便坐上一会儿,然后又跑到实验室,忙着那些似乎永远也忙不完的事。过了十二点,他才拖着疲累的身子,回到家里。
  而这时,同样忙碌了一天的宋琴声,早就已经睡着了。
  “我们到底是夫妻呢,还是Share一幢房子的一对房客?!”有一次宋琴声这样问唐鸣。
  “我也是没有办法呀。我不趁着这几年做出点事情来,以后恐怕就没有这份精力了。”
  有时候,宋琴声实在憋闷不过,也想过把餐馆盘出去,然后到波士顿去,跟女儿在一起。但是,她终于还是不忍心抛下唐鸣一个人。这时候她才觉得,自己的骨子里,真的还是个传统的中国女人。亲情仍然能让她坚韧地维持着看起来不太真实的那种爱情构架。

  一天中午,“唐宋八大家”餐馆里,忽然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她竟然是是黄雨。
  当黄雨出现在餐馆门口的时候,宋琴声吃了一惊。黄雨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脸色红润,然而却是白头发、白胡子的看上去精力充沛的白人老头。
  “宋老板,我们是从得州过来参加一个会议的。”黄雨笑着说。她落落大方地指着那个老头:“他是我们实验室的老板Tommy,同时,也是我的男朋友。”
  宋琴声心里吃了一惊:依黄雨的性格,谁是她的男朋友她都不会感到奇怪。唯独是这个男人成了她的男朋友,她觉得简直是不可思议!想想看,当初黄雨的母亲,就是跟着这个男人跑了,而黄雨又对他们俩的那段孽情,一直怀恨在心。她性格的形成,甚至跟眼前这个男人还有着些许说不清的关系呢。
  宋琴声不动声色地安排他们坐下。她先上了一壶“碧螺春”,随后问他们要点什么菜?
  “宋女士,你们的菜都是要预定的,你们餐馆中午不是只提供茶点吗?”黄雨笑着问。
  “对你们,我可以破例。”宋琴声笑着说。
  黄雨于是问Tommy想吃什么?
  “哦,我在得州待了那么多年,还没有吃过得州的眼镜蛇。”Tommy笑着说,“就给我们上一道‘五味蛇羹’吧。我想,我会有足够的胆量吃下它的。”
  “你倒是挺在行的,而且,你的胆气也让人刮目相看!”宋琴声笑着说。
  “哪里哪里。”Tommy笑着用国语回答。
  在等菜的时候,Tommy上了一趟洗手间。
  “黄小姐,我想冒昧问一下,你们这是怎么回事?你们相差该有三十岁吧?”宋琴声笑着问。
  “这对我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是我原来想象的那种人。他可以说是个绅士,也很有情趣。”黄雨对宋琴声的询问并不意外,“我现在才理解,当初我妈为什么要离开我父亲跟他走了。当初如果我跟着我妈一起走,我现在的性格跟现在就不会一样了。去年,我本来是跟我父亲赌气才找到他的门下的,也想报复一下这个拐走了我妈的男人Tommy。我父亲这辈子就想让我按照他的意愿来活着,可这对我来说根本就办不到。他在哈佛那边给我联系了一个实验室,可我害怕跟他呆在一起,整天听他的训示,所以我就联系了UTA。刚开始我的动机有点恶作剧,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听Tommy讲了他跟我妈的爱情故事。我被感动了,我原谅了他。这种事情对于中国人来说似乎很复杂。而其实,在美国人看来却是挺简单的一件事。当初,Tommy跟我妈上了床后,她就再也不愿意回到我的古板的父亲的身边了。”
  这时,Tommy从洗手间回来了。
  “是在说我的故事吧?”他笑眯眯地问说。
  黄雨笑着说是的。
  “宋女士,我先后爱上了一个母亲和她的女儿,你一定觉得很奇怪吧?”Tommy问宋琴声说。
  “哦,从我们中国人的角度来看,这不是让我感到奇怪,而是让我震惊!”宋琴声笑着,“不过,我现在不想多说什么了。我祝你们幸福!”

  不久,黄先生给宋琴声来了个电话,说他过几天要取道洛杉矶回台湾,想再到“唐宋八大家”吃一顿饭。宋琴声爽快地答应了。
  一年多不见,黄先生似乎更加苍老了。宋琴声问他这次想要什么菜?
  “《晋书.张翰传》中说:张翰在洛,因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苑菜莼羹、鲈鱼脍,曰:‘人生贵适忘,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驾而归。今天,我也有此意。我知道武昌鱼难得,宋女士能否为我炖一道‘莼鲈’?当然,这道菜不在你们菜谱之内,你就按上次做鳜鱼羹的方法就好。”黄先生兴致勃勃地说。
  宋琴声答应了。
  菜上来後,黄先生请宋琴声在对面坐下。宋琴声开了一瓶“剑南春”酒。
  “我这次回台湾,是应聘于中央研究院。”黄先生说,“不过,我想再过两年还是回到湖北老家去。我想在那里找一个僻静的溪山,购置一处幽静的别業,安度晚年。在美国这几十年的翻滚拚斗,值得,也不值得。学到了不少东西,也丢失了不少东西。有那么一些日子,我觉得自己已经跟正宗的美国人没什么差别了,除了肤色。但是,最后我发现我跟他们之间,还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铁幕。这是无法突破的。我在生活上可以融入美国,甚至在文化上也可以,但是我内心深处的灵魂,却永远被中国的传统精神把握着,那是难以突破的‘铁门限’!这是一种悲哀,不过也是让我一辈子引以骄傲之处。”
  “也许,那只是你们搞人文科学的学者的敏感吧?”宋琴声说。
  “就算你的看法是对的,但是你当初为什么放弃了IT,却开了一家中国特色很浓的餐馆呢?!”黄先生看起来明显地有点喝大了,他的兴致很高。
  面对黄先生的提问,宋琴声默然了。因为,她还没有认真地从文化角度,去考虑过这个问题。
  “你看,同样是研究国学,像克雷格他们的角度,跟我就很不一样。”黄先生说,“在他们看来,我们只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病人,而他们才是真正的大夫。所谓旁观者清。他们想要用西学来疗治中国文化,这才是最让我受不了的一个偏见!”

  那天晚上,黄先生临走的时候,宋琴声想要他题几个字。黄先生想了想,要过纸笔砚,饱蘸浓墨,挥笔写道:
  “食古而化”。
  “这四个字好,神形俱备!”宋琴声拊掌笑着说。
  “话说回来,真要‘化’了,又能怎么样呢?!”
  黄先生将笔一掷,饱含清泪,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05/2008
  秦无衣
  于 Santa Monica
       (本文刊发于《国际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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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7-4 01:45:58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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