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纳网

 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搜索
总共3912条微博

记录动态

查看: 917|回复: 0

【长篇历史小说】血 茶(删节本·全本)

[复制链接]

73

主题

133

好友

4万

积分
分享视频:37077 部

版主

Rank: 7Rank: 7Rank: 7

发表于 2014-6-22 17:26:40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秦無衣 于 2014-6-22 17:37 编辑

  【长篇历史小说】
                                       20140514012531412.jpg

                                              血    茶

  红板桥头,锦衣仓北,金陵从古皇州。记离宫墙外,年少曾游。忽听九重仙乐,东风细细度龙楼。依稀认,宁王玉笛,贺老箜篌。悠悠,南朝风景,看几遍桃红,白了人头。算刘郎易老,嬴女难留。三十六宫何在?斜阳外、隐隐离愁。伤心极,后湖菱蔓,一片渔舟。

  ——陈维崧《凤凰台上忆吹箫?秣陵怀古》

  1 清 明

  这是大明崇祯十七年,也就是甲申年暮春三月上旬的某一天深夜,武昌府的空气中有股潮湿的味道,眼看就要下雨了。
  一艘名叫“水月”号的大商船,正沿着武昌府外的长江,顺流而行,缓缓地向东南驶去。商船的主人刘思任,身着一套轻便的白色麻袷衫,坐在正对着舱门的几案边上,一边打着一把题有“慎独”的撒扇。迎面而来的江风吹拂在他的脸上,使他看上去显得有些憔悴。
  他是山阴大儒刘宗周的公子,又是江南一带的大茶商,在南京,安庆,杭州,苏州,常州,松江,绍兴等地,开有十几个茶庄,一律冠以“明泉”之名,生意兴隆。而更让江南茶商们眼热的是,他所一手经营的“明茶”,是嘉靖年间朝廷御定的贡茶,仅凭这一点,就足以使他的“明泉茶庄”名扬天下了。
  他的随扈刘兴,给他烫上一大壶“佛手露”酒,另外端上一盘风干武昌鱼,一盘红烧野鸭。他对着宽阔的江面,慢慢喝了起来。他在二十岁参加乡试以前,是不沾酒的,只是在经商之后,因为长年江湖漂泊落寞,再加上商场上的应酬,才慢慢地喝了起来。然而随着年龄的增大,他的酒瘾也越来越大了,终于到了无一日不可无酒的地步,而且酒量惊人。
  这次他专程上武昌来,一是顺路收购庐山的云雾茶,二是想说服拥兵四十多万的一方总镇左良玉北上勤王。然而最后却黯然离开了,这不能不让他的心里觉得有些郁闷和窝囊。前几年在安庆时,他慷慨解囊,为左良玉出了一笔救急的军饷,让左良玉弹压住了一场即将发生的血腥兵变。而眼下左良玉骄横跋扈、得意非凡的状态,实在是兜头给了他一盆冷水,让他积压多年的热血,一下子冷静了许多。
  后半夜时,船只已行驶了十来里路,刘思任的酒兴尚浓,这时风势渐渐大了起来,夜空中飘洒着淅淅沥沥的细雨。
  他正喝着酒,江岸上远处忽然有人大喊救命。刘思任一听像是个女子的声音,顿时想到这两天在武昌城里所见的兵痞们抢掠妇女的事,就情不自禁地就站了起来,要出舱去看个究竟。舵把子洪哥说:“老爷,这黑灯瞎火的,这一带咱们又人生地不熟的,还是休管闲事为好。”
  洪哥是个老江湖了,这种事他见得多了。刘思任斟酌了一下,就心神不定地坐下了。
  然而那女子的叫唤声却越来越近了,而且十分的凄厉。刘思任终于按奈不住了,就来到船头。洪哥随后跟着出来。只见不远处一个年轻女子正趔趄着朝江边奔跑过来,后面是几簇灯笼。那女子渐渐地来的近了,只见她一身白纱衫、裙被雨淋的湿漉漉的,乌黑而长的头发遮着脸面,一时看不清面目长相。她远远地看到刘思任,就大声哭着喊道:“客官快快救我!后面有恶徒要追杀我!”
  刘思任见到她的样子,想都没想,就对洪哥说:“洪哥,赶紧搭跳板,救人。”
  洪哥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他家主人的脾气。碰到这种不平事,刘思任是绝不会袖手旁观的。洪哥叫出两个舟子,三人一起动手,很快就将跳板搭好了。刘思任高声招呼那女子上船来。可是那位女子看到窄窄的跳板又湿又滑的,便拎着裙裾呆在了岸边,手足无措。
  刘思任见了,忍不住在跳板上一蹬,轻轻一跃上岸,随即把着她的手,牵着她来到了船头。

  这时,雨越下越大了,洪哥他们急急忙忙地将跳板收上船来。刘思任把那女子让进船舱,自己独立船头。刘兴也打着伞出来了,站在他的身后。
  那几簇灯笼很快就晃到了江岸边,原来是几个或打着伞、或穿着蓑衣的男子。为首的一个中年男子看到刘思任气度不凡,不敢造次,就朝他抱抱拳说:“这位客官,在下是在鄂州罗知府大人手下当差的,多谢客官替我们截住了这位逃跑的女子,就请先生把她归还给我们,不胜感激。”
  刘思任冷冷地说:“不知列位为何要追赶这个小女子?”
  那个中年男子说:“她是我们知府大人家的小妾,今晚约好了想要跟人私奔。”
  刘思任笑着说:“好事总该成双成对才是。眼见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却不知她要跟谁私奔?”
  中年男子忽然沉下脸来说:“这你就不必多问了,马上把人交出来。”
  刘思任说:“要是我不放人呢?”
  中年男子冷笑着说:“那么你们今晚就别想过赤壁了!你应该清楚这里是谁的地盘!”
  刘思任笑着说:“那我倒要看一看,今晚我能不能过得了赤壁!”
  这时,中年男子身后的几条汉子,揎拳捋袖地就要跳上船来拿人,却被他拦住了。刘思任朝洪哥递了一个眼色,洪哥拿起竹篙,重重地往岸上一撑,大船便忽地驶离开岸边一丈多远。
  中年男子朝着船舱大声说道:“浈娘,你想好了,你现在要回头还来得及,不然的话,待到明天我们逮住你,你后悔都没用了!在这一带,你是插翅也难飞的!”他又问刘思任说:“客官,你敢做敢当,能否留个名儿,我等回去跟知府大人也好有个交代,日后与你也便于相见。”
  刘思任冷笑说:“在下山阴刘汋。你就回去告诉知府大人,这个女子我要定了。我刘某跟宁南伯交情甚好,左良玉他不会不给我面子的。”
  中年男子看着商船慢慢地离去,无可奈何,只好带着一行人走了。
  刘思任回到船舱中,只见那个叫浈娘的女子,正在灯前垂泪,她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单薄、湿润的白纱衫紧贴着身子,把她的曼妙动人的身形,暴露无遗。单看身材,这女子委实让人心动。刘思任忙去柜子里拿出一套自己的衣服,让她先到后舱去梳洗一下,再把湿衣服给换了。

  ——浈娘从后舱回来时,就像是换了一个人,刘思任看了眼目一新,不觉愣了一下。她的头发梳理得齐整了,挽了一个高高的发髻。清丽的眉眼间,带着几分晶莹的愁怨。刘思任的衣服穿在她的身上,显得宽松肥大,却别有风味。
  浈娘来到刘思任面前,“嗵”地一下就朝他跪了下来:“多谢大官人相救!”

  刘思任慌忙把她扶了起来,让她在几案边坐下,然后给她倒了一杯热酒说:“浈娘,我听你的口音,好像不是湖广人?”
  浈娘喝下一杯热酒,脸上红润了些:“官人说的没错,小女子的确不是本地人。这事说起来话长,小女子父亲本籍是四川泸州人,小女子幼年时就跟着父母在福建、广东一带游宦,因此官话中夹杂着南人口音。方才要不是大官人搭救,奴家说不定就要葬身江中了。”
  刘思任看着她的眼眉说:“我看你的样子,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女子。你能否告诉我实情?”
  浈娘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说:“官人还记得去年杀人魔寇张献忠攻陷武昌的事吗?”
  刘思任点点头。浈娘哽咽着说:“我们家跟张贼有着不共戴天之仇!我们一家大小前几年都去世了,就留下小女子孤苦伶仃一个人。小女子跟我们家的奶娘,原是隐姓埋名住在江夏一带的。去年武昌城破之后,贼兵杀到了江夏,奶娘被乱军杀死了。小女子无依无靠,只好寄存在一处尼庵中。后来张贼南下攻取长沙,小女子就费尽辛苦地去武昌找罗凡山,——他原是我爹爹的旧部,没想到我找到他的时候,却又被他用花言巧语骗住了。他要让我委身于他,我宁死不肯,于是他就逼我在他府上为奴。”说着,嘤嘤哭了起来。
  刘思任说:“你说的那个混蛋,就是方才要追拿你的那个武昌知府吗?”
  浈娘说:“正是这个畜生,前些时,他为了讨好左良玉,还要把小女子献给左良玉做小妾。小女子只能冒死逃了出来。”
  刘思任忍不住拍案骂了一声“衣冠禽兽”。他想了一下,忽然正色问浈娘说:“浈娘,你告诉我实话,你爹到底是谁?”
  浈娘呆了一会儿,然后泪流满面地说:“小女子一看刘大官人的仪表,就知道官人是个好人,因此我的身世也不必隐瞒你了。家父便是前福建巡抚、两广总督,兵部尚书兼右都御史熊文灿。他因为几年前招抚了贼寇张献忠,后来张贼又出尔反尔地叛变了,崇祯皇上一怒之下,就将我们一家全都杀了,只剩下我一人跟着奶娘偷逃了出来。”
  刘思任长叹了一口气,说:“原来你是熊大人的千金。你爹爹之罪,罪在一人而已,唉,你们一家……”
  浈娘越发哭的悲恸了:“原来小女子也想追随家人去的,只是经不住奶妈的苦劝,说是要我一定要含辛茹苦地活下去,寻找机会为家人伸冤,因此我才苟且偷生。本来指望罗凡山能替我们一家上书皇上,为我父亲昭雪。没想到又遇上了这等事。”
  刘思任说:“熊小姐,既是如此,你也不必过于伤悲了。眼下时间已晚,今晚你就在我的前舱中歇息吧。明天你再告诉我你今后的行程跟打算。”
  浈娘深深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躬身谢过了。
  刘思任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多了一张被子,想来是刘兴怕他着凉给他盖上的。
  他推开舱窗,只见外面的雨势已经小了一些,江面上雾气蒸腾,波涛也平息了不少。赶早的渔船正三三两两地散布在江面上。
  他伸了个懒腰,正要喊刘兴上茶,却见浈娘已经端了一壶热茶和一盘点心,低着头从前舱进来,站在他的身边。刘思任发现她的眼睛红肿,显然是昨夜哭过的。
  他怔了一下,他原以为浈娘出身官家,一定是娇生惯养了的,没想到她竟然懂得体贴人。因此对她的印象就好了些。他笑着接过浈娘给他倒的一杯热茶:“浈娘,昨晚睡得可好?”
  浈娘微微别着脸说:“不好。”
  叶思任“哦”了一声:“为什么?”
  浈娘叹口气说:“大官人虽然救了小女子,但是我如今举目无亲,孤身一人,却不知道前程是何处?”
  刘思任笑着说:“既然你不知道该往何处去,却为什么要逃跑出来呢?你不知道左良玉刚刚封了宁南伯吗?”

  浈娘说:“谁稀罕呢!小女子舍命逃走,原来是想去找一个人的。”
  刘思任说:“谁?”
  浈娘说:“不瞒大官人,就是我尚未过门的夫君。我爹爹当年在福建巡抚任上时,曾经跟闽南的郑家订有婚约,那时我才六岁多,我的夫君叫郑森。后来我爹爹离开了福建,我们之间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
  刘思任说:“浈娘,既然你要去找郑森,那就要去闽南的。我刚好也要赶到闽中去烘焙、贩运今年的‘明茶’。倘若你不嫌弃,可以跟我一起走,我们正好顺路,路上也好有个伴。不过,到时候你别忘了请我吃喜酒。”
  浈娘高兴地说:“如此多谢大官人了。”
  刘思任笑着说:“你就不必一口一声地喊我大官人了,这称呼我听起来不上耳。你就叫我刘大哥吧。”
  浈娘躬了躬身说:“是,刘大哥。”
  刘思任说:“对了,你说你跟郑家公子已经有十来年没见面了,你们之间当初交换过什么信物没有?不要到时候人家不买账了。因为当时你爹爹的事,几乎是家喻户晓的。”
  浈娘想了想,就从领口处翻出一块两指大的透明的绿翡翠说:“我只记得,我娘当初告诉我订亲之事的时候,就在我的脖子上挂了这个绿翡翠观音,说是郑家给我们的信物,以便做为日后相见时的凭证。”
  刘思任接过翡翠,把玩了一下:“这是产自缅甸的冰种翡翠,上面毫无瑕疵,应该是玉中的上品,非常贵重。不过这个翡翠刻的不是观音,而是妈祖像,就是东南沿海一带航海人崇奉的一个女海神。这个信物好。”
  浈娘说:“谁知道呢,郑芝龙是闽南海盗出身,要是我要去找的那个人是个丑八怪,或者是不长进的料,那便如何是好?如果不是到了穷途末路,我还真不想去见他们呢!”
  刘思任笑着说:“既然这样,你现在想回到武昌去找左良玉,还来得及。”
  浈娘顿了一下脚说:“刘大哥又取笑我了,那我不如一头撞死,还爽快些!”

  阴雨过后,江上刮起了西北风,船只顺风而下,航程快了许多,不日便到了九江码头。刘思任把半个月前烘焙好的、寄存在那里一家客栈几十石“云雾茶”装上了船,然后吩咐刘兴跟洪哥,务必要小心地将这些茶叶送到南京的“明泉茶庄”总号,让掌柜沈九云盘点之后,再分送到杭州,苏州,安庆,常州,松江等各处茶庄分号。随后他就跟浈娘雇了一条小舟,顺着鄱阳湖南下。不几日就到了鄱阳镇,然后又上了陆路,改乘马车,向东南进发。
  刘思任跟浈娘到达福州城时,已经是三月二十八的傍晚了。这时清明已经过了二十来天了,想来周家庄姬峰上的清明茶,已经采摘的差不多了。而从福州到他的岳丈周献的家周家庄,只要半天不到的行程,刘思任终于舒了口气。
  他先在城东的一家名叫“五福齐全”的客栈住了下来。他是这里的老主顾,每年到闽中来贩茶,他都住这里,店里的老板跟伙计都认得他。
  他开了两间房,然后跟浈娘说:“浈娘,你稍微休息一下,晚上我带你去泡正宗的温泉,然后再去找家餐馆,品尝一下福州风味小吃。”
  浈娘说:“我在福州呆过六年。我记得我小的时候,只要我一不高兴,奶妈就会带我到城里的街上去逛,那些雪片糕,光饼,橄榄,李干等零食,我可没少吃过。只是泡温泉没有什么印象了,好像那是男人们的事。”
  刘思任笑着说:“你那时是抚院大人的千金小姐,奶妈哪敢带你去泡温泉呢。我每年到闽中来采茶,都要在福州泡上几次温泉。现今城里的老温泉共有四家,温泉坊的内汤井,汤门外的外汤井,还有石?汤泉和城东的崇贤里‘八角井’汤房。都有很好的配套服务。”
  浈娘说:“没想到刘大哥对这里的温泉情况这么熟悉。不过我一个女人家,总不能到那种地方去抛头露面吧?!”

  刘思任说:“你不知道,那些汤池都设有专门的浴室,供官家女子洗浴的。里面的设备十分的讲究,还有一些婆子在做修脚,搓背什么的呢。”
  浈娘说:“我还是不想去。羞死人了!”
  刘思任说:“那我就自个儿去了。你就在客栈里呆着,回头我还要去一趟巡抚衙门,可能要回来的晚一点。”
  浈娘说:“你去巡抚衙门做什么?”
  刘思任说:“安排你去闽南郑家的事啊。现今的福建巡抚张肯堂与我有些交情,也算是我当年游学松江时的业师,又是我岳父的门生,只要我开个口,他一定会好生看觑你的。”他看到浈娘似乎有点不太高兴,就笑着说:“你放心,这张抚台可不是像那罗凡山那样的鼠辈。”
  浈娘说:“刘大哥,我现在不想去闽南了,我没见过郑森,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心里没主。说不定他如今是个小海盗呢。再说了,父母订下的婚姻,又不是我自己答应过的,我干嘛非要嫁给他不可?!还有啊,因为我父亲的事,他们会接纳我吗?说不定他已经跟别家女子成亲了。我就想跟着刘大哥,照顾你的起居。”
  刘思任有点哭笑不得了:“你这丫头,我还有一大堆自己的事要干呢。况且我是个浪迹江湖的人,行踪漂泊无定,你这不是自找苦吃吗?!你跟郑森既然有婚约,还有‘玉妈祖’信物,就该找上门去,也算对你的父母有个交代。”
  浈娘红着眼睛说:“我身世这么坎坷,郑家的人要是知道了我这几年的事,他们肯定会猜疑我,不会让我进门的。”
  刘思任想了一下,觉得她说的话也不无道理。他想这事也许最好还是请张肯堂来解决,毕竟张肯堂跟熊文灿也是旧交。如果浈娘真要跟随着自己,那么麻烦定然多了。于是他跟浈娘说:“好了,这事还是等我泡好温泉回来后再说吧。”
  刘思任跟客栈的老板交代了几句后,就出门去了。福州的暮春碧空如洗,只是空气中略微有些潮闷。刘思任去的是“八角井”汤房,名声甚著,澡堂的郑老板跟他也熟。郑老板一见到他,大老远就抱拳招呼说:“刘老板,你终于来了。我已经等了你一年了。”
  刘思任哈哈笑着说:“我这不是身上都发痒了吗?!最近生意可好?”
  郑老板说:“吃我们这行饭的,倒是不愁没有客人。只是夏天一到,客人自然就少了些,除了那些老澡客,谁愿意来活受罪啊。”
  刘思任笑着掏出一小锭霜丝纹银,递给郑老板:“郑老板,这是给伙计们的酒钱。”
  郑老板推辞了一下便笑纳了。刘思任每次上他的澡堂子来,都是出手大方的,因此大家都惦着他。他让伙计给刘思任开了一个单间雅室,用心侍候。
  福州的汤水是地下温泉,泡起来很过瘾,热的有劲,满头汗津津的,身上软绵绵的,让人泡了还想再泡。泡完澡后,到堂边的竹榻上躺了,闭眼听着堂子里卖艺人的小调,那是享受。这时便有各色卖风味杂吃的过来,什么福清糕,夹馅,鱼丸汤,洋桃,光饼等,热闹得很。
  刘思任在包间里则要清静了一点。他泡了一个时辰,然后上来躺在竹榻上。待诏过来给他做了半个多时辰的按摩修养。之后伙计送进来一碗姜丝橄榄茶,他喝了几口,就闭上了眼睛养神。这一个多月来四处折腾,他的确有点累了,每次躺下来时,都想好好地休息上几天。
  这时,郑老板端着一壶热烫的福州青红酒,两碟小菜进来了。他先给刘思任倒了一杯酒:“刘老板,昨晚巡抚衙门的娄典簿上这里来泡澡,私下里说,巡抚衙门昨天接到南京通政司的加急邸报,闯贼数天前已经攻陷京师外围了!”
  刘思任听了,刚刚端起的酒杯,“当”地一声掉落在地,鲜红的青红酒在地上蔓延开来。他错愕地望着郑老板:“郑老板,这消息当真?”
  郑老板说:“娄先生他不会跟我开玩笑的。况且你想,这种玩笑谁开得起呀?!”
  刘思任来不及擦拭身子,就草草地就穿上衣服,出了雅室。要离开时,他又给了郑老板一锭银子,吩咐他叫个伙计,带上一盒牛皮糖,几块桔饼,一盒福清雪片糕,几样小菜,送到“五福齐全”客栈去交给浈娘。随后他就匆匆忙忙地在门口拦了一辆马车,直奔巡抚衙门而去。
  郑老板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人家官家都不怕天塌下来呢,刘老板倒先急了。”

  当刘思任从抚院回到“五福齐全”客栈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他先去浈娘的房间看了看,却见屋子里空无一人,他让澡堂的伙计送来的小吃一丝不动地摆在桌上,床榻却收拾的十分干净。他吃了一惊,赶紧喊了老板过来,问他浈娘上哪儿去了?老板瞪大眼睛说:“刘老板,难道你家的妹子没告诉你?她说她有事先到周家庄去了,还穿上了男人的衣裳头巾,模样可笑。”
  刘思任茫然地问道:“这丫头在福州举目无亲的,她去的哪个周家庄?”
  老板笑着说:“这福州府还会有第二个周家庄吗?!就是皇上赐过御匾的那个周家庄,离福州城大约六十多里的路。”
  刘思任笑着叹了口气,心想,浈娘可能是不想让他把她托付给别人送到闽南,因此就先于他去了周家庄,那时他总不能将她赶走吧?而凭着她的心计,她定然是不难找到周家庄的。不过他略微觉得不安的是:接下来还不知道她还要玩什么花样呢?!
  第二天一早,刘思任在城里置购了一担的贵重物品,准备送给他岳丈做贺礼。他找了两个挑夫挑到渡口,随后雇了只小船。在水路约莫走了两个多时辰,来到了鹤皋镇。下了船又在青绿的溪水上走了两个多时辰,便到了周家庄。

  周家庄依山傍水,庄旁边是两条清澈的小山溪,迤逦绕庄而过,而后在周家宅第前不远处,汇合成一道大溪流,向东拐去。庄子四周竹林密布,松涛成片,相映成趣。
  周家庄后面是姬峰,都是百丈高的大山岩,绵延数里,峰顶上都是红土,植有大片的茶树。因为峰顶上常年云雾缭绕,这里出产的茶叶,十分精嫩,远近闻名,也是贡茶。从成化年间起,便深得宫中的垂青,后来嘉靖皇帝赐名“明茶”,名声于是大播于天下。
  如今姬峰上的“明茶”,除了每年春秋两季进贡给宫里的数十斤细芽之外,剩下的都是由周太公的大女婿刘思任采购了去,然后在江南一带以重金出售,富豪们趋之若骛,一斤“明茶”,往往价值十五两银子,比一般茶叶的价格,要高出好多倍。而清明前采摘的“明茶”,即是贡茶,更是贵重。
  刘思任刚刚走过小溪,周府门口已经有人眼尖看见了,就进去通报。不一会老管家赵及远远地迎了出来。赵及笑着说:“大姑爷,你终于来了!老爷跟太太都快要望眼欲穿了。”
  刘思任笑着执起赵及的手:“赵老爷子,看你满脸红润的,可是没见老啊!”说着,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把小金豆来,合共约有四、五两,纳在赵及手里:“这是前些时我在南京,从留守内务司的太监那里换的小玩意儿,老爷子拿去玩吧。你呀,多吃点东西,要是年年都能看到你,我心里高兴!”
  赵及笑哈哈地把金豆接过来,揣进怀里:“还不是托太公跟姑爷你们的福。唉,你每次来都要给我带东西,我老不好意思的。”
  刘思任笑着说:“老爷子要这样说就见外了。”
  两人笑着来到大门口,刘思任说:“对了,赵老爷子,这次我到福州来,同行还带了一个在武昌邂逅的年轻女子,她要到闽南去寻亲的。她可能在今天早上就先到了庄上了。不知道你们见到她没有?”
  赵及愣了一下:“姑爷,庄上这几天除了来给老爷贺寿的客人之外,都没有其他的陌生人来过,更不用说一个陌生的女子了。”他知道这位姑爷一向怜香惜玉,但是把一个女子带到庄上来,这却是头一回,其中必有蹊跷,不过他也不好意思细问。
  刘思任听说浈娘没来周家庄,一下子就呆住了。他想,浈娘这次玩笑开的大了,她一个女人家,四处游荡,鬼知道会生出什么事来。如果她真出事了,他是于心有愧的。但是自己似乎也没有什么对不住她的地方,倘若她真要自暴自弃,也只好由她了。不过,他的心里仍然不免有些焦灼。他嘱咐赵及说:“你让人到庄前去看看,如果那个女子来了,你赶紧让她来见我。”
  赵及终于忍不住了:“大姑爷,这女子是谁呀?让你这么挂念的?!”
  刘思任笑着指着他说:“老爷子,你可别想差了。”
  周府的门楣上,高悬着崇祯皇帝御笔书写的匾额“高风亮节”四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
  周家是福州府的望族,明初永乐初年就从江南来到这里落户了,到如今已经衍息了两百多年。周太公名献,字子恭,万历三十二年进士。后来官至松江府学教授,苏州知府,翰林院大学士,吏部左侍郎,文渊阁大学士。晚年致仕辞官归家后,自号“节闲”,人称节公,是德高望重的缙绅。
  周太公身下有两男二女。大儿子周修涵,系原配夫人徐氏嫡出,崇祯元年进士,如今是詹事府少詹事,算是崇祯皇帝的贴身近臣,掌管东宫事务的。大女儿周莘,也就是刘思任的夫人,也是徐氏所出,徐氏生下她之后不久就去世了。
  周太公中年丧妻,十分凄凉。后来在苏州知府任上时,又娶了一房太太,名叫方竹枝,为人贤惠敦实。方氏的父亲原是留都南京太医院的太医,后来退隐在家,方氏因此除了女工之外,还学会了一手精妙的岐黄之术。二儿子周修流与二女儿周菊,都是周太公五十岁左右所生,晚年得子,太公难免视如璧玉,疼爱有加。而他和方竹枝更是相依为命,在致仕之后,更是如此了。
  刘思任进了门,方竹枝跟她的女儿周菊迎了过来。方竹枝四十岁不到,风韵清雅,神采照人。刘思任慌忙先向她行了一个礼。尽管在名分上方竹枝应该算是他的长辈,但是他的年龄却比方竹枝还大两岁。他年轻时在松江游学多年,会一口吴语,就用苏州话跟她聊了起来。
  方竹枝先问了他太太周莘的情况,他简单说了一下:“姨娘,怎么不见流儿了呢?”
  方竹枝叹了一声:“这孩子,哪有一刻闲得住呢!今天一大早就跑到后山的姬峰上去了,说是要跟‘悬念观’的‘眠茶居士’庄先生学烘焙茶叶。这两年一到采摘茶叶的时候,他就往姬峰上跑,顺便还跟庄先生学武功,正儿八经的学问倒不在意。”说完这话,忽然觉得不妥,就笑着说:“大姑爷,我可不是说你啊。”
  刘思任笑着说:“这家伙!这一年来他的学业有长进了吗?”
  方竹枝说:“他口口声声说了要跟姐夫学经商呢,书读多了没用,以前在京中神枢营学的弓马骑射,也派不上用场,还不如学点商贾之道,到时候利国利家哩。”
  刘思任正色说:“姨娘,此事万万不可,待我见了他,一定要好好说他几句。”
  方竹枝说:“可不是吗,菊儿也是时常这么劝着他来着,说他没正经。”
  刘思任笑着跟方竹枝身后的周菊说:“菊儿如今不止越来越俊俏,还越来越懂事了。”
  周菊的脸霎时红了。她刚满二十岁,姿容清丽,身态婉约窈窕,左边眉毛上方长着一颗小红痣,就像是点上去的一样,平添了许多娇羞,笑起来时纤柔如水,不过眉眼间却蓄着一股执着的气质。周菊说:“姐夫又逗人了!我姐姐一向可好?”
  刘思任笑着说:“你姐一直在念叨着你呢。姐夫正寻思着,什么时候你随姐夫到山阴去,住上一段时间,只怕姨娘不会应承呢。”他打趣着说:“菊儿,我跟你姐正等着吃你的喜酒呢。”
  周菊红了脸说:“姐夫只是喜欢羞人。”
  三人一边笑说着,一边到了厅堂上。刘思任揭开礼品担,给方竹枝看过了:“岳丈呢?他身体可好?”
  方竹枝叹了一口气:“咱们一家上下,不是正给他安排做七十大寿的事吗?他本来还好好的,昨天忽然听到福州城里来的人说,流贼已经打到京城外围了,一气之下,就卧榻不起了。唉,修涵他们一家子在北京,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呢?!”
  刘思任说:“我先去看望一下老人家。”
  方竹枝让周菊去给刘思任安排一些吃的,自己带着他,上了周太公的书阁兼休闲卧室“迎风楼”。
  “迎风楼”是个上下两层的阁楼,四周松竹蓊郁。楼上满是书架子,东西两面,开着通窗。楼上宽敞明净,藏书满柜,不下万卷。楼上清风徐来,竹林送爽。周太公闲来时,都在楼上呆着,乐在其中。平时他备了一张半仰着的竹榻,一杯茶,一卷在手,慢慢消磨着时光。其实,那些书他早些年就已经烂熟于胸了,如今再去翻阅,无非是消遣而已。人老了,心眼也清亮。在朝班官场中折腾了半辈子,悟出一个道理:文章是不能变通的,而只有人本身才可以变通。
  此时,竹榻上的周太公随手拿起了一本书,是隆庆年间内阁首辅高拱晚年致仕后撰写的《春秋正旨》。他翻了几页,心里有点烦燥,又将书给放下了。他在竹榻上静静地闭目躺着。他对再过两天自己的七十寿辰,不是十分的在意。人生如梦。自从万历三十二年他上京应试,高中二甲头名之后,二十多年间一直是在宦海中飘浮,倏忽之间,已经年近古稀了。所幸的是在他看来,自己这辈子走过来的人生,并非如梦,而是十分踏实的。他想,还有什么比一个七十岁的老人踏踏实实地走过这辈子更为无悔的呢?!
  这时,他突然听到刘思任高声说道:“岳丈大人,我来了!”
  周太公一听到是刘思任的声音,精神登时一振。他撑着身子刚坐了起来,方竹枝跟刘思任已经进了书阁。刘思任正要施礼,周太公摆了摆手,咳嗽了两声,勉强笑了笑:“畏行,老夫以为今年你不会来了。你来的正好,老夫正想跟你聊聊天呢。”
  刘思任看到周太公消瘦的样子,眼圈不觉红润了:一年不见,太公明显地老了许多。他的神情有些疲惫,眼睛耷拉着,还不时地咳嗽。他觉得,在为人处世方面,岳父是个比自己的父亲刘宗周要更变通和活络的人,所以他对他总是无形中怀着一种敬畏之情。太公问了几句刘宗周的近况,又拿过刘思任手里的撒扇子,凑在窗口透进来的微光下,眯着眼看了看说:“念台这‘慎独’两字,正是他一生学识的写照啊。当年老夫在朝中时,一次皇上在我的扇面上,题了‘九思’两字,其意蕴跟你爹这两个字,颇有共通之处。”
  刘思任笑说:“我爹爹的字,岂能跟万岁爷的御笔相比?!”
  周太公问了一下周莘的近况,刘思任笑着说:“周莘现在潜心向佛,因为我长年在外奔波,家中一应事体,差不多都是她主管的。她一直都在念叨着你们呢,老是想要回娘家来省亲。自从六年多前你致仕时路过山阴,一别之后,她再也没见过娘家的人了。”
  方竹枝下楼去了。刘思任过来扶着太公在竹榻上躺下,自己掇了张小椅子在一边坐下。太公紧了紧脸色:“畏行啊,你到福州后,一定去巡抚衙门见过张载宁了。我想听听你对眼下局势的看法。”
  刘思任就把自己这次武昌之行说了一遍,对于他搭救熊浈娘,以及把她带到福州的事,也都不加隐瞒。他做事一向如此,不该说的事他是绝对不会说的,该说的事,他也绝不会刻意隐瞒。
  周太公想了一下说:“畏行,你这次去武昌,尽管没有见到左良玉,不过你已经尽了仁义与臣子之心,也算有个交代了。左良玉这人,一向专横跋扈,独断专行惯了。你不能不用,又不能重用。我想,倘若皇上不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也绝不会重用他的!”
  刘思任说:“小婿到武昌时,圣上刚刚封左良玉为宁南伯,圣上如此隆恩,原意是要他北上勤王的。四十多万人马呢,可是他却按兵不动,让手下兵将四处抢掠奸淫,还在武昌大事庆贺,因此小婿与他见和不见,其实都是一回事。”
  周太公叹了口气:“畏行,你该出仕了!”
  刘思任愣了一下:“小婿还没有这个想法。”他顿了一下:“岳丈,我倒是觉得,倘若你身体康健,现在该是您老人家出山的时候了。我爹在我去武昌前,就想说服您老出山的。小婿昨天在福州拜会张载宁的时候,他也有这番意思。”
  周太公苦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膝盖:“畏行啊,我眼下是真的老了,走不动了。载宁他在我的家门口,他应该知道我的身体情况的。”
  刘思任看着太公,知道他的身体的确是不如往昔了,心里就叹了口气。
  太公说:“畏行,这次你既然来了,就好好呆上几天吧。修涵不在我身边,流儿又不懂事,真有什么大事了,老夫还想听听你的主意呢。熊小姐的事你也不用操心了,明天老夫让赵及叫上几个人出去找找,或许很快就会有下落的。”
  刘思任答应了:“今年清明已经过了,小婿没来得及替周莘去拜祭岳母,于心不安。明天我想上山去拜祭一下,然后顺便再到‘悬念观’去看看‘明茶’的情况。”
  太公哀婉地叹息了一声:“今年的贡茶,但愿皇上还能够品尝得上啊!”

  第二天一大早,刘思任戴了一顶竹笠,带着一些香烛,供品,迤逦上了周家庄后山的姬峰。他走了一段路,来到了一处四周都是高大石岩的大坟墓前。那坟墓正对着山下的周家庄,掩映在一片蓊郁的松树和竹林中,景色静谧秀美。
  周莘在三岁多时,她的母亲徐绘筠便去世了,年方二十六岁。因此周莘对她的母亲没有什么印象。只是长大后听她父亲说过,她长得跟她母亲一模一样。只是她的脾性,跟她的母亲却相去太远。
  刘思任在坟前点了香烛,默立了一会。四周的竹林中,夹杂着些许新绽开的山花。这姬峰,原是当年闽王王审知的一个爱妃姬氏的葬身之处,因此得名。刘思任望着远处掩映在雾霭中的姬峰顶,心想,人生在世,真是了无定数。这红颜便象落花早,不比蓬草年年青。
  他嗟叹了一回,又拾步往上走了约半个时辰,来到姬峰顶上。看那白云浮起,群山起伏,艳阳迷离,杂草生烟,鸟鸣啾啾。闽中的地势不象江南那么平坦,四处是岱岳林立。江南至多只有丘陵,却少有这般陡峭险恶的山峰。
  刘思任顺手摘了几片嫩芽,用手指捻了捻,放在鼻子前轻轻地嗅着,不觉摇了摇头。从茶叶的味道中,他已经闻到,今年的“明茶”因为地气早动的缘故,其清香与滋润,估计要赶不上去年了。

  将近午时的时候,庄白坐在姬峰顶“悬念观”前的一张大榻上。他年纪五十开外,长相清矍。他面前的竹案上,摆放着刚刚调煮好的一壶新茶,热气腾腾。他端起茶杯,用指尖剔开浮在杯沿上的几片绿叶芽,微闭上眼,轻轻呷了一口,然而不觉眉头一皱。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今年春天的雨季来的太早了。地气早动,损了茶芽,这是不祥的征兆啊。”
  六年来,他还是第一次品尝到清明春茶的涩味,那是一种在青涩淡绿中夹杂着的一丝不和谐。尽管味道很淡,一般的茶客几乎品尝不出来,但对于象他这样嗜茶如命的茶道高手来说,这足以让他将这新茶目为次品了。
  他在想,是否应该把今年“明茶”异样的情况,告诉给每年清明前都要来到姬峰烘焙“明茶”的刘思任呢?以往每年这个时候,刘思任差不多早已经来到闽中了。“明茶”毕竟是贡茶,万一有什么差错,他的名声倒无所谓,但是刘思任“明泉茶庄”的声誉,却可能要砸了!
  这时,一个瘦高结实的十七、八岁的后生,身子就像铁树一般,虎虎生气,身手矫健,器宇轩昂,摩挲着壮实的双手从观中走了出来:“庄先生,昨天上山来的十几个茶工,已经把‘小芽’和‘水芽’都分好了,后山上窑工烧制的竹炭也准备好了。今天晚上就要烘焙茶叶吗?我已经打发家人周发回去了,我想晚上就留在观中,给你打下手。”
  这后生就是周太公的小儿子周修流。他的长相很有他母亲方氏的影子,清俊娴雅,但是眉眼间的气质却像周献,有一种硬气。
  庄白满意地看着他,不觉微微而笑了。他刚到姬峰的时候,周修流还是个十二岁的少年,一身蛮力,他对这小少年也不是太关切。只是在三年多前,有一次周修流跟着刘思任上姬峰来看茶的时候,他跟刘思任谈兴正浓,那时还只有十四岁的周修流,在一旁忽然问说:“庄先生,姐夫,我看你们都是满腹经纶,身怀绝技,却为什么这么热衷于茶叶这行当呢?为了一杯清茶而消沉,这可不是男子汉大丈夫的行径啊!”
  他自幼饱读经书,十二岁时随着周献致仕返乡,次年就夺得县学批首,名声耸动一方,意气风发,因此有此一问。
  庄白与刘思任听了这话,先是都愣了一下,接着就相视而笑了。刘思任拍了拍他的肩膀:“流儿,你以后会知道的,这茶中可是大有学问啊!”
  此时,庄白笑着对周修流说:“烘焙茶叶还是等到你姐夫来了再说吧,我不能擅自做主。我估计这两天他肯定会赶到的。”
  正说着,周修流眼尖,忽然看到正走上山来的刘思任,就惊喜地叫道:“庄先生,我姐夫终于还是来了!我说了,他把咱们的‘明茶’,看得比他自己的命还重呢!”
  庄白看到戴着竹笠慢慢走来的刘思任,笑吟吟地来到“悬念观”前,忙放下手中的茶杯,迎了上去:“畏行兄,你终于还是来了!”
  刘思任笑着说:“子清兄,一别经年,你可是越来越见仙风道骨了!”他看着周修流:“流儿,听说你现在经常泡在山上,你除了跟庄先生学习茶道之外,可别忘了学业啊!”
  周修流笑着说:“姐夫,我倒是不想做学问的,可爹他答应吗?!姐夫,你这次来给我带了什么好玩的?”
  刘思任笑笑说:“这次姐夫来的匆忙,先是去了武昌,后来才赶着到闽中来的,只给你带了几本书。下次来的时候,一定好好给你补上。”
  周修流略微有些失望,说:“你也不用补了,我不稀罕。姐夫,这次你就带我出去外面闯荡一下吧。在这乡间里,我呆腻了!——对了,姐夫,这些日子外面有什么好玩的事儿吗?”
  刘思任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毕竟还是太年轻了啊,外面的世界都快闹翻天了,他还只记着什么好玩的事。忽然他想起什么,就问周修流:“流儿,以前京营中的那位大名鼎鼎的周遇吉将军,好像是你的入门师傅吧?”
  周修流点点头:“我幼年时在京中神枢营,跟他演练过弓马。他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呢!”
  刘思任伤痛地说:“他上个月在代北宁武关战死了。是条汉子啊,杀死了闯贼一万多人呢!”
  周修流呆了一下,随即眼睛就红了。刘思任拍拍他的肩膀说:“这事你也不必放在心上了,你应该为周将军感到骄傲!——好了,你先去劈些柴火吧。我要跟庄先生好好聊一会儿。”
  周修流怏怏地到观里去了。庄白请刘思任在竹榻一边坐下,随后便笑着问刘思任今天是喝酒还是喝茶?刘思任笑着说:“自从去年与子清兄分别之后,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畅饮畅谈过了。有什么美酒,但请筛来。”
  庄白朝着“悬念观”院外面撮口一啸,只见两只山猴子一前一后地跑了进来。刘思任见了,正在纳闷,庄白走到后观去取了一个竹篮子还有一个大葫芦出来,交给两只猴子。两只猴子叽叽喳喳地跑了。刘思任笑着说:“子清,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
  庄白笑着说:“过一会你就明白了。”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两只猴子蹦蹦跳跳地回来了。庄白先接过竹篮子,刘思任忽然闻到一股异样的香味,沁入心脾。庄白笑着说:“你不知道,这是猴姜,就是这两只猴子用红土在岩壁上生腌的,其味甚美,正好佐酒。不过有点不好意思,这生姜却是这两个畜生从山下庄户人家的菜地里偷来的。我也没有办法阻止他们,只好到收成的时候,赔庄户们一些银子。”
  随即他又接过另一只猴子手里的酒葫芦说:“这是果酒,是这两只猴子采集了山上的诸色野果,搁在岩壁的山泉中酿就的,清冽芳香。”
  刘思任笑着说:“你这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两个活宝的?去年我来时还没见到呢。”
  庄白说:“去年我到山中采药,看到一只金钱豹子正在追击这两只猴子,便一掌将豹子震杀了,救了这两只猴子。它们就跟着我回来了。”
  庄白将生姜切成片,又剁了一盘熏烤山鸡,一盘红糟炒竹笋,两人就在竹榻上对酌起来。
  刘思任说:“要是有条鱼的就全了。”
  庄白说:“山间小涧中倒是有些大头黄鲇鱼,要不我去捞几条来?”
  刘思任笑着摆摆手:“算了,咱们只是清谈。”
  庄白说:“修流的茶艺,这一年来可是大有长进啊,这次准备‘明茶’的烘焙,他可是帮了不少的忙。”
  刘思任沉吟着:“修流本来是个读书仕宦的料子。当初我弃文从商时,岳翁就极力反对。茶道本可以陶冶性情。不过方今天下大乱,行商已经不是救国之道了。”
  庄白说:“节公出入官场数十年,早已经看透其中的内幕和运作方式。倘若修流能在江湖中得到锤炼,将来在适当的时候再进入仕途,未必不是好事。”
  刘思任点点头说:“子清说的有些道理。”他喝了一杯酒,顿了一下说:“子清,方才我在路上,品尝了一下茶叶,觉得茶味似乎不如去年纯正啊。”

  庄白说:“我也是这个意思呢。今年地气早动,山上的云雾似乎也不如往年清润了。”
  刘思任说:“看来也只有在烘焙时多下工夫了。”
  庄白笑着说:“幸好‘明前茶’我前些天已经烘培好了,共有三十来斤。还有,昨天上山来的帮忙的十几个茶工,已经把‘小芽’和‘水芽’都分好了,后山上窑工烧制的竹炭也准备就绪。畏行兄想今天晚上就烘焙茶叶吗?”
  刘思任点点头:“是的,时间不等人啊。”
  两人又对干了一杯酒。庄白忽然笑着问刘思任说:“畏行,我到这姬峰也有将近六年了,可是从来没听你问过我一句,我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以前我是干什么的?你对在下如此信任,也正是我把你倾心引为知己的缘故。”
  刘思任笑着说:“我想,子清不愿跟我多谈你的过去,一定有你的原因。如果到时候你觉得有些话可以跟叶某聊聊了,则刘某会非常乐意倾听的。”
  两人便相视而笑了。

  烘焙是制作“明茶”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道程序。其技法以前只有刘思任以及两个老茶工知晓。后来庄白来到姬峰后,与刘思任论茶甚为投契,刘思任便将烘焙“明茶”的技艺授予了庄白。
  大凡烘焙茶叶时,讲究的是温度与发酵过程,温度不够或者太过,都有损茶质,这就要看操作者的技艺了。另外,烘焙时用的是姬峰上特产的毛竹烧成的竹炭,因为这种竹炭在烘焙过程中能够对一些杂质起到吸附作用,致使烘焙出来的“明茶”中的涩味减低,但又不会破坏茶中的香味与营养。烘焙者的功夫决定了“明茶”茶质的高低。像周修流这样聪明的人,在庄白身边跟了快三年了,因为未得秘诀,也还只能悟得七、八分的火候。
  本朝发明了炒青,揉捻技术之后,增强了茶叶的香气滋味。万历年间的西洞庭山人张源,在他的《茶录》中记载着烘焙之道:“候锅极热,始下茶急炒。火不可缓,待熟方退火,彻人筛中,轻团数遍,复下锅中,渐渐减焙干为度。中有玄微,难以言显。火候均停,色香全美,玄微未究,神味俱疲。”茶青炒后复加烘焙,更加芳香,叶色青绿可爱,经过揉捻渗出茶汁,易于溶解,滋味更加醇厚。刘思任烘焙“明茶”,就是采用了这炒青,揉捻的技艺的。
  到了晚上,刘思任跟庄白都换上了一套褐色袷衣,与修流一起来到观后的茶叶作坊,准备了一番后,就开始着手烘焙茶叶。这道工序,往往要持续好几个时辰,非常劳神,而且还不能让无关紧要的人在一旁帮活的。——周修流自然是个例外。
  三人从酉时一直忙乎到卯时,终于将将近两石的茶叶烘焙好了。刘思任和庄白直起了腰板,相顾一笑。三人一起来到观外,猛吸了一口雾气。刘思任望着山下的周家庄,跟周修流说:“流儿,你稍事休息一下便下山去吧,别让你娘和周菊操心了。今天茶工们上山来,我再督促他们包装茶叶,这里不用你忙了。”
  周修流略事梳洗后,就下山去了。庄白用清晨的清泉水,泡了一壶新茶。又拿出一套前几年刘思任送给他的宜兴紫砂茶具,倒了茶。两人品尝之后,都满意地点了点头。庄白说:“畏行兄,我想我在这也有六年了,我既然与你已经是推心置腹的朋友,如果再不跟你说起我的身世,就很不够朋友了。”
  刘思任端着茶杯,笑着听他说下去。庄白说:“不瞒畏行,我是扶桑人。准确地说,我应该算是半个扶桑人。”
  刘思任吟哦着:“真是没想到!你说你是半个扶桑人,那么你的母亲应该是中国人了?”
  庄白说:“畏行说的没错,家母便是这鹤皋镇上人。当年嘉靖、隆庆年间,南九州一带的浪人有一次骚扰福州沿海,曾经攻下了富庶的鹤皋镇,掳掠一空。年幼的家母柯氏也被掳到了日本,后来又辗转被卖到本州岛,为家父所收留,然后就有了我。家母生前的唯一意愿,就是让她的骨骸能够回到故乡。现在她的灵体就埋在这后山上。有松竹掩映,我想她应该可以长眠了。”
  刘思任嗟叹着:“那么,子清,你到中国有多长时间了?”
  庄白说:“我第一次到大陆来,是在二十多年前。我是在天启三年先到了南京的,在那里盘桓了一年多,而后游历足迹遍及大江南北。后来我又潜回日本两趟,不过每趟呆的时间都没有超过三个月。”
  刘叶思任点了点头,心想,庄白对自己如此推心置腹,自己当然不会将他的行迹为外人道的。于是他笑着说:“子清真想就这么终老于这姬峰之上,不想回日本去做一番大事业了?”
  庄白笑着说:“是的。能够长伴家母,又有清风松竹茶香相伴,此生足矣!实际上,我在关西‘来光寺’跟半叶禅师学禅时,就对世事已经看得很淡了。”
  刘思任笑了笑:“我在江湖上曾听说,万历三十八年三月,山东都指挥使丁孝荣被刺身亡,六月,松江卫指挥使石墨被刺身亡,十月,参将游于虎在往襄阳探亲期间也被刺杀。这三个人的尸体上,有一个共同的特征:他们的致命之处,都在咽喉,而且都是死于同一把剑下。据后来我的充任锦衣卫的朋友说起来,这剑看起来是一把日本快剑。”
  庄白笑着说:“畏行兄的意思到底是什么?”
  刘思任说:“据我所知,这三个人在当年‘壬辰战争’时,都是在水师提督陈磷的手下,子清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庄白说:“我当然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我说一句实话,这三个人的死,跟我没有半点关系,我方才已经说过,我是在天启三年才来到大陆的。庄某不是那种敢做而不敢当的人。你知道的,山下陈家庄的陈知耕老爷子,当年也是陈磷的部下。如果此事是我干的,那么我早就对他动手了。”他叹了一声:“真正的日本武士,似乎没有暗杀敌手的习惯。”
  刘思任说:“但是除了你之外,我实在想不出在大陆上,还有哪个日本武士有这么快的剑法。”
  庄白端起茶杯说:“用日本快剑杀人的,未必就是日本武士。这些人说不定是得罪了什么权贵,或者掌握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畏行,如果你还信得过我,就干了这杯茶,如果你不相信我,咱们就此别过。”
  刘思任笑了笑,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两人不禁相视一笑。庄白说:“畏行,明年这个时候,我还在这里恭候你。”
  刘思任叹了口气说:“但愿如此!”
  接着,两人在观中酣睡了一天。傍晚的时候,周府的家人周发匆匆忙忙地上山来了。他给庄白送来了一张请帖,庄白看过之后,笑着对刘思任说:“畏行,我差点给忘了,明天就是你岳丈大人的七十大寿了!我还没有准备好礼物呢。”

  周太公的寿筵,是在四月一日的上午开始筹办的。周府上上下下,喜气洋洋,一片忙碌,酒菜飘香。
  其实周太公只发出了的五张请帖,第一张是他的至交陈知耕。他们俩打小就是好朋友,近五十年前的“壬辰战争”,陈知耕在朝鲜与丰臣秀吉的部队决战的时候,周献还只是个举子。陈知耕是带着满身的伤疤,拖着半条命回来的。所以这个喜筵的上席,非得由陈知耕来坐不可。
  第五张请帖,就是给“悬念观”的“眠茶居士”庄白的。太公跟赵管家说:“庄白是个深藏不露的人,老夫欣赏他,他可不是一般的游方居士。老夫走南闯北这么多年,阅人无数,像庄白这样的人,还没见过几个。他要么是个最好的朋友,要么就是个致命的敌人!他到我们这里已经有五、六年了,但是他却很少提及他从前的身世经历。老夫对他的来历还缺乏了解,老夫在跟他交谈时曾经探问过他几次,但是都被他用话语给带过了。老夫觉得,他的身世应该很不简单!”
  赵管家听了这话后,心里战栗了一下:“怪不得每年往宫中送贡茶的时候,太公都要请刘大姑爷亲自过手!”
  太公说:“思任外表坦荡,内心深沉,他办的事情,老夫放心。你想,这‘明茶’是供皇上御用的,万一有什么闪失,咱们周家世受皇恩,那时如何对得起天下?!害人之心切不可有,但防人之心绝不可无,这并非是心怀叵测的。这是我几十年来对待朋友的原则。”
  中午一过,周太公就在周菊跟周修流的搀扶下,从“迎风楼”下来了,姐弟俩扶着太公来到了厅堂上坐地。厅堂上下张灯结彩,府里上下在赵及的引领下,给周太公拜过寿。太公乐哈哈地让方竹枝打发了他们赏钱,布匹。周菊和周修流也给太公拜过寿了。
  周修流笑着就跟方竹枝讨赏钱。周菊轻轻打了他一下说:“你羞也不羞?!自己没有贺礼给爹爹,却要娘的赏钱。”
  周修流说:“明年爹爹过生日的时候,我就可以用自己赚的钱给爹爹买寿礼了。爹爹已经答应,今年让我跟着大姐夫出去跑生意了。”
  方竹枝笑着推了周修流一把:“什么大姐夫的?难不成你已经有了二姐夫了不成?!”
  周菊红了脸:“娘尽是让着他。”她问周太公说:“爹呀,你怎么就这么仓促地决定要让流儿去做生意了?你看他是那块料吗?!”
  周太公笑了笑:“流儿也长大了,该让他出去见见世面了。长点阅历,总比呆在家里读死书要好。”
  周修流笑着说:“姐姐是舍不得我了。她恨不得我整天做她的跟屁虫呢。”
  周菊嗔道:“去去去,讨厌不讨厌?!你爱怎么想就怎么去,没人稀罕你。算我白操心你了。”
  周修流笑着说:“姐,你就等着吧,明年我一定给你带个二姐夫回来!”
  周菊挽着方竹枝的手臂说:“娘,你看,这不识相的家伙越说越离谱了吧?!没得讨掌嘴。”
  周太公跟方竹枝听了,相视哈哈大笑了起来。
  忽然,一个家人匆匆忙忙地跑上厅堂,低声跟赵及说了几句话。赵及慌忙跟太公附耳说了。太公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颤巍巍地离开座位,悄声跟赵及说:“赵及,你快快去请张抚台大人的信使,到‘迎风楼’上来见我!”

  周太公刚离开,家人周发就大大咧咧地跑进来跟周修流说:“少爷,大门外来了一个叫花子。”
  周修流听了,慌忙在周发的引领下,来到大门外。——只见一个衣裳不整,满面尘垢,但是却身形娟秀瘦弱的年轻人,正蹲在门口的石狮子边上,朝府门处张望着。周修流看了,愣了一下,心想:看这人穿的衣裳是男的,可是脸相跟身材分明却是个女人的样子。看来可能有些来头,于是就走过去问她说:“喂,你就是那个要饭的女的?”
  这个女人就是浈娘。她在福州的时候,因为担心刘思任要托陌生人把她送到闽南去,因此就偷偷地穿上一套刘思任的衣裳溜走了,想先入为主来到周家庄,这样,到时候刘思任就不好赶她走了。她原以为到周家庄的路不远,没想到从福州城到周家庄山路崎岖,她走了两天,在路上又住了一夜,才跌跌爬爬地来到这里。本来她是想直接进府去找刘思任的,但是门丁见了她的样子,却不让她进去。因此她就装成要饭的,在这里瞎咋呼,引人注目。
  浈娘上下打量了周修流一番,知道来的可能是周府的公子,就站起身来,叉着腰说:“你这人说话好没道理。第一,我的名字不叫‘喂’,第二,我不是要饭的,是要银子的。第三,你怎么看出来我不是男的?”
  周修流笑着说:“本来我不敢确定你是个女的,听了声音就深信无疑了。听说你要一百两银子?我长这么大,我爹还从来没给过我这么多的银子零花呢!你这不是狮子大开口吗?!”
  浈娘说:“那是你自己窝囊。我要是跟我爹要多少银子,他都会给我的。”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圈忽然红了一下:“好了,不跟你多说了,你给钱吧,少一两都不行。不然今晚我就露宿在你们家门口了,给你们唱《莲花落》。这里风景优美,廊檐宽敞,还可以睡个好觉。”
  周修流说:“你知道这里是谁的家吗?”他指了指门楣上崇祯皇帝的题匾:“这‘高风亮节’四字,可是当今圣上的御笔。”
  浈娘抬眼看了一下,冷笑说:“什么当今圣上,说不定这时候早就被贼寇给砍了呢!”
  周修流扬了扬眉毛说:“你好大胆!居然敢如此冒犯皇上!”
  浈娘说:“哼,许他随便杀人,就不许别人杀他了?”
  周修流觉得她的话说的越来越走样了,就不想再跟她纠缠下去了。他在身上掏摸了一会,摸出一小锭银子,掂了掂说:“好了,今天是我爹寿辰,我不想跟你计较了。这是五两银子,我藏在身边一直舍不得花,现在就给了你,你不要再纠缠了,赶紧走吧。我还要去陪客人呢。”
  浈娘乜了一眼周修流手里的银子:“你们周家真是太小气了,这五两银子就想打发我?!你这小子,既然你当不了家,你就去叫你们家的姑爷刘思任出来!他有的是钱,他可比你们阔绰多了。”
  周修流听了这话,仔细地打量了她一下,觉得她的神态果然不像是个要饭的,于是就问她说:“你认识我姐夫?你到底是谁?!”
  浈娘忽然笑了起来:“你才多大啊?刘大哥居然是你的姐夫?!你去告诉他,就说有个姓郑的人要跟他讨一百两银子。他要不出来,我今天真就不走了。”
  周修流心想,这女的口气这么大,说不定真的认识姐夫。他偶尔也风闻姐夫怜香惜玉,难道是上门来讨风流债的?不过看这女子的神色气质,又不像是烟尘中人。正吟哦着,浈娘见他犹豫不决,就凑过来轻声对他说:“周公子,我是跟着你姐夫来相亲的。”
  她说的话其实也没错:她不就是跟随刘思任到闽中来,再上闽南郑家会亲的吗?
  周修流愣了一下,脸一下子就红了。因为浈娘说的话如果是真的,那么这周府上下,只有他一人尚未婚娶,也就是说,要相亲的人就是他了。他慌忙拔步就返回到府里找刘思任去了。

  刘思任跟着周修流来到了周府大门口,看到正蹲在石狮子旁的浈娘。虽然她的脸上沾着污垢,肥大的衣裳参差不整,但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来。他叹了口气:“浈娘,你这是何苦呢?你看你这是怎么折腾的?!”
  浈娘一见到刘思任,想到这两天来的委屈,就像见了亲人一样,忍不住就抱头呜呜地哭了起来。
  一边的周修流呆住了:他没想到,这女子果然跟刘思任有干系。他仔细看了看浈娘,笑着说:“姐夫,你果然认得这女叫花子!”
  浈娘抹了抹眼泪,站起来冲着他大声说:“谁是叫花子了?你才是叫花子呢!男子汉大丈夫的,身上只揣着五两银子。”
  周修流笑着问刘思任:“姐夫,我心里纳闷,你是怎么跟她认识的?”
  刘思任笑了笑。他知道他的这个小舅子小的时候跟他的父母住在北京,过的是锦衣玉食的日子,回乡后又少到外面去闯荡,对于世事人情不甚通达。因此他觉得没必要跟他多说江湖上的事,尤其是眼下遭逢大变,他不想再在浈娘的事情上多花功夫了。他跟周修流说:“这事有空时姐夫再慢慢跟你细说。你现在先带浈娘小姐去见你的周菊姐,让她好好洗个澡,换一身像样的衣服。”
  周修流有些不高兴地看着浈娘。浈娘跟刘思任说:“刘大哥,我现在后悔来找你了。我以为你两天多时间见不到我,这时候一定会很喜出望外的!没想到你却这么冷冰冰地对我。幸好那天我从客栈逃走了,不然的话,谁知道你把我送到闽南后会怎么样呢!我想试试看,你是不是真的对我好。不然的话,你送我去闽南,跟当初罗凡山将我送给左良玉又有什么区别呢?!没想到我走了之后,你就跟没事似的。”
  刘思任苦笑了一下,跟周修流说:“流儿,你快带浈娘进去休息吧。浈娘,你也别闹了,我眼下还有要紧事呢!得空时大哥再给你陪不是,好不好?”
  周修流领了浈娘跟他一起进府,浈娘笑着说:“嘿,你这人真没出息,你怎么这么听你姐夫的话呢?他让你留下我,你就不会赶我走吗?!”
  周修流说:“我姐夫为人爽朗豁达,又有涵养,我喜欢他,自然要听他的话了。”他忽然问说:“咦,说了半天,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呢?!”
  浈娘笑着说:“看你小毛头的样子,你就叫我浈姐姐好了。”
  周修流笑着说:“我已经有了两个姐姐了,不如我就叫你浈姑娘吧。”
  浈娘说:“你这家伙,年纪不大,倒是挺会占便宜的。你两个姐姐,大的那个嫁给了刘大哥,如今在山阴。现在你要带我去见的,想必就是你的二姐了?”
  周修流说:“你见了我二姐,说话最好小心一点。我都怕她三分呢。”
  浈娘嘟囔着:“你看,所以我说你没出息吧。”
  两人来到周菊闺房所在的院子外面,周菊不在,只有丫鬟颖儿正在收拾房间。周菊的闺房宽敞明净,靠窗的一个大书柜上堆满了书。浈娘心想,原来是个女秀才。
  周修流正要去找周菊,只见她匆匆地进来了,她见了浈娘,就勉强笑着:“你就是熊小姐吧?你的事我姐夫刚刚已经告诉我了。”
  周修流把浈娘的情况给她说了。周菊说:“我已经知道了,爹爹还让我好好关照熊小姐呢。流儿,爹爹正在‘迎风楼’等着你,有话要说呢,你快去吧。这里的事我来照料。”

  刘思任跟方竹枝,周太公正在“迎风楼”上。周修流发现,太公一下子似乎苍老了许多。太公说:“晚上咱们不谈国事,只聊点家里的事,以后恐怕这种机会不多了。”
  他的话让人伤感,方竹枝和周修流的眼圈都红了。周太公说:“畏行啊,北京陷落之后,修涵如今生死未卜,估计是凶多吉少了。因此,现在我们家的事,就看着你跟修流两人了,你虽是女婿,不过我是一直把你当亲儿子看待的。这次你离开闽中后,老夫想让你带上修流,到外面去历练历练。年轻人老呆在家里,总不是事。如果时局好转,你可以让他入仕,如果时局逆转,那就让他从商。”
  刘思任听了,呆了半晌。他当然知道太公说的这几句看似轻描淡写的话的份量!他跟周修涵只见过三次面,不过对周修涵的学识和人品,他都极为倾倒。原先太公对周修涵寄予极大的厚望,修涵遭遇不测,对太公的打击可想而知。因此太公将修流托付给他,他一下子感受到了自己对周家的责任。
  他点了一下头,没说什么。
  方竹枝的眼睛一下子就湿润了。周太公抚着她的手,笑了笑:“孩子大了,总该要出去闯荡的。我是这样过来的,修涵,思任他们不也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方竹枝勉强笑笑:“孩子要离开了,做娘的总归是舍不得的。”
  周太公叹了口气:“老夫现在身体状况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其实我最担心的,还是莘儿跟菊儿。流儿我还是不太担心的,他总该会长大明事理的。畏行啊,倘若有一天老夫走了,你一定要照顾好你太太和你的小姨子。你外形散淡放荡,其实宅心良善,这点老夫心里有数。”
  接着,太公板着脸对周修流说:“流儿,爹叫你来,是要跟你说正事呢!你姐夫这一两天内就要走了,爹想让你跟他一起到外面闯一闯。可是看你现在这样子,你能让你娘跟你姐放心吗?!”
  周修流高兴地说:“爹,你早该让我跟姐夫出去闯荡了。我打从北京回到闽中后,除了福州城,就没有去过其它地方了。”
  刘思任知道,周修流各方面的才艺与资质都很出色。三年前他就已经高中了县试第一名秀才。倘若走功名之途,估计将来博取个进士出身,应该是不成问题的。但是他没有想到,周太公真要让周修流去经商。
  太公对周修流说:“你出去后,凡事都要听你姐夫的,不可贪玩,不能做不合君子之道的事。至于将来是从商还是入学,到时候可不能由着你的脾气。”
  周修流说:“我记住爹的话了。俗话说,坐贾行商,韩非子也说‘长袖善舞,多钱善贾’。经商富国,坐贾蠹国。我姐夫一生为商,仗义疏财,在危难关头必然有所作为,这岂是一般的‘寻章摘句老雕虫’的迂腐书生所能做到的事?爹爹是要我以姐夫为榜样,见机行事。”
  周太公长叹了一口气,问刘思任说:“畏行,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刘思任说:“做茶叶生意的,自然是宜早不宜迟。我想明天收拾一下茶叶,后天就启程北上。修流明天最好也收拾一下行囊,再带上几个乖巧的伙计,和我一起上路。”
  周太公挥挥手让周修流先下楼去,然后他问刘思任说:“畏行,你觉得你周菊妹子人怎么样?”
  刘思任愣了一下,不知道太公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觉得周菊的脾性,似乎就是周太公跟方氏的优势组合,聪明却不矜持,美貌而不骄纵,貌似娇柔,其实骨子里却是爽直刚硬的,绵里藏针。而且太公自幼就把她当男儿一样教育,学得满腹经纶,因此眼界甚高,至今尚未字人。
  太公说了:“菊儿今年已经二十岁了,她的人品你是知道的。这两年上门提亲的人不少,不过我跟你姨娘都看不上眼。她心界甚高,一般的男子她是看不上眼的。你常在外面走动,见的人多,能不能留心一下,帮你妹子相一门好亲事。我没有太多的要求,只要人品正,才学好,相貌配得上菊儿就行了。”
  方竹枝笑着跟刘思任说:“最好是咱们苏州府,松江府,绍兴府,嘉兴府,杭州府那一带的,到时候要省亲,走动也便捷些。”
  刘思任笑着说:“周菊妹子的事,我一定会放在心上的。”

  周修流下了楼,就要回自己的房间去,收拾一下出门时要带的物什。在经过周菊住的院子时,他拐了进去。这时,他忽然看到浈娘正从丫鬟颖儿的房里出来。她刚刚洗过澡,头发湿漉漉地披着,穿着周菊的一件杏黄色的绸衫,脸若桃花,风姿绰约,哪里还有方才那个叫花子的半点影子?
  周修流见了,不觉呆了一下,不知怎么的脸先自红了。他眼神躲躲闪闪地,笑着说:“浈姑娘,你……?”他本来想说,你洗好了?不过又觉得这算什么话呢?就住口了。
  浈娘说:“你们家挺宽敞的,就连丫鬟的房间也这么清雅。你见到我说话干嘛吞吞吐吐的?怕我吃了你?”
  周修流知道周菊一向喜欢洁净,因此平时让颖儿一天要收拾三次房间。他低着头说:“你早点歇息吧。方才就算是我得罪你了。原来你不是来相亲的。你不是还要去闽南吗?我也得去收拾行李了。”
  浈娘说:“你收拾行李做什么?”
  周修流得意地说:“后天我就要跟我姐夫押送‘明茶’上江南去了。”
  浈娘说:“真的?那我也跟你们一起去江南,我不想上闽南了。听说江南人烟辐辏,纏汗扑地,歌吹沸天,一定比去闽南要热闹多了。”
  周修流笑着说:“看不出来,你说话还文绉绉的,鲍照的《芜城赋》顺口就来。不过这事我可做不了主,你得问我姐夫去。”
  浈娘说:“又是你姐夫!你就不会自己拿主意吗?”她凑到周修流脸下:“喂,你能不能在你姐夫面前替我说说话吗?”
  周修流红了脸。迄今为止,还没有哪个陌生的女人跟他凑的这么近。他说:“要是姐夫他说我多管闲事呢?”
  浈娘说:“那你就不会说他也是在多管闲事吗?”
  周修流听了,不觉莞尔一笑。浈娘笑着说:“你笑起来的时候,还不算太让人讨厌。”

  第二天,刘思任安排下茶工们,把“明茶”精致地包装好了。像往年一样,方竹枝和周菊又准备了一大堆的乡土特产,包括周莘喜欢吃的山菇,笋干,李干等,要他捎给周莘,刘思任全都收下了,另外打了包。
  浈娘向刘思任提出要跟他们去江南。刘思任拗不过她,又考虑到倘若浈娘真去见了郑森的家人,郑家要是不认她,那么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样的事来呢?就答应了:“不过,你千万不要给我添麻烦!”
  周菊知道了刘思任要带浈娘一起走,私下里笑着对他说:“姐夫倒是一片好心,考虑得周到。只是这一路上多了一个人,你难免要费心了。”
  刘思任当然听得出来她这话里的嗔怪之意,也不为意,只是打了个哈哈。周菊又说了:“姐夫,流儿阅世不深,又没什么心眼,你可得多盯着点他。”

  2 谷 雨

  刘思任一行乘船走的海上水路,不久就到了宁波。
  刘思任想在这里逗留一天,他先给码头上的朋友们递了帖子,打过了招呼,送上见面礼,让他们多看觑着船上的货物。然后留下周发等人在船上看守着行李货物,他跟周修流和浈娘,就近找了一家大客栈住了下来。
  安顿好之后,刘思任就想到外面逛逛去了。本来他是想带着周修流一起出去走走,好让他熟悉一下宁波这一带的风俗人情的,可是忽然又想到上次在福州时,浈娘私自出走的事,就有点不太放心她。于是就想让周修流在客栈里陪着浈娘,实际上就是盯着她。可是浈娘却非要跟他一起出去玩不可,周修流也有这个意思。于是他只好带着他们俩一起上街去了。
  那时正是谷雨时节,但是仍然有不少贪爱风雅的士子们,让下人们挑着锦盒,相拥着到郊外踏青游春。
  城里的大街上,店铺鳞次栉比,十分繁华。刘思任想到浈娘没有什么像样的衣裳,就带她到裁缝铺,选了几件亮丽的春衫绸裙。浈娘没想到刘思任这么心细,心下既是高兴,又是感激。
  三人闲逛到卖食物瓜果的一排小摊子前。此时正是浙东杨梅上市的时候,一个个小摊上摆放着的肥美饱满、红艳艳的杨梅,让人看了喜欢。浈娘看了,却掩着腮帮子,直叫牙酸。
  刘思任一口气就要了十来斤杨梅,让小贩包用竹篓子捆扎好了。浈娘说:“刘大哥,这杨梅我可是一颗都不敢沾的。”
  周修流笑着说:“你放心,姐夫这是给我周莘姐买的。”
  周莘喜欢吃杨梅。在宁波,每年这个时候,都有一些余姚一带的山农到这里来兜售杨梅,刘思任不管有多忙,总会在这里买上一大竹蔸的杨梅带回山阴。今年江南的雨季来得早,杨梅长得肥润,个个色如胭脂。
  刘思任让小贩把杨梅送到他们住的客栈去。他吩咐小贩,要客栈老板将杨梅先放到地窖里保鲜。周修流也知道他姐姐周莘喜欢吃杨梅,不过没想到刘思任处理的这么仔细,心里不免一热。浈娘却说了:“这么多杨梅,我看着都牙酸。嫂子要是吃了这么多的杨梅,只怕一个月内牙齿都嚼不动东西了。”
  她看了一眼刘思任,忽然见他蹙了蹙了眉头,就不好意思再说下去了。周修流笑着说:“我姐是吃素的。”
  刘思任带他们俩去了月湖西边上的“天一阁”。他想找他的旧友范烟波畅叙一番,可惜范府的管家说,前些天时北京有人带了些稀罕的书南来,范烟波上南京看书去了。刘思任心下有些惆怅,本来他还想带周修流去名动江南的“逸老堂”看看,瞻仰一下“四明逸老”贺知章的遗迹,此时也就没有心情了。
  他漫不经心地顺着街头走着。周修流和浈娘两人却是别样的心情,见什么都好奇,东摸摸西瞧瞧的。他们都是爱热闹的年龄,像浈娘虽然在武昌一带呆过,但平时很少有机会出门去抛头露面,更不用说逛街了。周修流离开北京后,也是好几年没有逛过这么热闹的街市了。
  刘思任忽然看到前面有家大酒楼,挂着“天下香”的牌匾,这一下子把他的酒瘾给勾上来了,便带了两人仄了进去。
  三人上了二楼,只见那里已经有十几个客人坐着了。刘思任挑了一张靠窗的大座头坐下。店小二先泡了一壶茶过来,刘思任一手慢慢地摇着撒扇,一手掀开壶盖,就着热气轻轻嗅了一下,笑着跟小二说:“这是谷雨前刚刚采摘的西湖龙井,算是春后的新茶,不过今年雨水来得早,只怕涩气重了些,故要先过滤掉第一趟茶水,方好饮用。唐代郑谷《峡中尝茶》里说的‘合座半瓯轻泛绿,开缄数片浅含黄’,说的方是新茶的极品。”
  小二笑着说:“原来客官是品茗方家。正是这话。要不小的给你另泡一壶清明茅尖吧?”
  刘思任说:“算了,就喝这龙井吧。另外,你先给我筛五斤上好的黄酒上来。”
  周修流笑着跟刘思任说:“姐夫,郑谷的诗里还说,‘鹿门病家不归去,酒渴更知春味长’,你今天是想一醉方休了?”
  小二呆了一下:“客官是两个人饮用吗?”他看浈娘是个女的,估计喝不了什么酒。浈娘却接过他的话说:“小二,你没看到这里坐着三个人吗?”
  刘思任笑问小二:“你是刚来不久的吧?”小二点点头。
  刘思任说:“难怪了。
  店小二不敢多话,就问刘思任来些什么菜?刘思任说:“就先来四样吧:冰糖甲鱼,锅烧鲜河鳗,腐皮包黄鱼,苔菜小方烤。”
  小二笑着说:“先生原来还是美食行家,这四样可都是宁波的特色菜。”
  刘思任笑了笑:宁波这地方他来的次数总有二三十趟了。他拿出五钱碎纹银,推给小二:“这是给厨师的,你的另外有赏。你跟厨师说,甲鱼清炖即可,烧河鳗请多放点酒糟。”小二欢天喜地地走了。
  浈娘猛喝了两口茶,舒展开眉头说:“刘大哥,你说这龙井涩气重了,我怎么喝起来觉得还很清香的呢?”
  周修流笑着跟她说:“这你就不明就里了,古人品茶是很讲究的,像唐代徐寅的‘金槽和碾沉香末,冰碗轻涵翠缕烟’,那叫精致。像你这样咕嘟咕嘟地喝茶,怎么能品出茶的品位呢?比如这采摘茶叶的时节是有讲究的,陆羽《茶经》中说,‘采不时,造不精,杂以卉莽,饮之成疾’,就是因为茶性不对,至于苦涩,饮之无益。陆羽又说了,‘阴采夜焙,非造也。嚼味嗅香,非别也。膻鼎腥瓯,非器也。膏薪庖炭,非火也……’”
  他还要再往下掉书袋,浈娘笑了起来:“好了好了,你别显摆了,再说下去我这茶都不敢喝了,不然就成俗人了。”
  三人正笑说着,店小二端了一壶酒跟一道红糟锅烧河鳗上来了。那河鳗色泽黄亮,已经蒸的烂熟,又有红糟点缀,真是色香俱全。刘思任尝了一口,点点头:“这鱼的确是用本塘河鳗烹烧的,味鲜香醇,只是红烧时鱼皮有点破了。”
  他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顾自慢慢地喝着酒。浈娘和修流将剩下的鳗鱼全都给收拾了,浈娘也顾不得吃相,鱼刺吐得满桌口都是。刘思任看着他们俩的样子,笑着说:“你们要是喜欢,我让小二再上一盘如何?”
  周修流说:“美食也该适可浅尝而止,再吃的话,就成饕餮了,岂不暴殄天物?!”
  刘思任听了,满意地点了下头。浈娘却边嚼着鱼肉边对周修流说:“你这人,就是喜欢败兴。什么天物不天物的,吃在嘴里方是美物。”
  刘思任笑着摇了摇头,心想,周修流毕竟是受过严格的家教的,虽然也是少年心态,但是略为文雅,而浈娘估计自幼就被熊文灿宠爱惯了,后来又突遇家变,因此言行不免流于疏野孟浪了。

  第二天一早,刘思任起来的时候,觉得脑袋有点沉。他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尽兴地喝过这么多的酒了。他梳洗之后,浈娘已经泡好了一壶茶,他喝了之后,略微觉得清爽了些。他跟周修流和浈娘一起用过简易的早餐,就来到码头边。周发三人正等在那里。大家上了船,正好遇上来了东风。船只行驶了不到一天,很快就过了钱塘江,到了杭州城。上岸后,刘思任又雇了挑夫挑着货物行李,到了西湖中的长桥。
  刘思任安排大家在西子湖北边上的一家“映月客栈”住下,这里离湖面不远,客栈院子里几株皂荚数。他是这家客栈的老主顾,客栈的胡老板跟他很熟,这两年他来到杭州时,他差不多都要在这里住上一两天,一边打点设在城里的“明泉茶庄”的业务,一边纵情湖光山色。
  刘思任拿出一两霜丝细纹银子,塞在胡老板的袖子里,笑着说:“胡老板,本来想送你一斤新上的‘明茶’尝个鲜的,不巧今年茶叶收成紧,还请你包涵。这点小钱不成意思,你就拿着喝茶吧。”

  胡老板推却了一下就笑纳了,然后问过刘思任周修流和浈娘的身份,就安排了三间上好的客房,一间杂房出来。刘思任让周发他们把茶叶从船上搬到了杂房里。
  中午时候,刘思任他们在客栈里吃过便饭,就带上两大缶精装的“明茶”,约有四、五十斤,还有他在宁波给周莘买的那一大竹篓杨梅,到了位于武林门内的“明泉茶庄”。这家茶庄,是他在杭州的分号。
  茶庄的掌柜赵朝奉是徽州人,四十来岁,满脸的祥和中透着不易察觉的精明。他早年从家乡来到余杭做生意,因折了本钱,无法回乡,刘思任就收留他在茶庄中做了账房,后来又升到掌柜。他乐哈哈地对刘思任说:“刘老板,今年估计能派的‘明茶’差不多都有客户预订了,而且出的价钱比去年还好。不知你这尊佛,这次带回来多少的茶叶可以分派?”
  刘思任笑着说:“每年反正都是那个定数,这事你做主就是了,不过老客户一定要照顾到。还有,送给浙江巡抚黄鸣骏和杭州知府张印立各两斤的明茶,一定要早。”说着,他把周修流给赵朝奉引见了:“老赵,这是内弟,以后还望朝奉多多关顾些。”
  赵朝奉打量了一下周修流,笑着说:“这小伙子,一看就是个精明能干的好苗子。”
  浈娘忍不住“噗哧”一下笑出声来。她悄悄跟周修流说:“表弟,你听听看,你就要发财了。”
  赵朝奉看着浈娘说:“不知这位姑娘是谁?长得如花似玉的,天仙一般。”
  浈娘红了脸。周修流笑着对她说:“假表姐,你就要成仙了。”
  刘思任笑着介绍浈娘:“她是我的一个远房表妹,早年失散了的。”
  赵朝奉不再问了。他带着刘思任和周修流在店中转了一圈,四处看了看,刘思任问了一下时下的茶叶行情,又翻了翻账本,就要离去。他吩咐赵朝奉,让他在茶庄中找个得力的伙计,到山阴他的家里,给周莘传个信,就说他跟周修流还要到苏州去一趟,看看太湖中东、西洞庭山今年碧螺春的行情,然后先去南京,到总号会一下账。因此可能还要盘桓一些时日才能回家。另外,把他带过来的那篓杨梅也给捎回去。
  赵朝奉笑着应承了。他明白,每年这个时候,刘思任都要派人回山阴送信的,其实真正的用意,无非就是给周莘捎回一篓让人牙床发凉的杨梅而已。刘思任说:“刘兴他们的‘水月’商船这两天估计也该要到杭城了,到时候你清点一下他们运回来的春季云雾茶。”
  接着,刘思任要周修流跟浈娘先回“映月客栈”去,他还有些事情要办,可能要晚些回客栈。浈娘想要去逛街,刘思任看看修流也是一副按耐不住、摩拳擦掌的样子,知道他们都是少年心态,就笑着说:“既是如此,你们千万不要贪玩,更不要滋事。看着样子像是又要下雨了。天黑前一定要赶回客栈。你们路不熟,这马车就给你们了。”
  说着,给了车夫一点碎银子,又吩咐了他几句。修流跟浈娘坐上车子,欢天喜地地去了。

  刘思任撑了一把伞,离开“水月居”,过了西泠桥,再绕过孤山,上了白堤。他想要去拜访一下住在“草衣观”的名士王修微。
  当他来到“锦带桥”的时候,雨丝渐渐地稠密了,看那湖面时,只见涟漪轻飏,水草迷离。
  刘思任正要过桥时,忽然看到桥下蹲着一人,头戴宽大的桐油竹笠,拿着一条长长的鱼竿,正在垂钓。刘思任心想,此人真是好兴致,竟在暮色雨中垂钓,大有古人之痴雅。转念又想,自己在雨中去探望名士,以凭吊故人,不也是出于一个“痴”字吗?!于是不觉便在桥边立住了。
  这时,桥下那人忽然高声吟诵道:
  “雨打春湖断桥冷,鹤鸣霜篱白梅香”。
  刘思任一怔:这两句诗,正是他几年前为他的风尘知己梅云修筑好“水月居”时,邀了几位最亲近的朋友庆贺,席间他即兴口占的。他再细看了一下那人的身影,接着便笑了起来:“我正琢磨着是哪个渔翁有如此雅致呢,原来却是鲁屿兄在此!”说着,就走下桥去。

  那人正是当年和他一起在张肯堂门下问学时的学兄朱之瑜,也是“水月居”落成时的宾客之一。朱之瑜本是浙江余姚人,后来到松江游学,他比刘思任年长几岁,刘思任一直把他目为兄长。朱之瑜笑着说:“畏行不用笑我,看起来你的兴致比我还高呀!我是渔痴,你呢,你该算是情痴吧!”
  刘思任笑着说:“鲁屿兄这番到杭州来,在暮雨中垂钓,必有缘故?”
  朱之瑜说:“你猜的没错,我正在等一个人。”
  刘思任愕然了:“不知是谁能让兄长如此屈尊?前年大行皇帝两次征辟你出仕,你都推拒不去,不知道还有谁的面子这么大?”他笑着:“鲁屿兄总不至于是在等我吧?”
  朱之瑜收起鱼竿,换过鱼饵,一抖竹竿子,钓钩便往远处水面飞去。他说:“畏行,你听说过曹溶这个名字吗?”
  刘思任想了想说:“你说的是嘉兴府秀水的曹秋岳吗?几年前我倒是在钱牧斋的府上见过他一面,算是年轻才俊,自视甚高之人。此人嗜书如命,但凡见到珍稀书籍,必殚精竭虑到手而后心甘,人称书痴。他精于鉴别书画古玩等,鲁屿莫非有什么稀罕之物,要请他鉴赏?不过,他不是还在北京监察御史任上吗?”
  朱之瑜说:“看来你还没有喝糊涂。上月十九日京城陷于贼手之后,他混迹于一帮叫化子中,辗转逃了下来。——好了,过会等我钓上两条大鳗鲡上来,咱们一起到草衣道人王修微家中去喝酒,我已经跟她说好了,晚上我要借她的居处,做一道鳗鲡鱼羹,款待曹溶,给他压惊。我知道你也嗜鱼,但愿你有口福。”

  刘思任和朱之瑜乘着马车,来到“草衣观”门前。一个看上去迷迷糊糊的老妪迎了上来,朱之瑜把鳗鲡交给了她,吩咐她拿到厨下去做汤。他跟老妪交代了几句做汤的方法。老妪笑着说:“朱先生不必说了,老身却还记得。”
  这时,一个身着白布袍,拄着竹杖,年过四十,风韵犹存的中年女人,闻声笑盈盈地迎了出出来。她就是草衣道人王修微。她化了淡妆,道冠缁衣,气质淡雅。这王修微原是扬州人,后来漂泊来到杭州,成了青楼名妓。后来王修微年龄渐渐大了,就离开了青楼,在这里另置了一处房产,自号“草衣观”,终日玄冠道衣,深居简出,以诗书自娱。刘思任当初就是在王修微的“草衣观”里,和梅云邂逅相逢的。
  刘思任一见到她,数年前的旧事,一下子恍然又重现眼前。那时王修微带着梅云来到他身前时,梅云气度生动,一下子就把他给惊呆了。王修微见到他,凄然一笑:“是畏行来了。最近茶叶生意还好吧?”
  刘思任想起了梅云,心里凄楚,就勉强笑了笑:“托你的福,财源还算滋润。”
  他们两人似乎心照不宣,都不想去提及梅云。但是对于刘思任来说,他们的这种含蓄,却带来了对往事的欲盖弥彰的撩拨。
  王修微把他们两人带到楼上正中的一个挂着“卷帘阁”匾额的大客间里,先让侍女奉上一壶清香的徽州松萝茶来,然后就离开了。
  刘思任跟朱之瑜闲聊了一会,又观赏过墙壁上的书画。其中一幅挂轴,是松江华亭的著名画家,诗人董其昌为王修微作的写真,上面还有钱谦益的题字:两个名家,算是珠联璧合之作了。
  两人慢慢品着茶。朱之瑜说:“畏行,这些天你回山阴老家了吗?”
  刘思任脸色一紧:“我离家已经有三个月了,因赶着料理茶叶的生意,又值国事如此,至今还没空回去。是不是敝府上出了什么事了?”
  朱之瑜笑笑说:“倒也不是。这么说来,你还不知道你家老爷子的事了?”
  刘思任吃了一惊,慌忙问出了什么事?朱之瑜感喟地说:“念公真是豪气不减当年呐!六十多岁的老人了,依然满腔热血!前两天,南京那边刚风传过来京师沦陷于贼手,皇上殉难的噩耗,念公他就从你们老家山阴蕺山出发,徒步扛着一柄锋利的长戈,带着几个学生,来到杭州,要抚院给崇祯皇帝发丧。他挥舞着长戈,把浙江巡抚黄鸣骏弄得下不了台。这事杭垣里人,大都喝彩。”

  刘思任忍不住笑着说:“没想到我家老爷子果然豪气未泯。我还以为他致仕之后,这几年潜心著书立说,早已经忘了天下事了!”
  这时,王修微的清朗的笑声大老远地从外面传了上来:“曹大官人,你总算来了,鲁屿先生和畏行先生正在里面等着你呢。”
  朱之瑜一听,笑着对刘思任说:“这不,曹溶来了。”
  正说着,王修微已经领着一位三十出头的年轻汉子,来到“卷帘阁”的门口。来人身材瘦长,面目清矍白皙,有些憔悴。他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眼。他的手里摇着一把金面紫竹撒扇,一面是倪云璐的画,一面是董其昌的字。他一看到朱之瑜,慌忙拱手道:“惭愧,惭愧。不想鲁屿先生已经先到了。晚生今天在同年科榜、杭州知府张印立那里打抽风,又被他拉住下了一下午的围棋,盘桓了一天,失礼了!”
  三人见过面。刘思任笑着跟曹溶说:“秋岳视力似乎不是上佳。如今西洋客商有带水晶镜到国朝来的,秋岳不妨去配置一个。这水晶镜可以弥补视力的不足。”
  曹溶笑笑说:“总是看书画多了,不知不觉间这视力就衰退了。有机会一定去弄一个。”
  刘思任此时心里一动:这曹溶一表人材,又是满腹文彩,只是不知道他有了妻室没有?过会不妨相机打听一下。
  三人聊了约有两个多时辰。朱之瑜说:“今晚,我住在清波门附近的一个相识的商户家里,晚上有几个日本朋友要来见我,我得先走一步了。秋岳就在王居士这里歇了,明天自然有人来送你回秀水。”
  曹溶笑说:“今晚相聚,真让人觉得人生苦短。”
  朱之瑜笑了,他跟刘思任说:“畏行,这里的场面,过会你替我安排一下。”
  刘思任笑着说:“你放心去就是了。”
  朱之瑜走后,刘思任话题一转,问曹溶:“秋岳兄如此年轻博学,不知年庚几何?”
  曹溶说:“曹某生于万历四十一年,也就是癸丑年,如今已痴长三十一岁了。”
  刘思任想了一下,笑着说:“秋岳是崇祯十年进士,如此说来,那一年你才二十五岁了?!真是少年才隽啊!倘若不是生逢乱世,必将前途无量。”
  曹溶笑笑说:“当时刚刚被钦点出任监察御史时,我也是这样想的。年轻人未免豪气万丈。后来在朝廷和地方上供职几年,才知道仕途艰辛险恶。这次京师为闯贼所陷,皇上自缢殉国。你要是亲眼目睹过闯贼如何在京师中屠戮,奸淫,抢掠,你才会觉得民可载舟,亦可覆舟,直是一句屁话!再经我自己是九死一生才从京畿逃回江南的,因此此时已经是心灰意冷了。此生只好和书画为友。”
  刘思任问说:“不知秋岳可曾婚娶?”
  曹溶喝了一杯酒说:“我在县试中了秀才那年,家里给我娶了门亲,是我爹爹在湖州的一个同科的女儿。不想没过三年,就在我乡试中举那年,她却因病去世了。我自此不曾再娶,中馈无人。不瞒畏行兄,我以为这如意好女子,便如珍本书籍一样,世所罕有,可致而不可求的。比如有的女子姿色出众,然而却生性木纳,了无情趣,是银样蜡枪头,只可远观不可亵玩。而又有那天下一等聪慧的女子,文采斐然,笔下生烟,然而长相却经不起推敲,未免让人有在水一方之叹。至于才色俱无,只懂以德持家者,则更是等而下之的俗物了。天下女子,无非便是这三种人。因此我是宁缺勿滥的。”
  刘思任笑着说:“秋岳说的甚是精辟。只是天下如意佳人,未必尽如风流才子,名声在外的。就像美玉,必是深埋于深山之中,铁岩之下。养在深闺人不识的佳人,秋岳又何由可致?!”
  曹溶沉吟着:“畏行兄这话说的也有些在理。那些名声在外的女子,又大都在青楼妓院中,只可赏玩,却不可以奉箕帚。”
  刘思任听了这话,想起梅云,暗暗寻思:这曹溶的话虽然说得直板坦率,不过的确有点道理,我当年不敢将梅云迎娶回家,不也是因为出于名声的考虑吗?!
  他接着又想:这曹溶之所以能逃回江南,真是把儒学的面皮尽都扯碎了。他问说:“秋岳周修涵可有交情?”
  曹溶说:“初时在朝中,子深与我只是一般的卿班关系而已,他在詹事府侍奉几个皇子,我在都察院不时得罪人。我们各司所职,平时极少有私下里的接触。我入朝供职不久,子恭先生就致仕回闽中了,未能多仰教于他老人家,深以为憾。我听说子恭先生藏书过万,其中不乏珍品奇书。我的恩师倪云璐曾经跟我提起过,子恭先生收藏有宋代蔡京的一幅书帖子,还有徽宗皇帝的一幅画,奉为至宝,外人难得借赏。可惜我不能借以观赏一下,深以为憾。”
  刘思任听了,愣了一下,因为他从来就没有听周献提起过,他的“迎风楼”上还有这么两件稀罕的藏品。当然了,也是因为平时他的兴趣不在这方面,没心思去琢磨。他笑了起来:“秋岳果然是名副其实的收藏家,就连我这做女婿的都不知道的事,你都心里有数了。”
  曹溶眯着眼,愕然道:“畏行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刘思任笑着说:“子恭先生便是刘某的岳翁。”
  曹溶猛然一击掌,哈哈大笑:“我只知道畏行兄是刘宗周刘大人的公子,却不知道你还是子恭先生的乘龙快婿。该罚一杯!”说着,又跟刘思任满饮了一杯。
  刘思任说:“秋岳只知子恭先生家中所藏的书画,却不知我岳翁府上还金屋藏娇呢!”
  曹溶“哦”了一声:“子恭先生该有七十岁了吧?畏行兄也已经成亲十几年了,想来嫂夫人也该有三十来岁了。如此看来,她的妹子也该有些年纪了,这金屋藏娇之说,似乎就有点勉强了。”
  于是刘思任便将周家的家室略微介绍了一下:“说到我这位小姨子周菊,那可真是集才貌于一身的奇女子,又兼眼界甚高,非名震四方的才子不嫁。因此如今年已二十,尚未字人。我岳翁也在为她的事挂心呢!”说着,他端起酒杯,偷偷地看着曹溶。
  曹溶叹口气:“天下真有这样的女子?那只能怪我见识疏浅了。只可惜我与她缘悭一面,闽中又相去千里。如今我中馈乏人,不知畏行兄可否有意为我执柯作伐?曹溶感激不尽!”
  刘思任笑着说:“倘若小姨与秋岳有缘,以奉箕帚,也算是一桩美事。眼见着秋岳手中正有一道给节公的最好的拜帖,为何不用?”
  曹溶想了一下,恍然大悟,拊掌大笑:“子恭先生在朝中时,于我的业师倪元璐的书画甚为倾倒。畏行的意思是,让我带上这次我从京中带出的几幅鸿宝先生的书画,到闽中敬请子恭先生鉴赏一番?”
  刘思任笑着点了点头。曹溶说:“这个借口倒是妙的。只是我如此这般贸然找上门去,岂不是要吃周阁老耻笑,以为我是花心浪荡子?!”
  刘思任就笑着伸手到袖子里,摸出那把随身带着的金面棕竹撒扇,递给曹溶说:“这是我随身所带的撒扇,上面有家父题写的‘慎独’两字。如今你可以带上,到时候做为信物给我岳父看过,他便知底细了。”
  曹溶慌忙双手接过,展开扇面看了一下,情不自禁喝彩道:“果真是念台先生的墨宝!前些年我在京中时,殿试得意,曾经向念公讨教过学问的。后来我选了监察御史,念公又是总宪。可惜念公惜墨如金,不肯赐字。你看,仅凭念公这‘慎独’两个字,就力重千钧了。如此多谢畏行兄了!只是,这撒扇做信物可以,却不能做冰啊?”
  刘思任说:“不知秋岳与福建抚院的张肯堂可以交往?”
  曹溶一听大喜:“哎呀,我差点忘了!前年张抚院到京中职考,跟我原是有过一面的。你是要我相机倩他作伐?这是锦上添花之事啊。此意大妙!”
  刘思任举起酒杯,笑着说:“如此,刘某只等着喝你的喜酒了!我小姨性格外柔内刚,秋岳须仰攻才是。”
  曹溶大笑了。他高高把起酒盏说:“让我先敬畏行兄一大白!倘使好事能谐成,到时候一定再登门重谢!”

  刘思任离开“草衣观”时,到后堂跟王修微道别。他给了王修微两大锭楮红色金子,王修微推却着不肯收。刘思任说:“我知道,眼下誉卿兄不在身边,居士定然花度拮据。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居士要不收下就见外了。”他看了一眼观院:“下次我来的时候,吩咐几个人来把你的楼院给修葺一下。”
  王修微只好收了,说:“畏行,红尘易逝,人生如梦,你就不必为梅云的事耿耿于怀了。”
  刘思任幽幽地长叹一声走了。
  他回到“映月客栈”时,已经是后半夜了。浈娘早已她睡下了。周修流还凑在灯下看书。刘思任推门进去,问他说怎么还没睡下?修流说:“我见姐夫还没有回来,心神不定,因此睡不着。姐夫这大半天上哪儿去了?”
  刘思任本来想将见到曹溶的事告诉他,又觉得相亲的事未经周献和方竹枝敲定,多一人还不如少一人知道好,于是就随口说是见一位朋友去了。他一边换衣服,一边问修流他们俩今天都玩了哪些地方?
  周修流说他们去了断桥。刘思任怔了一下,想到那时候自己不是正好在“锦带桥”下吗?后来又听修流说他们走错了路,心里不知怎么的就松了一下,随之又暗暗叹了口气。
  刘思任说:“明天我们一早出发,经湖州,太湖西岸,然后你跟浈娘一起押着‘明茶’继续北上,到南京后,去找‘明泉茶庄’总号的沈九云大掌柜,把‘明茶’交付与他。——谷雨了,此际正是采摘碧螺春的上好时节,因此我要拐到太湖上的洞庭山去,收购碧螺春,估计要逗留上两三天时间。在我没有到达南京之前,你们先让沈掌柜给你们安排住下,在那里等我。”
  他顿了顿:“流儿,这回就看你的了。记住了,这茶叶一定要交到沈九云手上!这‘明茶’可是咱们的看家本钱!”
  周修流笑着说:“姐夫放心好了。这茶叶没有脚,总不会自己跑走吧?!”
  刘思任说:“对了,一路上你一定要看好浈娘,别让她走丢了。——她可是郑家的人!”
  周修流听了这话,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至于是为什么,他也不能说得出个究竟来,只觉得这事在什么地方隐隐地有点不对。
  第二天,刘思任一行一早就出发了。他们过了圣堂桥,雇了一条船,把行李货物搬运上去。下了城河,船摇到了新河坝北岸,然后往北新关方向驶去。正好碰上顺风,傍晚时候船只就到了湖州的小梅口。
  刘思任找了一家客栈,让周修流他们住下,又仔细交代了他们几句。随后自己趁夜信步来到太湖边上,雇了一叶小舟,又就近沽了一坛酒,一道爆鳝丝,一道熏鱼,一道老法虾仁,到了酉牌时刻,乘着朦胧的月色,竟朝湖东北方向的东洞庭山划去。
  他每年差不多都是在清明之后不多天,从闽中收了“明茶”后北上,然后顺路拐到苏州,再到东洞庭山上,找茶园地主兼牙行大头沈员外,商洽生意。这次晚到了谷雨。因为又要伴着周修流他们,就绕路从东苕溪到太湖西边了。

  次日凌晨,刘思任一觉醒来,看到东洞庭山已经隐隐在现了。这时,他忽然又改变了主意,不想立即去找沈员外,而是打算先到苏州去,看看位于城里专诸巷的茶庄,问问行情再说。
  苏州“明泉茶庄”的掌柜,就是他们山阴刘家老管家刘祥的儿子刘大银,因他为人憨厚敦实,刘思任就抬举他做了掌柜。刘大银看到刘思任空手而来,不觉一愣,正要问说怎么不见今年的“明茶”了?刘思任拍拍他的肩膀说:“今年因为京师出了变故,‘明茶’贡品定不下来,因此先把茶叶送到南京总号沈九云那边,到时候再分派过来。苏州茶庄这边这几个月行情如何?”
  刘大银说:“茶叶行情倒是好过了去年,光在清明前后,茶庄就从东洞庭山进了四十多石茶叶,几天时间就已经售出了十余石,还有松江华亭的段计和段掌柜那边海路生意,运走了十几石。不过……”他搓了搓手掌说:“跟我们签了五年合约的茶园地主沈员外,今年却把东洞庭山的莫崖峰峰石壁上那几十株野茶产出的百来斤茶叶,给冻结住了。我们一直在等着你来拿主意呢。”
  刘思任皱了皱眉头:“那几株茶树可是我们苏州茶庄的命根子呐,这些年,苏州‘明泉’茶庄的名声,大半还不都是靠那几十株野茶树撑着的?!这沈员外到底想要干什么?!按理说,我一直待他们不薄啊。”
  他心想,幸好今早没有直接上东洞庭山去,不然的话此时就有些被动了。
  四年前,刘思任到东洞庭山采购茶叶时,偶然听说那里的莫崖峰石壁上有几十株野山茶。凭着他经营茶叶多年的敏感的嗅觉,他一下子就意识到那些茶树是奇珍异品,大有生意可做。于是他便与当地的茶园地主沈员外签了五年的契约。他出了一笔巨资,让沈员外帮忙管理那些茶树,并教给他们烘焙茶叶的技术。第二年,那些茶树产出的茶叶,在苏州、南京一带名声鹊起,达官贵人中有以奇货可居者。这之后,苏州“明泉”茶庄的茶叶的名声,也跟着水涨船高了。
  刘思任问刘大银:“这却是为何?他们说明缘由了吗?契约还没有到期呢。”
  刘大银说:“他们说是今年江南的茶价全都上涨了,然而我们付给他们的价钱却还是一成不变。茶农们有些闲话。”
  刘思任皱了眉头说:“茶叶价格那是前几年就谈定的,不是还有契约在那里吗?我只怕这里面还不只是价钱的事。他们想要什么样的价码?”
  刘大银说:“茶园的沈员外想要把那几十株野茶产出茶叶的售价,提高到原价的五倍。”
  刘思任冷笑一声:“胃口倒够大的啊!这不是想跟咱们翻脸吗?!大银,你怎么看?”
  刘大银吟哦了一下:“我想这该是所谓的奇货可居吧。老爷你想,那几十株野山茶如今已经是名声在外了,在南京一带,听说一斤甚至可以卖到十两银子的,这沈员外肯定是眼红了。而当初我们跟他们签的契约上,只说每年给他们一百两银子。他们可能觉得亏大了。可是这茶叶的名声,明明是咱们给打出去的。”
  刘思任说:“我们跟茶园地主的契约白纸黑字写在那里。他们难道不知道,他们要是失约,得付出巨大的赔偿的!”
  刘大银说:“沈员外说了,如果我们不愿意提价,他们愿意以双倍的价钱赔偿我们。”
  刘思任说:“如果仅仅是因为市面上价格上扬的理由,他们赔偿给我们二十倍的价钱,我也不会接受的!我只怕这里面另有缘故。大银,最近城里的其它茶庄的生意如何?你应该拿一只眼盯着他们。做生意的最怕的就是同行捣鬼。”
  刘大银笑着说:“那些茶庄的生意跟咱们根本不能比,我们茶庄有闽中的‘明茶’和那些野山茶压着,名声在外,谁扳得动?!不过,最近城北阊门外的‘绿云茶庄’,刚刚合并了城里另外两家茶庄,规模直逼咱们的‘明泉茶庄’,这倒是很让人担心的。”
  刘思任笑着说:“这就是了,问题的症结可能就在这里。说不定就是‘绿云茶庄’在捣鬼。要是这样,那么我就更不会轻易放过那些野茶树了。过会我就上东洞庭山去,好好跟沈员外喝上几杯。”
  于是,刘思任带了茶庄里两个伙计,驾着马车来到了东洞庭山的莫崖峰下。那茶园地主兼茶行牙人沈员外听说刘思任要来了,早在酒楼上安排下了酒席。他知道刘思任喜欢吃鱼,便在席间上了一道太湖的名产清蒸“梅鲚鱼”,一道油炸银鱼,一道松鼠鳜鱼。又上了一壶“姑苏春”酒。刘思任见了菜色,喝了声彩,不过暗下里却想到,这沈员外的心机,不可谓不深,自己以前是小瞧他了。他端起酒杯笑着说:“此时杨梅初上,可惜喝不上杨梅酒啊。”
  酒过三巡,沈员外起身说:“刘先生,咱们的交情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前些天我已经把那些话跟你们茶庄的刘大银掌柜挑明了,想必他已经把我们的意思转达给你了?”
  刘思任笑着说:“沈员外坦诚相见,足见是把我们‘明泉茶庄’当朋友看的。不过,这次你的胃口不小啊!”
  沈员外笑着说:“如今茶叶的行情如此,只能说是沈某占了地主的便宜。沈某总不能让手下的茶农和伙计们吃太大的亏吧。大家都不容易,你看自去年底开始,米价又看涨了。”
  刘思任把盏说道:“茶是好茶,随着市场风情价格看涨,原来也是天经地义的。倘若沈员外早些时就跟刘某提起这事,那么每年的茶树养植和茶工的费用提高一些,那是无可非议的,但是员外为何在茶叶收成的时候,突然来了这么一手呢?这倒让刘某有些措手不及了。做生意的讲的是诚信两字,沈员外这次可是不太够朋友啊。”
  沈员外嗫嚅着说:“在下本来是想等到刘先生来的时候,再跟你细细商谈的,因为事情的确有些难于启口。只是……”
  刘思任微笑地盯着他说:“只是什么?”
  沈员外说:“只是清明时候‘绿云茶庄’的董大掌柜找上我了。他说像提高价钱这种事,我们跟刘先生是绝对谈不拢的。只要我们把茶叶转卖给他们,那么‘绿云茶庄’愿意出三倍的高价,并且为我们承担违约的一切损失。”
  刘思任冷笑说:“他‘绿云茶庄’凭什么来替你们承担损失?我们之间是有契约的,他们承担得起赔偿金吗?倘若刘某死认契约,那么你们就是出五十倍的赔偿金,刘某也未必肯认!这么说吧,沈员外,咱们是朋友,你就实话告诉我,‘绿云茶庄’到底给你们出了多少价钱?”
  沈员外低下了头,说:“他们出了高于你们定金五倍的价钱,另外,以后每年看茶叶的行情再酌情升涨。”
  刘思任笑着说:“好,我现在就给你三倍于契约中的价钱,收购今年的那几十株茶叶。这样除去你们原该出的赔偿金,应该算是扯平了。你看怎么样?至于明年,也看行情,酌情估价。只有一点,你们今后不要再与绿云茶庄合计了。”
  沈员外没想到刘思任会如此慷慨地接受了他的条件,他反而显得手足无措了。他慌忙站起身来说:“难得刘先生这么爽快,不过……”
  刘思任喝了一口酒,端着酒杯,笑着盯着他说:“沈员外还有什么话说?难道对这个交易还不满意吗?!”
  沈员外小心地笑着说:“刘先生,那三倍于去年的价钱,已经过了几天了,你看是不是再把价格提高一些?让我跟手下人,还有董大掌柜也好有个托词。”
  刘思任放下酒杯,正色说:“沈员外,正因为咱们是朋友,因此刘某才会给你这个面子。既然你只认那个董大掌柜的面子,那么,你那几十株的野茶叶我也不想要了。契约上怎么写的咱们怎么做,到时候受损失的可不只是我。我的茶庄遍布南直隶十来个城市,经营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了。还有,我告诉你,每年那些茶树上采摘下来的茶叶,虽然是在你们这里烘培的,但是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一道做工,却是由我本人操作的。没有我的这道工艺。你们的那些茶叶连粗茶都不如!”
  沈员外一听呆住了,嘴唇哆嗦着,说不上话来。
  刘思任站了起来,跟他说:“沈员外,你记住了,做生意一定要讲诚信。你可以跟董尘董大掌柜说,他的庙虽然大,不过想要挖我‘明泉茶庄’的墙角,他还欠点火候。你该怎么打发他就怎么打发他走吧。现在我想到西洞庭山去看看那里的茶市了。”
  沈员外急了说:“刘先生,你可不能就这么走了啊。这事都赖董尘那厮,他跟我说南京那边有个姓阮的大官人,想要十斤莫崖峰石壁上的野生茶叶,做为贡茶。说是这事做好了,今后将享尽荣华富贵,因此在下便起了些贪念。这事实在是对不起刘先生了。”
  刘思任叹了口气说:“商人唯利是图,这事不怪你。董尘说的那个阮大官人,估计是前阉党的余孽阮大铖,这人喜欢投机,名声奇臭。前几年他看上了马士英,极力襄助,后来马士英授了凤阳总督,他阮大铖就又开始活跃起来了。沈员外,你要是还当我是朋友,就按我方才说的话,你马上就可以把茶叶送到‘明泉茶庄’去,兑现银子。”
  沈员外打拱说:“刘先生,我这就让人把茶叶送过去!”

  刘思任让茶庄里跟来的两个伙计留在东洞庭山,跟沈员外一起筹办茶叶的事,他自己一个人来到了东山镇渡口
  此时正是巳牌时分,渡口上人群噪杂,最繁忙的要数湖边的鱼市了,一溜的排着十几个养着鲜鱼的鱼摊子,鱼贩子们大声吆喝着。
  渡口上一时找不到摆渡的舟子,刘思任就在一边的一个草亭子坐下,慢慢等着,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这时,一只小船在渡口上靠岸了。船上下来了一个身材窈窕的女人,一下子引起了刘思任的瞩目。她年近二十,戴了顶低檐竹笠,看不清整个容貌,只见唇红齿白,肌肤胜雪。背着一个沉沉的大竹篓,手里拎着个小木桶,样子像个小村姑。她的面目虽然看不清楚,但是她的身材却十分引人注目,她穿着淡绿的单纱衫,一条鱼白纱裙,里面又是淡绿的纱裤,亭亭袅袅的。而她身子腰以下的部位,则显得浑圆结实,一看就是个辛勤能干的姑娘。
  那姑娘找了个路边空地头,就将背上的大竹篓取下,又将竹篓里的东西摆了出来。原来竹篓里装的却是一大捆新上的春笋。那些鲜春笋约有二十来斤,十分鲜嫩。
  刘思任留意了一下,心想:原来她是来卖竹笋的,看来是个村姑了。
  集市上的几个泼皮瞧定了,弄得七颠八倒,风风势势的,都围了过来,在她摊子前面挤眉弄目,黏黏泥泥,挨挨挤挤的。一个泼皮说:“小娘子,你卖鲜笋(吴语笋音身)个?”
  那姑娘别着脸,不理他们。一个泼皮歪着嘴说:“我想要一篓(搂)梅子(妹子)。”
  另一个泼皮笑嘻嘻地说:“小娘子,我想买个小萝卜(老婆),你处有吗?”
  那姑娘红了脸说:“你们勿闹了,再勿走开,侬家就要淘气个!”
  刘思任见了,站起身来,正要走出亭子过去驱赶那些泼皮。只见集市那边来了一个粗实的中年汉子,口里骂着:“臭小王八,部介轻薄。”三下五除二的就将那几个泼皮都给踢赶走了,然后跟那位姑娘笑了笑,就离开了。
  姑娘起身朝他们俩福了一下,笑着说:“多谢郑阿哥!”
  二十来斤鲜竹笋,不一会功夫就都卖出去了。那个姑娘就收拾起竹篓,然后顺着渔贩子们的鱼摊子慢慢看顾着走过来,有时还笑着端起鱼篓子朝里看看。看样子是要买鱼的样子。那些鱼贩子跟她都熟,对她似乎都很有好感,笑着跟她说:“姑娘,你要什么鱼,尽管挑,你随便给个价就行。”
  那位姑娘不住地朝大家笑着,一边看着鱼,不太说话。刘思任看到,她走到一个老渔夫跟前站定了,老渔夫慌忙起身唱了个喏。那姑娘看起来认得老渔夫,笑着说:“顾老伯,入冬了,你还光着脚板,你的鱼侬家要了,侬家姐姐生前最喜欢吃你捕的梅鲚鱼,难得这几条这么大,又鲜活,也只有顾老伯你能打得到的。”
  顾老伯叹了口气说:“红歌姑娘,又到你姐姐的忌日了?真是啊,一年又过去了。当初我送你们一家三口去西洞庭山时,丫头你才多大啊?转眼十年就过去了。”
  他把手伸到自己的胸口上,比划了一下。
  这位红歌姑娘神情有些黯然了,说:“是呀,那时侬家也就七、八岁吧。顾老伯,眼看再过两天就是谷雨了。今天的春耕都料理好了?”
  顾老伯抬头看看天说:“都料理差不多了。谷雨一过,便是立夏,老夫又痴老了一年了。”
  红歌姑娘买了鱼,忽然注意到草亭子里正兴致勃勃地瞅着她的刘思任,就朝他这边瞥了一眼,随即便快速调转了目光。刘思任刚好也看到了她的眼神,他顿时大吃了一惊。他发现,红歌的眼神像极了梅云,就是那种俏而不媚,散发着淡淡忧郁的目光,让人一触之下,忍不住我见犹怜的忧伤韵味。
  刘思任情不自禁地痴了一下,就起身走向红歌姑娘。在临近红歌的时候,他忽然闻到了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一股淡淡的麝香味,沁人心脾。他笑着说:“姑娘,能否让在下看看你买的是什么鱼吗?”
  红歌姑娘看了他一眼,笑着放下了小木桶,刘思任俯身一看,却是几条将近一尺来长的“梅鲚鱼”。一般来说,过尺的“梅鲚鱼”就算是大的了。
  这几条鱼,一下子勾起了他的心思,他记得梅云最喜欢吃的就是这太湖产的“梅鲚鱼”,而且她熬的“梅鲚鱼”汤,味道鲜美,他吃过几次,也爱上了那种味道。因此他每次到杭州的时候,都会带上几尾“梅鲚鱼”,有时也会让人从苏州捎过去。于是他忍不住问说:“姑娘,这鱼你想怎么烹煮?”
  红歌姑娘说:“熬汤。侬家这是给我姐姐买的,她最喜欢喝梅鲚鱼炖的汤了。”
  刘思任有点怔神了,问说:“不知姑娘的姐姐是谁?刚才那位老伯提到她的忌日,莫非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红歌姑娘警觉地打量了他一下说:“这位大官人,我们素不相识,你问的太多了!”
  刘思任笑着说:“在下只是好奇而已。不瞒姑娘,我也喜欢吃这梅鲚鱼汤,只是每次烹饪时,因火候太过,致使鱼身杂碎,难于入口。不知姑娘是怎么熬这个汤的?”
  红歌姑娘看他并没有恶意,就说:“你最好在汤里放点菱粉,用文火慢慢清蒸便好。”
  刘思任点了点头,心里想,这种烹饪技法,分明便是从前梅云做过的,这女子怎么也知道?而且她的神态酷似梅云,难道她跟梅云有什么亲缘关系?!不过以前梅云跟他说过,她的老家是浙江绍兴府的诸暨县,跟他算是半个同乡,和这太湖似乎又有点风马牛不相及了。
  红歌姑娘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着说:“先生好像是在找什么人?”
  刘思任神情黯淡了下来说:“我的确是在寻找一个人,她是一位美丽的女人。只可惜,这个人我这辈子恐怕永远也找不到了!”他说:“姑娘,你的眼神很像在下所说的这位旧人,倘若不见怪,能否请你把竹笠摘下来,让我看看你的脸容?”
  红歌姑娘笑着说:“先生的旧人,既然是位丽人,我却相貌丑陋,不堪入目,只恐要让你失望了。”
  刘思任笑着说:“姑娘不便露出真容,刘某也不勉强。在下山阴刘思任,就此别过了。”说着就要拱手作别。
  这时红歌姑娘忽然说道:“先生且慢。”她说着,抬手缓缓摘下了竹笠。
  刘思任一见之下,大吃一惊,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住了,嗫嚅着说:“你,你不就是——”他本想说“你不是梅云吗?”忽然又想起梅云已过世快三年了,于是顿觉自己的失态,忙笑着说:“对不起,姑娘,你实在是太像刘某说的的那位过世的旧人了,简直就象孪生姐妹,只是她的年龄要比你大上几岁。敢问小姐芳名?”
  红歌姑娘笑着说:“我姓白,先生就直接称呼我红歌便是,不要一口一声姑娘、姑娘的,我都快二十岁了,听了心里怪别扭的。”
  刘思任笑了笑,又仔细看了一下白红歌,觉得她的眉目间,终是少了梅云的那种妩媚而忧郁的气质,不过却多了几分难得的清纯,让人觉得只可远观,不可近亵。
  白红歌戴上竹笠说:“不知刘先生要去哪里?”
  刘思任说:“在下有点买卖上的俗事,想搭船去一趟西洞庭山。”
  白红歌方才在第一眼看到草亭子里的刘思任时,心下便“砰“然一动。她觉得这个清雅而又谦和的中年男人,就像是她已经在等待了好久的一个亲人,忽然出现在了眼前一样,既有些亲切,又有些朦胧的心灵感应。后来又见他言谈举止,落落大方,像个官宦人家的公子,她暗地里不知怎么的就有些惆怅了,觉得他们之间终于还是隔了一层什么。而她听到刘思任说她长得就像他的一个旧人时,她疑窦顿生,心里有点不平静了。
  她是在十多年前和她的姐姐紫箫,还有母亲白小竹,一起从南京来到了这风光秀丽的西洞庭山定居的。不久她们的母亲去世了。她的姐姐紫箫在八年前的一天又忽然不辞而别。三年前,她姐姐因病去世后,托人将她的一些遗物送回到西洞庭山的。她们姐妹有八年时间没有见过面,只是偶尔有些书信来往,给她寄来一些银钱,做为生活用度。当年紫箫离开西洞庭山的时候,是十五岁,而她才十二岁。
  到了红歌长大以后,邻近见过她姐姐的人,都说她气质酷肖她的姐姐。而眼前这个姓刘的客商话中的意思,就像是见过她的姐姐似的。再想到他方才对“梅鲚鱼”关注的神态,显然不止是一般的好奇。莫非他跟她姐姐果真是旧相识?抑或竟然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倘若真是这样,那么她姐姐前些年的那段对她来说是空白的经历,就有可能揭晓了。
  于是她不觉就对刘思任留神了。她笑着跟他说:“我的小船便在左近渡口,先生倘若不弃,就请上我的小船,我送你到西洞庭山去。须知这湖中最美的风光,陌生人是领略不到个中韵味的。”
  刘思任笑着说:“如此甚得方便。红歌姑娘,我到过西洞庭山也有好几次了,怎么都没见过你呀?”
  红歌笑着说:“我不是也没见过刘先生你吗?”
  刘思任笑了笑,说:“你时常到东洞庭山这边来吗?”
  红歌说:“我每个月从西洞庭山过来两、三次,拿些山货过来卖了,再换点食物和日用杂货回去。难不成我一个小女子,没事还要四处抛头露面的不成?”
  刘思任听了她这话,不觉点点头。
  白红歌带着刘思任上了她的小船,把那桶梅鲚鱼放到鱼舱里。她一边荡着双桨,忽然提出了一个出乎刘思任意外的建议。她说她要摇船带刘思任游览一趟太湖。刘思任先是一怔,随即笑着说:“我倒是颇有此意,只是我看你弱不禁风的,不知道你划得动船只吗?”
  白红歌说:“这时正好趁风,刘先生你过来坐在船尾,帮我把住舵。我先给你去弄点好酒跟吃的来。”
  刘思任十分听话,笑着过来把住了舵。他记得第一次跟梅云在杭州王修微的“草衣观”相识时,梅云也曾跟他说过同样的话。那时梅云对浑身上下湿漉漉的他说:先生一定又冷又饿了吧,我去给你烫点好酒和吃的来。
  白红歌先端了一杯热茶出来,放在刘思任面前,另外按下一碟山楂糕,一碟橄榄脯。刘思任说:“红歌,你不是买了梅鲚鱼,要回去给你姐姐做鱼汤吗?这鱼要是放的时间长了,只怕就没有鲜味了。”
  白红歌笑着说:“这些鱼鲜活得很呢!我姐姐的鱼汤什么时候做都可以,不过即便做了,她也吃不到了。”
  刘思任凝视着她的眼睛,想到了方才顾老伯提到她姐姐的忌日:“这是为什么?”
  白红歌神情黯然地说:“因为我姐姐早已经不在人世了。说起来,如果不是为了我,她也不会这么早就离开人世的。当初要是她不离开西洞庭山,我们姐妹互相照顾,相濡以沫,总比她只身在外飘荡要好。今天是她的忌日,我买这些鱼,原是为了祭奠她的。”
  刘思任心想,今天也正是梅云的祭日,难道天底下真有这么凑巧的事?于是他忍不住问说:“红歌,你姐姐叫什么名字?”
  白红歌说:“我叫红歌,她叫紫箫。我们的名字都是我娘给取的。”
  刘思任听了,摇了摇头,不觉在心里笑了。红歌紫箫,这名儿倒是起的清雅,竹肉并发。他说:“你们的名字颇有清韵,你娘真是不俗!”
  红歌叹口气说:“只可惜她是一生坎坷,红颜薄命,才三十来岁就去世了!”
  刘思任又问:“你们老家原来就在这西洞庭山吗?”
  红歌说:“不是的,我们原是从南京迁居到这里来的。”
  刘思任听了,觉得自己可能是多疑了。因为梅云明明跟他说过,她的老家是在绍兴府诸暨。天下巧合的事多的是,只是让他偶尔碰上了而已。但是他对眼前的红歌,无疑充满了好感,就像是见到了久别重逢的妹妹一样。
  船儿顺风而行。湖中莲叶田田,随风摇曳,那无穷的碧色,令人心醉。过了不久,白红歌又从舱中端出几个小碟,摆在刘思任面前:“先生是想品茶还是喝酒?”
  刘思任笑说:“喝酒最好。我虽然是个贩茶的,可一向不太饮茶,只是嗜酒。”
  红歌笑着说:“这可真是怪事。我去烫一壶去年立夏时酿出来的杨梅酒来。”
  刘思任说:“最好。”不片刻,红歌端了一壶酒出来,倒了一大樽。刘思任喝了口梅酒,蹙眉说:“这梅酒中似乎是兑了些淮南曲酒,酒味有点涩了。”
  红歌笑着说:“我娘在世时喜欢喝淮南曲酒。这杨梅酒是用我们家窖藏多年的曲酒勾兑的。先生只须将酒盅慢慢摇晃,片刻之后,酒味便醇香无比了。”
  刘思任依言做了,再探舌一泯,果然清香无比。他想,红歌的母亲也许是淮南一带的人吧?他朝红歌笑笑,接着就忍不住多喝了几杯,又吃了一点小点心。
  他喝到三分醉意的时候,红歌的莼菜梅鲚鱼羹也炖好了。鱼香味从舱中飘溢出来,刘思任轻轻嗅了一下,便知那鱼羹烧得正到火候。但凡烧烹鱼汤,烧到鱼肉已脱离鱼骨刺,然而肉却不烂,是为上佳羹肴。红歌端了鱼羹出来,刘思任看了一下,笑着说:“红歌,这鱼你姐姐还没有吃上,我倒是先尝了鲜了。”
  他见鱼汤上面撒了一些红粉,就问说:“红歌,适才你跟我说,熬这湖鱼汤时,需兑点菱粉的,可是我怎么没看得出来菱粉呢?”
  红歌笑着说:“我船上没有菱粉,刚才熬汤时,只是放了一片荷叶,再在汤面上撒了些桃花粉末。”
  刘思任浅尝一口,点点头说:“果然是那么回事。你如此精妙的烹饪技艺,不知将来哪个男人有福分享用。”
  他这话说的红歌脸悄悄地红了。
  那天刘思任喝得十分尽兴。船只随波逐流,漂泊于湖中,黄昏时候,月亮就上来了。刘思任放眼望去,只见烟波浩淼,水色如烟,于是把盏脱口说道:“人生得此风月境地,不枉一世!”
  红歌笑着说:“先生当真是这么想的?!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人喜欢这湖光山色呢。”
  刘思任感慨地说:“十来年前,刘某曾经视功名如粪土,现在是视钱财如粪土。本来我此生只想挥洒性情而已,只可惜,不久将来,天下恐怕没有刘某的容身之地了!”
  红歌正要给刘思任添酒,听了刘思任慷慨激昂的吟诵,有点凝神了,手忍不住抖了一下,那酒却洒到了刘思任的手上。刘思任并不在意,他笑着说:“红歌,你为什么要带着我在这湖中兜风呢?我到过太湖好几回了,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开心过。倒让我有些出世的清虚感觉了。”
  红歌说:“因为我自己从来没有跟一个男人在湖中泛舟过,就很想体会一下那种陌生的感觉。”说完这话,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的话倒让刘思任看到了她的纯真透明无邪的可爱。

  第二天一早,刘思任先自起床了,他拨开舱口的竹窗帘,只见和风扑面,日光融融,水面上波光粼粼闪耀。他躬身出了舱外,满目苍翠的西洞庭山,顿时迎面而来。
  白红歌在舱口略微梳洗了一下,云鬓欹斜,脸色鲜润。她烧了一壶热水,冲泡好两碗碧螺春茶,便来到舱外,一付慵懒散淡的模样。刘思任见了,心中一动,情不自禁地又想起了梅云。他仔细看了一下她的打扮和她清澈的眼神,只觉得她在一夜之间,似乎就象换了个人似。他端起茶碗,一股热腾腾的清香扑面而来,于是他笑着说:“红歌,你知道吗,这碧螺春还有个别名呢。”
  红歌笑着说:“我当然知道了,它又叫‘吓煞人香’。我还知道关于这碧螺春的故事呢。”
  刘思任虽然对那个传说中的碧螺姑娘,和英雄少年阿祥斗太湖恶龙的故事已经烂熟于胸,不过他还是不愿意扫红歌的兴致,就“噢”了一声,聚精会神地听她讲下去。红歌就有声有色地说了起来,最后说到碧螺姑娘为了救阿祥,耗尽了自己的精气时,她指着远处西洞庭山上最高的那座山峰说:“那座山峰就是‘缥缈峰’,碧螺姑娘的香冢就在山上。那里也有我姐姐的衣冠冢。”
  刘思任听到她提到她姐姐的衣冠冢,愣了一下,随即又笑着说:“我觉得,碧螺姑娘其实并没有死去,她现在还好好地活着。只是不知道那阿祥在哪里呢?”
  红歌睁大了眼睛,惊奇地看着他说:“这不可能,都那么多年过去了,倘若她还活着,也该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婆婆了,那多难看啊。”忽然,她看到刘思任正笑眯眯地望着自己,于是一下子就明白他的意思了,便羞红了脸说:“我怎么能跟碧螺姑娘比呢?!人家是茶神呢。刘先生取笑我了。”
  两人坐在船头上喝茶,刘思任忽然发现红歌正目不转睛地打量着自己,眼神柔和的就象荷叶上清滑的露珠一般。他心下一乱,手抖了抖,茶水溢了出来,洒在衣裳上。红歌此时的这种眼神,他只在以前每次梅云跟他久别重逢之后才见过的,既是体贴,又是好奇。他觉得,在这短短的一天多时间里,红歌的上上下下的神态,越来越活脱地接近梅云了。他知道,她虽然有点是刻意让他高兴起来,但是她心境的改变,野态的收敛,使她的清纯看上去,要成熟动人了许多。
  于是他想,人生际会,诸般事了犹未了,更何况不了了之。不知是情由幻生,还是情至生幻?他觉得自己在梅云逝去后,心中的那份情愫已经沉寂了。面对着清纯如斯的红歌,他的心中,再也不敢滋生丝毫的爱念。
  此时旭日斜照入舱,刘思任斜眼一看,只见红歌的脸上泛着鲜艳的红光,她的眼神,就像注了水似的,楚楚动人。他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在江湖上折腾了这么多年,心态已经老了。
  红歌笑着说:“刘先生,你说你的旧人很像我的姐姐紫箫。我也在想,你要真是我姐姐的旧人就好了。我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亲人了!”说着,她的眼睛顿时红了。
  刘思任心里一阵难受。他想,要是梅云真的就是她的姐姐,那么他一定会像亲妹妹一样看待她的。看红歌的年龄和性格,她跟周修流,倒是挺好的一对。于是他半开玩笑地问红歌说:“红歌,你订过亲了吗?”
  红歌红了脸说:“我只想独自一人守着这绿水青山。闲云野鹤的,多么自在!我娘说过,对男人要存一百个心眼,你想那多累啊!”
  刘思任笑着说:“我的内弟周修流年龄跟你差不多,他长相俊雅,文采出众,尚未婚娶。可惜他先上南京去了,不然的话,说不定你跟他有可能成就一段佳话呢。这样你就不会孤单了。”
  红歌的脸更红了:“先生又取笑了。我一个山野村姑,哪能跟你们这些公子哥儿相攀呢。”
  刘思任笑了笑,心里就留意了。

  3 立 夏

  那天一早,周修流和浈娘一行,雇了两辆马车,离了湖州小梅口,迤逦往西北方向驶去。
  车子很快过了长兴,溧阳。周修流看着浈娘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就笑着说:“浈娘,是不是因为我姐夫没带你到太湖上去玩,你心里不高兴啊?!这次因运茶叶事急,下次我一定陪你去玩个痛快。”
  浈娘嘟着嘴说:“去你的,太湖有什么好玩的?!还没有鄱阳湖一半大呢,水又浅,到处都是芦苇。我是觉得跟你在一起没什么好玩的,不是掉书袋卖弄学问,就是像人贩子一样盯住我。”
  修流急了说:“我真有那么讨厌吗?”
  浈娘笑了起来:“我说的算是比较客气的了。你是不是在老家山里呆傻了?一点都不风趣,不解风情。”
  周修流说:“哈,原来你是好风情的。这倒有趣!”
  浈娘打了他一下,忍不住笑出声来说:“就你嘴刁!——修流,要是你碰上一个大马猴女人会怎么办?”
  周修流笑着说:“我呀,我拔腿转身就跑。”
  浈娘说:“没正经,原来你也是个好色之徒。”

  周修流因为是初次客旅押货,因此一路上十分小心,每天晚上歇宿在客栈时,他跟周发两人都轮流着看守“明茶”,唯恐有什么闪失。这样快马加鞭走了三天,不觉已过了江宁,到了南京城。
  南京城东西四十里,绕城一周是百二十多里,里城门十三座,外城门十八座,都是太祖皇帝朱元璋定都时的规模。城内大街衢有几十道,小巷遍布,人口上百万。真是四处歌吹沸天,纏汗扑地,十分的热闹。
  尽管北京在二十天前已经被李自成的部队攻占,崇祯皇帝自缢殉难,但是在南京城里,似乎却看不到亡国的悲愤,乱世的迹象。城里繁华依旧,一片安详的气氛。来来往往的红男绿女,并无多少恐慌悲恸的神情,他们觉得,战乱仿佛离他们还是很遥远的事。
  周修流在经过喧闹的街市时,看到这些祥和的景象,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他在夫子庙一带找了家便宜的“来喜客栈”住下了。然后他让周发按照刘思任给的地址,先去“明泉茶庄”的总号,通报一下大掌柜沈九云,茶叶运到了,要他来接货。
  浈娘笑着说:“大表弟,这几天一路上把我们给憋的浑身上下都要起疙瘩了。晚上咱们是不是该一起去逛逛名闻天下的夫子庙,好好轻松一下?”
  周修流说:“我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好好地睡上一觉,这几天因为押货,都没怎么睡好。”
  浈娘冷笑说:“我说了吧,你这人怎么一点情趣都没有呢。放着这灯红酒绿的花花热闹之处不去玩,你居然还睡得下?!亏你还是个小后生呢!”
  周修流说:“我总该先把正事给办好了吧?”
  周发在傍晚的时候回来了。他捎来了沈九云的口信,说是茶庄里事情忙,时候又不早了,他们明天一早再过来看茶,要周修流他们先好好休息。周发嘟囔着说:“其实那‘明泉茶庄’就在左近呢,离这里只有一里多的路,只是那沈掌柜听说刘先生还没到,就拿眼色看人,推脱着不来了。看来公子的面子还不够大。”
  浈娘笑着跟周修流说:“你看,你自以为是正事,人家可不把你当回事!”
  周修流心下里对沈九云的怠慢不以为然。不过他终于扭不过浈娘的撺掇,当下就换了一套薄绸袷衫,上下焕然一新。浈娘把在宁波时刘思任给买的衣服拿出来,挑了一套玄色冰纱衫,搭配水红胡罗裙,换过了,精心地将全身上下都打扮了一番,出来时容光四射,婀娜娉婷。周修流差点都认不出她来了,不免又呆看了一会,把浈娘看得不好意思了,扯着他就走。周修流问了店里的伙计吴七,晚上的时候什么地方比较热闹?吴七说:“你们出了门,就沿着秦淮河遛达下去,到了板桥一带,那里最是热闹,士子和妓女多在那里混。你们可别走丢了。”
  于是周修流吩咐周发好好看着茶叶,自己就跟浈娘一起出了客栈。他们先来到了夫子庙,只见秦淮河畔灯笼高悬,游人如织。这秦淮河从南京城的东水关流到西水关,蜿蜒十余里。每年这个春夏时候,水涨船高,最是河上繁华时候。河两边一溜的河房,美女如云,河中画船来往,箫鼓笙歌,宴乐喧闹,昼夜不绝。
  这时正直华灯初上,河岸两边挂满了灯笼,夫子庙一带,光明耀眼,如同白昼,不见月色。游人如织,河边人家上的女子,轻纱短缦,凭窗曼语,别有风味。周修流看的呆了,浈娘在一边不停地扯他。周修流说:“既然来了,就该慢慢的游赏才是。像你这样走马观花的,能看到什么呢?”
  浈娘说:“你那不是在看,看你双眼冒火,你是恨不得和着一碗水把那些妖艳的女人一口吞下去的。”
  周修流笑着说:“那么大一团人儿,我一口哪儿吞得下呢。”
  两人挤来挤去转了一会,觉得肚子饿了。于是就拐到贡院旁边的一家临河的大酒楼“望春楼”。周修流在楼门前详了一下,只见那个镏金匾额上的大字,是董其昌所题,就笑着点点头进了门。酒店里摆的都是红油桌凳,四面开阔的槛窗,窗明几净。
  他跟浈娘上了楼,挑了个靠窗的座头坐下。店小二看了两人衣着光鲜的行头,慌忙过来上茶。他笑着说:“公子,小姐,这是今年刚上的‘明茶’,产于闽中的姬峰,清香无比,津润爽口。你们不知道,这‘明茶’是朝廷贡茶,每年只产一石左右。小店一年想方设法的,也就进两斤呢。”
  周修流端起茶杯闻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起来。心想这家酒楼真是够意思的,今年的新茶还在自己那里呢,这冒牌货就已经出来了。莫非连门口处匾额上的字也是假托老董之手?不过他也不去点破小二的话,他品了一口茶,觉得茶味还不错,就说:“你们店的茶的品级不错,却为什么要假冒‘明茶’呢?这茶该是句容毛尖吧?”
  小二愣了一下,还想争辩几句,浈娘对他说:“小二哥,你知道这位公子是谁吗?”
  小二不觉多看了周修流两眼,尴尬地呆笑着。浈娘笑着说:“他就是那卖‘明茶’的正宗的主。你卖嘴皮子也不看看对象。”
  小二心里一乐,忍不住笑了起来,心想,这小子要是卖“明茶”的,我他妈的还是“明泉茶庄”的大掌柜沈九云呢!
  周修流跟浈娘说:“表姐,到时候我一定要在这附近开一家茶楼,这生意我做定了!”

  第二天一早,周修流就在客栈里候着沈九云了。可是直到晌午时分,沈九云才带着两个伙计姗姗来了。沈九云四十多岁年纪,一身海青袍子,身材微胖,三口掩牙胡须,脸色白净,一双细长忽闪的眼睛,透着一副精明。他是安庆人,早年时到南京来讨生活,从伙计一路干到了如今的掌柜份上。
  沈九云一进门就忙笑着抱歉,说是茶庄里的事物实在是太忙了。而后跟周修流寒暄了几句,问了刘思任的行程。南京的“明泉茶庄”总号就在夫子庙左近,离“来喜客栈”不过两个巷口。周修流心里明白沈九云这是在跟自己拿架子,虽然不太高兴,也不去和他理论。他拱拱手说:“我初涉商道,今后免不了还要请沈掌柜多加指教。”
  沈九云笑着摆摆手说:“周公子休说这话,沈某也只是在刘老板手下做事的,往后我免不了还要你多照顾呢。咱们这就去看看‘明茶’吧。”
  周修流带着沈九云来到周发他们的房间,三石多“明茶”都放在那里。沈九云打开一个大瓷缶,捏起一撮茶叶,放在鼻子嗅了嗅,又抓了几片在嘴里慢慢嚼着。他先是点了点头,面露微笑,不久之后,他的笑容忽然间收敛了,皱着眉头。
  周修流怔了一下,他想起庄白说的今年地气早动,“明茶”的香味可能不如往年的话,就说:“沈掌柜,今年这茶有什么不对头吗?”
  沈九云笑了笑,不直接回答他的话,只是问说:“今年这新茶可是刘老板亲自过手的?”
  周修流说:“是的,我姐夫赶到闽中时,清明新上茶叶刚刚采摘不久。这些茶都是他亲手烘培的。”他不提庄白,是因为庄白曾经叮嘱过他,不要跟人提起他的事。
  沈九云笑着说:“既然如此,我就不好说什么了。茶叶我先让伙计搬运到茶庄去,至于如何发售,就只能等到刘老板来了后,再做定夺了。”
  周修流说:“可是,其它地方的几个茶庄不是都在等着这‘明茶’吗?要是再缓上几天,赶不上鲜,这茶价可就要下跌了!”
  沈九云笑着说:“如果公子这么看的话,那么这些茶叶还是先搁在你这里好了,你可以安排赶趟送货到几个茶庄分号去。我只负责南京总号这里的售货罢了。”
  周修流心里有点生气。他正在琢磨着该怎么让沈九云将茶叶分送到各茶庄去,浈娘忽然出现在门口。浈娘笑着说:“周公子,你没看得出来,沈掌柜这是在刁难你吗?!你这人,哪里知道这世道人心,多有古怪之处。”
  沈九云愣了一下,打量着浈娘说:“这位姑娘是谁?”
  浈娘说:“说了你也不知道,还是不用介绍了。沈掌柜,你应该知道周公子是刘先生的什么人吧?”
  沈九云笑着说:“我当然知道。不过姑娘说我是在刁难周公子,这话可是差了。我沈某哪有那个胆?只是今年这茶叶的确有点蹊跷,沈某一时做不了主,得听刘老板一句实话。”
  浈娘说:“今后周公子的话就是刘先生的话。刘先生要过几天才能到南京来,他已经把派送茶叶的事托付给周公子了。而周公子也已经跟你交了货了,到时候有什么闪失,那都是你的事了!”
  沈九云说:“既然这样,那好吧,我只好来接手这事了。不过话得说在前头,周公子,今年的茶价可不看好,到时候如果有差价,可是我说了算。”
  周修流说:“沈掌柜,说实话,今年的明茶是有点涩了,这你可能已经看出来了,因此才会这么说话。不过这差价的事,你还是再仔细斟酌一下吧,你是总号的大掌柜,拿主意的是你。倘若今年明茶真的落了价,那可不是一点钱的问题,而是关系到整个茶庄的声誉。这点你应该清楚!”
  沈九云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好了,公子放心,这事我尽力而为吧。”
  浈娘笑着说:“沈掌柜,‘明茶’上百年来一直可是贡茶,今年是不是因为朝廷有难了,这茶叶也要跟着掉价呢?听说这南京城里马上就要改头换面了,新贵总是要巴结的。做生意的人是利字为先,沈掌柜一定是找到了什么其它的获利门路了吧?!”
  沈九云听了这话,暗暗吃了一惊:这女子到底是什么来头?说起话来这么刻薄,倒像是看透了自己的心思似的。莫非自己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柄,被他们给窥破了?!
  不过,他的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像他这样在生意场上翻滚了这么多年的人,最大的能耐,就是处变不惊,不然的话如何能够撑得起大门面来?!他笑着说:“姑娘不知,我沈某吃‘明泉茶庄’的饭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难道还会吃里扒外吗?!”
  浈娘冷笑着说:“沈掌柜,你可别心虚,我说过你吃里扒外了吗?!”
  沈九云悻悻地指挥着同来的两个伙计把茶叶装上了马车。周修流在一边看着浈娘跟沈九云对口仗,心想:看起来这浈娘倒是做生意的料,吃得透人。而像他这样,连半桶水都够不上。
  沈九云临走时,约修流和浈娘晚上过去茶庄吃饭,他要给他们接风。周修流还没开口,浈娘就说了:“多谢沈掌柜,你的情我们领了,饭局就省了。再说你这么忙,我们去了,还不是要打搅你了?!”
  周修流听着浈娘一口一声地“我们”,心里就有些热乎,忙点头说是。沈九云走了后,周修流笑着说:“浈娘,你行啊。以后我们合伙开个茶庄或者茶楼做生意,你来做老板娘吧!”
  浈娘瞅着他说:“大表弟,你这话什么意思?想吃我的豆腐啊?!”
  周修流忽然脸红了一下,慌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来做老板娘,我给你打下手,做伙计。这总成吧?”
  浈娘笑了起来:“这还差不多!不过做老板娘多没劲,我要做就得做点惊天动地的大事!”

  刘思任乘坐的小船过了宜兴,傍晚时到了溧阳。他在镇上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雇了辆马车,第三天下午时就到了南京。他在凤凰台附近他自己的馆舍住下。
  这个馆舍靠近魏国公徐达当年的凤台园,树木蓊郁,是他在七年前从一个朋友那里买下的。平时只是做为一个歇脚的地方:一个大前院,两边几个厢房,中间一个大客厅,还有一个后院。他很少带人上这里来,院子里只有一个老苍头看管着。他图的就是个清静。不过每当生意繁忙的时候,他还是住到大客栈里去,与客商们接洽。
  他洗了个澡,稍事休息之后,就穿了一件湖绸纱衫,绾了方角巾,来到大街上,沿着秦淮河往东信步走去。出乎他意料的是,南京城里一派繁华祥和的景象,并没有他原先估想的那种凄凄惶惶的乱象,这多少让他放下了一点忧心。不过,另一种不详的预感却开始裹袭着他:这种沉寂和不寻常的繁荣后面,将酝酿着什么样的大变故呢?毕竟北京刚刚陷落不久,而崇祯皇帝殉难的噩耗正在四处流传着。那些远离京师的人们无忧无虑的脸上,与其说是自信,不如说是一种令人彻骨寒心的麻木!
  傍晚时,他先来到夫子庙边上的“明泉茶庄”总号。沈九云不在,看守店面的伙计是个叫杨七儿的年轻人,刘思任知道,他是沈九云贴身的人,很能干。杨七儿一看是大老板来了,不敢怠慢,慌忙把刘思任迎进内厅里看茶。刘思任问杨七儿“明茶”送到没有?杨七儿说昨天就已经送到了,是沈掌柜亲自去“来福客栈”押回来的。
  刘思任的心放了下来,他一边喝着茶,一边似乎是漫不经心地问杨七儿说沈九云去了哪里?杨七儿吞吞吐吐了一会,见刘思任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就说:“掌柜的没告诉我们,不过他好像是拿了两大缶新上的‘明茶’出去了。”
  刘思任“唔”了一声,就不再追问。
  他对沈九云一向是信得过的,当年他刚开始闯荡江湖的时候,就在南京结识了沈九云,在筹措这“明泉茶庄”总号的过程中,沈九云可没少帮过忙,因此这座茶庄,实际上有三成是沈九云的功劳。他对几个茶庄的管理原则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很多生意上的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当然,他在内心深处也是长了一个心眼的,如果手下的人做的事不是太过分,他是不会轻易去点破的。水至清则无鱼,他深知这个道理。
  他问了杨七儿,刘兴跟洪哥他们从九江回来后的情况,杨七儿说刘兴把庐山的云雾茶押送到南京后,呆了三天,就带了十几石茶叶跟洪哥一起,驾着“水月”号商船从海路回山阴去了。刘思任又打听了一下老主顾们的情况,杨七儿人十分乖巧,一一都做了回答。他还告诉刘思任,最近茶庄又添了几家大客户,而且一来就点名要上好的茶叶,对于价格倒是不太在乎,出手阔绰。
  刘思任一下子来了兴趣,问说都是些什么人?杨七儿想了想说:“因为只是帮着掌柜的上账,具体的名字小的叫不上来,只记得有一个是什么姓阮的府上的管家,他们家来往的客人多,因此是个大主顾。听说他们家里还养着个大戏班子的。”
  刘思任一听心里有数了。这杨七儿说的大主顾,一定是阮大铖阮圆海了。阮大铖才华出众,天启年间曾任兵科给事中,因为投靠魏忠贤,崇祯二年就被东林党给涮掉了。后来退居南京,在城南的库司坊建了座豪华的别墅“石巢园”。几年后,又被复社的人给赶到了牛首山的祖堂寺,在那里以编写戏曲,演戏自娱。这人因仗着有些钱财,养了不少的清客,剑客,一直想要东山再起,可惜在崇祯一朝,没几个人买他的账,他始终是个布衣。
  刘思任当初刚到南京做茶叶生意时,阮大铖知道他是刘宗周的儿子,也曾极力要拉拢他,请他上他家去看过两个他一手精心编导的传奇,他的《春灯谜》、《摩尼珠》和《十错认》,曲文结构之精巧,唱腔之曼妙,实在让他叹为观止。但是刘思任却因不齿他的人品,后来就不再跟他深交了。——他最忌讳的就是孟子说的“玩物丧志”。
  此时,他听说阮大铖忽然也成了“明泉茶庄”的客户,心里未免就犯了嘀咕:一向喜欢投机官场的阮大胡子,会不会是看上了他们的“明茶”贡茶,想要借花献佛呢?!他又忽然联想起前几天在东洞庭山时,那个沈员外告诉他说,南京那边有个姓阮的大官人,想要十斤莫崖峰石壁上出产的野生茶叶,进献给凤阳总督马士英的事,心里就有些亮堂了。原来这阮大胡子是想未雨绸缪,先跟他的患难之交马士英的套上了。在目前局势还没有明朗化的情况下,坐镇凤阳要津,拥有淮北军政大权的马士英,无疑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像这一种放长线钓大鱼的招数,也只有阮大铖这样精于经营官场之道的人,才能做得出来。而且他的这次投机,风险小,利润大,不可谓不高明。倘若成功,那么他这十几年来所受的东林党和复社的打压,一夜之间都有可能翻本,扬眉吐气了。
  刘思任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他吩咐了杨七儿几句,让他跟沈九云打个招呼,就说自己这两天得空的时候,会再来清点一下账目的。到了门口,他又对杨七儿说:“我记得你是六合来的吧?家里一切都好吗?”
  杨七儿说:“多谢刘老板关照。去年底我娘去世了,家里只有老爹和妹妹。”
  刘思任就掏出一锭银子,让他收下:“谷雨已经过了,眼看就要端午了。抽空让沈掌柜给你两天假,回家去看看。”

  离开茶庄,刘思任来到秦淮河边的板桥一带,想去找他住在这里河房的一个相识的女子范珏。
  这个范珏是他在一年多前结识的。她表字双玉,为人清幽孤静,不像其他的秦淮河房女子们那样好弦乐歌管,出人头地。她衣饰简朴,不施粉黛,对艳靡纷华之物,都弃如敝屣。这一点深得他的欢心。只是她身体虚弱,又因有刘思任给她银子供着日子,因此不太与人交往。经常是独自闭户焚香品茗,终日与药炉、经卷等为伴,因此性格有些抑郁。
  还有一点让他怜爱的是,这个双玉姑娘喜好绘画山水,而且手笔可圈可点。她的写意山水画,学的是元代黄大痴和嘉靖年间南京画家顾宝幢的笔法,笔墨间有着清雅古拙的天然风韵。刘思任曾经向她索要了几幅画,张挂在他在凤凰台的住院里,一些友朋见了,都以为是哪位大家的手笔。刘思任经常接济她一些银子,而她却从来不向他索取。两人倒像是风尘知己了。
  刘思任进了范双玉的住所,到了楼上她的居室兼书房“雪砚斋”。她见刘思任来了,十分高兴。他们已经有三个多月没见面了。她让侍女小砚去给刘思任烫一壶酒,然后陪他喝着。双玉不住地咳嗽着,刘思任问她是不是生病了?她笑着说:“我这身子本来就是虚的,说不上病不病的。”
  刘思任说:“我看你是内火大,平时睡眠不好,应该多吃些滋阴清补的东西。”
  当晚,刘思任在双玉那里温存缠绵了一宿。
  自从过了四十之后,又兼梅云的去世,他在床事方面已经有些不如愿了。虽然花样翻新的多,但是那种酸麻的感觉,却越来越肤浅了。因此他在双玉这里,更多的时候是想得到精神上的慰籍。双玉也非常体贴他。他劝双玉趁早找个可靠的男人嫁了,双玉却说:“像我这样的身子,找个不懂得体贴的男人,更是遭罪。找个像样的男人,又怕将来误了人家,因此还是独身的好。”
  刘思任只好叹息了。
  第二天一大早,刘思任就离了双玉的“雪砚斋”,出门往“来福客栈”找周修流他们去了。没想到到了客栈后却扑了个空,老板告诉他,周修流一早就跟浈娘上玄武湖游玩去了。
  刘思任笑了笑,心想周修流少年情怀倒也罢了,没想到在江湖上漂泊了几年了的浈娘,也还是这般小孩脾性。看来这几天自己不在,周修流跟浈娘的关系似乎更加黏乎了,这倒让他的心里多了一层的挂虑。他想,有空的时候,得跟周修流说一说红歌的事,如果天缘凑巧,他们说不定真是一对呢!
  他在路边随手拦了一辆马车,车夫问他要上哪里去?他想都没想就说:“去‘明泉茶庄’吧。”
  他看着天色已经不早,想想这时候沈九云应该回来了,他得去清点一下茶庄的账目了。

  周修流跟浈娘两人把夫子庙逛遍了,也吃遍了,浈娘似乎意犹未足。这天一早,浈娘兴致勃勃地提出要去逛玄武湖,说是那里跟西湖差不多大,却是别有景天,新近柳色如烟,桃花盛开,水光春色一片灿烂,一定很好玩的。她小的时候,她的父亲曾经带她到那里游玩过,记忆犹新。
  周修流被她说的心动了。于是两人就叫了一辆车子,老车夫笑着说:“其实这个时候南京最迷人的地方,应该是东郊的梅花山,那里的梅花正在盛开,夺人眼目。不过看你们俩是一对,上玄武湖也算对了,那里可是红男绿女们的风情天地呀!”
  浈娘红了脸:“你这老爷子,瞎说什么呀!我跟他可不搭杆。”
  老车夫笑着说:“啊呀,算我糟老头子多嘴了。”
  两人先来到鸡笼山东麓的鸡鸣寺,先在景阳楼下的“胭脂井”边呆看了一会。那井又叫“辱井”,周修流顺便卖弄学问,给浈娘说了当年隋朝大将韩擒虎攻下金陵,陈后主惶急之下,抱着张丽华、孔贵妃跳下这口井的故事。他感慨说:“南朝多是风流误国啊。到了后来,连心上人都保不住了。”
  浈娘说:“对呀,这陈后主真是没出息,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她顿了一下,问说:“你说这故事什么意思?!”
  周修流笑笑说:“没什么意思。”
  随后浈娘想要到寺里去许个愿。他们就在路边买了两把香火,到了观音殿前,她点上香火,然后一本正经地在佛像前念念有词。周修流背着手在一边笑着说:“我说浈娘,你的姻缘早就定下了,还要求它什么呢?”
  浈娘啐了他一口说:“你这人,就是四金刚的琵琶——弹勿来的角色!”
  这话是她前些天在太湖边上的长兴镇一家饭店吃饭时,学会的一句当地说道人的方言。她说:“谁说我是在求姻缘了?!我是在给我死去的爹娘,还有我的兄弟们祈福呢!保佑他们在九泉之下,平平安安。你要想求姻缘你自己来求就是了,没人拦你。
  两人下了鸡笼山后,沿着绿色长堤来到了春意盎然的菱洲。两人看那柳树如烟,春水涟漪,心下里欢喜。玄武湖上四处是桃树,李树,芭蕉,桂树,还有许多古树和竹林掩映着。其中不时有几只白鹭翩翩飞过,点击着湖面。湖面上荷叶田田,苍翠青碧,蓝天垂落,明丽如画。
  这时,浈娘看到一株大柳树下,有一个小贩的摊子上,摆着一些五颜六色的纸鹞子。她一下子来了兴致,就拉住周修流的手说:“咱们看看去。”
  两人在摊子上翻弄了一会,浈娘相中了一个龙形纸鹞。周修流问了一下价钱,是二百文钱,于是他就掏出一点碎银子买下了。浈娘站在桥栏边上,顺风将纸鹞放了起来,不一会就上了天。她高兴地奔下了桥,牵扯着纸鹞跑着,没想到穿过一段树丛时,那鹞线挂在了树枝上。浈娘扯了一下,线断了,纸鹞摇摇曳曳地直朝远天飞去。
  浈娘有些扫兴,闷闷不乐。周修流安慰她说:“不就是一只纸鹞子吗?要不再去买一个?”
  浈娘嘟囔着:“你没看到我选的是一只龙吗?本来我以为它会飞上天呢!没想到却一头栽了下来。”
  两人沿着湖岸走着。浈娘看到湖边泊着几条小船,就吵着要租一条到湖心中去游荡。周修流拗不过她,只好去租了一条船。摇船的老船夫讨了两钱银子。
  小船荡到了湖心。周修流看着湖岸上三三两两的人流,忽然说道:“浈娘,你看这里风光旖旎,游湖的人一个个都汗流浃背的,一定是口干舌燥的。要是在这湖边开上一家茶馆,肯定会很赚钱的。”
  浈娘“嗤”了一声说:“你看你,亏你还是个满腹经纶的学子呢!放着这么绮丽的风景,毫无诗情画意,却一门子心思想着做生意的门道,不怕被人家笑话你煞风景?!我可不想在这里开什么茶馆。”
  周修流笑着说:“我也没让你跟我一起开茶馆呀。”他用了那天在太湖边学会的一句吴语说:“咱们这真是‘烂木头氽勒一浜里——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浈娘知道他是在回报方才她说他是“四金刚琵琶”,就冷笑一声,不做理会。周修流就有些讪讪的。
  小船在湖中荡漾着。老船夫看到他们两人的样子,心里暗乐,于是就放声唱起了《吴歌儿》道:
  “风冷飕飕十月天,被儿里冰出那介眠。
  姐呀,你也孤单我也独,不如滚个一团团。
  相思两好介便容易成,那介郎有心来姐没心。
  姐呀,猫儿狗儿也有个思春意,那为铁打心肠独拄门。”
  周修流跟浈娘听了,都红了脸。浈娘啐了一口说:“老爷子,你唱什么呢?!好不羞人答答的。”
  老船夫哈哈一笑:“我老头子看到你们两情相好,不觉也动了春心,做了老来俏了。”
  这时,忽见湖面上一艘大画舫迎面缓缓地驶来。那画舫装饰精美,船上笙歌箫鼓,器乐喧天,好像是在演出一个什么剧目,远远传来一段悠扬的唱曲:
  “洞庭秋水渺无边,一点君山起暮烟。
  九嶷如黛隔湘川,黄陵云树依稀见,不觉西河剩泪悬。”
  周修流皱了皱眉头说:“如此国难当头时刻,大行皇帝尸骨未寒,竟然还有人在这里听赏昆腔,歌舞升平!这太不像话了。”
  浈娘说:“你又来了。难道皇帝死了,连这么好听的乐曲也要禁唱了?!”
  周修流凝神听了一会,说:“这曲子听上去有点耳熟,好像是阮大铖作的的《春灯谜》戏曲吧?莫非就是阮大铖在这船上?不是说他几年前被复社的那些人给赶到牛首山祖堂寺去了吗?”
  浈娘却一下子听得入迷了。那曲子似乎正触到她的身世和心思,竟是有些痴了。过了良久,她自言自语地说:“这曲子缠绵婉转,清畅悦耳,听得人心里痒痒的。”于是她对船夫说:“船家,你就把船停下歇歇吧,我想听一会对面画船上的戏子们唱曲子。”
  那船夫将船停下,笑着说:“两位公子小姐可能不知道吧?这是南京城里有名的阮大胡子的画舫呢,这些天,玄武湖里就数他这艘船最热闹显眼了。这阮大胡子人品不怎么样,我们南京人称他是‘裤裆里的阮胡子’,没什么好名声,不过他却作的好曲子。因此游客们都说,到玄武湖来看风景,如果没听到阮大胡子的戏,算是白来了。这些天留都中传说当今万岁爷在京中殡天了,很多人家都停止了娱乐。这阮大胡子感情是躲到这湖中心来听戏了,反正又没的官家撞见,听见,他倒是快活了!”
  周修流“哼”了一声说:“早就听说这人最是无趣,龌龊,看来他的小人品性还是没改。船家,咱们把船绕开去吧。”
  浈娘笑着说:“原来果然就是阮大胡子。大表弟,咱们是来游湖的,听听他的曲子又怎么啦?咱们又不跟他结交,难不成还怕沾上他的小人气息?!”
  周修流说:“这很难说。这人可是风吹臭三里呢!”
  浈娘说:“能谱出这么清雅动听曲子的人,我想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就比如芬香的花卉,难不成还会从牛粪堆中长出来吗?”
  周修流叹口气说:“这些话我跟你说不清。我打小的时候在京师中就听说过这人的臭名了。——船家,你还是把船绕开吧,别搅了我们的清兴!”
  浈娘生气说:“真是毫无情趣,一点道理都没有。要走你自己走,我就是要呆在这里!”
  周修流摊着手笑着说:“就这么一条小船,你要呆在这,那叫我怎么走开?!”
  两人正说着,那艘大画舫已经驶到了小船的前头。因为正是顺风,画舫的来势凶猛,船夫正要避开去,画舫的船头已经哐当一声撞上了小船。浈娘立身不住,眼看着就要栽进湖里,周修流慌忙将她一拉,两人一下子扑在了船面上。
  这时,画舫舱中走出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打着撒扇,摇头晃脑地高声吟了一句:“乐是一樽酒,无如我辈闲”,慢悠悠地来到船头。他面相丰白,骨胳鶻奇,颏下一溜黝黑的胡子,一双细长的眼睛,隐隐散发着寒光。
  他大声吆喝手下说:“你们这些蠢材是怎么撑船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阮某人仗势欺人呢!”
  周修流打量着他:“你就是阮圆海吧?!”
  那人拱拱手笑着说:“在下正是阮大铖。我今天请了秦淮河边最著名的昆曲女生顾眉在船中唱曲,船中还有几位贵客,正在一起听戏说事。大家兴致上来,没注意到你们的船,因此手下人冒犯了你们,请公子和小姐多多见谅!请问公子是……”
  周修流见这人果然是阮大铖,就“哼”了一声,不想再去搭理他。一边的浈娘却大声说了:“你们怎么这么不小心?你知道这位公子是谁吗?他是前朝吏部侍郎周老大人的公子。”她不知道周献的名字,只想着周修流既然姓周,因此就这么介绍了。
  阮大铖仰脸想了一会,恍然说道:“莫非是闽中周子恭周大人的小公子?!得罪,得罪了!”说着,他轻轻弯腰朝周修流做了个揖:“周公子,令尊大人一向安好?阮某甚是垂念。”
  周修流见他这副谦卑的样子,不好不回答了,他还了一礼:“还好。”
  阮大铖笑着说:“我跟令尊当年同列朝班,崇祯元年,——想起来该是十八年前了吧?那时我还在京都,适逢你满月,我还到你府上吃过你的满月酒呢!你看,这么一晃,你就长这么大了!”说着,顾自哈哈大笑起来。
  周修流不想多跟他套近乎,又见浈娘正在一边笑盈盈地瞅着自己,想来是在揣摹想像着他满月时的情景,脸上便不觉一热,于是就淡淡对阮大铖说了声:“承蒙挂念。”就催着船夫开船离去。
  浈娘却笑着冲阮大铖说:“阮先生,我适才听你画舫上的伶人唱的那首‘洞庭秋水淼无边’,清奇空濛,幽思无尽,却不知是什么曲子?”
  阮大铖听了浈娘这句话,像是见到了知音一样,大中下怀,笑着说:“原来这位姑娘懂曲!这是我的曲目《春灯谜》中第十九出《前腔》中的唱词。唱这曲的,便是号称当今南曲第一的秦淮才女顾横波。姑娘如有兴趣,可否上船来一同听赏。”
  浈娘笑着说:“我年少时听过汤显祖的昆腔戏,只觉得阮先生的曲子,很有他的韵味。”
  阮大铖听了,哈哈大笑,以扇击手,连声称妙:“不知姑娘如何称呼?今日我船上正在演出《十错认春灯谜记》,有杨龙友等一班贵客一起听赏。姑娘真是知音,倘蒙不弃,便请与周公子一起上船来听戏,如何?”
  浈娘看了一眼周修流。周修流知道她已经心动了,但是他却不愿意多跟阮大铖来往,倘若他上了阮大铖的船,以后传扬出去,别说是在士林里,就是在江湖上,恐怕也难说得清了。于是他拉了拉浈娘的袖子,对她说:“浈娘,咱们走吧,玄武湖里好玩的地方多着呢。”
  浈娘正在犹豫着,说实话,她此时心里是十分的想上阮大铖的船去凑热闹的,但是,眼前又明摆着阮大铖的画舫,刚刚将周修流撞下湖去事实,她估摸着周修流一定是为了这事恼火的。如果她接受了阮大铖的邀请,那么对一身湿漉漉的周修流,她怎么也说不过去。
  这时阮大铖昂着头说了:“姑娘,你知道吗?我家的戏班子唱戏的时候,天底下有多少人想听赏,可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不信的话,你可以问你身边的周公子。”
  浈娘望着周修流。周修流别着头,缄口不语,他暗地里不得不承认,阮大铖说的是实话。因为像跟他姐夫同名又同乡的山阴大诗人王思任,以及长洲书画家文震亨,山阴浪子张岱等艺苑大才子,对阮大铖的昆腔戏都推崇备至。他也知道,此时浈娘最希望的,就是他的首肯。这些日子他发现,浈娘是个执拗的人,她想做的事情,就一定要遂她的意。但是,他可能上阮大铖的船吗?!如果他拒绝上船的话,那么浈娘即便会跟他一起离开这里,不过以后肯定不会给他好颜色看了。
  因此,他只好不说话,故意手忙脚乱、装模作样地拾掇身上湿漉漉的衣裳。
  浈娘悻悻地对他说:“好了,既然你不愿意,那么我们就走吧。”
  周修流看着她一副失望的样子,心里又有点不忍了,于是他脱口说了:“浈娘,既然你对昆曲那么痴迷,要不你上船去听戏吧,我自己一个人逛湖去。”
  浈娘顿时眉开眼笑,不过她故意说道:“大表弟,你怎么能抛下我一个人在这里呢?!”
  阮大铖笑着说:“唉,看到你们两个人亲昵的样子,倒让我戏中的那些才子佳人的风情黯然失色了!要不这样吧,周公子呢对我心存芥蒂,不愿意上‘贼船’,可浈娘姑娘呢又对我的戏欲罢不能,那么周公子不妨先去逛湖,浈娘就到我的船上听戏。一曲终了,我再把浈娘送到你们的住处去,如何?”
  周修流还在犹疑着。他对阮大铖实在是不敢多加信任的。阮大铖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就朝画舫里招了招手。这时,一个三十来岁的清丽女人从舱里走了出来。她气质风雅,脸上带着矜持的的微笑。阮大铖揽着她的手,笑着说:“这是我的女儿丽珍。不知道周公子有没有听赏过她谱写的《鸾帕血》和《梦虎缘》两个昆腔曲目?”
  周修流怔了一下。他曾听他姐夫刘思任闲聊起过,阮大铖有一个女儿,才艺冠绝江南梨园。没想到今天竟在这里见到了她。
  因为阮丽珍的出现,他终于放下了心。他觉得自己对这位才女并不反感。于是他笑着朝阮丽珍做了个揖,说了声“久仰”,又对浈娘说:“浈娘,有阮小姐在,我可以放心了。你上船去吧,别忘了早些回‘来福客栈’,我在等着你。”
  他扶着浈娘上了画舫后,就让船夫撑船离开了。他的心里充满了失落感,忽然有些空空荡荡的感觉。一直在一边观看着的老船夫忍不住问说:“公子,这位小姐是你什么人啊?你就放心让她上了阮胡子的贼船?!”
  周修流心里就像被什么梗着了,闷声闷气地说:“她呀?什么人也不是。”
  船夫问他要上哪儿去?周修流一个人在船上,兴味索然,本来想赌气就回“来福客栈”去的,可是船到了渚洲边上时,他又改变了主意。他委实放心不下浈娘。如果浈娘上的是别人的船倒也罢了,可她偏偏是上了阮大铖的船。倘若真有什么闪失,到时他在刘思任面前该如何交代呢?况且,他的心里隐隐约约地也在为浈娘牵挂着,是那种躁动不安的情愫。他甚至都有点后悔方才自己没有和她一起上阮大铖的画舫了。
  于是,他就让老船夫把船摇到菱洲岸边上,又给了老船夫两钱银子,叫他在水边等着,自己上了岸。他在一处可以浏览到宽阔湖面的酒亭子里,要了一壶老花雕,几样果蔬,慢慢地等着浈娘。
  此时刚刚过午,天色还早。周修流想,到了暮色降临的时候,那阮大铖画舫上的人总该会尽兴而归了吧?望着茫茫泛绿的湖面,他忍不住幽幽地叹了口气。

  刘思任来到“明泉茶庄”的时候,沈九云大老远就迎了出来。他笑着说:“刘老板,实在抱歉,昨天我刚好有事出去了,让你走了个空趟。过会我一定好好陪你喝两杯。”
  刘思任笑着说:“罢了罢了,咱们之间还讲什么客气话。你不也是在为茶庄忙着吗?!老家那边还好吧?”
  沈九云说一切都好,只是今年在安庆乡下老家的庄稼有些歉收。刘思任坐下之后,忽然问说:“对了,老沈,苏州阊门外的‘绿云茶庄’的董大掌柜,你认识吗?”
  沈九云心里咯噔了一下,心想,是不是刘思任已经知道了什么事了?他不动声色地笑着说:“刘老板,董掌柜我认识,以前我们茶庄也进过他的茶叶呢,人缘不错。听说,前些时他合并了苏州那边的几家小茶庄,有点财大气粗了。”
  刘思任说:“我只是随便问问。你知道吗,这个董掌柜想打我们在东洞庭山上那些野生茶树的主意呢。说话呢就凭他,还不够格!这事前几天已经被我敲定了。别人也休想。我听说,他想要那些野生茶的目的,是要给阮大铖做交易的。对了,老沈,那阮大铖跟你是安庆同乡吧?”
  沈九云说:“他是怀宁的,我是潜山的,算半个老乡吧。”
  刘思任点点头:“他阮大铖是什么人?前些年南京人都叫他‘裤子裆里的阮胡子’,说得难听点,就是鸡巴鸟毛。后来被复社的人赶到牛首山的祖堂寺去住了几年,这些日子南京风吹草动的,听说他又回到了石巢园,玄武湖里弄着一艘画舫,开始春风得意起来了。这种小人,你想,我们能让他得逞吗?!”
  沈九云脸色十分的尴尬,又不好说什么。他暗下里曾经跟董掌柜有过交易,本来他以为这事做的极其隐秘,不露痕迹的,现在看来,刘思任说不定已经窥破点头绪了。还有他昨天拿了几斤周修流刚刚送来的“明茶”给阮大铖尝鲜,刚好今天阮大铖请了几位江北那边来的贵客,请杨龙友作陪,派上了用场,许诺说以后要重重谢他。
  刘思任的这几句话,分明也是有意说给他听的。他心里一下子就虚了。
  他正要解释一下,刘思任笑着说了:“老沈啊,你不是送了几斤明茶给留都宫中的韩赞周韩公公了?”
  沈九云一时回不过神来,他只是送了几斤明茶给阮大铖,却不知道阮大铖给韩赞周送茶的事。他觉得自己浑圆的脖子有点发热了,额头上也渗出了汗渍来。他在“明泉茶庄”干了十来年,深知刘思任的为人,刘思任在商务上是从来不过问到细节的事,只在大体上把把关,很多事他虽然了然于胸,不过表面上还是一副涵虚的样子,有的时候甚至还会装装糊涂。他的这种管事态度,看似松散,其实是在促使手下的人能够在一种相对自主的心态下操作商务,因此效益反而比严格的管理更好。
  沈九云不知道刘思任这时候为什么突然提到韩赞周,而且这事他的确是摸不到头脑,因此他承认跟不承认都不行。他只能勉强地笑了笑。
  刘思任说:“韩公公是南都执牛耳人物,日后新君承继大统后,他十有八九就是宫中的大总管了。我们这‘明茶’不还是贡茶吗?你这茶叶送的好!这条途径我们一定要把住。若是像董掌柜那样给阮胡子送茶叶,不但我们茶庄的名声败坏,那些好茶还不如拿去喂驴呢!你说是不是,老沈?”
  沈九云窘迫地笑着说:“那是那是,刘老板看人是剔透的。其实我也就是想讨好韩公公而已,他就好这一口。我也是为咱们的生意方便,倒是没有刘老板想的这么远。”
  刘思任剔了一下衣裳:“好了,现在我们来过过账目吧。”
  沈九云唤过账房杨七儿,让他去把账本抱出来。杨七儿把一叠账本抱出来,摆在刘思任面前。
  刘思任一边喝着茶,一边慢慢的翻阅着账本,不时地拨拉着算盘。这些账本包括各地茶庄分号送来的账目,极为繁复庞杂。沈九云叉手站在一边。杨七儿则到柜台上忙活去了。
  刘思任说:“老沈啊,真是难为你了,我一看到这些账目就有些头晕脑胀了。所以说呀,咱们这茶庄要不是你在顶着,我不知道要累成什么样子了呢!”
  沈九云笑了笑。他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笑,只有他明白,自己在“明泉茶庄”上花了多了的心血。刘思任平时不太理细账,因此茶庄上下大大小小的账目,差不多都是由他经手,再有个杨七儿给他打打下手。他实际上就是整个茶庄上上下下十几个分号的总管家。刘家的这份家业,他沈九云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功劳。
  在这一点上,他知道刘思任是离不开他的,也没有人能够替代他。
  两盏茶功夫后,刘思任问了他去年所有茶庄的总支出和总收入的情况。沈九云胸有成竹地说:“据各地茶庄分号报上来的账目估算,去年茶庄的总支出是七万四千七百五十一两银子,总收入是十六万两千四百二十三两。差额是八万七千六百七十二两。纳税赋三万六千两。共盈利五万一千六百七十二两。另外,”他凑近刘思任说:“海路上的收支,不在这项统计之内。那是松江的段计和掌柜的事。”
  刘思任说:“这个我清楚,到时候我去一趟松江华亭,这事是段计和管着的,我没让其他人插手。看来去年的收入虽然因为战乱,不过还是略有提高。只是今年的情况,只怕有些难以预料了。”
  两人又对了一会账,杨七儿一直微笑着风风火火地进进出出的。
  刘思任看完账,就要离开。沈九云笑着说:“刘老板,今晚你就赏个脸,我请你喝酒。”
  刘思任笑着说:“下次吧,下次我请你喝酒,咱们一醉方休。明天我还要赶路,晚上我想清净一下。”
  他拍了拍沈九云的肩膀:“老沈,商务上的事,还是你来主持我比较放心。还有,这次我去闽中,我岳翁让我带了内弟周修流出来在商场上历练一下,你如果有时间,多指点指点他,该说什么就说什么,别看顾着我的面子。”
  沈九云说:“老板,他一个读书人,为什么要走经商这条路呢?”
  刘思任笑笑说:“人各有志。我不也是吃上这碗饭了吗?”
  沈九云和杨七儿一直送刘思任到了大门口。沈九云问说还有什么话吩咐?刘思任想了想说:“老沈,还有‘鸡鸣寺’雪江大师那边,你什么时候让杨七儿送两斤明茶过去,请他老人家尝尝鲜。下次我得去看一下他老爷子了。”
  他拍了拍杨七儿的肩膀。杨七儿看着刘思任离去时的背影,顾自笑着摇了摇头。

  刘思任离开“明泉茶庄”,往“来福客栈”走去。在路上,他又把方才跟沈九云的见面细细回味了一下,觉得一个多月不见,沈九云看上去好像不像以前那么踏实利索了,尽管在面子上,他仍然拿捏得很有分寸,依旧礼节谦恭。
  刘思任察觉的出来,沈九云一定有什么事在瞒着他。因此在到达“来福客栈”门口的时候,他已经拿定了主意:他要把周修流留在“明泉茶庄”,让他帮衬沈九云料理商务,一边是跟着沈九云学习经商之道,一边也可以给沈九云一点掣肘。
  然而,“来福客栈”的店老板告诉他,周修流和浈娘还没有回来。刘思任拧紧了眉头,心想,这两个孩子玩性也太重了,一大早出去,到现在已经暮色沉沉了,还不见人影。他心头略微紧了一下:一对花样的年轻男女凑在一起,他们不会闹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吧?要是这样的话,那么他不但难以跟岳父岳母交代,他在郑森面前也显得很尴尬了。
  此时店老板正好松懈了下来,他点着了烟筒子,笑着问刘思任说,周修流和浈娘倒底是什么关系?
  刘思任脱口而出说,他们俩是表姐弟。不过话说出来后,他突然间意识到,自己怎么会贸然给他们假设了这么一种亲情关系呢?!
  店老板似乎是不经意地说,他们两人在这几天,差不多晚上都是到了亥时时分才回到客栈的。
  刘思任心里叹息了一声,想道:也难怪,两个年轻人,一个自从七年前从北京回到闽中乡下后,再也没有在热闹的市衢游逛过;一个在父亲闯了灭门之祸后,三年多来一直跟随奶妈埋名隐姓于乡间草野之中,哪里再敢奢想繁华景象?!
  他来到了下人周发他们的房间。周发他们几个人吃了些黄酒后,正在油灯下吆三喝四地玩耍陈老莲画的一套四十张的《水浒叶子》纸牌。几个人慌忙正要起身,刘思任笑着按按手,让他们坐着,然后随手从一沓纸牌中摸出一张来,却是三十士的黑旋风李逵。
  众人都笑了。刘思任笑着拿手在怀里摸了一把,然后在桌子上放了三十来个小银豆,说是赏给大家的茶钱,几个伙计都乐了。然后他把周发招呼到屋外,说:“周发,你看你是怎么看着你家公子的?他整天往外疯跑,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回去后,太公还不打折你的腿?!”
  周发哭丧着脸说:“大姑爷,你看公子他会听我的吗?还有那位浈姑娘,又泼辣又爱耍性子。我都说了他们好几次了。公子他整个就是一水浒里的卢员外。”
  刘思任说:“怎么说?”
  周发说:“被人卖了,还充好汉呢。”
  刘思任听了也笑了起来,说:“好了,周发,你别辩解了。我明天可能就要回山阴,不能跟你家公子和浈姑娘见面了。你要照料好公子和熊小姐。”
  他又吩咐了周发一些事,包括“明泉茶庄”那边的安排,然后拿出一串钥匙交给周发:“明天你就让你家公子和浈娘,搬到凤凰台附近我的寓所那边去住,那里比较僻静,也还宽敞,住宿的物件一应俱全。我大约要过半个月回来,你一定要盯紧了,不要让公子和熊小姐闹出什么事来!还有,‘明泉茶庄’的事,你也要多费点神。太公说了,防人之心不可无,你明白了吗?”
  周发笑着说:“大姑爷你放心吧,做好事我缺个窍,做坏人我在行。”
  刘思任笑了笑。离开“来福客栈”后,他找了家澡堂子泡了个澡。暑天一到,南京城里的大多数澡堂子都关门了,只有几家开着,都是冲着老澡客的。刘思任觉得大暑天泡澡也有清爽之处,就是把身上的热火,一古脑地浸透在热气腾腾的澡池子里了。

  湖中的那艘画舫,终于朝旗亭子这边驶了过来。周修流精神振作了一下。他带着酒意高声说:“阮圆海,浈娘还在你的船上吗?为了给你一个面子,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三个多时辰了。你让浈娘出来说话。”其实,他自己暗地里清楚,他给的是浈娘的面子。
  阮大铖还没来得及回话,浈娘已经从船舱中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脸上似笑非笑的,醉意沉沉。她指着周修流说:“你怎么还在这里?我还以为你早就回客栈去了。你这人真是讨厌!”
  说着,她敛起裙裾,就要跳下船来,阮大铖一把拉住了她,说:“姑娘且慢!你怎么说走就走?!我船上的客人还在等着听你唱曲子呢。你学了半天,总不能表演一下吧?!”
  浈娘醉醺醺地猛然推了他一把说:“阮先生,我已经尽兴了。你管不着我。你的客人不就是中都的总督马士英的手下吗?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就那个杨龙友还懂得凑趣,有些意思,其他的不过一班俗物而已。”
  几句话说得阮大铖十分尴尬,心里冒气,脸上却还在笑着。周修流走到水边,对浈娘说:“浈娘,你往下跳吧,我在下面接着你!”
  浈娘于是兴奋地大叫一声,借着醉意,跃出船头,修流双手往前一接,紧紧抱住了她。因为浈娘跃下时冲力太大,两人一起滑倒了水中,全身上下湿漉漉的。浈娘揪着周修流的耳朵说:“你这呆子,为什么就没有想到到船上去找我呢?我要是被他们给怎么样了,我看你不后悔死了!”
  周修流扶着浈娘爬上岸来。浈娘对着眼睁睁的阮大铖说:“阮先生,多谢你女儿丽珍小姐和顾眉先生了,还有乐班的几位师傅。可你的那两个色鬼客人真不是东西,还想吃我的豆腐呢。有朝一日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阮大铖干笑着说:“浈娘,你要是兴犹未尽,下一次你就到我家的乐班来扮个角儿吧。我看你天生就是个唱曲胚子,手,眼,身段,还有资质,都是万里挑一的!”
  浈娘醉笑说:“要请我唱曲,除非八抬大轿来请。”
  周修流和浈娘回到“来福客栈”时,众人早已安歇了,只有周发还对着灯烛打盹,见他回来,又不好抱怨,就将刘思任留下的话跟他说了,又把刘思任在凤凰台寓所的钥匙交给了他。周修流和浈娘都疲乏至极,各自去安歇了。

  4芒种

  甲申年四月二十九日,阳光依旧照在长江汹涌的波涛上,然后迅速消泛的无影无踪。天气有些闷热。久居南京的人们都知道,枯燥乏味而冗长的夏天,已经来到了。
  清晨时候,凤阳总督马士英、凤阳监军太监卢九德,与马士英督下的亲信,庐州总兵、靖南伯黄得功,徐州总兵高杰,寿州总兵刘良佐,山东总兵刘泽清等江北四镇五万兵马,浩浩荡荡地护送着福王朱由崧来到江北浦口,并驻扎在那里,等待着南都方面迎驾仪仗队的到来。
  江北的江面上,一长溜停泊着一千来艘船只,每只船上都站着全副武装的甲士,旌旗招展,金鼓喧天,气势庞大,威风凛凛。当天,魏国公徐弘基等一干勋臣,南京内务司守备总监韩赞周,以及兵部尚书史可法等一干卿班,渡江迎驾。
  南都来的迎立仪仗队在浦口逗留了一天。
  五月初一日那天,艳阳高照,晴空万里。早上吉时一到,以南京留都首席大臣史可法,内内务司守备总监韩赞周,凤阳总督马士英,凤阳监军卢九德等四巨头为首,庞大的仪仗队簇拥着福王渡江南下。马士英命令所部的诸镇麾下的五万护驾兵马,暂时驻屯在江北浦口一带,隐隐对南京构成胁迫之势。
  金鼓喧天,数十艘列满数千威武甲士的大船上,插满了锦旗,浩浩荡荡,迎风破浪往燕子矶驶来。
  留守南京的百官一时都会齐了,罗列在燕子矶相迎。同时在这里恭迎储君大驾的,还有大批的士绅,以及民众。
  那一天,从燕子矶到钟山南麓玩珠山下孝陵的一路上,遍布着南京卫的军士们。众多的生员、孝廉、士子,早早地就侍候在路旁,群情踊跃。还有数以万计的百姓,从朝阳门一直罗列到南都内守备府,摩肩接踵,在炽热的艳阳天下夹道迎接着福王的到来,也可以说是希望的到来。路上的百姓人家,虽然是在国丧期间,不能张灯结彩,不过喜气和生机随处可见。官府贴出告示,要城里各户人家都摘下菖蒲,准备香花接迎。有人不解为什么要挂香花?官差解释说,福王来监国了,中兴有望,你挂菖蒲辟邪是什么意思呢?!
  一时之间,一个多月来笼罩在南京城里的阴霾,顿时被排山倒海的欢乐气氛驱散了。南都继成祖北狩之后,再一次成为了帝国的政治中心。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能让南京人感到骄傲的?!
  申牌时分,随着几声礼炮响过,朱由崧在卢九德、韩赞周以及马士英、史可法等文武官员的簇拥下,上了留守内府准备的马匹,前面由一干威风凛凛的仪仗队开路,先赶赴城东的孝陵祭祖。午时正点,朱由崧引领百官拜祭过高太祖陵墓,便折而从朝阳门迤逦进入城内。
  让朱由崧吃惊的是,城里的士子与百姓们蜂拥而出,肃立在街道两旁,那气氛就像迎接一个凯旋归来的大将军一样。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得到如此隆重的待遇,联想到自己这两年多来的颠沛流离的日子,于是情不自禁地黯然神伤了。他的眼角浮起了热烫的泪花。他极力压制着自己激动的情绪,不停地笑着,向路两边的人群挥手致意,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那天午牌时分,在西城门通往皇宫留守内府的路上,发生了一段小小的插曲。这个插曲在当时只是一闪而过,除了当事人,几乎没有人留意其中的微妙的细节。
  那一天一大早,周修流就带着周发到“明泉茶庄”呆了一个多时辰,跟沈九云聊了一会商务。然后让周发留下帮忙,他自己回到凤凰台刘思任的住院,这时浈娘也刚好梳洗完毕了。
  浈娘听说当天福王朱由崧要到南京来,就怂恿周修流带她一起上街去见识一下盛况。周修流本来是不愿意去趁这种热闹的。——他小时候跟着他父亲在北京,天子脚下,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可是他经不住浈娘的撩拨,浈娘说,如果周修流不跟她一起去,她就自己一个人上街去。周修流想到几天前在玄武湖浈娘任性独自上了阮大铖的画舫的尴尬之事,只好带着她,雇了一辆车子,来到了朝阳门附近的一处街道旁候着。
  那时正是艳阳当空,夹道的阴凉之处早都已经挤满了人,他们两人只能呆站在阳光下,热汗淋漓。
  浈娘站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有些受不住了,她一边拼命地打着团扇,一边抱怨着朱由崧的仪仗队怎么迟迟不来:“哼,要是有一天我能够风光起来,我一定也要让大家在酷暑中活受罪。”
  周修流笑着说:“这罪可是你自己愿意跑来受的。好在你的这种恶念头只能等到下辈子了。”
  迎接监国的仪仗队终于过来了。只听得金鼓喧天,最先开道的是一面押队的龙凤大纛,接下来是龙头幡、丹凤旗,金爪、立爪、卧爪、金钺、仪刀、红杖,青灯,日月珍珠旗、朱雀玄武旗、青龙旗、白虎旗,曲盖,日月掌扇、龙凤掌扇、功德旌、褒功旌,双龙赤帜、双凤青帜,豹旗、虎旗、狮旗、象旗、风雨旗、雷电旗等排场。南都留守内务司的这些仪仗是齐备的,只是两百多年了,到今天才第一次使用。沿街的百姓都看得呆了。
  朱由崧此时已经换乘上车辇,坐在黄盖紫伞下面,那感觉舒畅多了。庞大的仪仗队轰隆隆地压过来的时候,众人都抢着往前挤。周修流慌忙一手拉着浈娘,一手摇着撒扇,暗中蓄了劲,站在人前,屹立不动。
  浈娘原先以为,朱由崧一定是个风流倜傥的年轻王子,没想到一见之下,却是个满脸酸样臃肿的年近四十的中年汉子,心下顿时大为失望。她说:“这个福王哪像个王爷啊,就跟一个落魄的酸腐土老财似的。真是没劲!”
  周修流笑着说:“他这是故意装出来给大家看的的,不然怎么像是历经磨难的样子呢?所以孟子才说了‘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的话。你没有看到他手上露出来的那一身白净的好肉吗?!我当年在京师见到过一次大行皇帝,那才叫英俊呢。”
  朱由崧的车辇经过他们的面前时,人群都往后退避。浈娘却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想要就近看清他的真实眉目。然而车辇边上的高大彪悍的一个内府护卫,马上就凶神恶煞横枪将她挡了回来。
  浈娘冷冷地“哼”了一声,咕哝着说:“有什么了不起的。”
  那个护卫正要发作,恰好此时朱由崧无意中跟浈娘照了一面,浈娘正好也在看着他,她的目光与他一碰,随即就冷冷地盯着他,嘴角挂着微笑。
  朱由崧自从逃出洛阳,惶惶然流窜到了淮安后,近一年多时间来,还没有见过如此清丽美艳的女子,于是眼睛登时一亮,闪烁出一片光芒。他的心里不觉一动,随即跟车辇边个贴身太监田成悄声说了一句什么话。
  田成当初从洛阳出逃时,就一直跟着朱由崧了,对他算是忠心耿耿。他看了一眼浈娘,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反倒弄得浈娘有点不知所措了。
  此时,跟随在马士英身后的阮大铖,将方才朱由崧他们瞬间的神情,尽收眼底。他当然还记得浈娘,那个泼辣而颇有戏曲天赋的姑娘。他心里倏然闪过了一个在他想来是十分有趣的念头,于是独自会心地一笑,轻轻地摇起了手中的撒扇。
  除了当事人,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微妙的细节。朱由崧的车辇和仪仗队,很快就在众人的欢呼声中过去了。
  浈娘打着团扇跟周修流说:“真没意思,还让我出了一身热汗。你看那福王的眼神那么色迷迷的,这种人还能成大器吗?!”
  她很快就把朱由崧的刺眼的目光跟那个太监的微笑,丢到了脑后。周修流却慌忙拿撒扇挡住她的嘴巴说:“快噤声!你怎么在这种场合说这话?要是让内务府的锦衣卫听到了,够你受得了!咱们快回去吧。”
  周修流两人正要随着纷纷四散的人流离开,忽然,街道对面有人高声喊道:“周公子,浈姑娘,这么巧,你们也来瞧热闹了?”
  周修流有点愕然,在南京这地方,还有谁认识他们的?他定神一看,只见喊他的人,却是几天前他跟浈娘住过的那家“来福客栈”的伙计吴七。于是他笑了笑,举起扇子朝他挥了挥。
  吴七就分开人群走了过来,他的后面,跟着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人,他目朗眉冷,器宇轩昂,腰里悬着一把窄窄的长刀,手里摇着一把大撒扇。
  吴七带着那个年轻人,来到周修流两人面前,浈娘笑着说:“吴七,今天你们老板怎么舍得放你的工了?或者你是自己偷着溜出来瞧热闹的?回去看你老板不饿你三天肚子!”
  吴七笑着说:“我们老板还是那刁脾性,只不过是今天他收了别人家的银子。”他指着那位年轻人笑着说:“今天是老板特意让我陪这位郑公子出来玩的。对了,周公子,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郑公子是你的福建老乡,这两天一直住在我们客栈里,是个做学问的慷慨人。”
  周修流就跟那年轻人相互行过了礼,然后随口问说:“不知郑公子府上是在闽中何处?”
  那位郑公子笑着说:“小生家在泉州府南安县,姓郑名森。我的恩师钱牧斋,给我取了表字大木。这次到南京来,是想考拔国子监生的。前些时我在栖霞山静读,这几天才下山来的。早先我就已经听客栈的钱掌柜说了,周兄是我的闽中老乡,便是原文渊阁大学士周子恭节公的二公子,久仰久仰!”
  周修流听了,心下一怔,正不知道怎么答话,一边的浈娘忽然大声脱口而出说:“呀,你说你就是闽南郑芝龙的大儿子郑森呀?你怎么跟我想象的一点都不一样啊?!”她冲着郑森说:“喂,你为什么不问一下我是谁?”
  郑森听了一愣:“不知小姐是哪家千金?”
  周修流笑着说:“她便是原先咱们福建巡抚熊文灿的女儿!”
  郑森吃了一惊,不住地打量着浈娘:“啊呀,原来是浈姑娘!我正想借个机会跟你好好聊聊呢。你们家的事,我已经略知一二了。”
  浈娘没有想到,眼前这位英俊儒雅的年轻人,就是她一直想要躲着去见的那个娃娃亲小丈夫郑森。她十分意外,心里又惊又喜,竟是呆住了。
  周修流这时清醒了过来,他又朝郑森施了个礼说:“我姐夫和我,还有这位浈姑娘,早就想拜会郑公子了。没想到郑公子早就到南京来,要选考国子监生。今日相见,十分荣幸!”
  他话是这么说,可是心里却有种说不上来的涩味,尤其是看到浈娘所流露出的惊喜的神情时。
  郑森笑着说:“我对你们闽中周家也是十分景仰。周公子这次到南京来,想必也是来考拔国子监生的?如此,我们正好一起切磋学问。”
  周修流有点分神了:“其实,我对举业倒不是很热心,游泮几年,却疏于学业,只在县试中中过学,入了黉门。家父见我太不成器,就让我弃学从商了。这次我就是跟我姐夫贩茶到南京来的。”
  郑森有些意外,略感失望:“依我看来,以周公子之才,岂能醉心于商贾之道?更何况如今国难当头,你我更须鼓勇向前才是。”
  周修流说:“报国又何须求诸仕途。我姐夫说了,商贾也可以致兴天下的。”
  郑森叹了口气:“我们家原先就是商贾出身的。说句不怕周公子见笑的话,倘若我以商贾为业,将来定然富可敌国。但是我志不在此。大丈夫在世,当纵横天下,保家卫国!”
  周修流想:这种话谁不会说?他乜见浈娘正在一边毫不顾忌地,兴致勃勃地打量着郑森,心里顿时一阵酸楚。他笑着说:“郑公子这话我信。不过我眼下出来经商,也是想在江湖上多点磨练而已。男子汉大丈夫,当以天下为家,快意人生为怀。”
  郑森大笑了:“此话大妙!人各有志。不知公子眼下住在何处?我改日一定要登门拜访。”
  周修流看了一下浈娘,说:“我们眼下暂寓在凤凰台左近我姐夫的住院。”
  浈娘见郑森没有继续跟她搭话,心里有些失落不满,就说:“不如郑公子一起搬过去,跟周公子同住,周公子正愁没有人作伴呢。”
  周修流听了这话,忍不住横了她一眼。他看得出来,浈娘已经开始对郑森上心了。郑森笑着说:“我下了栖霞山后,就住在‘来福客栈’。眼下我已经在淮清桥边上租了一套大河房,足可安身,过两天就要搬过去了。那里离凤凰台不远,到时咱们正好畅谈。”他拉起修流的手:“周公子,走,今天我们先找个地方去痛饮一番!”
  修流看了一眼浈娘,正犹豫着,不知所措。浈娘笑着说:“我看你们两个啊,一见面就像亲兄弟似的。周公子,喝酒就喝酒,郑公子又没有三头六臂,还怕把你当下酒菜给吃了?!我正想听听郑公子想要跟我聊些什么呢!”
  几个人叫了一辆马车,顺着护城河、秦淮河往南,来到了夫子庙边上。吴七怕老板责骂,就匆匆先回客栈去了。
  郑森说:“我有一个好去处,这两天我一直都在那里喝酒散心呢。”一边说着,他带着周修流和浈娘,来到了贡院旁边的那家临河的酒楼“望春楼”前。
  周修流和浈娘见了,忍不住相视会心地一笑。见郑森有些纳闷,周修流便笑着对他说:“郑公子,这家酒楼果然是好去处。河上风光无限,正好佐酒。前些天我也时常来这里的。”
  两人于是大笑了。大家一起上楼,要了靠窗的一张枱桌坐下。点菜时,周修流和郑森正互相推让着,浈娘却取过菜单牌子,一口气点了十来个菜。郑森只是笑着:“可惜这里没有活鲜的大鲑鱼,不然的话,我可以为你们做一道东洋的生鱼片尝尝。”
  周修流本来想说浈娘几句,忽然想起她跟郑森的婚约关系,此时自己俨然已经成了局外人了,因为怕郑森误会,只好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一边喝着酒,一边寻思,要是郑森知道了这些日子,浈娘一直跟自己和姐夫在一起,心里有了疙瘩,因此不想再提婚姻的事了,那该怎么办呢?!实际上,任谁碰到这种事,都会有所疑虑的:你的未过门的媳妇,跟着另一个英俊的年轻人满世界乱跑,谁心里会舒服?!这时,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辩解一下了,虽然心底下仍然隐隐有些不舒服。他笑着说:“郑公子,这些日子浈娘跟我姐夫和我在一起,我和她一直是以表姊弟相称的。”他转对浈娘:“是吗,表姐?”
  浈娘明白他的心思,感激地一笑:“是的,大表弟。”
  郑森却笑着说:“周公子,你误解我的意思了。有些话我此时不好出口,咱们还是找个机会再说吧,今天我们只管喝酒。”
  浈娘半是当真地对郑森说:“郑公子,你不把话说清楚,今天你们就别想喝酒。”
  郑森叹了口气:“浈娘啊,我们俩幼年订亲的事,我早就听我父母提到过,那时我刚从九州岛回闽南不久。后来长大了,印象就有些模糊了,心里也很有些不以为然。你也知道,没有哪个小孩对这种事会感兴趣的。再后来,就是你爹爹熊督师因为张献忠反水而遭灭门的事,当时我爹爹以为你也不在人世了,不久后就给我另订了一门亲事,女的是我闽南晋江县人氏、原礼部侍郎董飏先的侄女儿董友,三年前我们已经合亟完婚了。其实,刚开始的时候,我娘和我还是不同意这么仓促就订亲的,因为我们跟熊家毕竟有婚约在先,我娘觉得不能背信弃义,她是个耿介的女人。但是她拗不过我爹爹,我也只好从命了。”
  周修流听了,先是吃惊,最后心里反而莫名其妙地有些兴奋起来。他知道自己的这种心态很糟糕,于是就叹了口气,默然无语。
  浈娘的脸色一下子苍白了,她的眼神登时黯淡下去。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冷笑着问周修流:“大表弟,我们俩的事,你唉声叹气干什么?是不是在替我难过?觉得我挺可怜的?!抑或是在暗地里偷着乐,庆幸今后可以冠冕堂皇地喜欢我了?”
  周修流被她说中了心思,脸煞的红到了耳根。他慌忙辩解说:“表姐,没有的事,我想这种儿女之事,别人想不开,你还能想不开吗?我是在想,缘份这东西,真的是不可强求的。你看眼下你们真的见面了,这不就是缘份吗?”
  他语无伦次,就像是小孩子正在偷吃东西,却被大人逮了个正着。
  浈娘此时正眼不去看郑森,只顾对周修流说:“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啊?什么缘分不缘分的啊,人家早就已经明媒正娶了,总不能拆散人家伉俪吧?难不成还要我做小的?!你有没有问过我,我乐意不乐意做人家的媳妇呢?!”
  郑森在一边慌忙说:“浈娘,我绝对没有让你做小的意思。我想,我既然已经把话说白了,那么今后你相中了什么人,都不关我的事了。”他看了一眼周修流,周修流慌忙掉目他顾。他接着说:“不管怎么说,这事错的总是我。”
  他拔出长刀来,搁在浈娘面前:“熊小姐,你要是觉得受了委屈,心里不舒服,就可以砍我一刀,我绝不缩头。”
  浈娘把闪着幽幽寒光的长刀推还给他,冷冷地说:“郑公子,你这样做就太过了。你明明知道我不会砍你的,何必又要上演这套英雄豪气的戏?况且,砍了你又能怎么样呢?!你们男的老是津津有味地玩这把戏。好了,你既然说了这些话了,那么婚约就算解除了,今后我的事,也就不用你操心了。咱们两清!”
  话虽是怎么说,不过她的心里还是一阵剧烈作痛。她前些天在跟周修流逛“鸡鸣寺”许愿时,就已经比较认真地考虑过她的婚事和前途了。在经历过这三年来的颠沛流离之后,她明白荣华富贵固然重要,然而更重要的是能嫁个值得依靠和信赖的郎君,因此她对郑家一直抱着患得患失的踌躇心态。在今天见到郑森之前,她对他们两人的那段虚无缥缈、然而却又牵扯不断的姻约,并不抱着很大的希望,甚至潜意识里还是排斥它的。
  但是,自从方才在朝阳门无意中见到郑森后,她一下子就被他过人的气质给吸引住了。尽管接下来,她一直在他面前摆出一副矜持、轻慢的样子,但是她的内心却是躁动不安的,也可以说是兴奋的。
  而此时,郑森说他已经有了正室,把话说白了,她隐约的一线希望也破灭了。
  浈娘忽然间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有些惘然,心里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感觉。可是细细一想,却又是无可如何,希望的破灭又能怎么样呢?因为这门亲事毕竟是十来年前订下的,中间又发生了那么大的变故,郑家重新择亲也是合情合理之事。何况她自己这些日子来,不也是一直有意无意中,在逃避着这个从来未曾谋面的夫婿吗?
  于是她拿过酒壶,一口气给自己倒了三杯酒喝了下去。周修流慌忙把她的酒壶夺了过去说:“浈娘,你还是先吃点菜垫着肚子吧,别伤了胃。”
  浈娘眼神飘忽凄迷,她不顾两个年轻男人在面前,“哗”地一下就解开衣领,把周修流吓了一大跳。她从领口处掏出一块两个指头大的透明的绿翡翠说:“郑公子,这个绿翡翠你应该见过吧?”
  郑森凝神看了一下:“我知道。这是当年我爹爹从一个荷兰商人那里买来的缅甸冰种翡翠,后来请玉匠雕刻成一个妈祖像。妈祖是我们福建沿海一带的女海神。最初我爹爹把这翡翠妈祖送给了我娘,我娘回到闽南后,我们家和你们熊家订了亲,她就把这翡翠妈祖做为信物,送给了你父母,以便做为日后相见时的凭证。”
  他苦笑了一下,望着浈娘说:“熊小姐,虽说我们俩今生无缘,不过这件信物你还是留在身边吧,也好做个纪念。愿妈祖保佑你一世平安!”
  浈娘冷笑说:“我也没说要把它还给你啊。是啊,这十来年来,这翡翠妈祖一直陪着我,保佑我平安,倘若把它从我身上摘走,就像是拿走了我的命根子一样,我还真是舍不得。况且,每次抚摸着它,我就会想起我去世的亲人们。”
  说着,她不觉泫然涕下了。这一次,她是真心地、痛切肺腑地哭了!周修流见了,手足无措。
  郑森听了浈娘的话,不觉耸然动容,心里也是十分的悲楚。虽然他从来没有见过浈娘,那段娃娃亲婚姻对他来说十分虚幻,但是真到见了真人,而且又是这样的一种场面,他心里愧疚不已。
  他拿过一只大碗,仰脖一连干了三碗酒,说:“浈娘,我这里真心地给你赔不是了。今后你有什么事,你别忘了还有我们郑家,你尽管找我。我会把你当成我的亲妹妹的!”
  浈娘满脸是泪:“好一个亲妹妹!郑公子,你的心意我领了。不过我们两家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今后我的事就不必拜托你了,再说了,我一个弱女子,恰似一叶浮萍,还能有什么事呢?顶多是一死而已!”
  郑森说:“浈娘,你千万不要想不开!”
  周修流接口说:“对呀对呀,我姐夫说了,天底下没有什么想不开的事。我看,你们俩既然不成夫妻,不如结成兄妹?郑公子意下如何?”
  郑森笑着说:“这果然是个好主意。不知浈娘你肯不肯屈尊?”
  浈娘冷笑着对周修流说:“你为什么不先问一下我意下如何?”
  周修流笑着说:“对呀,你意下如何?”
  浈娘说:“你说这样一来,我算是高攀了,还算是屈尊了呢?这套俗事,我看就免了吧!”
  一番话,说得郑森万分尴尬。周修流也弄得很难堪。他笑着对郑森说:“郑公子,今天是个好日子,不如我们俩结拜成异姓兄弟吧?”
  郑森笑着说:“妙啊!我也正有这个意思呢。”
  于是,他们让小二去抓了一只大活公鸡来,桌上摆下两只碗。郑森拿起刀,一把剁下鸡头,将鸡血注入碗中。随后,他在自己左手中指上割了一刀,滴血入碗。周修流一样做了。两人各点了一炷香,插好了,然后双双端起血碗,反手互相勾住了,同声说道:
  “苍天在上,今有郑森,周修流,愿结为异姓兄弟,肝胆相照,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若背此誓,天地共诛!”
  说着,两人将鸡血一饮而尽。然后两人相对跪下,互对着拜了三拜。接着两人起来叙了年庚八字,郑森是天启四年生,今年二十一岁,周修流是天启七年生,今年十八岁。
  郑森长了周修流三岁,做了兄长。周修流又朝郑森拜了一拜,认了大哥。两人换过了金兰贴。
  两人重新入座,郑森叫撤去原先的酒菜,重开筵席。酒店里的老板和伙计听说两人结拜的事,都来贺喜,郑森和周修流一一发了赏钱。大家高兴。
  浈娘一直在一边冷眼旁观,这时她倒了一杯酒,对他们两人说:“恭喜你们啊,一个认了位哥哥,一位平空捡了个弟弟。只是不知道这兄弟盟约,能否比婚姻之约更有信义些?!”
  郑森知道她是因为自己背负了婚约的事,因此说出这种让人不尴不尬的话来。他不好再说什么,就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周修流笑着说:“浈娘,今天我和郑大哥结拜,你也应该高兴才是。”
  浈娘说:“你们结拜,又不关我的事。我可高兴不起来。”
  那天,她心里哽咽气苦,喝的醉意朦胧,痛楚失态,又哭又笑,又唱又说的。周修流跟郑森因为少年豪气,初次见面就拜了把子,因此话语十分投机,各自倾诉着胸怀抱负,意气风发。两人高声吟诵道:
  “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浈娘却醉殷殷地说:“满楼红袖,我、我是红袖吗……”

  ——夜色新上,酒楼边上的秦淮河开始荡漾起五彩的粼粼波光,两岸歌楼上鼓乐喧天,笙歌大作。郑森说:“浈娘,贤弟你我三人今晚何不泛舟河上,开心一回?”
  周修流看着浈娘的醉态,正在犹豫。浈娘双眼迷蒙地歪笑着对他说:“大表弟,郑公子这话说的不错,今晚我们一起共度良宵!”
  三人相扶携着来到河边,正好有一艘篷船经过。浈娘软软地抬手要它靠近岸来。船上艄公看到三人放浪形骸的模样,慌忙拿竹篙一撑,正要驶开,却见郑森“笃”地一下轻轻跃起一丈多远,跳到船头,把艄公吓了一跳。
  周修流见了,也是轻撩衣裳,“霍”地一下便跃上船去。船轻轻地漾着,那艄公呆住了。
  浈娘坐在岸边喊了起来,郑森让艄公将船靠岸,然后扶了浈娘上船。浈娘上了船后,借势一下子倒在了周修流的怀里,把周修流吓了一跳。他赶紧跟郑森一起,扶着浈娘到船舱里歇息了。
  郑森给了艄公一小锭银子,艄公欢喜起来,问他说要去哪里?郑森要他只管把船往热闹的地方撑去。艄公于是驾起船来,慢慢往前划着。
  河面上,河两边鼓吹沸天,篷船缓缓而行,两边经过的,都是华丽耀眼的画舫,倒显得篷船的小气了。郑森和周修流也不在意,两人向艄公要了一坛土酒,在船头席地而坐,微风徐来,热气醺醺。

  五月五端午节。这是迎接福王来到南京监国后的第一个大节日。
  两天前,留都的文武百官,朝服拥戴福王在宫中举行过了告天大礼,福王监国的名分已定。同时,福王又以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戶部尚书高弘图,凤阳总督马士英,以及詹事姜曰广、礼部尚书王铎等五人,进入东阁为大学士。史可法任首辅,王铎任次辅。马士英还兼都察院右都御史。朝中大局似乎已见端倪。
  因此,端午这一天,南京城里便显得十分的热闹和祥和。然而,也就是在这一天下午,从江北那边快马传来邸报,说是就在南京留守诸文武大臣恭迎福王朱由崧,进入留都监国的第二天,也即五月初二,满洲的摄政王多尔衮,在数万名清兵铁骑的簇拥下,与山海关总兵吴三桂,并辔进入了北京城,并且为大行皇帝发丧。而早在此前三天,也就是四月廿九日,李自成在武英殿仓促即皇帝位,随即于第二天撤出了北京城。四月卅日,已经剃发投降了满洲人的吴三桂,就引领清军入关,向北京进发。
  这个惊人的消息传到南京,就像是一石入水,水花激溅,在朝廷中引起了一片短暂的混乱。乐观派认为,“款清灭贼”,将闯贼赶出北京,满洲人吊唁大行皇帝,总算是雪了大行皇帝的恨了。但愿吴三桂能够继续领兵西进,攻击闯贼。而清醒的人士则看到了,吴三桂向满洲人借兵,无疑是引狼入室!虽然眼下暂时还看不到满洲人有什么重大的举措。
  刘思任听到这个消息,吃了一惊。凭他的预感,他知道满洲人一入关,那么今后南京朝廷的主要敌人,恐怕就要从闯贼,转而为满洲人了。
  刘思任位于凤凰台的院落,共有六间厢房,一个大院子,一个大客厅,另有东西两个侧室花厅。客厅后面隔着小院子,还有一个宽阔的书房。大院子中一株大梧桐树,四周是一些太湖石,荼蘼架。虽说不大,却也精致。这套房子,原是刘思任原先同科的一个举人的,那举人后来到北京会试,中了进士,就这套房子半送半卖地典让给了他。他就雇了一个老苍头宇文老伯和两个小厮做使唤,平时他不在南京的时候,就让宇文老伯他们看守房子。
  这天傍晚,他忽然想起郑森和浈娘的婚事。——刘思任已经知道了浈娘跟郑森见面的事了。觉得周修流老是跟浈娘搅合在一起,总不是个办法。他走的这些天,也不知道郑森来找浈娘了没有?
  于是他准备了一挑食盒,回到凤凰台的住处,想好好地请周修流和浈娘,还有郑森过个节。到了那里,打开大门一看,却不见周修流,浈娘他们俩的身影。他心里想着,一定又是他们两人贪玩,到外面寻找热闹去了,就叹了口气。
  此时老苍头宇文老伯见刘思任回来了,忙让小厮给他烧了一大锅的热水。他知道刘思任喜欢泡热水澡的。刘思任问了一下周修流两人的去向,宇文老伯说:“周公子跟他的结拜兄弟郑公子一早就上国子监学去了。郑公子说是福王既然已经来南京监国,这国子监大约也就要开考选拔监生了。他们要先去拜会一下业师。那浈娘小姐,却是午后的时候,独自一人出去的。”
  刘思任愣了一下,就问宇文老伯,浈娘独自出去为了什么事?宇文老伯说,这位小姐做事是从来不跟他说的:“她只说是呆在屋里闷得慌,想出去遛遛。”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我看这位浈娘小姐近来的精气神色,有些不大对头。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跟刚搬进来住的时候,简直像换了个人。遮莫不会是发痴癫了吧?!老爷?”
  刘思任说:“休得乱说!”
  话虽是这样说,他还是暗暗地叹了口气,知道浈娘和郑森的婚事,八成是黄了。也难怪,都十几年了,这日子又不像是坊间话本中写的才子佳人故事一样,好事多磨终成欢。一个姑娘家遭此打击,定性终是有限的。于是他的心头又难免有些伤感了。不过他想,一个女儿家如此好动,天色这么晚了也不回来,性子也太野了些。自己既然把她带到了南京,总是要对她负责的。于是他就先去泡了个澡,换了巾服,身上凉快了些,然后踱到河边,唤了一条小船,想出去找找浈娘,顺便散散心。
  他沿着秦淮河慢慢地游荡下去,河面上晚风乍起,吹得他的衣裳习习飘动。船尾舟子摇着的哗啦哗啦的桨声,让他忽然想到了前些时在太湖时,红歌带着他在湖中漫游的情景。他又想起周修流跟浈娘的事,心上不觉漫上了一袭阴云。
  小船到了淮清桥畔。南京的五月五端午节,最是一年中秦淮河热闹的时候,虽然到了晚上,四下里仍然一片欢声笑语,鼓乐喧天的景象。然而看到这些情景,刘思任的心情忽然反而有些索然了。
  于是他弃舟上岸,在沸腾的人群中慢慢地走着。空气十分的闷热。不知什么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无意中已经来到了一个大酒楼面前,蓦地抬头一看,却是“望春楼”。他心里下暗自笑了一下,想道:看来自己的心思,也还是只有自己能够点破了,一遛达就遛到旗亭来了,当真是本性难移啊。
  上了酒楼,他拿眼扫了一圈,看到在临河的那张桌子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一身休闲的白色袷衣,桌上摆着几个小碟,一大壶酒,正在自斟自酌,不时地拿眼瞟着窗外。刘思任见了,心底里一股热流忽然就往上涌来,他来到那张桌子边上,行了个礼,笑着说:“史大人,好雅兴。”
  那人正是南京参赞兵部尚书,枢臣史可法。他们原先就是相识的。史可法拿筷子敲了敲菜碟,笑着说:“畏行啊,这就叫心有灵犀一点通。”
  刘思任笑着在史可法的对面坐下,然后唤小二过来,要了三壶上好黄酒,一个酒碗,又点了一道醉白鱼,一道红糟焖青鱼,一道爆猪肚。刘思任端起酒碗,对着史可法,一饮而尽。史可法陪了一盅,说:“畏行,眼下时局紧迫,不知你愿不愿意在南都执掌些俗务?我们现在太需要像你这样的人材了。”
  刘思任想了想,说:“如果是些比较实在的事物,我倒可以试一试,不然枉读圣贤之书,自觉良心上也说不过去了。”
  史可法高兴地说:“那好,我想让你出任南都的锦衣卫正千总一职。锦衣卫正千总是正五品。眼下新君刚刚入都,百废待兴,锦衣卫更是要害职事。如果由你来担任千总,对马士英他们多少是个掣肘。不知你意下如何?”
  刘思任笑着说:“我一个文举出身,能出任锦衣卫千总吗?”
  史可法笑着说:“你爹爹念公曾经是都察院总宪,左都御史,名望甚高,列于九卿,你有名分荫袭这个职位的,这样你就不必以举子身份入仕了。锦衣卫直隶于皇上,分指挥使、同知、佥事、镇抚、千百戶、总旗、小旗等十七个官职,千总这个位置,弹性很强。我知道你在江南这一带朋友多,见多识广,所以如果由你来出任千总,必将以一当十!同时,你还可以在江湖上挑选些可靠能干的勇士,充实羽翼。”
  刘思任说:“不知这锦衣卫指挥使是谁人担当?如果不是入眼之人,只怕到时候得罪了他,又惹得史大人面子上过不去。”
  史可法说:“这事我跟凤阳监军卢九德已经通融了一下,卢九德将出任提督京营东西南北中五城兵马司一职。此公虽是宦官出身,平时做事深藏不露,不过为人还不算坏,有些见地。”
  刘思任说:“我也听说过他的名头。既是宪公如此器重,那么我只好勉力而为了。”

  从“望春楼”出来,刘思任经由聚宝门往凤凰台走去。虽然已经夜深,但一路上仍是灯火通明,熙熙攘攘的,他听到路边小贩在叫卖点心,就过去要了几样时鲜的小吃食带着,想给周修流,浈娘他们做宵夜。
  快要来到下处的时候,忽然一乘福建花骨软轿从后面抬了过来,他闪到了路边,要让轿子先走。没想到软轿却在他的面前停了下来。他看到软轿的前面两边,各挂着一个写着“阮”字的大灯笼,心里就有些诧异了。忽然车上轻盈地跳下一个人来,刘思任看了,却是浈娘。他吃了一惊。
  浈娘吩咐了两个轿夫几句,车夫拍马走了。刘思任望着远去的轿子说:“浈娘,今天你上哪儿去了?怎么这么晚了才回来?”
  浈娘脸色通红,显然是喝过酒了。她看上去显得十分的兴奋。她笑着说:“刘先生,你猜我干什么去了?我唱昆曲去了。过会到家之后,我要给你唱一段今天刚刚学来的曲子。”
  刘思任想到了那两个灯笼,皱了下眉头说:“你是刚从阮大铖那里回来的?阮大铖的府宅‘石巢园’在凤凰台附近的库司坊一带,虽然离我们住处不远,可是你是怎么到他家去的?”
  浈娘说:“下午阮家派了轿子来接我去的。”
  刘思任说:“我的意思是,阮大铖他怎么知道你住在这里?你是怎么跟他结识的?”
  浈娘随在刘思任的身边走着,一边把上次在玄武湖邂逅阮大铖画舫的事说了一遍:“我也不知道他是如何知道我是住在你这里的。他说他是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我的住处的。今天晚上他在他家‘石巢园’的‘咏怀堂’,亲自教我唱曲子。我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这么开心过了,真是过瘾。南京城里人人都说阮圆海的坏话,骂他是‘裤子档里的阮胡子’。我看他才气是有的,人似乎也不坏,可能是众人看错他了。”
  刘思任叹了口气:“那是因为你涉世未深的缘故。你刚到南京不久,对很多事物觉得新奇,但是对人心却缺乏拿捏的世故。以后你就不要再跟阮大铖来往了,免得被人说长道短的。另外,郑森他要是知道了你的事,他会怎么说你呢?!”
  浈娘一听到郑森的名字,脸色就有些阴沉了:“刘先生,你不知道吧?前几天我已经见过郑森了。原来他在闽南家中,早就有一房正室了。我们都谈好了,现在我跟他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
  刘思任此前尽管已经对他们的关系猜到了七、八分,不过还是有些意外。他盯着浈娘的脸,看到她的眼里似乎正有泪水漫出来,心里一软。他将目光移开:“即便这样,你也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啊。你看看你这些天憔悴的!”
  浈娘冷笑说:“刘先生,难道我跟阮大铖学唱昆曲就是跟自己过不去吗?我算是什么人?不过是一介飘萍而已。在我眼里,他郑森就不比阮大铖好的了多少!”
  说着,她学着《燕子笺.拾笺》中小生霍都梁的腔调唱道:
  “我破工夫描写出当垆艳,
  不做美的把花容信手传。
  敢则是丰神出脱的忒天然,
  因此上他化为云雨去阳台畔。
  差迭了春风桃李美人颜,
  倒换得普陀水月观音现。”
  浈娘的唱腔,在幽深的巷子里飘荡开来,凄凄惨惨,袅袅娜娜的,刘思任听了,心里不觉一阵的难受。
  到了住处的门口时,他把在小摊子里买的几样小吃点心递给浈娘,笑着说:“这是方才我在路上特意给你买的南京点心软香糕和杏酪,还有一些竹叶粽什么的。你拿着做宵夜吧。”
  浈娘接过点心,眼睛一下子湿润了:“刘先生,我倒忘了,今天正是端午呢,亏你还记得给我带粽子。”她把点心盒放在脸前嗅了嗅:“真香!刘先生,有句话我说出来你别不高兴,我想独自搬出去住。”
  刘思任笑了一下:“好好的怎么啦?是不是修流欺负你了?回头我得好好说说他。”
  浈娘笑着说:“修流他哪敢欺负我呢,都是我欺负他的份。他是个涉世不深的后生,这些日子来,我倒是把他给教坏了。”
  刘思任说:“你要离开了,说不定他就要受不了了。他的脾性我知道。”
  浈娘低着头:“其实,我心里也清楚,修流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但是我们不是一类人,最终聚不到一起的。所以晚断不如早断,免得真到了不能舍弃的时候,大家都难受。”
  刘思任本来是对浈娘和周修流的关系持着谨慎的态度的,现在听浈娘自己把话挑白了,他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心里隐隐地觉得什么地方有些不对。他想,浈娘跟郑森的婚姻既然不存在了,他真的还有理由反对她跟周修流相好吗?
  浈娘眼里蓄着泪水:“刘大哥,当初在武昌府长江边上时,我就已经告诉过你我们家的事儿。我们家因为我爹爹误信了张献忠,后来招致了灭门之祸,如今全家只剩下我一个人了。爹爹的冤枉无法昭雪。弄得我举目无亲,幸好你收留了我。本来以为郑家那边还有一线希望的,没想到郑森已经成亲了。这门姻亲也破灭了。因此,我不得不重新考虑今后的日子。”
  两人说着进了院门。周修流还没有回来。刘思任让老苍头在大厅里点起蜡烛,再去烫一壶酒来。他说:“浈娘啊,既然我已经把你带在身边了,就不会抛下你的事不管。你跟郑公子那边呢,可能也是缘份之数未到吧。到时候我再给你在南京城里找一门好亲事。或者你自己喜欢上了谁,我也不会在其中作梗的。”
  他的意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如果她和周修流真心相好,他也不反对。浈娘却说:“刘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如今我们熊家能够伸张我爹爹冤屈的,也就是我一个人了。我个人的事倒无所谓,但是我们家的名誉,却不能因此被埋没了。我如果再跟修流在一起,只能拖累了他。说心里话,我正是因为喜欢他,因此才决定要离开这里的。”
  刘思任眉头一耸,盯着浈娘看了一会,最后终于明白了她的心思。他一连喝了几杯酒,沉吟了一下:“我估计,你的打算是想借跟阮胡子学唱昆曲做跳板,然后借助阮胡子的势力,进入宫中,接近新来的福王,最后想方设法让福王赦免你们全家的罪名,是这样吗?!”
  浈娘笑了笑:“什么都瞒不过大哥的眼睛!如果这事能够如愿,那么即便拼却了我一个人,也是值得的,我父母以及一家人的在天之灵,也可以瞑目了。”
  刘思任叹了口气:“我觉得这事还是从长计议吧,太冒险了,还要考虑是不是值得。你要知道,像吃戏子,青楼这些饭的,都是迫不得已的,他们中很多人趟入这个行当后,几辈子下去都不得翻身了,成了贱民,子孙都要跟着受玷辱的。所以你又何苦往火坑里跳呢?!你们一家子都已经过世了,你要考虑这样做是不是值得?而且,退一步来说,你真想要选召入宫,完全没必要通过阮胡子来操办这事。”他顿了一下,终于还是把后半句话收住没说出口来:“因为如此一来,你就成了他手中的傀儡了,他要怎么摆布你,就由不得你了。”
  浈娘苦笑了一下:“这些我也想过了。我一个孤身女子,无依无靠的,哪里还会去考虑什么贵贱的事?我父亲的事不能翻案,我这一辈子也休想抬的起头来了。因此权衡了一下,我觉得进宫还是值得的。大不了也就一条红颜薄命罢了!”
  刘思任摇了摇头,就先让浈娘去歇下了。
  他在客厅上独斟独酌,心绪不宁。一直快到半夜的时候,才等到周修流回来。周修流看到他,愣了一下说:“姐夫……”
  刘思任点点头,让周修流坐下,说:“流儿,听说今天你跟郑森去拜会过国子监的几个博士业师去了?你想要入监,这是好事,也是正途,做生意那只不过是为了历练而已。有空我可以带你去拜见一下大学士姜曰广老先生,他是南都翰林院的执事,能帮你一些忙的。”
  周修流说:“多谢姐夫了。不过……”
  刘思任打住了他的话头:“姐夫想跟你谈两件事。一是你今后的打算。眼下看起来,福王由监国登基只是时间的事了。此后国子监选拔生员,也是顺理成章之事了。倘若你想入监,我们可以花点钱援例纳监,我再找几个朋友荐举你,你的学识是好的,入监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到时候就在南雍参加乡试,倘能中举,明年是弘光新元,你就可以参加恩科春闱了。但是这样一来,茶庄这边的事你就不能兼顾了,因此我希望你跟家里有个交代。”
  周修流说:“我今天拜会过几位博士之后,觉得眼下天下不宁,入监也没多大意思,还是先做些生意吧。其实相比之下,我还是喜欢料理茶庄的事的。这些日子我常到茶庄转转,倒是发现了不少有趣的事。——像那个沈九云,还一直把我当小孩呢!”
  刘思任笑笑:“有的事是应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入监的事你再估摸一下,拿定主意,过两天再给我一个答复。第二件事呢,就是浈娘。浈娘的家世背景你是知道的,我也看得出来,你暗地里是喜欢她的。”
  周修流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正要辩解,刘思任摇摇手:“不瞒你说,姐夫是从风月情场上滚过来的人了,有些话你可以听一听。男子汉大丈夫,要敢爱敢恨,倘若真的爱了,你就要负责任,而不能始乱终弃,爱的稀里糊涂。浈娘也有她自己的想法,她眼下跟你一样,也要重新选择一种生活。她说了,她也喜欢你。所以,如果你觉得你自己是真的喜欢她的话,那就趁着现在明确告诉她,不要再吞吞吐吐的了,免得一世后悔。”
  周修流嗫嚅着说:“姐夫,我的确是喜欢浈娘的。不过,这种话我怎么说的出口?”
  刘思任长叹了一声:“在男女这种事上,我知道你不是那种爽快的人,你如果油腔滑调的,浈娘说不定也不会喜欢你了。她见过的世面比你多。既然这样,那么你还是好好准备纳监或者茶庄的事罢了。如果你对浈娘还有想法,今天晚上或者明天一早就跟她说。”
  周修流说:“这话晚上我再考虑一下,明天再跟她说。”
  刘思任说:“你要真跟浈娘在一起,到时候我可以让你随便挑一处茶庄经营,这辈子你们俩可以衣食无忧了。”
  周修流笑着说:“姐夫,如果真要从商,我想自己从头做起,这样更有意思。”
  刘思任点点头。他喝了一口酒:“流儿,你还记得隐居在庄白先生吗?人的一辈子,其实最难做到的,就是淡逸两字啊。在这一点上,我对庄先生非常倾倒。你真要从商,心中就要时常存有‘淡逸’两字,不然的话,你就成了一个真正的商人了!”
  周修流抹着额上的汗渍,勉强笑着:“姐夫,我记住你的话了。”
  刘思任叹了口气:“说实话,像你这样的性格,这辈子最好是找个性情冲淡的女孩,否则,我们大家都不放心。不过,感情这东西是说不来的,得顺其自然,也就是所谓缘份。这也是我打算不干涉你跟浈娘之间关系的原因。”
  他本来还想跟周修流谈一下红歌,不过一闪念间,又打消了这个想法。他觉得,周修流应该有一些时间,来处理一下他自己跟浈娘的感情纠结的。周修流说:“姐夫,你真以为我的性格,就是乐于安分守己吗?”
  刘思任笑着说:“我当然欣赏年轻人敢闯敢做敢当。但是婚姻必须是稳定的,就像我跟你姐姐。不然男人们一辈子都不会有安全感!感情那是另一回事。”
  周修流点了点头。他想到了他的姐姐周莘,但是,像她那样的女人太少了。
  刘思任说:“郑公子人品不错,为人处事刚健沉稳,你和他做义兄弟是好的。但是你将来的作为未必能高过他,你性格比较优柔寡断,这郑森身上有一股坚韧的虎劲,表面上你是观察不到的。此人将来必定能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乱世出英雄,他赶上了。不然在太平世道,他也只能皓首明经,碌碌终老。今后在处理大事上,你顶多只能做他的副手。”
  周修流笑着说:“姐夫,我们还没有想着要做什么大事呢。”
  刘思任长叹着说:“流儿啊,这也正是你跟郑森的区别所在。我从他的眉宇之间可以看得出来,他是个行事果断,雷厉风行之人,而且心肠刚硬,这可能跟他身上的东瀛血统有关。你看他跟浈娘的关系,说一刀两断,就再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他不是那种儿女情长的人。换上你,说不定要缠绵悱恻一番的这一点,我对他倒是有几分的敬佩。”
  周修流想想说:“对呀,他跟浈娘的事怎么说了就了了呢?!浈娘这些天倒是心事重重的,一副割舍不下的样子。”
  刘思任听了,心里暗暗叹息:流儿啊流儿,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明白女人的心事呢?!
  这个晚上,刘思任躺在自己厢房的竹榻上,望着窗扉外的一勾新月,听着唧唧的蛩虫声,辗转难以入眠。

  周修流因为在想着刘思任的话,心情愁闷。他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烫好了两壶老黄酒,一边唉声叹气地喝着闷酒,一边痴痴地望着浈娘厢房窗口的灯光,几次想要过去敲门,又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就一直踟蹰不前。到了寅牌时分时,他已经大醉了,才迷迷糊糊地上床,醉意醺醺,昏昏沉沉地入睡了。
  ——周修流不知道,就在他屋里的灯烛灭掉不久,浈娘房间里的灯火也熄灭了。接着,浈娘走出了自己的房间,悄悄来到周修流屋前。她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摸黑进了他的卧房……
  第二天早上,刺眼的阳光入窗的时候,周修流还在睡梦之中。他忽然听到刘思任在门外敲门唤他,便一骨碌翻身起来。猛然间,他看到床头枕边处,搁着一条白色手帕。他愣了一下,想起来这条手帕是浈娘的贴身之物。他正纳闷手帕怎么会到了他的枕边,忽然感觉到下体有些肿胀发疼,翻开裤裆子一看,看见阳根上粘着些已经干掉的血迹。这时,他朦朦胧胧地忆起,昨晚上好像是在梦境中一般,有个女人白色的胴体,像蛇一样缠着他,弄得他唇干舌燥的,他一会儿飘上了高空,一会儿又坠入深渊。莫非这梦境竟是真的?
  他慌忙系好裤子,拿起手帕一看,只见上面沾着几滴鲜艳的血花。他有些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就呆呆的捧着手帕,泪水不自觉地漫了出来。
  刘思任见他久久没有回应,就推门进来,问他说:“流儿,昨晚上你找浈娘谈了吗?”
  周修流抹干了泪水,懵懂地说:“没有啊。昨晚已经太晚了,我跟你聊完天后,就一直在喝闷酒。浈娘房间的灯火好像一直都在亮着,可我就是不好意思去找她。”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把手帕塞进袖子里:“浈娘出了什么事啦,姐夫?”
  刘思任起疑说:“你刚才手里拿的是什么?”
  周修流眼神躲闪地说:“没什么……”
  刘思任叹了一声:“浈娘一大早就离开了这里,只留下一封短信。”
  说着,他把一张信笺递给周修流。周修流匆匆看了一遍,就呆住了。那信上写道:“刘大哥,修流,我走了。妾身命薄,不能随侍,望你们各自珍重。修流,把我这个假表姐忘了,今后无论经商还是仕进,你都要多一个心眼。——浈娘”。
  他想起了手帕的事,惶急地说:“姐夫,浈娘她怎么说走就走了呢?她在南京人生地不熟,又是一个女人家,这怎么得了?!”
  刘思任说:“她八成是到阮大铖的‘石巢园’去了。唉,她这一去,就等于是泼出去的水了!”
  周修流痛楚地说:“她真要上阮大铖那里去学唱戏?她前两天跟我提起过,那时我还以为她是在说着玩的呢。”
  刘思任说:“昨晚上她就跟我提起要走的,只是我也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匆忙地就离开了。”他顿了顿说:“或许她是不愿意跟我们道别的吧,毕竟大家在一起呆了这么些日子了,尤其是你,她知道,要是跟你道别,你肯定是不会让她走的。看来,这次她是执意要走的了。”
  周修流懊恼地敲着脑袋说:“姐夫,以前我不好意思跟你说,其实我是很喜欢浈娘的,就是不好意思说出来。唉,要是昨晚上我就找她谈谈自己的心思,她或许也不会离开了。”
  刘思任笑笑说:“那倒也未必。你知道,浈娘虽说表面上看起来有些疏狂,不拘小节,其实她内心还是很倔强的,关键时候也很心细。她既然想离开,就一定有她的想法。你也不必难受了。男子汉大丈夫,要拿得起放得下。”
  他不想告诉周修流,浈娘想要入宫接近朱由崧的事,如果周修流知道了,心里一时半会是很难接受她的近乎疯狂的举措的。不过,如果他知道了昨晚上发生在周修流和浈娘之间的事,不知他又会作何想法?!
  周修流说:“姐夫,要不我们到阮胡子那里,把她给请回来?她这不是自投虎口吗?!”
  刘思任说:“浈娘她又不是赌气走的,你想她会回来吗?”他看到周修流神情黯然,就拍拍他的肩膀说:“流儿,浈娘的事以后我们留点心就是了,咱们还有很多事要做呢。天底下好女子多的是,只是你只碰上了浈娘一人而已。趁着南都国子监这边还没有开始考拔。——这两天,我想先让你去山阴一趟,把南京茶庄这边的一些赀钱送到山阴去。南京很快就要山雨欲来了,所谓狡兔三窟,我们得早一点做好准备,安排退路。另外,你也该去看看你的姐姐了,顺便散散心。”
  周修流沮丧地说:“姐夫,难道浈娘真就这么走了?”
  刘思任笑着说:“傻孩子,天下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浈娘能割舍得你,你为什么就不能割舍得她呢?!好了,下午我带你去茶庄打点一下,明天早上你就上路吧。”

  第二天早上,刘思任送周修流到了聚宝门外。周修流带着周发,押着一辆满载着银子的马车,往南去了。
  刘思任又到“明泉茶庄”去看顾了一下,跟沈九云聊了一会,然后用瓷罐包装了两斤“明茶”。他来到淮清桥边的茶楼,要了一壶茶,闲坐了约一个多时辰。看看日已向午,便叫了一辆马车,直奔皇宫午朝门外。
  他把“明茶”交给宫中的一个小太监,要他送给韩赞周。他在宫外等了一个时辰,此时日头炙艳,他怏怏地正要离开,忽然那个小太监出来了。他笑着跟刘思任说:“韩公公说了,‘明茶’是贡茶,以后宫中的茶叶,还得让刘先生费心了。”
  刘思任笑着说:“这个自然,多谢韩公公和公公你的关照。不知眼下在福王跟前听差的是哪位公公?”
  小太监说:“是田成田公公,他是跟随福王从洛阳逃难过来的,算是患难之交。我们这些原先在留守内务司听差的,反而是显得生分了。如今连韩公公也要让田公公几分呢。”
  刘思任于是在他的袖子里塞了一大锭银子,然后笑着告辞了。
  他乘马车到了鸡鸣寺下,拿点碎银子打发了车夫,随后信步拾级而上,进了寺门。
  他已经有三个多月没上这里来了。
  以往在南京时,每逢空闲时候,他就会到这里来,跟雪江大师品茶论道弈棋,顺便跟向他学习剑法。这寺里的茶叶,差不多都是他布施的,另外,他还以妻子周莘的名义,捐钱修过寺里的观音殿和藏经楼。因此寺中的僧人大多认得他。他在天王殿前问了一个小僧人,小僧人告诉他,雪江大师正在藏经楼打坐诵经。于是他就竟自来到了藏经楼。小僧人也不拦他。
  这雪江大师出家前的俗名叫于松岩,原是广东总兵官兼“壬辰战争”时水师提督陈磷手下的一个游击将军。万历二十六年冬天,在朝鲜南部的“露梁海战”中,他曾经一剑击杀日军悍将石曼子,和陈知耕、柳雨眠等战友们勇猛追击过日军驻朝鲜统帅小西行长,大败日军援兵岛津义弘部。回国后不久,他即退出军旅,洗心革面,先是师从曹溪宗的名僧、钱谦益和董其昌等人的密友德清大师,四处云游,后来又隐居于鸡鸣寺,潜心问禅,至今已有近四十年。雪江大师的一套“梅花剑法”,当年曾经扬名大江南北。曾经与董其昌的书法,汤显祖的昆曲,还有围棋“天下第一名手”的王寰,号称万历年间“江南四绝”。后来随着他的退隐,这套剑法也少有人提起了。至于雪江出家前的事迹,刘思任知道的不多,只知道他参加过“壬辰战争”,他本人也很少提及。而他结识雪江,则是在十几年前,有一次他带着周莘到鸡鸣寺来礼佛的时候。他偶然中跟雪江下了一局围棋,从此两人就成了忘年交。
  雪江正在藏经楼的后禅院里默坐诵经,神态笃定。看见刘思任到来,他便笑着从禅榻上下来。他脸形清癯枯瘦,身材挺拔,白髯垂胸。他眯着眼注视了一下刘思任,笑着说:“畏行,今天你的眉宇之间,似乎藏着什么隐忧啊,没有了以前的那种神定气闲,超然物外的洒落。今天你不会是来找老身弈棋的吧?倘是这样,未起局你便输了一子了。”
  刘思任笑着说:“大师,这外面的大千世界都热闹翻天了,哪得我师在寺里的清静恬淡呢。”
  雪江说:“前些天你让‘明泉茶庄’的人送来的新鲜的东洞庭山莫崖峰的天茶‘碧螺春’,我还没舍得品尝呢。今日就借花献佛吧。”
  他唤进来一个小沙弥,吩咐去把他藏在地窖中的清明时蓄积的雨水,倒些出来烹煮。然后他请刘思任在榻上坐下,说:“看来,眼下你也没有闲心做生意了。老衲看你的修行,本来就不是商贾之道上的人。这不,满洲人还没有渡江,你就已经按捺不住了。”
  两人聊了一会,小沙弥拎着一壶滚烫的热水进来。雪江摆上茶具,拿出天茶“碧螺春”,细细泡过了,然后先泯了一口茶,说:“咦,今年这明茶虽然一如既往地清香津润,不过初入口时的涩味似乎略微重了些。”
  刘思任说:“正是。可能是地气早动的缘故吧。”他把玩着暗红色的茶杯说:“这茶盅晶莹玉润,色泽幽雅,釉色呈胭脂红,做工精致,该是宋朝时钧州产的钧窑吧?”
  雪江笑着说:“好眼力,不亏了这些年在茶道上走动。我原以为你只会吃酒呢。本朝万历年间,昆山的张应文在《清秘藏》中说,‘钧州窑,红若胭脂者为最,青若葱翠色,紫若黑色者次之,色纯而底一、二数目字号者佳,其杂色者无足取’。他将胭脂红钧窑推为第一。这茶杯就是胭脂红的。”
  刘思任笑着说:“本来我于瓷窑是外行,因为这个张应文还撰写过一卷《茶经》,因此留心了一下,今日正好班门弄斧了。只是我上次来的时候,还不见这套茶具,不知我师是从何处得来的?”
  雪江笑着说:“说起来也是随缘。今年二月十九日,是白衣大士观音菩萨生日时。兵部尚书史可法陪着他母亲史太夫人到寺里来烧香,顺便送了这套茶具给老衲。说是他在三年前总督漕运时,偶然得到的。”
  刘思任笑着说:“宪公与我一样好杯中之物,不善品茶,这套茶具给了我师,也算是适得其所了。”
  接着,雪江一边品茶,一边问刘思任近来在江湖上的一些见闻。他笑了笑说:“畏行,看来你是不想再旁观下去了?你觉得你在这乱世之中,能力挽狂澜吗?”
  刘思任说:“史大人想让我出任锦衣卫正千总一职。这职位可以说是闲职,不过也可以有所作为,我只不过是想聊尽绵薄之力而已,哪里敢有一手回天之念?!”
  雪江说:“你这可是大材小用了。”
  刘思任说:“如此说来,我是不该接任锦衣卫千总一职了?”
  雪江说:“那倒也未必,要看你如何的化腐朽为神奇了。为官一道,玄机二字须得参的破了,方能得心应手。”
  刘思任又问说如今不利的局势可有补救的办法?雪江笑着说:“官、僧殊途,各有天机,我们僧人只会参禅。吃茶吃茶。”

  刘思任告别了雪江大师,离了鸡鸣寺。他来到夫子庙时,已经是万家灯火了。他上了“望春楼”,捡了角落里靠窗的那副座头,要了两壶老黄酒。这一喝就是两个时辰,不过却是索然寡味。
  他正要结账下楼的时候,忽然看到从楼下上来三个人。为首的那人径直冲他走了过来,说:“畏行,你如何独自一人在这里吃闷酒?!”
  刘思任一看,来人正是朱之瑜。另外两人,一个是郑森,另一位却看着眼生。他忙起身:“鲁屿兄,你也来了。”
  刘思任跟郑森见过了。郑森腰里佩着一把二指宽的、装潢精美的长刀,腰带上另插着一把小短刀,看上去相当的英武。郑森说:“我已经在淮清桥附近租了一套河房,刘先生有空一起来坐坐?”
  刘思任笑着说:“最近我生意上比较吃紧,哪有闲工夫?”
  朱之瑜笑着说:“畏行的生意倘若吃紧,那么江南一带的商贾屁股都要着火了。”
  刘思任看了一眼朱之瑜身边的那个陌生人,笑着“哦”了一声:“鲁屿兄可有什么事吗?”
  朱之瑜指着那个陌生人说:“畏行,我来给你介绍一个你的同道朋友。这位是苏州来的大客商钱裕鞠先生,刚刚从日本国的长崎岛回来不久。他有些事想跟你商量。”
  刘思任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位钱裕鞠。只见他身材精壮,古铜脸色,显然是经过阳光的长时间暴晒和风雨的侵蚀,眼睛透亮。他的腰间佩着一把二指多宽,四尺来长的日本长刀,那刀装饰华美,夺人眼目。
  刘思任拱拱手同他相见过了,便邀三人入席,然后再让酒保上几个大菜,添两大壶老黄酒上来。
  钱裕鞠说:“在下是苏州府唯亭人,以前也做一些小本生意。去年第一次和人合伙贩货出海到日本,算是开了眼界。上个月刚回来。在下早就听说大茶商刘思任先生在江南的大名,只是一直无缘会面,今日一见,先生果然风采不凡,是个人物。”
  刘思任笑着摆摆手说:“刘某只不过是在江湖上瞎奔波,胡乱赚几个闲钱养家糊口而已。”
  朱之瑜说:“畏行,近期钱先生还想出海去一趟日本,打算进一批货物,就找到了我。我想畏行你是商道上的行家,就带他来见你了。”
  刘思任说:“不知钱先生做的都是些什么生意?”
  钱裕鞠说:“去年我去日本的时候,因对对那边的行情不甚了了,因此一艘一百来号人合伙的商船,只带了些丝绸绢绵、瓷器之类的货到了九州岛的长崎,不过也没有少赚。这边的货物在东瀛那边,可以卖到五倍的价钱,只不过是担的风险比较大,一是怕天气,二是怕海盗。因此这次要去的话,想多带些货物品种,像砂糖,药材,草席,工艺品,书籍等等,在东瀛那边都是紧俏货,可以卖的好价钱。而我们从东瀛带回来的纸扇子,硫磺,刀具等,在江南一带也十分走俏,转手就卖光了。这样一来一往,也不枉了项上之物了。”
  郑森说:“日本人跟我朝通商,通常使用黄金,白银,还有铜等结算支付,尤其是白银,流出的更多。万历年间,在石见、佐渡、秋田等地发现了大量银矿后,白银的输出量就更多了。还有呢,它日本国盛产铜,这些矿产正是我朝的紧俏货,我想,要是官方允许两国商人通商,倒也不失互利方便。我朝自隆庆年间缓宽海禁以来,与海外的贸易量大增,实际上也缓解了倭寇侵扰的危机。但是渔利其中的海盗却多了,倘若新朝廷能够大开海禁,并派官军巡海,保护商贸,我想这于国库与民间都是有益的事。”
  钱裕鞠笑着说:“郑公子对这海路上的生意是再熟悉不过了。在大陆跟东瀛之间,四处都是你们郑家的船队,连红毛鬼对你们也惧怕几分呢。”
  郑森说:“我们家海上货运的事,差不多都是家父和几个叔叔在管的。我几乎没有插手。”
  朱之瑜说:“畏行,我倒是有个想法,就是如今我朝国势日蹙,郑公子说的没错,倘若能够让新朝廷大开海禁,跟东瀛人做起生意,以补我朝所需的物品,不失为一种聚敛财力的方法,可以弥补新朝国库的亏空。”
  刘思任点点头说:“这是个好建议,应该找个机会跟史大人还有户部尚书高弘图等人好好地说一下,让他们上奏福王监国。你想,即便到时候从跑外海的商家手里抽取两成的商税,这些商贾还是赚了大头的,只要有官军巡海,保证货物不被海盗抢劫走,他们的赚头就是实打实的了。何乐而不为?象我这次被劫的商船,倘若查不出来贼主是谁,不就血本无归了?!”
  他问钱裕鞠说:“钱先生今天找我,不知我能帮上你什么忙?做点生意不容易,大家都是道中人,只要能帮得上忙的,我一定尽力。”
  钱裕鞠说:“还是刘先生爽快。这事对刘先生来说,只是探囊取物一般,然而于我来说,眼下却十分的捉襟见肘。我们想要贩到东瀛的货物,大部分已经备齐,如今只差茶叶一项了,委实有些窘迫,因为眼下已经过了收购茶叶的最佳季节了。江南一带的上好的春茶,估计已经被收购殆尽。”
  郑森说:“据我所知,日本国也盛产茶叶。依我看来,在日明的商贸中,做茶叶生意的并不十分赚钱。”
  钱裕鞠笑着说:“郑公子有所不知,只因今年东瀛列岛自入春以来,雨季不断,因此诸多产茶的地方都误了采摘鲜茶,到了雨势过去,那茶叶已经老了,茶市处于青黄不接的状态。因此这次我们换了一艘大商船,准备多带一些春茶上路。茶是日本人每天必备的饮料,我粗略估计了一下,倘是好茶,获利当在五倍以上。”
  刘思任听了,脸上不动声色。他知道,在江南一带,每年春季他控下的几家大茶庄所收购的新茶,都占了总产出的四分之一左右,而且都是各地的好茶。但是他现在对钱裕鞠还没有多少的把握。在生意场上滚了这么多年,凭他的阅历和才智,他是不会轻易跟陌生人做断大宗的生意的,况且是要到日本去。
  于是他笑着说:“钱先生,这事我们过会再谈,咱们先吃酒尽兴。钱先生身上的这把日本佩剑,古拙中暗藏锐气,不知能否借我一赏?”
  钱裕鞠马上起身,解下佩刀,双手递给刘思任。刘思任也站起身来,双手接过长刀,轻轻抚着刀鞘,笑着说:“钱先生有所不知,在下平生有三大嗜好:一是美酒,二是奇书,三是宝剑。我早就听说过日本产的刀剑造工精美,光旭射目,如白虹贯日,令人望之心寒。因此自十八年前跟随雪江大师学剑以来,一直想要一把称心的随身利剑而不得,至今仍然引以为憾。”
  他说着,轻轻一抽,刀身出鞘将半,只见秋水一闪,众人眼前都是凄迷了一下。刘思任忍不住喝彩说:“好剑!”
  钱裕鞠难以掩住脸上的得色说:“这把剑,是我以千两白银,从长崎‘南京寺’的一个老和尚贝叶大师那里购得的。说是购买,其实就是我向寺院捐赠了两千两银子,于是贝叶大师便把这剑送给了我,做为回赠。贝叶大师说,这把剑应该回归大陆,才算了却了他的一番心愿。”
  郑森见刘思任有些困惑,就插话说:“是这样的。这‘南京寺’原名兴福寺,又名三江寺。是万历、天启年间,江南一带在日本的商人团体‘三江帮’所建,其实也就是江南一带的汉商、汉侨们祭祀集会之所。因为从大陆过去的商船多是从南京出发,因此这寺又叫南京寺。”
  钱裕鞠说:“贝叶大师本来是杭州的一个著名中医,又精通武学,他是在万历末年东渡日本的。他将他编创的柔术,还有中医滋阴派的朱丹溪学说,也传入了日本。他在长崎,是个人人敬重的高僧长者,时常是日本大户人家的座上客。”
  朱之瑜说:“畏行,你知道吗,这把剑可不同凡响啊。你再仔细看一下剑柄上的刻字。”
  刘思任把剑倒过来,只见剑柄上刻着“武进唐荆川”五个小篆字。刘思任“呀”了一声说:“这唐荆川,不就是嘉靖年间的凤阳巡抚唐顺之先生吗?!他是嘉靖八年殿试的状元,还是当时抗倭的名将,也是王阳明先生最得意之后学,是最让我心仪的前辈之一。不过,他的佩剑如何却流落到了日本国?!”
  郑森说:“刘先生有所不知,由于中日商贸昌盛,日本国又出产大量白银,因此我国朝的许多珍奇宝物都流入了东瀛各岛。我小的时候在平户岛家中,还见过宋徽宗的真迹墨宝呢。”
  刘思任猛喝了一碗酒,然后捧着长剑,随口高声吟诵道:
  “有客赠我日本刀,鱼须作靶青绿绠;
  重重碧海浮渡来,身上龙文杂藻行。
  怅然提刀起四顾,白日高高天炯炯;
  毛发凛冽生鸡皮,坐失炎蒸日方永。
  闻到倭夷初铸成,几岁埋藏掷深井;
  日陶月炼火气尽,一片凝冰斗清冷。”
  钱裕鞠有些茫然地看看郑森,又看看朱之瑜。朱之瑜笑着说:“畏行先生他吟诵的正是唐顺之先生的《日本长刀》歌行。畏行不但在生意场上四处逢源,而且在剑学上的造诣,也颇为精湛。”
  刘思任笑着说:“临川的汤显祖先生在世时,跟雪江大师曾经是至交。他也有一首《倭寇刀子歌》,描述日本利剑的,可惜那诗我却记不起来了。”
  钱裕鞠笑着说:“如此说来,钱某如果不将这把宝剑相赠刘先生,真是说不过去了。刘先生,这剑留在在下身边,不过是一件俗物,饰品而已,但是在先生身边,却是为英雄增色不少。刘先生如不嫌弃,就请收下这把剑吧。请万万不要推辞!”
  刘思任笑着说:“钱先生这话有点意思,像是个朋友。在下对这把剑的确是爱不释手,只是刘某怎敢夺人之爱?”
  朱之瑜笑着说:“庄子的《说剑》一篇中说:‘上法圆天,以顺三光;下法方地,以顺四时’。既然钱先生有此厚意相赠,畏行啊,你就收下吧。”
  刘思任插件入鞘,捧起酒碗说:“钱先生,既是如此盛情,我当连干三碗,以表谢意!”他一口气喝下三碗酒,随即问钱裕鞠说:“钱兄,你想要多少新茶?”
  钱裕鞠满意地笑了,说:“多了呢我们商船也装不下,也怕海上风险,而且做生意的讲奇货可居,带的多了,价钱就上不去了。如果方便,刘先生就给我一百五十石吧。至于定金,我如数给你。”
  刘思任想了想说:“好吧,我尽快让各个分号给你凑齐。不知你们的商船在什么地方出发?”
  钱裕鞠说:“这次我们想从松江府出航,时间大约是五月底,也就是再过半个月。因为倘若时间长了,日本那边的新茶上来,就卖不成好价钱了。”
  刘思任说:“那好,你在松江等着就是了。我让我在华亭的掌柜段计和来统筹这件事,届时你去找他就可以了。老段对海上事务比较精通。”
  钱裕鞠说:“如此最好。刘先生,不知这茶价该如何算?”
  刘思任说:“钱先生,咱们现在已经是朋友了,有话就直说。我眼下不收你的茶钱。我知道你们贩了一大船的货物,手头一定有些紧。”
  钱裕鞠有些意外,吃不透刘思任的用意:“这怎么可以?虽说是朋友,但是生意场上总归是有规矩的。刘先生不必客气,你要多少定金?”
  刘思任笑着说:“既然是这样,我也不想要定金了。钱兄,我有一个要求,就是在你返航的时候,你能不能给我带五百把上好的日本刀回来?”
  钱裕鞠听了,愣了一下。他看了眼郑森,低头不语。郑森笑着对刘思任说:“刘大哥,是这样的。日本国在崇祯七年,也就是德川的宽永十一年开始,就开始控制对外贸易了。所有的外来货船,都被限制在长崎一个港口。而对兵器的输出,更是严厉禁止。因此一下子要带这么多的刀出来,估计钱先生是有些难处的。”
  朱之瑜叹了口气说:“畏行,你真是用心良苦啊!不过真有抵御贼寇和外敌之心,又何必在乎利器?倘若像你我这样的人都得出手肉搏了,那么这朝廷真的已经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郑森对刘思任说:“刘大哥原来是在为国家着想。既然这样,钱先生,这事我可以帮你的忙。”他从身上摸出一块小铜牌,对钱裕鞠说:“钱先生,我这里有一块牌子,上面嵌着个‘郑’字,你拿在身边,有麻烦的时候,可以拿出来亮一下。在海面上,海盗们都认这个牌子的。不过。你不能给官军出示这个牌子。”他笑了一下:“因为黑白两道上,各有各的规矩!”
  钱裕鞠接过铜牌,朝郑森深深地行了一礼,长长舒了口气,笑着说:“只要有郑公子的这块铜牌在,别说五百把利刃,就是几尊西洋大炮,我也敢带回来!在海上,谁敢不买你们郑家的账?!”
  刘思任忽然笑着问说:“钱先生,不知道日本国产烟丝吗?我想,只要茶叶茂盛的地方,烟叶也一定会茂盛的。”
  朱之瑜说:“崇祯十二年,我朝开始禁烟,崇祯帝说了‘嗜烟者死’的狠话。不过没几年这烟草又死灰复燃了。”
  钱裕鞠攒着笑还没有回答,郑森已笑着说:“日本种植烟草,也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了。最早的烟草种子,是葡萄牙人带进来的。后来吸烟之风在九州岛一带十分盛行,我小时候就经常被烟熏得咳嗽不已,饱受其苦。然而到了德川义直的时候,他又开始禁烟了。可是越禁大家的烟瘾越大,煽风点火,过犹不及。我在闽南时就听说了,现在日本那边烟草已经解禁了。”
  钱裕鞠点点头说:“上次我到九州岛的时候,那里的体面人都拿茶和香烟招待我,据说这种礼节在上流人士中十分通行。”
  刘思任说:“如此,就烦你给我带两石上好的烟丝回来。我想试一试这方面的行情。”
  钱裕鞠笑着说:“刘先生真是好思路,我怎么就没有往这上面想呢?!”
  刘思任笑着说:“好了,钱先生,这宗生意,咱们一言为定!”说着,他拔出长刀,竖把着放在眼前看了一会,随即猛然一刀朝檀木桌角劈下,只见电光一闪,如白虹贯日,“咔”地一声,三寸厚的桌角,“哒”地一下掉落在地。
  钱裕鞠呆了一下。没想到这时郑森豪气顿生,突然也拔出佩刀来,只见弧光一道,喀嚓一声,也削断了檀木桌一角。
  刘思任笑着说:“郑公子刀快,手也快!可否借刀一观?”郑森就笑着双手把刀递给了他。刘思任接过刀把玩了一会,说:“果然是把好刀!这刀刃无可挑剔。”
  小二听到动静不对,慌忙跑了过来。刘思任拿出五两一锭银子,当地一声掷在桌上,笑着对小二说:“小二哥,今天我们高兴,砍了你们的桌子。这几两银子够赔了吗?”
  小二拿着银子掂了掂,笑着说:“够了够了。列位大官人砍得好,尽管砍,砍它个入娘贼!”
  众人于是重新入座。朱之瑜说:“方才看郑公子出手的手段,像是宫本武藏的‘二刀一流’剑道?”
  郑森说:“正是。我小时候在日本,曾经师从宫本先生学过两年的剑道,不过只是粗浅的入门。不知朱先生如何看得出来?”
  朱之瑜笑着说:“我读过宫本先生早年著的《兵道镜》一书。他是当今日本的头号剑术家。郑公子得到过他的点拨,难怪有这般惊人的手段了。”
  郑森说:“其实我回国后,又拜过几个武学名家,因此所学比较庞杂。”他转对刘思任笑着说:“我原先只以为刘先生是个大儒商,没想到也是武学大家。”
  刘思任微微笑着说:“我这只是雕虫小技,不足挂齿。郑公子可能不知道吧,鲁屿先生其实才是真正的武学大家。前几年他在松江府考取贡生时,考官府学教授吴钟峦先生就对他特别赏识,称他当得上是我朝开国以来,‘文武全才第一名’。这是原话,并非我的谀颂之词。”
  朱之瑜笑笑说:“那是吴先生错爱了。”
  说话间,他站起身来,借过刘思任的长刀,猛然一挥,众人只见一道寒光如电一闪,朱之瑜刀已入鞘。他坐了下来,笑着说:“雕虫小技,不值一哂,大家吃酒吧。”
  刘思任笑着点了点头。郑森正在惊疑,钱裕鞠伸手想要去提搁在桌子中间的那把锡制酒壶,忽然看到酒壶中间有酒水微微渗出。他忙抓起壶把子,却见那酒壶已经从中间断成了两截。钱裕鞠手发抖着,咋着舌头,一时缩不回去。
  原来,方才朱之瑜一挥手间,已经把一把锡酒壶,硬生生削成两段了!
  朱之瑜拿起酒杯笑着说:“隆庆、万历朝南都小官员何良俊的的《四友斋丛说》中说,嘉靖年间,日本盗匪一伙七十多人,从松江一带上岸,居然大摇大摆的经苏州而上,又劫掠了南京,然后从长江口回去。那时南京的守军几千人,居然伤亡数百。我们江南防备之松懈,可想而知。‘壬辰’一战,把日本人打趴下了,从此他们只顾着料理自己的事。但是满洲人却从中受益了。畏行买刀,无非是想在南京安排几个得力助手而已,这是杯水车薪的事。不过事情总得有人来做的。畏行啊,你用心良苦,需要帮忙的时候,支个声就行。”
  他接着擎起酒杯说:“大家吃酒。”

  周修流带着周发,两人离了南京。他不惯于坐船,因此就雇了一辆小马车,车上装着诸多要送给他大姐周莘的东西,出了聚宝门,从雨花台南下。一路上他因为浈娘的事,心情不佳,因此无心赏玩景色,到了常州后,就只是沿着运河边埋头赶路。
  他临走前一天跟郑森约好了,最晚半个月后就会赶回南京,然后一起准备入考国子监之事。两日后,马车就过了浒墅关,来到了苏州城。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到苏州城了。第一次是在他十二岁时,他爹致仕还乡,经过苏州,那一次也是走的运河,只不过是坐船。周修流还记得,他曾经问过他爹:“唐代诗人张继的诗里说,‘夜半钟声到客船’,孩儿怎么没听到那让人睡不着觉的钟声呢?”
  他爹抚着他的脑袋笑着说:“等到你长大的时候,你一个人出门在外,想着亲人和家乡时,你就会听到钟声了。”
  周修流看到,他爹在说这话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忽然间眼睛里竟然漫出了泪光。那时候,他爹离开闽中老家,将近有三十年了。他也知道她的母亲方竹枝是苏州人,但是自从他的外公方太医去世后,他现在在苏州一带已经没有外祖家的亲人了。他模糊地记得,他爹曾经带着他和他母亲,到外祖父的坟上去祭拜过。
  刘思任曾经吩咐过他,路上如有什么不便之处,可以去找当地“明泉茶庄”的掌柜刘大银。不过周修流不想给茶庄里的人添麻烦,因此到了苏州城后,就随便在运河边上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下。
  他问了客栈的小二,知道苏州城里最热闹的地方,便是在阊门一带。阊门又叫破楚门,国朝晚期,这一带正是大江南北最繁盛的商业街区。包括城外四散开来的南濠街,上塘街和山塘街,以及城内的阊门大街。和这些街道平行,有外城河、内城河、上塘河、山塘河等。远处的虎丘遥遥在望。
  而上塘河的运河段边上的枫桥一带,附近就是寒山古寺,江枫古桥,铁铃古关等。那枫桥跨越在运河至苏州的要塞之处,南来北往的驿道也在这里交汇。这里的位置得天独厚,是水陆两驿道的中转站。江浙、湖广、淮南、福建一带北运的粮食和南北货物,土特产品等,都集中在枫桥一带,然后运往京都和各地。这里各类商人聚集如云,缠汗扑地,居货山积,行人流水,列肆招牌,灿若云锦,十分热闹。水中更是蚁舟密布,往来穿梭。
  周修流面对着眼前的景象,有点眼花缭乱了。他先去逛了集市,然后一边浏览着四周的风光,一边挥扇吟诵着唐伯虎的诗《阊门即事》:
  “世间乐土是吴中,内有阊门又擅雄。
  翠袖三千楼上下,黄金百万水西东。
  五更市贾何曾绝,四运方言总不同。
  若使画师描作画,画师应道画难工。”
  只可惜跟在一边的周发不能凑趣,又抱着,背着一大堆的东西,只是拉长了脖子,往热闹处挤着观望。
  随后他看看天色还早,就带着周发,想到街市上给他姐姐买点苏绸什么的。他花起钱来,没有节制。周发说了他几次他都不听,只能暗暗着急。
  没想到,当天晚上周发就患上了伤寒,表热里寒,手足逆冷,清汗,从脉象上看,气血两虚。可能是因为旅途过于劳累了,又兼坐船时发晕呕吐等。周修流跟周发虽说是主仆关系,但是两人自幼就在一起玩起来了,感情不同一般。因此周修流的心情十分的着急。不过他跟他母亲学过医术,知道这时候最好能给周发做个针灸。但是做针灸需要少许麝香做引子。
  他接着自言自语地说:“桂,芍药,甘草这些药,估计附近的药铺都有,只是这一味麝香,却不知道有没有?”
  于是,周修流就把船摇到不远处的寒山寺。
  那寒山寺位于枫桥边上,寺前挂着弘治年间江南大才子文征明题写的“枫桥夜泊”牌匾,香火十分旺盛。
  刘思任因为太太周莘向佛,因此在各地有茶庄的地方,都给当地的寺院捐香火油钱。和尚们听说是“明泉茶庄”的来人,赶紧就撂下道具,帮着周修流,把周发一起抬进了寺里后院的一个空置禅房歇了。周修流给了他们一些碎银子,他们作兴起来,马上就弄了汤水来,给周发擦拭了身子,又上了茶。周发虽然发病了,但是这辈子哪里受过这样的伺候,心下里倒有几分的喜欢。周修流心想,这些和尚们倒也乖巧,见钱眼开。
  周修流向和尚们打听到了就近的药铺所在,就出了寒山寺,来到集市。快到药铺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一个年轻的姑娘,将近二十岁年纪,戴了一顶遮颜竹笠,正朝这边走来。因为有阳光遮罩着,他看不清她的容貌。只见她身材高挑,腰臀浑圆,一袭粉红的单纱袷衫,一条墨绿的短纱裙,石青纱裤,搭配的恰到好处,就像夏莲风荷一样清新亮丽。
  年轻姑娘背着一个大柳竹篓子,勒着双肩,胸脯于是就鼓凸出来,引人注目。周修流不敢正视。姑娘轻盈地走过周修流的身边时,朝他微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周修流呆了一下,心想:“没想到在这种喧闹的地方,居然还有这种气质淡雅的女子!都说苏州出美女,此话想来不虚。”细思了一下,心思恍惚,又嘀咕着:“这姑娘的容貌似乎极像哪个熟悉的人,好生奇怪。”
  也就是在这么一错身的机会,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麝香的味道。他注意到了那个姑娘身上的背篓,心想,麝香的味道一定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于是他马上加紧了脚步,不即不离地跟在了她的后面。
  周修流贴近那姑娘身后的时候,他差不多已经闻出了她的竹篓子里那些草药的味道了。他抽了抽鼻子,顾自说道:“那里面该有川木香,徐长卿,甘草,党参……,还有一味,像是白薇?”
  随即他又摇摇头说:“不像是白薇。好像是白头翁。”
  那个姑娘听他念念叨叨的,忍不住回头一笑。周修流慌忙问说:“这位姐姐,你背篓里装的可有白头翁药草?”
  那姑娘笑着说:“是有白头翁。”
  周修流点点头,对自己的嗅觉判断表示满意。他又说了其它的几种药草,居然都对了。那姑娘奇怪的说:“咦,这位小哥,我看你年纪轻轻的,没想到却是个不错的郎中。”
  周修流笑着说:“我不是郎中,但我娘是苏州人,我外公是个郎中。”
  这是一句没头没脑的话,那姑娘听了,笑了笑就进了药铺。周修流从小就跟他母亲方竹枝学岐黄之术,精于医理药草。这时他看了这位姑娘的样子,顿时就想到了他母亲年轻的时候,于是情不自禁地对她就生出了一丝好感。他想,那位少年的药引子麝香,估计眼前这位姑娘这里也有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而且看这位姑娘的气质,不会是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角色。
  那姑娘到了药铺子前,解下竹篓子,放在柜台上,又摘下竹笠,只见她头上扎着临清绸巾。她笑着跟掌柜的说:“叶大叔好!最近生意还好?大娘还好?”
  叶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白汉子,他眉开眼笑地说:“原来是红歌姑娘来了。我家老婆子老念叨着你呢。什么时候到大叔家里坐坐。”
  红歌说:“叶大叔,你看看这些药草值多少钱?你随便给个价,我还要赶着回西洞庭山呢。”
  掌柜的笑着拿起那些药草闻了闻,说:“好,咱们还是老规矩。”
  红歌笑着说:“就老规矩。”
  叶掌柜把竹篓拿到柜台后面清理了好了,然后拿过星戥,称了一小锭银子给她。他笑着说:“入夏了,红歌姑娘,太湖中来往的客人又该多了。对了,下次你来的时候,能不能给我带些麝香过来?”
  红歌笑着说:“叶大叔说笑话了,我们西洞庭山那边没有鹿,哪来的麝香啊?”
  老板笑着说:“前些天有几个徽州的客商来,愿意出大价钱收购麝香。我也说咱们这地头哪来的麝香呢?我也不过是随口问你一下。既然没有,你也不必放在心上。”他说着,忍不住抽了几下鼻子。
  周修流在一边想,这叶掌柜的鼻子尖,他还真是闻对了。这红歌姑娘的身上,一定有麝香。可是红歌却说:“叶大叔,你是闻到了我身上麝香的味道了吧?可我是从来不用麝香的。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很多人都说我身上有麝香的味道。”
  她说着,拿出一小包茶叶,递给老板说:“叶大叔,这是我们缥缈峰上今年新上的碧螺春,本来想早些时送过来给你和大娘品尝的,又不得便。”
  叶老板笑着走出柜台,接过茶叶,笑着说:“红歌叻,这怎么好意思呢?每次你来都要带东西给我们。过些天你再来,可一定要上我家去,你大娘老惦记着你呢。还说要给你说亲事,这老婆子!我说了,她认识的那些后生,咱们红歌姑娘哪儿放在眼里呢。”
  红歌红了脸说:“大叔取笑了。”
  周修流想:“原来她还没有成亲。”忽然又想起浈娘,心里不觉怅然。
  红歌带上竹笠,拿起竹篓,笑着就离开了药铺。周修流有些纳闷:这个红歌姑娘既然不用麝香,那么她身上的麝香味又是哪来的呢?他把药方给了叶掌柜,然后一边看着叶掌柜拿药,一边问他说:“叶老板,这位姑娘是谁呀?”
  叶掌柜说:“她是西洞庭山那边过来的。唉,小姑娘家的,母亲跟姐姐都过世了,就她孤零零的一个人,靠采草药和种土货过日子。真难为她了,又不想找个人家嫁人。”
  周修流点点头说:“像她这般清纯的女子,一般人家她定然是瞅不上眼的。没得嫁个俗物,倒是一辈子自找苦吃了。——叶老板,你这里有麝香吗?”
  叶掌柜说:“你没听到我们刚才的话吗?有的话我就要发财了。”
  周修流说:“那姑娘身上的麝香味是怎么回事?”
  叶掌柜说:“我也纳闷呢。每次问她,她撂下的都是这句话。我甚至都瞎想了,她会不会是只小梅花鹿变的呢?”说着他琢磨了一下,就为自己的想象,先笑出声来了。
  周修流撮好药,匆匆忙忙就出了店铺,往寒山寺赶去。走了不一段路,他忽然又看到了那个红歌姑娘。只见她在一家小杂货店里买了一炷香,两对白烛子,然后就朝寒山寺走去。周修流看红歌买了白蜡烛,心下有些蹊跷。他尾随着红歌进了寒山寺。
  红歌穿过了天王殿,来到了观音殿。她在观音像前点起了香烛,然后跪下了,闭上了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周修流看了,忽然忆起不久前在南京鸡鸣寺时,浈娘在观音殿堂里烧香拜佛的情景,心想,女人们为什么都这么好向佛呢?难道他们许的愿真的会实现吗?抑或只是一种寄托?子不语怪力乱神,看来放在女人身上,这话有些差了。他站在红歌的身后,一直看着她拜祭完毕,然后笑着说:“这位姐姐,这是寒山寺,你不拜寒山、拾得两个得道高僧和尚,却来拜观音,为什么?”
  红歌回过头来,看到说话的是刚才在药铺碰到的那个清俊的年轻人,就笑了笑说:“我娘从前曾经带我来拜过寒山、拾得的,说他们俩对世事看的透,是活佛。我娘去世之后,我就改拜观音了。这位小哥,我拜谁难不成还要看谁的面目吗?”
  周修流笑着说:“当然不是这意思了。姐姐,我现在有件急事,不知你能否施舍一点给我?”
  红歌听了,心想:这小子,看他外相清雅,没想到说话却是如此唐突,他莫非对我生了非分之想?!于是她冷冷地说:“小哥,我只是个村姑,能施舍给你什么东西呢?”
  周修流想了一下,发觉自己的话有点问题,让她误会了。他赶紧说道:“是这样的,姐姐。我家仆人身染伤寒重病,就把他带到了寺里来。又打发了一些草药,我看他的样子,需要给他做一下针灸,所以我们想要点麝香做引子。”
  红歌看了他一眼,知道他也是以为自己身上有麝香的,就轻轻一笑,拿起竹篓,戴上竹笠,扭身就走。周修流慌忙说:“姐姐,我只不过是想向你要点麝香,救人一命而已,其实并没有其他的意思,你别误会。我是个良家子弟,是读过圣贤书的,十四岁上就游泮了。”
  红歌听了,这时终于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起来,说:“公子,你要麝香,为什么向我要?难道我的脸上写着麝香两字了吗?”
  周修流说:“因为我闻到了你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麝香的味道。那个叶掌柜也闻到了。我想总不会有错的,”他笑了起来:“他还说你是小鹿变的。”
  红歌红了脸:“瞎说!麝香是产于雄鹿身上的,小雌鹿身上哪来的麝香?”
  红歌朝他上下仔细打量了一下,说:“你这小哥看上去真是奇怪。我不知道,人家为什么老说我身上有麝香的味道呢?我身边真的没有麝香。看来你这人虽然年纪不大,还有些佛家菩萨心肠,对家仆还这么关照。你知道吗?一般寺院里都备有针灸用具的。”
  周修流说:“你不知道,我大姐姐跟我娘也都是烧香向佛的。”
  两人一起来到后院禅房,只见周发盖着薄被子,闭着眼睛,瑟瑟发抖,缩成一团。旁边一个小沙弥,正拿着一张麻布,沾了热水,往他的脸上擦着。周修流让小沙弥去取了针灸来,然后让小沙弥点起了火烛,然后他将几根针凑在火花上烤得热烫了,再用纸张把针头仔细擦拭过了。他猛地吸了口气,睁大眼睛,就往周发的阳明、风府、期门、大雄、太溪几处大穴分别扎去。
  半个多时辰后,周发突然痛叫一声,开始大声呻吟起来。他错转过身子,吃力地微笑着跟周修流说:“少爷,多亏这位漂亮姐姐,不然我真要疼死了!”
  周修流忍不住就甩了他一个巴掌。这时,红歌拿起竹背篓,系好竹笠,起身说:“周公子,天色已晚,我得走了,要不然赶不上顺风,我的船今天晚上就回不到西洞庭山了。”
  周修流说:“原来姐姐是住在西洞庭山的。既是这样,姐姐,我来送送你。”
  红歌笑着说:“周公子,你还是在这里照看着你的家人吧。这一带我熟。”
  周修流笑笑说:“我在家中时,每天晚上我周菊姐姐从舂房看下人们舂米回来晚了些,我都是要去找她的。我知道,女孩子们都怕天黑。”
  红歌没想到这个相貌清雅的年轻人还这么心细,心里就有些感动了。她说:“周公子为人这么细腻,真是难得。我的船就在运河上,不用多久就可以摇到太湖了,晚上有清风明月相伴,就在湖上慢慢兜着吧。”说着这话,她忍不住想起了不久前跟刘思任泛舟于太湖时的情景,就微微笑了一下。
  周修流也笑着说:“这样我就更应该送一下姐姐了。
  红歌不再说什么了。周修流一直送红歌来到枫桥附近的运河边上。这时,他忽然笑着问红歌说:“姐姐,你住的那个地方,一定有很多很多的药草?”
  红歌说:“咦,今天我上这里来,就是来卖草药的,你不是已经见到了吗?”
  周修流说:“我的意思是,你平时是不是也经常吃些草药,像板栗、胡枝子、野山楂、葛藤、何首乌、明党参、草莓什么的?”
  红歌说:“这个倒是给你猜着了。我不但常吃这些野草果,连洗浴时也常用些香花、药草泡着,以便保养皮肤。这可是当年我娘教给我的,说是可以养生驱邪,十几年下来都是这样。”
  周修流抚掌笑着说:“既是如此,我心中的疑团终于解开了。”
  红歌不解地看着他说:“什么疑团?”
  周修流说:“就是你身上为什么会散发出淡淡的麝香的味道。原来你的食物和生活习惯,跟山中的那些梅花鹿很相像呀。”
  红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说:“周公子,你这人可真逗,真是异想天开,亏你想得出我身上麝香味道的来因。你就是因为这个才来送我的?”
  周修流慌忙笑着说:“不是的。只是你让我想起了我的姐姐周菊。以前在家里时,我老是觉得她话多,讨厌,现在倒是很想她了。唉,人呐,失去之后,才会懂得珍惜的!”他这最后一句话,倒像是在感喟浈娘的离去了。
  红歌歪着头笑看着他说:“你姐姐多大了?”
  周修流笑笑说:“跟你差不多吧,也是还没出嫁的。”
  红歌忍不住笑了起来,觉得周修流在心理上还像是个小孩,依恋着姐姐。不过听他这么一说,她对他情不自禁地也滋生出了一份亲切感。她正要上船,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回头问说:“周公子,你说你前两天还在南京,你可曾见过一个叫刘思任的中年茶商吗?他这人看上去比较引人注目,名气也大。”
  这回轮到周修流怔住了。他没想到眼前这个似乎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女人,居然会认识他的姐夫刘思任。他的姐夫可是个终年闯荡江湖的人。他说:“你不知道吧,刘思任就是我姐夫,不知道姐姐是怎么认识他的?”
  红歌心里咯噔一下。她没想到刘思任居然就是周修流的姐夫,她想起了当时刘思任跟她说的话:“我的内弟周修流年龄跟你差不多,他长相俊雅,文采出众,尚未婚娶。可惜他先上南京去了,不然的话,说不定你跟他有可能成就一段佳话呢。这样你就不会孤单了。”于是她的脸一热,不觉又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周修流。事情真是太巧了。刘思任说的话一点都没错,周修流的确是个才貌出众的小伙子,只是样子有些不太伶俐而已。她笑着说:“上次他到西洞庭山买茶的时候,我们才结识的。他还在我的船上住了一宿。”
  周修流怔了一下:“我姐夫他这次到南京,可能是要帮朝廷做点正事吧。他这人做事往往匪夷所思,离经叛道的。”
  红歌上了船,拿起桨叶,说:“我只是随口问问。你姐夫跟你提到过什么没有?”她的意思是,刘思任有没有在他面前提起过她?周修流摇了摇头,心想,她为什么要问这句话呢?红歌说:“你姐夫是个好人。周公子,你回吧,好好去山阴探望你的姐姐。”
  周修流站在河岸上,呆呆地看着她绰着双桨,将船往西慢慢划去。那夕阳倒映在水上,又被小船荡起的涟漪漾得波光粼粼。这时他听到红歌悠悠地用软软的吴语唱着一首吴中小曲,道:
  “玉溆花争发,金塘水乱流。
  相逢畏相失,并著木兰舟。”
  周修流听了,心里就像被揪了一下,越发怏怏的。忽然他想起几天前浈娘离去的那个晚上,他姐夫跟他说的“像你这样的性格,这辈子最好是找个性情冲淡的女孩,否则,大家都不放心”的话,次日清晨又跟他说“天底下好女子多的是,只是你只碰上了浈娘一人而已。”如今想起来,姐夫的话并非无意的。这红歌不就是个性情冲淡的女子吗?!
  他正要喊住红歌,可是她的船已经去远了。他在河边痴立了一会儿,直到红歌的小船不见了,才怅然若失地离开河边,回了寒山寺。

  红歌方才听周修流说刘思任是他的姐夫,她情不自禁地在心底就对他产生出一股亲切感,并不觉得他的陌生,这种惊喜似乎也是刘思任给她带来的。她偷偷地观望着他,只觉得他的神态,越看越像刘思任了。她明明知道这只是自己的错觉,但是心底里的那种惊喜,却像是得到了意外的弥补,如铺开了一张软绵绵的丝绒一般。
  她在船上一边荡着双桨,一边望着痴立在码头上的周修流渐渐地变成了一个小点,心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们呢?!她忽然发现,自己的日子已经不会再像从前那么平静,那么超然了。她的眼睛不觉湿润了。

  周修流跟周发是在四天后的傍晚,到达山阴城水澄里的。当老管家刘祥看到周修流时,没问上几句话,就兴奋地匆匆忙忙地跑进府里给周莘报信去了。他在六年多前见过周修流,依稀还记得他的长相轮廓。周修流还了车夫车马费后,就让刘府家人背起周发,进了刘府。
  周修流在六年多前他父亲周献致仕的时候,曾经到过刘府,并在这里呆了半个月,如今还清晰地记得当年刘府的光景。刘祥引领大家过了大花园,绕过“念楼”,忽然看见周莘和断桥正匆匆地迎面走了过来。
  周修流乍然见到周莘,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就快步走上前去,抓住周莘的手:“姐姐一向安好?!修流给你问安了。”
  周莘又惊又喜,定了神打量了周修流一会:“你真的就是流儿?”
  周修流抬起头来,早已经是泪流满面了:“我是修流。姐姐,我好想你!”
  周莘也哭了起来,慌忙扶起周修流说:“流儿,姐姐也想你们啊!爹爹可好?二娘可好?菊儿可好?”
  周修流简单说了一下家中的情况,姐弟俩又哭又笑的说着话。

  那天晚上,周莘安排了一桌家宴,由她自己下厨主勺。她平时是吃素的,这天却做了白蛤汤,三江屯蛏,里河鯔,醉蚶,肥腊鸭,鸭汁煮白菜等一些清新可口的荤菜,还烫了两壶陈年的玉壶冰酒。
  周莘问了些刘思任的近况,周修流尽往好处说:“姐夫这次特意让我到山阴来看你,另外,我还带回来了八千两的银子。姐夫说了,时局不稳,狡兔三窟呢。”
  周莘叹了口气说:“其实,你姐夫在外面的事,我不是不知道的。”
  周修流吃了一会酒菜,对周莘说:“姐,我想后天就去南京。”
  周莘皱了下眉头说:“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干嘛就急着走?!咱们姐弟俩这么多年没见面了,还没好好聊聊呢。你总不会也跟你姐夫一样,喜欢过四处漂荡的日子吧?”
  周修流笑着说:“本来我就是来看望你的,原该多呆些日子,不过因为我想要准备考选进国子监太学,这事我跟朋友约好了,因此想早些赶回南京准备一下。”
  周莘轻轻抹了抹眼睛:“弟呀,你的为人,姐还看不出来?!你是不是想跟你姐夫做生意了?”
  周修流慌忙说:“姐,等我在南京那边的事有了眉目,马上就回来陪你。”
  周莘笑笑说:“流儿,你也长大了,该有自己的事了,姐也不能老让你陪着我,只要你心中挂念着我们就好了。——不过,你可不能学你姐夫,疼的女人多了,其实都是白疼!”
  两天后,周修流带着周发就离了刘家,周莘一直送他们到了城外,流着泪目送着他们的马车远去,心下十分惆怅。她想念起过世的兄长,心里悲悲切切地回到府上。
  周修流和周发在杭州的“映月客栈”留宿了一个晚上,然后乘船沿着运河北上。第三天就到了苏州。在经过枫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红歌,于是就在河边那里的一个茶楼上,逗留了约莫有一个多时辰,指望“万人如海一身藏”,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能再次看到她。尽管他心里也知道,这种希望无异于守株待兔,不过他还是幻想着会有奇迹的出现。他不能确定自己这样做的动机,是不是出于喜欢上了她?然而除了柳烟碧水,舟楫如织之外,那里更有她的身影。——他不知道,红歌一般只会隔一个月左右,才会到集市上来一趟的。而他上次跟她相别,不过才过了不到旬日而已。
  离开阊门,一路上周修流回想着红歌向他询问过的刘思任的话,心里有些纳闷。他对刘思任的风流品性也略有所闻,并不为意。但是刘思任跟红歌之间的关系,到底到了哪一种地步了呢?对这事,他不知怎么的突然有些耿耿于怀了,恨不得当面问一问红歌。这次到山阴,他看到周莘独自一人长年累月地呆在家里,与观音菩萨像为伴,青灯古佛的那种孤苦,又岂是闲云野鹤的刘思任所能体会到的?!
  他想,这次回到南京后,是不是该跟刘思任提及自己见到红歌的事呢?

  5 夏 至

  周修流和周发在苏州枫桥的运河边上呆了一个晚上。
  夜半的时候,苍凉雄浑的钟声,从寒山寺方向传来,他的胸中忽地一阵落寞,觉得有点品尝到父亲当年说的人在客旅的话意味了。他一会想着不辞而别的浈娘,一会儿脑海里又浮起红歌的影像,少年情怀,辗转反侧。
  第二天一早,攒舟催发,往北而行。周修流前两次来往于江南之间,都是走的陆路。因此这次他想把旅行搞得更为有趣一些,就在杭州北新关那边雇船走水路了。运河上舟楫如梭,南来北往的商贩运夫游人,比比皆是。
  傍晚时候,他看看日落了,就让舟子把小船泊于丹阳的横塘镇河边上,他让周发在船上躺着,自己上了岸,在街市上闲逛了一会,买了一坛陈年的“曲阿酒”,几条塘鳢鱼,一卖冰糖扒蹄。回到船上,他吩咐舟子烧火做菜。
  那舟子是丹阳人,平时惯走镇江府到杭州府一段水路的,对运河沿岸风情懂得最多。舟子笑着说:“公子看起来倒是很会吃食的,这塘鳢鱼在这一带又叫‘痴虎呆子’,须得煎炒了好吃。”
  周修流来了兴致:“为何又叫‘痴虎呆子’?这名字实在有趣的紧。”
  舟子说:“这鱼多在山中小溪和湖塘中捕得,被捕住时,这些鱼并不逃脱游走,只是瞪着眼睛,傻乎乎地呆在那里,因此当地人都喊它‘痴虎呆子’。”
  周修流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舟子到船尾点着炉子做菜去了。周修流独坐船头,开了那“曲阿酒”酒坛,只觉芬香扑鼻,酒味浓烈。他倒了一碗,啜了一口,觉得那酒的口感十分爽滑。
  这时,月亮上来,河面上银光粼粼,水草摇曳,莲叶田田。周修流看了,不觉微醺了。舟子乘兴唱着丹阳的山歌道:
  “好日去仔思日来,哪料介眉头锁仔哩。
  弗开怀,冷落仔介个眼前快活。
  弗快活,再去迢乡隔县介娶侈侈。”
  周修流听了,虽然听着只是“咿咿呀呀”的,不解就里,心里却是喜欢。忽然,他看见南边方向,有一艘小舟子,正往这边驶来。那只船的舱里点着灯火,远远可以望到有个人正拥坐在桌边,喝着闷酒。
  周修流借着他舱里的烛光,看了那人一眼,只见他三十出头,白湖绸衫黑角巾,眉目清秀,气质淡雅,是个士子的模样。周修流心想,这人看来也是个趣人了。等船只靠近了,他就朝那人拱了拱手。那人起身笑着说:“在下嘉兴府秀水县曹溶曹秋岳。”
  说着,“啪”地一下打开了手中的点金撒扇,周修流看了,扇面上题着“慎独”两字,便觉一呆。

  ——一个月前,当曹溶冒冒失失地抱着几卷珍品书画,还有刘思任给他的信物,——“慎独”撒扇,来到周家庄上,拜访周太公相亲时,周府上下,都十分的意外。因为此前来到周府说亲的虽然不乏其人,但是都是托媒人上门来的,像曹溶这样亲自上门求亲的,倒是第一次遇到。好在周太公夫妇不拘泥于俗套,又兼之前他们已经委托了刘思任帮忙相亲,对他介绍来的人,自然是盛情款待了。
  倒是周菊一下子就留意上曹溶了。她偷偷见过了曹溶,见他外表不俗,谈吐风雅,知识渊博,又是进士出身,很快就博得了太公的欢心,心里也就有些动心了。她立马就想到了以前私下里读过的《西厢记》里,张生出场时说的道白:“小生姓张,名珙,字君瑞,本贯西洛人也,年方二十三岁,正月十七日子时建生,并不曾娶妻……。”暗地里好笑。
  不过,初始周菊还不知道曹溶此行的真正目的,以为他的用意,果真就是来与太公品书论画的。因此也不是十分在意。直到曹溶在府上住下来的第二天,他亮出了她姐夫刘思任给他的那把“慎独”撒扇时,她才从她母亲话里确信,原来这位面皮白净,长相清俊的年轻人,是来相亲的。这顿然使得她心头鹿撞,满脸绯红了。平心而论,像曹溶这样才貌俱佳的才子,正是她梦寐中的如意郎君,她暗中欢喜。
  可是没想到,当周太公在曹溶对他说了求亲的意愿后,却婉言拒绝了曹溶的美意,让他万分沮丧。她也因此暗自伤心,怪爹爹不懂得她的心思。她以前曾经向父母隐晦地透露过自己的择偶标准,因此周太公先后辞去过福建布政使,兴化知府的儿子,还有前朝内阁首辅叶向高的孙子等人的求婚。
  她不知道,这次不过是太公在测试曹溶的真情和耐性而已。因为曹溶虽说任过监察御史,不过那是在太公致仕之后了,太公并不知道他的为人,而对于女儿的终身大事,又是远嫁江南,他不能不慎重。
  曹溶在府上呆了两天,中间大多数时间是跟太公在一起攀谈的。周菊和他只是眉眼之间有过轻微的、近乎礼貌式的接触,另外加上几句见面时的客套寒暄话语,并没有过什么深谈。因此她对他真实的人品不甚了了。她又不好意思直截了当地去问她父亲。那两天,倒使她心下里显得焦灼不安了。
  然而,就在曹溶要离开的前天晚上,夜深人阑的时候,她正在自己闺房的灯下看书,突然间听到窗户外有人长长叹息了一声。她一听,就猜出是曹溶在外面,心里不禁又惊又喜。曹溶本来是住在东厢边上的客房里的,他不愿前功尽弃,让自己这次闽中之行成为竹篮子打水,于是就大着胆子来到周菊的闺房外面。这一招显然是冒着极大风险的。只听得曹溶幽幽地念道:
  “想着这异乡身强把茶汤捱,
  则为这可憎才熬得心肠耐,
  办一片志诚心留得形骸在。
  试着那司天台打算半年愁,
  端的是太平车约有十余载。”
  她一听,这是《西厢记》中张生与崔莺莺幽会时唱的《寄生草》曲子,顿时就心领神会了。但是出于女孩的矜持,她隔窗的回答却是:“曹相公,你的心意我明白了,不过你我都是知书达礼之人,岂能像张、崔一样苟且。
  曹溶说:“周小姐,我知道夤夜来访,十分草率。但是我明日就要离开了,有句话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如今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你如果答应了,我明天还会去而复来的。如果你不答应,秋岳就此别过了,愿小姐能另觅到如意郎君,鸾凤和谐。”顿了一会,他又说道:“如果你不好意思回答,就以叩击房门为意,叩门则是答应了我,不叩即是拒绝。”
  她屏住呼吸不说话,一颗心却在砰砰地跳着。曹溶清了清嗓子说:“周小姐,我此番前来闽中,就是要向你求亲的。你愿意嫁给我吗?”
  周菊听了曹溶这么干脆的问话,只觉得脑门嗡地一响,尽管她已经知道了他这次千里迢迢到他们家来的用意,不过这样近地听他亲口说出来,却是另一番感受。她沉默着。曹溶见她没有回应,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她差点就要冲口而出答应他了,不过,最后她还是选择了沉默。这时,只听的曹溶幽幽地叹了口气,说:“周小姐,秋岳实在于心有所不甘,我冒昧地再问一次,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听出了他声音里的急切之情,知道他是真心的了,于是就在窗门上轻轻叩了三下。这三下叩击,只喜得窗外的曹溶差点没狂呼出声。周菊接着说:“曹相公,既然你我已经通了心意,此时夜已深沉,你就回房歇息去吧。明天你离开后,可以到福州去找抚台大人张肯堂,有什么话就跟他讲。他是我爹爹的门生,最清楚我爹爹的心思了。”
  曹溶果然照着做了。两天后,他由张肯堂陪着重来周府求亲。这一次,周太公与方竹枝欣然允诺了。纳聘之后,两边议定了今年九月重阳之后成亲。于是,曹溶满怀喜悦之情离开了周家庄,春风得意地在福州盘桓了两天,然后就买舟北上了。

  此时,周修流看了曹溶手中的扇子,心想:这把扇子明明是我姐夫的随身之物,如何却到了这人的手里?!他对曹溶说:“曹先生风流倜傥,才俊非凡,不知先生这次远道去闽中,是做了谁家的东床快婿?”
  曹溶好像被搔到了痒处,神情一下子兴奋起来,双眼放光。他掩饰不住得色说:“不瞒公子,这话说起来也算是极好的缘份了。上个月朱之瑜先生请我到杭州名姬王修微居士的府上,我因此结识了江南大茶商刘思任先生。那时我正从京师落魄流落回来不久,诸念消沉。事后刘先生得知我尚是孤身一人,就做媒让我到闽中去向周家求亲。”
  周修流一怔:这闽中周家会是谁呢?莫非就是我家?
  曹溶继续挥着扇子:“你知道,周家是闽中望族,周老先生曾经是崇祯皇帝的重臣,遗憾的是我出仕的时候,他刚好致仕还乡了,因此不曾谋面。他跟我一样,也喜好收藏书画。我送了他老人家一幅我的恩师倪元璐的墨笔山水画,老人家十分喜欢。接着我就拿出刘先生赠送的扇子,做为信物,向老人家备述了刘先生的荐言。”
  他笑指着扇子:“这扇子便是刘先生给我做信物的。”
  周修流此时已经料到了八、九分。他心想,这曹溶去闽中求亲,又是姐夫保媒,又是周家,那么女方十有八九便是自家的人了。而这女子,定然就是自己的姐姐周菊了。他紧张地问说:“后来怎么样了?”
  曹溶笑着说:“有意思的是,扇子上题的是‘慎独’两字,而我此次求亲,却得鸾凤和谐,快意而归。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周修流忽然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空空落落的,不知是喜是忧,看那曹溶时,心头更是五味杂陈。曹溶忽然问说:“听周公子的口音,好像也是闽中人?”
  周修流含糊地“哦”了一声,不置可否。他还想最后确定一下:“不知曹兄对那女子的印象如何?那周家可曾答应你的婚事了?”
  曹溶喝了一口酒,满脸得色地摇着扇子:“要说那周家的女子姿色材质,那可真是天下无双的。她容貌殊丽倒也罢了,又兼一身才气,气韵不凡。我曹某在见到她之前,哪里敢想象世间竟然还有这等奇女子?!”
  曹溶说的周菊的这几句话,只听得周修流心花怒放,然而心里又觉得失落,沉甸甸的。
  曹溶说的得意起来:“好在节公看我也算顺眼,我带去了几幅我珍藏已久的书画,请节公鉴赏,他也让我品赏了蔡京的书法和宋徽宗的画。后来周家就应允了这门亲事。这事后来又得了福建巡抚张肯堂的帮衬,他替我上门求亲,成就了这段美事。张抚院是个热心人,也是个趣人。我到福州时跟他提起求亲的事,他马上就替我准备了丰厚的彩礼,与我一起上周府去,订了亲。今年重阳的后一天,便是吉庆佳期。”
  周修流脑子里突然有点空白。随后想象着周菊出嫁时金鼓喧天的情景,再看着曹溶的一张因为兴奋而显得红润的脸,忍不住笑了起来。
  周修流想,难不成自己就这么平白无故地就摊上了一位姐夫了?这事来的太突然了,他不知道是不是该向曹溶道喜:“曹兄,节公他老人家和方夫人他们身体可好?”
  曹溶说:“节公他老人家精神还好,只是身体不太硬朗。方夫人精力饱满,周家里上上下下的事,都是她料理的。我在周府呆了三天,和节公畅谈书画,受益匪浅。——原来周公子也认识节公。对了,还没请教,不知周公子家在闽中何处?”
  周修流端起酒碗,勉强笑着说:“喝酒喝酒。在下周修流。”
  曹溶哑然失笑说:“啊呀,原来你就是修流啊?!你看我真是高兴的晕了头了!我离开你们家的时候,你姐姐周菊还特意要我捎话给你,要你出门在外,要吃好睡好,注意身子,得空就回家,免得家里挂念。”
  周修流听了这话,眼圈就偷偷地红了。他举起酒碗跟曹溶说:“曹先生,别的话我也不想多说了。这一碗酒,我祝你和我菊姐百年好合,相亲相爱,白头偕老。不过记住了,你一定要善待我姐!”说着一干而尽。
  曹溶一连喝了三碗酒,说:“修流,你爹爹已经给我们的亲事定下了日子,等过完八月中秋,周菊就先从闽中来到山阴你大姐家。然后我们俩在今年重阳第二天时候,即成就大礼。”
  周修流心里却在想:此时浈娘正在阮府中做些什么呢?

  周修流一到秦淮河边下了船,就叫了一辆马车,跟曹溶一起来到了聚宝门边上的“裤子裆”巷阮大铖的府第“石巢园”外。阮家府第在阮大铖从牛首山回来后,进行了一次大装修,摇身一变,规模气派,院墙高有丈许。
  “石巢园”里面不时有笙歌鼓乐随风飘传出来,一派纸醉金迷的景象。周修流在大门外逡巡了一会,他的耳边,情不自禁地响起当初浈娘在玄武湖跟他说的那句话:“你这呆子,为什么就没有想到到船上去找我呢?我要是被他们给怎么样了,我看你不后悔死了!”心下一痛。他终于忍不住上前去问门子说:“这位大哥,听说前些天你们府上新来了一位姓熊的小姐?”
  门子冷冷地打量了他一下说:“什么熊小姐?你说的就是那个从武昌来的唱戏的小丫头浈娘吧?”
  周修流听他出口不逊,心里有些光火。不过他因为想见浈娘,就强压着怒气,摆着笑脸说:“就是她了。大哥,你能把她唤出来,让我跟她见上一面吗?”
  门子斜着眼说:“她正跟我们家的大小姐在学唱戏呢,过些日子我们家的戏班子就要进宫给新皇上献演了,眼下她哪有闲功夫理你?再说这么晚了,你们一男一女的谁知道又会捣出什么好事来?!”
  周修流听说浈娘不久要进宫去,脑门忽然间就有点发麻了。而且,他也终于明白了那个晚上,浈娘为什么要将女贞给他了。他的眼圈忍不住红了,心里一阵悲切。他说:“我是她家里的远房表弟,好长时间没见过她了,你行行好,就唤她出来一下吧,我只有几句话。”说着,他拿出二两银子,塞在门子手里。
  门子接了银子,掂了掂,脸色缓和了些说:“小哥,我看你也是个体面人,不是我不想去唤她出来见你,而是我家老爷已经吩咐过了,这两天不许闲杂人等到我们府上来打搅。你知道吗,我们老爷可是把你表姐浈娘当台柱子的。不过小哥你有什么话,我可以找个机会给你通融一下。”
  周修流想想说:“你就告诉她,我姓周。让她有空就回家走走,家里人都在想她呢。”
  门子答应了。
  曹溶说:“修流,原来你还有个表姐呀?”
  浈娘是在半夜吃宵夜的时候,门子趁着间隙偷偷地告诉了她,有个姓周的形象俊朗的年轻人曾经来找过她的,自称是她的表弟。浈娘一听就知道是周修流,心下里不免一阵难受。
  自从来到了这“石巢园”,这些个晚上下来,夜深人静,静卧床上的时候,她都要透过窗口外,院墙边上疏落的梧桐树叶,望着天上渐渐圆满的月亮,清泪暗滴。她不是不知道周修流对她的隐约的情意,但是却不敢去想象他们在一起的可能的将来。为了她死去的父亲和家人,她只能把自己躁动的情丝给斩断了。所以那天晚上,她趁着周修流喝醉了酒,不省人事,就把自己的处女身给他。尽管她知道这样做并不能说明什么,但是于她来说,却是最好表达她对周修流的感情的方式了。
  通过在阮大铖的戏班子里唱戏,然后接近朱由崧,是她现在唯一能够想到,做到的为父亲翻案的途径。
  她在那个清晨留下了一封信签,悄悄地离开凤凰台刘思任的住院后,就在巷口叫了一乘四抬花骨软轿,不久就来到了位于“裤子裆”的“石巢园”。一路上她心情沉重悲戚,想起了已经成亲的郑森,还有跟自己一起度过了一个多月曼妙时光的周修流,刘思任,不觉的几次偷偷地落泪了。到了“石巢园”外,她又犹豫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她心里明白,自己这一跨进这个富丽堂皇的大门,也许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最后,她终于狠下了心,让门子进去通报阮大铖,说自己来了。
  阮大铖很快就亲自迎出大门来,他料到浈娘会来找他的,他不会看错人,就像他当初相中了马士英一样,只是他没有想到,浈娘这么快就上门来了!他高兴地牵着浈娘的手,笑着打趣说:“贵人来了,有失远迎,失礼失礼!”
  随后,阮大铖就安排她在他的书斋“咏怀堂”旁边的一处敞亮而又清幽的厢房住下。此后那些天,阮大铖就让他的女儿、精通昆曲的大才女阮丽珍,教她唱曲。浈娘人聪明,往往触类旁通,学的很快,而且嗓音圆润清甜。阮丽珍难得见到这样材质的天赋演员,真是又惊又喜,声言浈娘调教,定然会是个唱曲儿的高角。
  这些天下来,浈娘差不多已经把阮大铖的两部戏《双金榜》和《赐恩环》学全了。阮丽珍那时跟她的夫婿一起呆在娘家,她是真心喜欢浈娘的。不过,她却不知道她的父亲要她调教浈娘的真实用意,要是她晓得了,说不定就不会有这么大的兴头了。
  阮大铖私下里的算盘,并不是真心想把浈娘调教成什么昆曲名角,他特意排了《双金榜》这两个戏,显然就是为了讨朱由崧的喜好。朱由崧是个大戏迷,阮大铖是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取悦他的大好机会的。《双金榜》是他两年前还在牛首山祖堂寺隐居时谱就的,因为那时身边没有戏班子,因此到了时下才开始排练。
  他已经通过成了朱由崧身边红人的马士英,转呈了自己献戏的心意,即是希望在朱由崧登基承继大统不久之后,能让他家的梨园班子进宫,献演这两部昆曲,庆贺大典。他之所以看上了浈娘,除了因为她姿色出众之外,还有他留意到了那天朱由崧车舆入城的时候,一时被浈娘的美色眩惑的那个微妙的神情。因此他自信他的机谋必将得以兑现:届时朱由崧不但会为他的戏着迷,更会为浈娘的美色着迷。只要朱由崧想要留下浈娘,那么他的这些苦心就不会白费了。
  而浈娘对阮大铖的意图自然也是心知肚明的,不然的话,她也不会投身于阮大铖门下了。正是上次到阮府来游玩时,阮大铖跟她说过,他要让她在他的戏里扮个旦角,到时进宫为新皇帝的登基大典献演,她才动了心的。
  这些天,她在跟阮大铖的接触中,逐渐地清楚了他的真实的为人,尽管他在她面前并没有流露出什么恶意,不过她通过一些细节,还是窥察到了他的狡诈阴险之处,比如他把她供为上宾,所为无非就是要让她在进宫后,讨得朱由崧的欢心,然后让她在朱由崧面前替他美言,为他今后的加官进爵铺路。而他对待其他的优伶,则全然没有这样的好声色,他对待其他的优伶们,跟对待家奴婢女没有什么区别。
  好在她很快就可以进宫了,至于将来自己是不是愿意帮他的忙,那就是她的事了。只要到时候她乐意,她甚至可以让朱由崧整治他的。在她看来,如今这个世道就是如此。
  她想,凭她的姿色材质,要想讨得那个由落魄贵族晋升皇帝的朱由崧的宠幸,并不是什么难事。她也知道,只要自己踏入了宫门,自己这辈子的幸福也就永远断送了。因此,她是在内心极为痛苦的情况下,才最后做出了这个决定的。
  但是,周修流他能理解她的这些心思吗?她睡到床上的时候,望着窗外的明月,眼里噙着泪水,心里默默地说:修流啊,倘若你我真的还有缘份,那么你就赶紧许愿,让我在进宫之后,得不到福王的宠幸,被差遣出宫。你知道吗?我如今已经全然是身不由主了。

  第二天早上,曹溶和周修流两人因昨晚上喝的多了,起床时还是头晕脑胀的,于是就想上街去吃点清淡的早点。
  两人信步来到板桥附近,找了一个早点小摊子坐下,要了两碗豆腐花,一盘煮干丝,两碗鸭血粉丝。曹溶一边吃着一边说:“这时候如果有一壶热茶就好了。这些小吃就这么将就着吃,有点生吞活剥了。”
  周修流笑着说:“所以我说,我要是在这一带开个茶楼,兼卖各种点心,既风雅,又方便人家,肯定会生意兴隆的,你说何乐而不为呢?”
  曹溶听了,只好笑了笑,心想,这位未来的小舅子的主意,也不知道是当真的还是信口说说的。在他的心目中,开茶馆酒肆什么的,那是引车卖浆,下三滥的货色干的,而像周修流这样的缙绅子弟,本是绝对不屑于去做这种“风雅”的生意的。
  两人用过了简易的早餐,就商量着要上哪儿去打发一天的时光?曹溶突然间发现,自己在远离官场,清静下来之后,竟然变得无所事事了,成了让自己都觉得头痛的闲人。周修流想起来:“对了,你知道吗,闽中镇海总兵郑芝龙的公子郑森,正是我的结拜兄弟,他如今正住在前面不远处的河房上。咱们何不就上他们那里去坐一坐?顺便浏览秦淮河清早的风光?”
  曹溶笑着说:“如此也好。”
  两人寻到郑森的住处。那套河房原是一个徽州来的做生意人家的府邸,后来徽商回去了,就典给了当地一户开解库的大商家,那商家又转租给了郑森。府第临河而建,飞檐碧瓦,院墙森严,十分的宽敞。不过曹溶发现,郑森选择的这个河房虽然宽敞,但是却有些曲径通幽的样子,要绕过一条弯弯曲曲的巷子,才能通达这里。
  郑家的门口处,站着两个精壮的带刀家人,很有气派。两人走上前去,一个家人问他们说要找谁?周修流说:“我是你们家郑公子的结拜兄弟,姓周,我想拜会他。”
  另外一个家人认得他,笑着说:“原来是周公子,你老人家好些天没来了。少爷正在那里的马棚里洗马哩。”
  周修流心里狐疑:难道郑森在这河房的院子里,还养了马匹?这跟秦淮河畔细柳轻烟,莺歌燕啭的情调,不是格格不入了吗?!
  两人来到了后院,果然看到郑森正傍着一匹高头大白马,拿着一支硬毛刷子,在那里细细地涮洗着马身子,那马看上去就像是一堆白雪似的,膘肥腿细,神气十足。旁边还系着几匹骏马,正在吃草。周修流见了,想到方才家人说的郑森每天都在潜心苦读的话,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郑森看到两人进来,笑了一下,马上放下了手里的活,拿着张抹布擦着手走过来说:“子渐,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周修流告诉他,自己是昨天傍晚时到南京的。郑森说:“你怎么没先来看看我?”
  周修流把曹溶跟郑森介绍过了,郑森听说曹溶和周菊订亲的事,不免祝贺了几句。他对周修流说:“今天我想去南门外的牛首山跑马田猎,原先不知道你已经回来了,正愁缺个伴呢。这下子总算有伴了。子渐,你曾经说过你当初在京师的神枢营玩过的,我知道,在那里当差的,可都是来自塞上边陲九镇的以一当十的铁骑兵啊。我正想见识一下你的骑射技艺呢。这下子正好有个说头了!”
  他指着一边的几匹马说:“兄弟,这些马你自己随便挑一匹看着顺眼的吧,过会儿咱们一起上路。虽然说牛首山田猎的最好时节是在春天,如今春光已经过去,不过,这时候山上定然还有一些野味的。”
  他又笑着对曹溶说:“曹兄也去挑一匹马玩玩?”
  曹溶笑着摇了摇头,说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哪敢玩起烈马?就背着手在一边看着。周修流走上前去,先绕着那几匹马走了一圈,然后拍拍摸摸了一通。他小时候在京师,从七岁开始,他父亲就时常送他到“神机营”里学骑射,玩过烈马,因此对马匹并不陌生。最后,他在一匹黑马前站了下来,细细打量了一通,然后用劲拍了一下那马的腿腱。那黑马登时“咴”地一声鸣叫,一下子人立而起。它的前身落下来时,双蹄在青石板上敲出了两声脆响,如金铁戞响。
  周修流笑着对郑森说:“大哥,我就要这匹黑马了。”说着,他像猿猴一样跃上马背,拍马在院子里遛了一圈,觉得十分的趁心。他问郑森说:“大哥,这些骏马你都是从哪里弄来的?南京城里可不多见啊。”
  郑森笑着说:“兄弟有所不知,我们郑家虽说是从海上谋生起家的,但是我本人从来就没有放弃过对烈马的热爱。我小时候在九州时,我娘就请了高手教我学骑马。你看,这些马都是我来到南京后,请我鸿逵四叔,从塞外花重金购得,然后再从海路辗转运到南京来的,每一匹都是百里挑一的良驹。子渐,你的眼光不错,这匹黑马,前些天曾经把我的管家郑爽从背上颠了下来,摔得这半个月下来起不了身。既然你相中了,它就归你了。”
  他拍了拍他的那匹高头白马:“我的这匹白马,我给他取了个名字叫‘飞雪’。你也给你的黑马取个名儿吧。”
  周修流想了一下说:“就叫‘乌龙’吧。福州有条乌龙江,我想借点灵气。”
  郑森连声笑着说好:“听起来比项王的乌骓还要响亮呢。”这时,他看了一眼站在一边的曹溶,笑着说:“曹兄,‘将军魏武之子孙’,你们曹家人居然不会玩马,实在有点出人意外。老杜的《丹青引赠曹将军霸》中写的‘褒公鄂公毛发动,英姿飒爽来酣战’,气魄多么生动。只是可惜了曹兄是一介饱学书生,不能学魏武扬鞭。”
  曹溶笑着说:“我不会骑马,不过,我的家里倒是收藏有一幅曹霸的真迹《鸣骥图》,那可是比什么骏马都要名贵的。啊哈。”
  郑森“哦”了一声,心里不以为然,不过他还是笑着说:“什么时候我一定要到去府上拜赏一下。不知曹兄何方人氏?”
  曹溶说:“浙江嘉兴府秀水。”
  郑森点点头。他叫下人去取两张弓来。下人不久就抱了两张沉甸甸的大弓来了,郑森让周修流先挑了一张。周修流拿起一张大弓一看,只见那弓长约莫四尺,装饰着铜箍,玉角。他将弓挺起,拽拉了一下弦,觉得十分强硬,约有三石,尚算趁手。郑森见他一下子就拽开了弓弦,忍不住喝了一声彩,知道是个会家子。于是也拿起手里的弓,“嘎”地一下拽满了。周修流看了,也是大声叫彩。郑森缓了弦,脸不红,心不跳。
  郑森和周修流骑了马,带了几个亲随,出了聚宝门,一路往南。一行人拍马跑了约有二十来里路,就到了牛首山下。这牛首山北连翠屏山,南接祖堂山,山势奇特,远处望去,形状犹如牛头的双犄角,因此得名。
  此时正是夏至,艳阳高照,山路间树木竹林蓊郁苍翠,轻烟缭绕,朦胧苍茫,颇有古意。一行人沿着小路纵马上山。只见山上森林茂密,杂草丛生,巉岩嵯峨。四周桃树交错,迷人眼目。巍峨的“弘觉寺”塔耸立于半山腰间。郑森和周修流到了山巅,极目望去,只见远处的长江,就像一匹长长的白绸一般从西而东铺陈下去。郑森感慨地说:“子渐,面当此景,你有何感想?”
  周修流眯着眼环顾了一下远处,触景生情,叹了口气,高声吟诵道:
  “百尺连云起。试登临、江山人物,一时俱伟。旁挹金陵龙虎势,京岘诸峰对峙。隐隐接、扬州歌吹。雪浪舞从三峡下,乍逢迎、海若谈秋水。形胜地,有如此。”
  郑森笑着说:“子渐咏诵的是南宋戴复古的《贺新郎》词啊,这词我也喜欢。”于是他接着吟诵道:
  “使君一世经纶志。把风斤月斧,来此等闲游戏。见说楼成无多日,大手一何容易。笑天下、纷纷血指。酝酿春风与和气,举长江、变作香醪美。人共乐,醉桃李。”
  吟罢,两人相视一笑。郑森说:“子渐,你我如今既是做了兄弟,当可无话不讲了。你对这金陵胜地做为一国京都,有何看法?”
  周修流用马鞭指点着远处说:“依我看来,这南京城气象磅礴寥廓,你看远处长江一线,势欲浮天,城中人烟辐辏,是真皇都也。”
  郑森却摇着头:“子渐,说实话,我可不这样想。传说当年祖龙南巡时,听信了方士说的金陵有王者气象的话,便修了一道秦淮河断了它的龙脉,又把金陵改名为秣陵。从此后代在这里建都的,果然都是短命王朝。”
  周修流笑着说:“这事我也知道的。你看东吴是六十九年,东晋是百二十二年,南朝宋是五十九年,齐二十三年,梁五十五年,陈三十二年年。后来南唐是三十九年。我朝太祖高皇帝最初定都于此,至成祖皇帝永乐十八年北迁北京,也仅仅是五十余年。这个事实的确耐人寻味。不过,兄长的意思是……”
  郑森说:“说者都是认为南京城江流曲折,因此广袤而不相称,不像是体国经野,辨方正位之象,这也只是从堪舆的角度来看的。其实依我看来,南京做为帝都,其势不久,主要是因为它位于长江之南,地方富庶,不思向北进击。而一旦北方有外虏入侵,它对北面的强敌又鞭长莫及。因此本朝文皇帝成祖便移京燕地,以抗强虏,这实在是很有眼光的举措。后来又设了边陲九镇固防。不然的话,鞑靼的铁蹄早已侵入北方了。”
  周修流点点头说:“奠都北京的确是英明之举,否则的话,即便是在北地驻有重兵,和平之时,也难免有内叛之虞。叛军倘若倾兵南侵,那是必将势如破竹的。”
  郑森说:“因此说,当下之势,我新朝决不能苟安于现状,而应该主动向北攻击,收复燕赵之地,还都北京。倘若等到北方安定了,那时只怕为时就晚了!”
  周修流长叹说:“正是这话。只可惜眼下的肉食者,多是坐井观天之徒。”

  正说着,这时,两人忽然看到,从远处的丛林中,有十几骑快马奔突而出。马上骑手个个服饰华美,身手不凡。他们胯下的坐骑,膘肥腿壮,显然是久没跑动的了。中间有两个人,一个身着红色锦袍,一个是利落的绿色箭衣,显得十分的抢眼。
  周修流想,看起来,不知是哪个显阔的官宦人家出来狩猎的,象如此热闹规模的排场,哪像是田猎,简直就是瞎折腾了。等到那些人来的近了,周修流猛地认出了那个着红锦袍的人,正是阮大铖。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阮大铖,而且更想不到文绉绉的阮胡子,居然还会来狩猎。
  郑森看到他诧异的神情,就笑着说:“子渐,原来你不知道啊,崇祯十一年的秋天,以吴应箕,陈贞慧,侯方域,黄宗羲,冒辟疆等复社骨干为首的一干人众签名,张贴出《留都防乱公揭》,大肆讨伐企图东山再起的阮大铖。他无奈之下,只好藏身到这草木蓊郁,风光秀丽的牛首山献花岩的祖堂寺附近上来,在这里闭门隐居,读书写戏。说是隐居,其实是避身。在那几年时间里,他在这里豢养了一批清客篾片,剑客术士,以待东山再起。直到前些时崇祯皇帝故去,他才回到南京城里的石巢园住处。想来今天他是估摸着自己马上就要飞黄腾达了,因此故地重游,田猎一番,扬眉吐气,以示庆贺。”
  周修流冷笑说:“这就叫小人得志。”
  这时,阮大铖也认出他们来了,就在马上笑着朝他们行了一礼,高声说道:“啊哈,原来周公子也有兴头来田猎呀。”
  周修流本来想问他一下浈娘的情况,又觉得他肯定不会有什么实话的,就哼了一声,不做理会。阮大铖又朝郑森拱拱手。郑森不理会他,大声笑着对周修流说:“我们冲在他们前面,免得他们抢了我们的猎物。”
  说着纵马一跃,他胯下的那匹白马“飞雪”就像闪电一样窜了出去。周修流拍着“乌龙”马,紧紧跟了上去。那些人马吃了一惊,有人就嚷开了:“什么人?没看到南镇抚司的都指挥使冯大人正在这里吗?”
  郑森听了这话,忽然收住了马缰,回头问说:“哪个冯大人?在下倒很想见识一下。”
  那个身着绿色箭衣的人就是冯可宗,他在马上朝郑森微微欠了欠身,双目如鹰,盯着郑森说:“在下锦衣卫同知冯可宗。敢问公子姓名?”
  郑森冷冷地说:“闽南郑大木。”
  冯可宗“哦”了一声,猜想他可能就是郑芝龙的儿子。郑芝龙的名头他是知道的,而且郑芝龙的四弟郑鸿逵眼下正镇守在镇江一带,是个总兵,因此他也不愿意多惹事。此时,一只灰兔子从草丛中窜了出来,扑腾着从大家的马前跑过。冯可宗见了,马上张弓搭矢,一箭射去,正中五十步之外灰兔子的脑门。他身边的人都欢呼起来,冯可宗矜持地微微而笑了。随后轻轻转头,睥睨着郑森两人。
  郑森冷笑一声,拍马往前。忽地,前面的树丛中,闪过了一只小梅花鹿的影子。郑森迅即取下弓,搭上箭,一下拽满了,瞄准了奔跑中的小鹿。他正要引弓而发,没想到那冯可宗却驰马冲了过来,先他一箭射出,箭去如流星,正中小鹿的肚腹。他身边的人又是一阵高声欢呼。冯可宗高举着大弓,笑着对阮大铖说:“想当年我到辽东执行公务时,与吴三桂的关宁铁骑并驾齐驱,驰骋于山海关外的雪地中,一日之间,我一人就射杀了三十多只麂兔,那是何等壮怀激烈之事啊。可惜到了江南之后,英雄竟是无用武之地了!”
  阮大铖笑着说:“冯兄何出此言?江南虽然不如塞北雄浑广袤,却也是另有一番风致。你看我在这牛首山上,曾经偊偊隐居了将近六年时间,其中意趣,当真是耐人寻味,妙不可言啊。”
  郑森见冯可宗抢先射杀了梅花鹿,少年胸怀,怒气陡升,就将箭对准了冯可宗的脑袋。周修流慌忙按住了他的手臂,说:“大哥,切不可意气用事,坏了前程啊!”
  郑森慢慢地放下了弓箭,然后“啪”的一下将羽箭一折两段,咬着牙齿说:“此人可恶,我必杀此人!”周修流看到,郑森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中冒出了一道让人望而生畏的光芒,那是只有在凶猛的野兽的眼神里才能看到的。他心里一凛,知道他的这位把兄弟说的话,绝对不是在开玩笑。而且,从郑森的目光中,他也看到了他性格的另一面:一种与自己完全不同的血性。他想起了刘思任跟他说过的话,郑森小时候是在东瀛长大的,他身上潜在的那种蛮野的血性,也许就是与生俱来的。
  阮大铖和冯可宗等人打到了梅花鹿,就让手下人在畴旷之处生起火来,烧烤鹿肉,云烟袅袅。
  郑森远远地望着,忽然笑着对周修流说:“子渐,我现在终于明白,什么叫狼狈为奸了!”

  刘思任因近日忙于镇抚司的事,还不知道周修流已经从山阴回到了南京。
  晚上,他在五城兵马司都督卢九德的府上,聊了一会天。出来的时候,他信步走过尚是笙歌鼓乐喧闹的秦淮河畔,想要回到凤凰台的住处。这时,他忽然想到了住在对面河房“雪砚斋”上的范双玉,于是略微踟蹰了一下,便拐上了板桥,往双玉的住处“雪砚斋”走去。
  自从上次刚回到南京时,在她那里过了一宿,他跟她已经又有半个多月没有见面了。他想,尽管烟花场上情淡如水,但他还是相信在这一年时间里,双玉是真正喜欢他的,他跟她在这板桥边上也曾两情欢恰过。每次他来到南京,上她这里来时,她都会感到由衷的喜悦,这就让他多少有了些回家的感觉。
  他对周莘,其实是亲情和尊重更多于性爱之情。尽管周莘终日在观音堂里烧香念佛,对他在外面的事从来不多加过问,放之任之,但他绝对不想去伤害她,哪怕只是极轻微的触痛。因此他对其他的女人,都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隔境,更不用说娶妾了,——因为他们没有子嗣,因此周莘曾经极力怂恿他纳妾的。古云:男过四十无子当娶妾。因此他是完全有理由和条件娶妾的,但是在子嗣问题上,他却不愿意做凡俗想。这一点他想得很开。
  他觉得此时在南京,也只有跟双玉才能说说知心话了。平日子他在人前欢声笑语,一副洒落的豪爽样子,其实只有他自己心里最为清楚,这种豪情都是装出来的,是虚与委蛇。而真实的那个自我,却深深地封闭着,像一潭死水。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人到中年,心态中的热情正渐渐熄灭的缘故?或者是因为自己过于敏感的缘故,以至于在与人交际时,对于那一套套过于物化的、病态的人际关系,已经产生了强烈的反感。当然,梅云除外,她属于另一种女人,对他来说,她是不世出的知音。他觉得,人这一辈子,只要有一个人理解你的心地,这就够了。
  他来到双玉住的河房门口,只见院子里一片昏黑。他想到双玉是个喜静不喜闹的,四周热闹的景象对她来说可以无动于衷,因此也不惊讶。想来此时她跟丫鬟已经安歇下了。
  于是他翻起铜门环,在门上敲了四下,这是他跟双玉私下约好的敲门方式,刘思任笑说这是“四喜临门”的意思。双玉却说,她只要一喜就可以了,那就是他刘思任能多来看她。每次只有他来到的时候,她的神色才会显出难得的生机来。
  刘思任在院外守望了一会儿,门才“呀”地一声开了,里面探出一张娟秀、然而稚气未脱的圆脸。她就是双玉的侍女小砚,手里端着白纱罩的烛台。她看到刘思任,高兴地说:“呀,刘先生你来的正好!这些天小姐她又生病了。——我给你烫酒去。”她知道刘思任每次来,都要兴致勃勃地喝上一通的,有时双玉心情好,也会陪他喝一些。
  刘思任“哦”了一声,慌忙进了院子。他知道双玉患有轻微的肺病,身体一向虚弱,一年总要染恙几次,如抽丝一般。
  他进了客厅,然后直接上了楼,来到双玉的闺房“雪砚斋”,点着了灯烛,拢起了一边纱帐。双玉见是他来了,就要强撑着身子坐起来。刘思任忙把她按住了,坐在床椷前说:“玉儿,我这些天因为忙,一直没时间过来瞧你。前些时还回了趟山阴。我看你脸色潮红,该又是肺病发作了吧?明天我给你找个医生去。你该好好服药的,不要老是把身上的病往心病上推脱。”
  双玉笑了笑说:“我只要看到你来,就爽气多了。你原该多回家看看的,那里毕竟才是你正经该去的地方。我只是秋风中的一片桐叶,梅枝上的一滴雪水而已。什么时候悄悄地消逝了,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说着,幽幽长叹了一声。
  刘思任笑着说:“玉儿,你就别说这些气话了。我这不是陪你来了吗?”他拿起双玉的手,放在自己的腿上,给她把着脉:“上次我带给你的高丽参你吃了吗?”
  双玉斜着头说:“我的身子,哪里禁得住那种补药?!多吃两次,只怕就要咳血了。唉,自己没福气,原怪不得草药的。今年天气又潮热,晚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偶尔睡着了,又总是做噩梦,醒来时一身冷汗。”
  刘思任觉得她脉象滑弱,可能是邪气壅盛,气血两虚,就要她早些休息。双玉勉强笑着说:“我现在又不困了,只想听你说说话。我知道这样很烦你,你到我这里来,原就是散心的,没想到又被我烦。”
  刘思任笑笑说:“陪你说说话,对我来说就是最开心的事了。”
  他攅着双玉的有些发烫的手,给她说了这几天外面发生的一些事。双玉微闭着眼,嘴角轻挑着,显得十分受用。刘思任跟她喃喃说了一会,他忽然看到一边的书案上,摆着一张未竟的仕女画。他起身拿着烛台过去看了,只见画中人形象生动。他拿起画来再仔细一看,却原来是双玉自己的写真像。他回头看到双玉双眸正出人意外地炯炯有神地望着他,心里突然有了种不祥的感觉,胸口忍不住一阵酸楚。这时小砚端了一壶热酒上来,笑着说:“我再给先生准备一点下酒菜去。”
  刘思任笑着说不必了,就让小砚先去睡了。他喝了两杯酒,笑着说:“玉儿,还没告诉你呢,我如今已经是锦衣卫的千总了,以后清闲的时间可能就会少了些。不过我会常过来看你的,你一定要保重自己!”
  双玉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好像说这话的是另外一个人似的。不过她瞧他的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就说:“你这是何苦呢?!你现在这种日子不是过的好好的吗?虽说商贾不起眼,不过远离官场那种龌龊的地方,不一直都是你的梦想吗?”
  刘思任叹口气说:“可眼下情状不一样了。国之将破,家焉能独存?现在南京尽管还是清平世界,但是以目前局势来看,却是危机四伏啊。过些日子等你的病有了起色,我就送你到杭州去将养些日子。南京太烦人了!”
  双玉说:“那么,你为什么独独选了锦衣卫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使呢?你本来人缘甚好,江南一带都是有口碑的,可是摊上了锦衣卫这差,免不了要得罪人的。你是乡试举子出身,大可以纳贡先入国子监,而后再拨贡出选正职吏员的。”
  刘思任笑着说:“我会把握好分寸的。再说了,这也是史可法大人的意思。”
  双玉不再说什么了,她知道,刘思任真正想做的事,是没有人能够劝阻的住的。

  第二天早上,窗外日迟迟,刘思任要拉上窗口的竹帘子,却被双玉叫住了:她不想见到刺眼的阳光,因为那样会让她更加难受。刘思任起来梳洗过了,喝了一杯热茶,吃了些点心,又安慰了双玉几句。他想,今天得去给双玉找个良医来看看了。
  他信步来到了“明泉”茶庄。沈九云大老远地就恭迎出来了:“刘老板,听说你已经荫袭就任锦衣卫的千总了?恭喜恭喜呀!今后咱们茶庄的生意更好做了。”
  刘思任皱了一下眉头:“老沈,我充任锦衣卫的事,怎么你看起来比我更来劲呢!对了,上次苏州来的那个钱老板,从茶庄里要出了一批新茶去日本后,你们再进货了吗?我知道,那批货可都是我们的血汗呢!”
  沈九云说:“后来又进了一点货,是从九江和徽州那边进的。不过过了季节了,茶叶略微有些粗了,价钱肯定要降下来。只要输到日本去的那些茶能卖得好价,就可以补回来了。我担心的是,倘若运到日本去的那些货不能扳回本钱,这下半年我们的运营就要捉襟见肘了。这次我们投入太多了。”
  刘思任说:“老沈,茶庄经营的事在你手里。你就不会动动脑子吗?到日本的那批货的款项,你可以不必算在你们南京茶庄的户头上。我另想办法。”
  沈九云搓着手,叹了口气说:“现在北边的生意基本上是做不成了,遍地盗贼,满洲人也进关来了,我们一时还摸不清他们的脾气呢。淮河以北差不多就过不去了。你看,今年上半年安庆茶庄那边,生意简直就是一落千丈了,你也知道,安庆做的就是北边的生意。我想啊,这走海路倒是一个新鲜的门路。跟那些东瀛人还有南边的红毛鬼子做生意,一是一,二是二的,倒是可以开开这方面的思路。”
  刘思任笑了笑说:“这话在理。不过,这可是掉脑袋的事情,你可不要在外面多说。”
  沈九云小心地问说:“刘老板,你高就之后,以后咱们这摊子谁说了算啊?”
  刘思任笑着说:“老沈,你放心,你呀,还是‘明泉’茶庄总号的掌柜,我信得过你。我的小舅子修流呢,他如果不想进太学的话,到时候也可以帮帮你。不过,帐还是你来管。你管账利索,我放心。”
  沈九云笑着说:“我记住了。周公子他曾经跟我提到过,他想要在板桥附近开一家大茶楼。南京城里茶楼可是罕见呀,这主意新鲜。”
  刘思任笑着说:“这个主意不坏,只是他周转得起来吗?年轻人,见风就是雨,哪像我们当年那样滚爬过来的。”
  沈九云说:“我也琢磨着这话呢,只怕到时要出些乱子。”
  刘思任说:“年轻人出点乱子,也不必大惊小怪的,他想干,就让他试试。老沈,今天是什么日子?”
  沈九云说:“是五月十九了。离大行皇帝殡天,刚好是两个月。”
  刘思任仰着脸,凝思了一会:“是的,五月十九,时间过得可真快呀。今天我有两件事要办。不过,第一件事已经办好了。”
  沈九云明白他说的是跟自己谈生意上的事,就笑了一下。刘思任笑着说:“第二件事,就是你送韩赞周韩公公‘明泉’新茶的事。老沈,你如果还把我看作是你的老板的话,那么你就把以前的事给忘了,就当没发生过那件事。以前可能是我对韩公公有点误会。今后我们茶庄仍然要定时给内务司贡茶。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沈九云躬了躬身子,说:“刘先生,那是我对不起你。我当初只是想,如果我不这样做,你也会这么做的。”他笑了笑:“跟了你这么多年了,有的时候就情不自禁地会站在你的角度来考虑事情了。我记得当初我们刚在南京地面上混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我至今还记得。”
  刘思任“哦”了一声,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沈九云说:“你说过,做生意就像绘画一样,留白天地宽呐!”
  刘思任轻笑一下说:“难得你还记得,正是这话。做人也该如此!”

  刘思任离了“明泉茶庄”,来到了大街前。他想要叫辆马车,到朝阳门外去请南京的名医吕虚室,来给双玉把把脉,开点药。忽然,一个青衣布衫的年轻人从巷口闪了出来,站在他的面前。刘思任愣了一下。那人朝他做了一个长揖说:“刘老板,我在茶庄外面已经等了你很久了。刚才在门口不好说话,我就一路跟着你出来了。”
  刘思任细眼看了一下,原来就是茶庄里的账房伙计杨七儿,他怔忡了一下:“七儿,你不在茶庄里照应着生意,跟着我干什么?”
  杨七儿吞吐了一会,说:“我想跟刘老板打个招呼,我不想在茶庄干了,想回六合老家去。”
  刘思任又是一愣。他“哗”地打开了撒扇摇着:“为什么?你知道,茶庄里眼下正是用人的时候,你怎么说走就走了?是不是家里出事了?或者嫌工钱寒碜了?”
  杨七儿低着头说:“我家里没事,倒是茶庄里有点事。”
  刘思任见他说的蹊跷,就站住了:“茶庄里出了什么事?”
  杨七儿笑着说:“刘老板,我知道你忙,闲话就不多说了。你可能不知道,沈掌柜现如今在南京的名头,可不一般哪。在茶叶行里,很多人只知道有沈九云,而不知有你刘大老板,茶叶生意是他说了算。而且,你刘老板做的是面子上的事,可他沈九云做的,可都是黄白硬活。”
  刘思任“哦”了一声。杨七儿四下里看了看说:“刘老板,我们能不能借一步说话?”刘思任紧了一下牙床,二话没说,就拦下了一辆马车,让车夫把车驾驶到“望春楼”去。到了酒楼上,刘思任挑了个僻静的座头,要了一壶酒,四个精致时鲜小菜。杨七儿舒了一口气。
  刘思任对杨七儿说:“我是这里的熟客,有什么话你但说不妨。”说着,示意杨七儿坐下来。
  杨七儿挨着打横的下首座次坐了,随即掏出一本帐簿,摆在刘思任的面前。刘思任看了他一眼,拿起账簿随手翻阅了一下,然后快速把帐簿合上,正色说道:“这都是你的私活?七儿,你能重复一遍帐簿上的内容吗?”
  杨七儿笑了笑,端正了一下身子说:“刘老板,南京的‘明泉茶庄’这一年来,共进茶四百五十六石,卖出去四百三十二石,剩下的二十四石是送人的。咱们进茶时倘若每石茶叶以三十两银子计,卖出时每石以九十两银子计。老板,你进茶时共花销了一万三千六百六十两银子,那么卖出时应得的是三万八千八百八十两银子,中间扣除官税,你应得一万五千两银子。刘老板,不知小的算得对也不对?”
  刘思任点了点头,心下有点吃惊。他每年从南京“明泉茶庄”商号中收到的银子,一般都只有一万两左右。虽然他对沈九云存有疑心,但是他看沈九云还是个扎实的生意人,即便有些手脚,也不至于有太大出入,因此也不太跟他算细账。他不知道这个杨七儿是如何获得比他知道的还要更精细的账目的?
  杨七儿见他面存疑色,就笑着说:“刘老板,其实这些事很简单,以前沈九云他相信我,就像你现在相信他一样。”
  刘思任错了一下眼神说:“那么,这些钱都流失到哪里去了呢?”
  杨七儿说:“除了一部分流到沈掌柜在安庆的老家之外,——他家的大娘子在老家置产的,另外的,估计都跑到官府那些人的囊中去了。而跑到官府去的这笔帐,才是最可怕的!那是拿你的钱去做他的面子。他想做大,而刘老板你无意中正给了他一把梯子。保不定哪天他就要过河拆桥了!”
  刘思任听了,心里顿时升起了一股冷意。他震惊的倒不是沈九云的阴谋,而是他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显然是比他想象的,要精明过度了。其实,南京茶庄的那些糊涂帐,他并不是不知道,而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这杨七儿弄了本私账簿,看来是蓄谋已久了。于是他笑着问杨七儿说:“七儿,今天你来告诉我这些话,你的目的是什么?我对这个更感兴趣。你知道,我这人眼里,是容不得一粒沙子的!”
  杨七儿端起面前的酒杯,看着刘思任,一饮而尽,然后将杯子重重顿在桌子上说:“我想跟刘老板说的是,我不想干茶行里伙计的活了,看着别人黑心牟利,那样很无聊。我不可能成为沈九云,我也不想成为沈九云!而且我今天也算是跟沈掌柜摊牌了。我想跟你干点有意思的事。我知道,我跟你算的这笔帐,你早就了然于心了,但是我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刘老板,你会注意到我吗?!”
  刘思任给他倒了一杯酒,笑着说:“你这叫剑走偏锋。这样也好。我看你是个乖巧的人,明天我就带你去兵马司点个卯,弄个锦衣卫干干吧。你就先在我身边做个长班,以后说不定有用你的地方,也是你的出头之日。不过你记住了,我们之间的关系,越简单越好。”
  杨七儿高兴地说:“刘老板,有你这句话,我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
  刘思任说:“你在六合那一带还有什么过得去的朋友没有?”
  杨七儿笑着说:“略有几个朋友,都是在水路上讨生活的,只怕刘老板看不上眼。”
  刘思任笑笑说:“到时候我请你的朋友们喝酒。”他摸出一锭银子,递给杨七儿:“你先去弄点像样的行头穿戴着,到时候把铺盖行李搬到凤凰台我的房子住下。”

  6立秋

  周修流精心筹办的“明泉茶楼”,在七月初五那一天,终于在板桥边上,临近“望春楼”酒家的秦淮河边,大吹大擂地开张了。这事轰动了南京城。
  茶楼分上下两层,共有大小桌子五十来张,明敞鲜亮。茶楼大门上的匾额是左都御史、刘思任的父亲刘宗周题的。他本来不想下笔的,最后经不住周修流的软磨硬泡,终于在茶楼开张的前一天,才落手写下了苍硬遒劲的这四个字。茶楼上下的四壁上,张挂着当朝名人们的字画,包括史可法,钱谦益,东阁大学士王铎,“皖派”代表画家程遂的墨宝,还有马士英,黄道周,曹溶,杨龙友等人的书画,古雅气派,一时占尽风流。
  史可法题的“思茶”两字,骨格瘦硬挺拔,别有风味,周修流把它挂在了楼下正厅里最显眼的地方,旁边衬着由王铎书写的一对七尺来高的挂轴联,用楠木刻就。那联题写的是唐代元稹写茶的诗:
  “夜后邀陪明月,
  晨前命对朝霞。”
  周修流跟刘思任商量之后,共发出了四十多张请柬,邀请南京城中相识的名流,在这一天到新茶楼来一聚。请柬上写的比较俏皮:“略备菲酌,敬请光临!”想想看,茶楼开张,却是备下了好酒。不过,在茶楼上请人吃酒,如今说起来其实也不算新鲜事。文人们心知肚明,吃酒和品茶,就像逛青楼和娶亲一样,一俗一雅,妙趣难与君说。
  茶楼上下,一共摆了十几桌酒席。来主厨的,就是不远处的“望春楼”的大厨陈师傅。他带了三把锋利的菜刀,四个帮厨,一大早就过来忙上了。他知道,今天的菜色做好了,也正是他在南京城里打响名头的时候。因为今天来的客人中,多是南京的有些头面的人物,是他们餐饮业的衣食父母。
  那一天一早,周发就在在茶楼上下风风火火,吆三喝四的,带了几个小二忙得不亦乐乎,好不兴头。刘思任进来的时候,看到周修流正在中堂边上板着脸教训周发。周发垂着手,低着头,满脸的委屈。周修流歪着脸说:“你看你这奴才,像个掌柜的样子吗?真是白穿了这身好行头。你以为今天这里是咱们周家庄闹中秋啊?一副没出息的样子。你得拿出点派头样来知道吗?老躬着身子屁颠屁颠的忙乎什么?你知道今天来的都是谁吗?别让人家小瞧了咱。你如今往这里一站,就是这个茶楼里管事的了,在唐朝宋朝人家得管你叫朝奉,别老当自己还是个下人,茶博士,伺候人家的。点头哈腰的算什么?礼数也该有个礼数的样子。你你你把腰杆子给我挺直了,笑的时候别把那两个大牙给豁出来。”
  刘思任在一边听了,忍不住暗笑。周修流今天的穿着上下一新,头上是竹色缎巾,身上是白色道袍,玉色绦带,雄姿临风,英气勃勃。刘思任看了,心下里暗暗感慨,觉得跟周修流相比,自己不觉得老都不行了
  这天在茶楼里主持做东道的,还有郑森,曹溶等人。郑森此时已经考进了国子监太学,曹溶先是回了一趟老家秀水,与家里人核计安排好了秋后迎娶周菊的事体,然后终于是耐不住寂寞,又到南京来了。
  未牌之后,客人们陆陆续续地来了。大家慢慢地赏玩着四壁的字画。曹溶在一边充当讲解员,一一评点,妙趣横生。
  这时,正在大门口招呼客人的刘思任,忽然看到门口外来了一乘软骨绿呢官轿,旁边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捧着盖了黄缎子的锦盒,看样子像是宫中来的。他怔了一下,忙迎了出去。只见轿帘掀处,下来一个年岁不大的太监,刘思任仔细看了,认出来是当今皇上朱由崧身边的贴身内官监太监田成,他两个多月前在阮大铖的家里匆匆见过他一面的。不过,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交往,不知道他今天到这里来为了何事?
  他想:“莫非是朱由崧知道今天茶楼开张,让他来赐贺的?”但是他马上就否定了这种可能,因为不管是他还是周修流,都谈不上跟朱由崧有任何的瓜葛。忽然,他想起了什么,心里不觉油然一阵酸楚:“定然是浈娘一个月前被阮大铖送进宫中,为朱由崧献演,而后朱由崧又看上了她的美貌,将她留在身边陪侍了,封了妃子什么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浈娘当初想要为家人申冤的意图,也就很有可能遂心了。”
  但是,刘思任总觉得这其中好像有什么事情不对劲:“这样一来,浈娘不等于将自己这辈子给毁了吗?!”他叹了一口气。
  关于浈娘入宫演戏的事,刘思任是在上个月,也就是六月十五,朱由崧在武英殿摆设生日寿筵宴请百官时,阮大铖敬献的阮家戏班子当场演出了《双金榜》,为朱由崧祝寿,他事后才从他父亲那里知道的。他父亲在筵后回家,气呶呶地向他大骂阮大铖的谄媚和下作用心,还抱怨朱由崧不顾国难当头,贪图享乐。他猜想浈娘一定是随着戏班子入宫了。但是那时他还不能确定浈娘有没有留在宫中。他因为这一个多月来忙于镇抚司中的公务,因此也没时间到阮府去打听,而且他也不愿意跟阮大铖有什么接触,竟将浈娘的事给缓下了。
  他来到田成面前,行了个礼。田成也认出了他,就笑着说:“呀,恭喜刘千总财源茂盛,生意兴隆。宫中的巧妃娘娘听说今天你们的‘明泉茶楼’开张了,就让咱家来给你们贺喜了。”他看到刘思任有点惘然,又说:“啊,是这样的。这巧妃就是当初你在武昌带回的那个女子浈娘。他念叨着你们的恩惠,因此就备了些仪礼,让咱家送过来。”
  刘思任纳闷着:“原来是浈娘——,呃,如今皇上面前宠幸有加的巧妃娘娘。不过,她身处宫中,却是怎么知道我们开了这茶楼的?”他本来是想打听一下浈娘怎么变成了巧妃的事的,忽然又觉得不妥,看起来也是多此一举。
  田成说:“刘先生还不知道吧?巧妃娘娘可是个有心人,即便是她如今得宠于皇上,她也没有忘记你对她的救命之恩,还有她的那个表弟。”刘思任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提到的表弟,就是周修流了,心情不觉一沉。田成接着笑说:“前儿韩公公到后宫伺候皇上,正好遇上了巧妃娘娘,娘娘就向他打听你的情况。韩公公说托娘娘的福,刘先生的新茶楼就要开张了。娘娘因此留心了。”
  刘思任想起来了,在今天邀请的宾客中,也有韩赞周的,那请帖是十天前就发出去了的。他想,看来浈娘即便是进了深宫,可是心里还是惦着他跟周修流的。如此一来,他的心情便更糟糕了。他听得田成继续说:“娘娘是个有心人,记得刘先生喜欢喝酒,今儿就让咱家送来了三瓶御酒给你。这些御酒可是庐州的黄得功将军,进贡给皇上的三十年窖藏古井原浆酒,醇香怡人。刘先生定然会喜欢的。”
  田成抬抬手,后面的一个小太监便捧着锦盒过来,刘思任躬着身子接过了,谢了圣恩,心下百感交集。田成笑着说:“巧妃娘娘还特意关照咱家,问候她的小表弟,还赐送了一件绿色苏绣锦袍给他。”
  刘思任呆了一下,接过锦袍。他要请田成进茶楼去坐地,田成笑着说:“改日吧,我知道今儿来的都是朝中大臣,我一个内务府的小太监在此,多有不便。皇上那边也等着我回去侍候呢。请刘先生谅解。”他附着刘思任的耳边说:“刘先生,大家都是明白人,有些话须点到即止。巧妃娘娘小表弟的事,你关照一下,不然咱家到时候在皇上跟贵妃娘娘面子上,须得不太好看的!”
  刘思任掏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递给田成,笑着说:“田大人,你是谁呀?你是晋公子重耳身边的狐偃、介子推这般的人物呢。些须小意思,不成敬意,改日再到田公公府上拜访。”
  田成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刘先生能将福王比作晋文公,这眼光就异常不同了。这话咱家一定要在皇上面前费劲说几句。”他不再推辞银票,笑着就收下了。
  刘思任说:“代我和周修流谢过贵妃娘娘的隆恩,就说我们给她请安了!”
  田成喜滋滋地上轿去了。
  刘思任叫周发去楼上叫下来周修流,把浈娘的事跟他说了。周修流捧着浈娘送来的那方锦袍,愣怔了半晌。在浈娘离去的前一天晚上,她又把少女贞操献给了自己,眼圈竟自红了,一种千秋大梦被击破的流片,叮当飞泻而下。
  他悲从中来,只觉得脑门上冷飕飕的,一时说不上话来。刘思任怕他心里难受,就拍拍他的突然间显得有些松垮的肩膀,叹了口气:“流儿,浈娘走到了这一步,一半也是自己糊涂,她心比天高,为了目的,可以玉碎。可这些事一半也是由命的,身不由已。你就把她忘了吧。咱们茶楼今天还有很多客人,你要接待好了。不然,这茶楼你还怎么开下去?”
  周修流说着,使劲抹了一下眼睛:“姐夫,你放心,我已经长大了,知道该怎么做的。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这些都是哄人的话。”不过,想到自己身上还揣着浈娘留给自己的“女儿红”手帕,他毕竟还是胸口如裂,思绪中万般痴血似水奔涌。
  此时,他经营茶楼的热情,猛然就降落了。他暗中痛苦:与火蛇一样的情欲相比,清淡的茶,实在只能算是身外之物了。

  甲申八月三十日那天,刘思任接到内阁首辅马士英的传召。他以锦衣卫千总的身份来到马士英位于鸡鹅巷的住处。
  本来,他们锦衣卫是不隶属于这位拥有东阁大学士,凤阳总督,兵部尚书,右佥都御史等头衔的马士英管辖的,应属于内务司总监韩赞周,还有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卢九德的节制。但是马士英让人拿来的是兵部的宣召牌子,要他到他府上商议长江巡防事宜。同时马士英又拿着个人的玉牌名刺相邀,说镇江监军杨龙友也在。这样刘思任就不好拒绝了。
  杨龙友一见到刘思任,就笑着说:“畏行,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的意见是,金山岛盘踞于大江中间,控制南北东西,是个要塞。我想将整个金山岛建筑成一座坚固的石城,置以重兵,扼守长江咽喉,以此保证江防万无一失。”
  刘思任点点头:“山子的这个计划很好!你想让我做什么呢?”
  杨龙友说:“畏行,据我所知,雪江大师在镇江的金山岛那里有一位至交,这人名叫柳雨眠,七十出头年纪。平时深居简出,住在金山岛边上一座叫做‘雨庐’的别院中,看起来像是个隐士,实际上暗地里却交游广泛,江湖上黑白两道都吃得开,是个厉害角色。那‘雨庐’正对着长江对面的瓜洲镇,四周巉岩崇峻,地势险恶,扼着长江咽喉。我几天前曾经去拜访过他,却被他拒之门外,吃了个闭门羹。”
  刘思任仰头想了一下,讶然说:“山子说的,莫非是江湖上诨号叫‘睡翁’的柳老头?他可是雪江大师当年在朝鲜‘壬辰战争’时的战友呀。听说他脾气古怪,眼睛时常半睁半闭的,每天大多数时间都在床榻上度过。他很少在江湖上走动,而且从来不买官府的账。每年只出山两次,其中有一次就是到鸡鸣寺拜访雪江大师,另一次是出手做一件惊心动魄的大事。”
  杨龙友朝他拱拱手:“这事就拜托畏行了!”

  那一天秋雨连江,扬子江江面上白雾皑皑,雨丝绵绵,飒飒飘忽。只见一叶轻舟,正从下游方向,慢慢地往烟雨凄迷的金山岛方向驶来。宽阔的江面上,笼罩着乳白色的薄雾。此时江上没有几条船,因此这艘在雾中出没不定的小船,就显得格外的孤单,醒目。
  刘思任坐在小船的船舱口,因为天气开始转寒,又值清早,他在面前摆了一壶酒。他一手端着酒杯,一边望着不远处的金山岛,只见江水荡漾着岛岸边的巉岩石壁,轰鸣不已。岛上林木蓊郁,绿意盎然。远处的“金山寺”在细雨中若隐若现,巍峨的“慈寿塔”顶,笔直地矗立在半空中,使雨天显得更加遥远。
  刘思任是在凌晨的时候,离开下游的丹徒镇的。他戴一顶桐油竹笠,打着灰色行缠绞棉布绑腿,八搭水磨麻鞋,麻衣葛衫,干净利索。身上背着一个羊皮行囊,腰挎那把日本长刀。监军杨龙友打着油纸伞,顶着濛濛雨丝,和刘思任的长随杨七儿,一直送他来到码头上。杨七儿是刘思任带来顺便处理他们茶行的商务的。他在吩咐了杨七儿一些事情后,杨龙友就笑着跟他说:“畏行,这次金山卫城的修建能否顺利施行,就看你了!”
  刘思任也笑着说:“山子,你回去告诉镇江总兵郑鸿逵,要他一定要善待昨天我们‘请’到的那批客人,让他们吃香的,喝辣的,酒要管够。他们一根毫毛都不能少。我留着他们还有用。”
  杨龙友笑着说:“你只管放心前去,我保管不动他们一根指头。傍晚的时候,我们的船队就会按时到达金山岛北岸接应你的。”
  就在几天前,曾经在三个多月前请刘思任帮忙置备一批鲜茶,贩运到日本九州岛赶趟贸易的苏州巨商钱裕鞠,在经过两个多月的艰难的海上颠簸航行后,终于顺利地带着一大船的货物回来了。满载货物的船只在进入扬子江口之后,就停泊在下游的江阴港口。钱裕鞠他们准备在稍事补给后,就从扬子江航道,南下到高桥,转入运河,再驶回苏州。
  然而他们沉沉的船只,自然很快就引起了活跃在扬子江一带江湖上黑道朋友们的关注和眼红。
  刘思任在获悉货船回来的消息后,马上就请杨龙友点了一批靠得住、善水性的水军,跟舵把子洪哥一起,驾上他自己的那艘“水月”号大商船,由乔装打扮、隐瞒身份的朱之瑜统领,再带上他的长随侍卫杨七儿,匆匆赶到了江阴,然后请自己的绍兴府同乡、江阴典史陈明遇配合,一起动作,设下陷阱,准备套捉那批水匪。这陈明遇曾经在黄田港一带,跟随前任江阴典史阎应元一起,制服过扬子江上的著名水盗顾三麻子,在对付江匪水盗上很有一套。
  他们经过精密的筹划之后,动用了几艘官船,将商船上的货物转移到了官船上,悄然驶去苏州。随着又把数百石军粮装上了钱裕鞠的那艘大商船,朱之瑜等人带着水军们装扮成客商和水手随船同行。而沿江上则布满了官军哨探,只等一有风吹草动,杨龙友和陈明遇手下的官府水军们,就会立即出动,配合朱之瑜他们行动。这是一个精心安排的诱饵,其目的就是让活跃于扬子江上的那一大批江洋匪盗上钩的。大家就等待着瓮中捉鳖了。
  第二天,大商船就大摇大摆地转向上游驶去。匪盗们果然上当了。他们在这艘大商船进入长江口的时候,就暗中开始盯上了。只是由于疏忽,不知道大商船上的货物,早已经在江阴时,不到一个时辰里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被移花接木了。夜半时分,商船在经过扬中北面江道时,突然被几十艘来历不明的小船给包围住了。当那些水匪跳上商船,发现船上装载的货物,全是打着鲜红官印的军粮时,一下子就呆住了。他们当然知道抢劫军粮意味着什么,其罪行可要比抢劫一般的商船要严重得多!正当他们要扯呼撤退时,官军的大船队包抄上来了。在经过一阵一边倒的短兵相接之后,上百号的水匪仓促之下,束手就擒,被押往镇江丹徒水军营寨,由总兵郑鸿逵发落。被擒拿住的水匪中,包括扬子江上三个著名的水匪头目:“猪婆龙”龙紫江,“没心肝”鱼三娘,“滑鳗”花子。可谓是收获不小。
  这个计谋,主要是出于刘思任和朱之瑜的精心策划。而朱之瑜在帮完刘思任的忙后,就又悄然离开了江阴。他不想让郑鸿逵知道他也参加了这个行动,以免到时候又要被保举出仕。刘思任对他们安排的行动初试锋芒便即告捷,也感到十分的鼓舞。因此,今天早上他要上金山岛与拜会“睡翁”柳雨眠时,便显得信心十足了。
  当刘思任的小船靠上金山北面石岸的时候,正是辰牌末时。他跳上岸,招呼舟子把船系了,上岸歇着。此时江面上的雨丝,已经渐渐地淡下来了。刘思任顺着一条窄小的山路,迤逦拾级而上。只见路两边怪岩林立,石骨嶙峋,树木萧疏,绿意婆娑,曲径通幽。他爬了一段路后,眼前豁然开朗,却是到了一片开阔的半山坡地。只见老树森森,崖壁岑寂,缘着山腰处,有一道白墙,匝绕着几座寂静的青砖瓦片大院子。那院子的大门,正对着浩淼的江水。远处的瓜州,一眼望去,气象磅礴,让人豪情顿生。
  刘思任来到那幢古院落门前,举目一看,只见丈许宽的门额上面,悬挂着一块题着“雨庐”两个魏碑的嵌金匾额,气势流动。院门紧闭着,只有檐上的琉璃瓦沿,时不时地有些雨珠滴落。刘思任就翻起大门上的铜扣环,敲了几下。
  过了一会儿,大门“咿呀”一声开了,里面走出一个清俊的小童子。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刘思任,问说:“你是谁?这么早就来敲门?!你不知道我们家主人在午时前是轻易不会醒来的吗?”
  刘思任笑笑说:“——这已经不早了。我是他南京一位老友的朋友,有要事想来拜访他的。”
  童子说:“睡翁可是从来不稀罕待见陌生人的,惹得他老人家生气,一顿臭骂把你轰走。这位大爷,你回吧,别自讨没趣了。”说着就要掩门。
  刘思任不急不慢地摘下肩上的羊皮背囊,剥开了,取出一个尺来长的桃香木盒子,递给小童说:“小哥你进去,就把这个桃木盒子送交给睡翁,剩下的就没你的事了。”
  童子摸着悬胆似的鼻子说:“嘿,我可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将老爷子他擂醒,他的床头挂着条老水磨皮鞭子呢。鞭子下去,鞭鞭见血。我挨不起呀。”
  刘思任笑了笑,顺手在身上摸出一小锭霜色纹银,搁在桃木盒子上:“小哥,你只管进去将老爷子叫醒,其它的事,都是我来担当,包括皮肉之苦。”
  童子狐疑地接过盒子和银子,转身的时候,趁机一把就将银子搂进怀里。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童子就笑嘻嘻地出来了:“这位先生,我家老爷子有请,让你先在花厅上候茶。他正在沐浴更衣呢,他用过早点后,就与你见面。”他凑近刘思任说:“老爷子看了你的桃木盒子,好像兴致一下子就上来了。”
  刘思任笑了笑,就踱进了院子。
  这时,江天上已经雨霁云收,阔敞的院子里,几颗大梧桐树,淡黄的叶子上,不时有雨珠滴落。檐下的十几盆青翠的菊花,正含苞欲放。刘思任心下里叫了声彩,就慢慢步入了厅堂。只见堂正中挂着一幅画轴,远远看了,好像是唐代王摩诘的山水名品《雪溪图》。他吃了一惊,忍不住就走近去端详了一下,不觉笑了。原来画幅上的落款是柳雨眠,而上面的题诗,却是雪江大师,这显然是一幅仿作了。
  他就到一边的花厅里候着。约莫过了有半个多时辰,已是午牌初时了。那童子过来说:“先生,老爷子请你进去后堂品茶。”
  于是刘思任摘下桐油竹笠,脱了芒鞋布袜子,穿上童子给他拿来的木屐,抖索一下身子,就缓缓地走到后院中来。他绕过长廊,仄到空阔的后厅中,那里最显眼的就是一张两丈宽,三尺高的大木榻。上面半躺着个肥大的老者,手里拿着一根烟杆子,正吧嗒吧嗒地在吞云吐雾。他的身边站着两个童子,两根嫩葱似的站在那里。老者抽着旱烟倒也罢了,只是木榻的边上,还有个彝尊式大铜香炉,狻猊嘴里喷出的“鸡舌香”,和烟味混和,产生出一种不伦不类的气味。刘思任差点打了个大喷嚏,不过他最后还是忍住了。
  刘思任趋前打了个恭,笑着说:“原来柳老爷子也好烟霞之道。什么时候我给你送两斤上好的日本烟丝孝敬你。”
  老者点点头,翻着肥肿的眼皮子打量了一下刘思任,皱了皱眉头说:“你这份心意是好的。你带来的棋子不错,果然是个个晶莹圆润,都是些海水经年冲刷的沙滩碎石,天然而成,不经人工雕琢,不知要多少年才能凑成这两奁,真难为你能收集到这稀罕物了。不过却不知你的棋艺如何?倘若手技过于寒碜,那就只好委屈你到‘金山寺’里剃度为僧了,然后一年后你再来会过我一次。——你知道,到了金山寺里的棋手,至今还没有一个还俗的。你知道我的意思了吗?”
  刘思任笑着说:“我当然知道。”
  这老者就是“睡翁”柳雨眠。他听刘思任对他的规矩已经了然,就仰起身子,干咳几声,抹了一把浊黄的眼屎,然后吩咐身边的童子:“清风,去取我的潢海铁网山的樯木棋盘来。把这位刘先生方才带来的棋子也给拿过来。另外,上两盅好茶。”说罢,他抬了抬手,让刘思任脱去木屐坐上榻来,又叫身边的另一个童子明月去取一件白色道袍来,给刘思任换过了,说:“你刚才的行头就像是跑单帮的,入娘贼的锦衣卫有这样充面子的?穿了白色道袍,这样才好有雅兴对弈。”
  明月又去捧过一盆热水。刘思任于是解下佩刀,放在一边,净过了手。柳雨眠伸手拿过倭刀,轻轻抽出半截,只见寒光浮动,壁上流光如电,屋中一片清白。柳雨眠双眼猛然一亮,随即又黯淡了。他沉吟了一下:“这是嘉靖爷时凤阳抚台唐顺之的佩刀吧?”
  刘思任一怔,心想,真不愧是行伍出身,在南高丽经过阵仗的。便笑着说:“睡翁好眼力。”
  柳雨眠捏了捏浮肿的眼泡,淡淡地说:“这刀是好刀,不过却要看是谁佩挂它了。唐抚台是个异人,文采斐然,武功绝世,是嘉靖朝的英才啊。”说着,霍然一刀挥出,只见一只小指尖大的没头苍蝇,登时断为两瓣,落在案上。柳雨眠幽然叹了口气:“老了,不中用了。本来我可以把它切成四片的。”
  这时恰好又有一只苍蝇飞过,刘思任笑着接过刀来,倏然出手,只见白光闪了几下,那苍蝇分散为五瓣,掉落在案上,恰好组成了一朵暗红色的小梅花。
  柳雨眠点点头,抽了口烟说:“看不出来,还有点意思啊。接下去我们就可以玩其它的事了。”
  这时,清风已经把刘思任带来的两个古瓷瓯装着的围棋子,摆在棋案上。柳雨眠低沉着眉目说:“小子,看在这两瓯石磨棋子的份上,我饶你先。”
  刘思任笑了一下,便用右手食、中指夹起一个黑子,“啪”地一声敲在散发着淡香的樯木棋盘的对角上。柳雨眠眯着眼跟着敲下一个白子。两人一来一往,在下到第九手的时候,睡翁忽然问说:“喂,小子,莫非你参研过山阴王思任王谑庵先生的棋谱《弈律》?”
  刘思任笑着说:“王思任先生是我的蒙学业师。我的表字便是他老人家给起的。”
  柳雨眠听了,顿时紧了一下脸色说:“这就难怪了。二十年前王思任到‘金山寺’来问经,曾经和我有过一次手谈。”不过他没有透露谁胜谁负,刘思任也就不便问。两人又下了几手,柳雨眠问刘思任说:“小子,你是不是在云间(松江)呆过?”
  刘思任微笑着说:“我年轻时曾经游学云间。云间王世贞元美先生是隆庆、万历朝的文坛巨擘,领袖风骚二十年。不过他的棋经《弈旨》,《弈问》,不过是纸上谈兵而已。他本人其实是个臭棋篓子,只是喜欢筹措棋赛,颇有棋界伯乐之誉。听说他自幼就开始旁观永嘉的鲍一中弈棋,却是冥顽不化,只看到了鲍氏棋风中的‘巧’劲,却看不出鲍一中的散漫分野之势。”
  柳雨眠眼神一闪,盯着他说:“这么看来,你还精研过岑乾的《弈选》了?因为自嘉靖朝以来的棋坛中,只有岑乾是最具天赋的黑白行家,也是最善于变化的棋手。”
  刘思任笑着说:“我只是略微涉猎而已。其实我的这些棋技,大多都是跟我的大舅子学的。他倒是精研过岑乾的《弈选》,并且把书上的棋谱全都背下来了,后来在京师中少有对手,为‘京师派’一时之翘楚。”
  柳雨眠打了个喷嚏,砸吧着烟管说:“如此你这大舅子也算是个奇人了。他现在在哪里?”
  刘思任的脸色,忽然就有点惨淡了:“他可能已经死了。听说在今年初京师陷落的时候,他决意殉国。他曾经跟思宗皇帝和田贵妃下过棋,能饶皇上两子。”
  柳雨眠凝眉说:“我听说过崇祯爷善弈,经常与宠妃田贵妃对弈。咦,你说的大舅子,莫非是前詹事府少詹事,庶吉士出身的闽中周修涵?”刘思任点点头。柳雨眠登时坐直了身子说:“呀,你说周修涵是你的大舅子?那你就是山阴刘念台先生家的大公子了?我怎么没看得出来呢?!——也难怪,瞧你方才进门时一副跑单帮的模样,若不是看在这两甌棋子的份上,我都懒得见你的。你知道吗?十八年前,周修涵上京赴春闱时,曾经在‘金山寺’呆了半个月,我跟他手谈两次,都败在他的手下。”
  这一次,他终于提到棋局的胜负了,好像还并不以为耻。他一边敲子,一边缓缓说道:“我入娘贼地服了他了!你可能不知道,我跟潞王朱常淓也下过棋呢,我在他的府上做过半年多的清客。我一般一年只离开‘雨庐’两次,一次就是去南京的‘鸡鸣寺’找我的老朋友雪江,杀上一盘,另外一次,就是各处闲云野鹤地兜一圈。前几年我去了潞王府,那时他刚刚编写好《万江仙机》棋经,上下两集,一百个局,十分得意,其实入选的差不多都是二、三流的谱儿。他这人是个玩家,那指甲长的碍眼,所以他下棋的时候,只能用拇指和食指捏起棋子,再摆放在棋盘上。不过他最后还是输了我半子,嘿嘿。好在他这次没有坐上龙庭,不然的话,这江山入娘贼的就要成为棋局了。啊哈。”
  刘思任想起三个月前,南都一些朝班官僚们在“牧园”关于迎立储君的争议,不觉微微一笑。柳雨眠说:“刘公子,现在你可以报上你的名号了。”
  刘思任从雪江那里知道,当柳雨眠要人家报出家门的时候,就是已经把他当作上宾了。他于是笑着说:“在下山阴刘汋,字伯绳,又字思任,号畏行,靠在江湖上卖点茶叶,胡乱混口饭吃。”
  柳雨眠扬起头说:“大茶商刘思任这名头,我是听说过的,有点小孟尝的风头。听说你这人虽然卖茶,却嗜酒如命。”于是他招呼清风过来,让他撤茶上酒,用丹阳“曲阿”老酿招待刘思任。他微笑着跟刘思任说:“小瞧你了,刘公子。咱们还是继续下棋吧。”
  这是刘思任自入院门之后,第一次见到他的笑容。于是他的心情慢慢地开始舒展开了。在此后的将近两个多时辰里,柳雨眠神情专注,一声不吭,只是不住地吸着烟。他咳嗽的时候,就拿起一块手绢掩住嘴巴,一边的明月就赶紧拿过铜痰盂接着,让他把痰吐在里面。刘思任心想,一般人要是就这样面对面同他下棋,不被他熏输了才怪。
  两人下到第七十九手的时候,柳雨眠忽然跟刘思任说:“刘公子,我觉察到你的身上,似乎暗藏有一股杀气。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今天就进错庙了!”
  刘思任一怔:这老头果然是个老江湖!随即他笑着说:“柳老爷子何以见得?”
  柳雨眠吐了口烟说:“因为我发现,你在‘打劫’的时候,过于投入了。其实我觉得,你劫下的那几手棋子,并不是很重要的,对全局没有什么作用,还不如弃子。”
  刘思任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笑着说:“睡翁果然是个高手!”
  柳雨眠“嘿”然冷笑一声,然后眯着眼睛,重重地抽了一口旱烟说:“刘公子,我看你的样子,像是成心到我这清静之地来搅局的。不然的话,方才在下到第六十八手的时候,你就可以封杀右上角我的棋气了。但是你却故意将棋势移到了左下角,靠近我的地方。这就有点弄巧成拙了!须知,老夫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不爽快的人!”
  刘思任心下吃了一惊:这老头果然有两手!看来自己的确是小瞧他了。于是他笑着问说:“睡翁,此话怎说?”
  柳雨眠冷笑着说:“因为,你今天根本就不是真心为了下棋来的,你另有所图,却投我所好。我知道,你送给我的这两瓯石磨棋子,都是东瀛那边弄来的难得的天然水磨石子,我一见之下就喜欢上了,也怪老夫修养终究不够,没有定性,让你钻了这个空子。但是,你知道吗?我这院子是难得有外人来的,因此你一进来时,这院子中就有了一股阴气和杀气,就像古井微澜涟漪。你的整个形象,就像是雪上留痕一般。因此老夫考量之后,你的用心,就昭然若揭了。虽然方才你已经解下了佩刀,但是你身上的杀气,却是卸不掉的!”
  刘思任看了一眼佩刀,心里剔然一惊,愕然道:“睡翁,你这话何意?你过虑了!”
  柳雨眠说:“你可能不知道吧,你别看老夫我睡眼惺忪的,但是跟我下过几手棋的人,我大抵都能窥透他们的面目,不然的话,我这把年纪,就算是白活了。像你的大舅子周修涵当初跟我下起棋来,物我两忘,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动,那是何等的境界!而你呢,一看就是投我所好而来的。像你们吃锦衣卫这碗饭的角色,我不知道见过多少了。你跟我装什么糊涂?我自己也吃过几年锦衣卫的饭呢。万历三十八年,山东都指挥使丁孝荣,松江卫指挥使石墨,参将游于虎先后被刺身亡,他们的尸体上,都有一个特征:他们的致命之处,都在咽喉,而且都是死于同一把剑下!而他们呢,都是丧命在于你的这把佩刀之下的!你难道真的不知道这些事吗?你给我装什么蒜?!”
  刘思任听了,大吃一惊,他对柳雨眠提到的那三个人的死因,也是一直耿耿于怀的,本来半年以前,他还以为那是庄白干的呢。于是他拱拱手说:“前辈,我也正为这事的当事人纳闷呢。愿闻其详。”
  柳雨眠将烟杆子敲了敲榻沿说:“万历年间的‘壬辰战争’,是国朝自‘土木堡’变乱以来,经历的最残酷的一场战争。朝廷所费的银两,不计其数。但是有很多银两,其实都到了诸如丁孝荣,石墨这些鸟官的宦囊中。所以呀,像我们这些当年在前线奋战的将士们,都恨不能生啖这些人的肉。后来听说他们都被干掉了,我们暗中都畅快地舒了一口气,对于那位不露庐山面目的朋友,私下里表示钦佩。现在看到你这把刀,我终于明白了,这位尊长是谁。”他仰头笑了笑:“除了他,我想不出有谁会有如此酣畅淋漓的手段!快事,快事呀!”
  刘思任此时心里也有些清楚了,柳雨眠说到的这位“尊长”,可能便是雪江大师。虽然感到万分的吃惊,但是他的脸上仍是一派笑容:“睡翁,你说的该是雪江大师吧?但是,唐抚台的这把剑,后来却流落到了日本,而雪江大师,可是一辈子也没去过日本的。”
  柳雨眠耸了一下鼻子,说:“万历末年,雪江在杭州的禅友贝叶大师东渡日本,雪江就将这把名剑赠送给了他。这叫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我也是从你方才挥剑斩落苍蝇时,才悟到这一点的。这手‘梅花剑法’,跟当年那几个王八蛋脖子上的剑痕,如出一辙!当年雪江赠剑给贝叶的时候,我也在场,这也是我方才一下子就辨出这把剑的缘故。”
  刘思任心里恍然了,于是笑着说:“睡翁,都说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如今睡翁你这做派,算是中隐呢,还是小隐?!”
  柳雨眠眯着眼说:“自然是小隐了,我哪能跟雪江比呢!啊哈。对了,你贩茶时一定没少去闽中,可曾见到过陈知耕那老家伙?他也是我在‘壬辰战争’时的战友。”
  刘思任笑笑说:“他硬朗着呢。”
  柳雨眠叹了口气:“我们两个老家伙已经有三十来年没见过面了。下次你要见到他,代我问个好,让他少抽两口烟。”
  刘思任答应了。他觉得,此时应该可以点到今天到这里来的正题了:“柳老爷子,据我所知,在你手下听你使唤的江湖人物,不下千人,你这还算是小隐吗?”
  柳雨眠一愣,咳嗽两声,随即笑着说:“刘公子,你绕来绕去的,终于还是亮出题目了。好小子,有两刷子啊。雪江没看错人!说吧,今天你到这里来到底想干什么?”
  刘思任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递给柳雨眠。柳雨眠展开来看了,轻轻笑道:“啊哈,不出所料,果然还是为了那个要在我眼皮底下筑城的鸟事啊!入娘贼,雪江真是老糊涂了。臭小子,你想想看,要是现在谁要在‘鸡鸣寺’一带大兴土木,修建一个不三不四的鸟城池,让他雪江搬出他的宝贝藏经楼,他会答应吗?!”
  刘思任笑着说:“睡翁,恕我直言,如果是出于战争的需要,雪江大师他顾全大局,一定会答应的。你也是从血肉横飞的战场上翻滚过来的一条硬汉子,你应该清楚军机的。”
  柳雨眠“唔”了一声,就让小童拿过火煤子,给他点上烟,说:“不过,如今时过境迁了。他是他,我是我。我跟你说白了,我手下的人上千号呢,他们家里人都等着吃饭哩。这江面一封起来,你让他们上哪儿去过活?。不像他雪江的寺院里,连扛扫帚、清粪坑的都算上,也不过几百号人,而且都靠别人供养着的。他讲面子,老子讲过日子。我可不能撂下几千号人的日子不管!”
  刘思任笑着说:“老爷子,我呢这里想了个两全的招数,正想跟你老讨教呢。”
  柳雨眠吧嗒着烟管说:“狗嘴吐不出象牙,你说吧。让老夫琢磨琢磨。”
  刘思任紧了一下牙床,接着笑着说:“第一,我先奉送上两百把日本快刀,给你老手下的弟兄们玩玩。这些倭刀,可都是我托人费了千辛万苦从日本用重金购买的,算是我个人对你老的一点敬意。另外,再加三百石粮食,这是官粮,是给你手下的弟兄解燃眉之急的,这是朝廷的恩赐。——老爷子,你不知道吧,你的三员得力的干将,我前天已经见识过了,他们眼下都在我的手里。他们几个人从今往后,必须听你和我的号令。我有口饭吃,他们也绝不会饿着。”
  柳雨眠怔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小鬼子的倭刀,我是领教过的,你不服都不行。我先谢过你了。至于我手下的那些人,你真能摆平他们吗?你应该清楚,他们可都是江湖中,刀口上舔血的亡命之徒呐!”
  刘思任正色说:“我想应该是可以的。不然的话,今天我立马就会把他们押到金山来,当着老爷子你的面,将他们全数斩首了!”他冷笑一声:“老爷子,我说到做到!他们抢劫军粮,犯了死罪。既然大家不能为国家效生,那么就必须为国家而死!这是我的脾气,你听好了!”
  柳雨眠听了这些话,心下里吃了一惊。他双手一撑,下了榻来:“小子啊,你手段不错啊!你真把‘猪婆龙’,‘没心肝’跟‘滑鳗’他们都给抓住了?!”
  刘思任双眼冒着冷冷的幽光,脸上却平静地笑着:“如果你有兴趣,过会我可以带你去见他们。不过我觉得眼下你还是不见他们为好,免得大家尴尬。这第二呢,我想请老爷子暂移尊驾,搬到对面的焦山去住,我已经给你在那边安排了一个宽阔的大院子,十分清雅,不比这地方差。”
  柳雨眠紧紧盯着他,冷笑说:“我如果不去呢?”
  刘思任拿起长剑,“喀嚓”一声插入鞘中,一边笑着说:“那是你的事。老爷子,有一点我必须告诉你,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出于保卫国家社稷战争的需要,我不是在威胁你,更不是在跟你抢地盘。我是朝廷授命的锦衣卫,如果你冒犯军机,我现在就可以取你的首级。这事我已经跟雪江大师打过招呼了。”
  说着,他携着柳雨眠的手,从中堂一直走到院子外面。两人站在空旷的庭前,柳雨眠展目一望,只见江面上正有数十艘大船,布满各色旗帜,迅即往这边驶来。
  这是杨龙友率领着官军队伍到了。
  柳雨眠抖了一下烟杆子,望着迷蒙的江空,萧然冷笑着说:“好了,小子,我就把金山交给你了。不过,到时候你们要是守不住金山岛,把它丢给了满洲人,那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刘思任笑着说:“咱们一言为定。老爷子,我们接着弈棋吧。”
  柳雨眠气打不到一处来,气咻咻地说:“入娘贼,胜负已分,我输得连内衣衫都没有了,还下个屁!

  刘思任陪同杨龙友在金山岛处理完释放一百来个水匪,交接粮食与倭刀的事宜后,就别了杨龙友,于夜雾中乘船回到了丹徒镇。那里还关押着三个水匪头目“猪婆龙”龙紫江,“没心肝”鱼三娘,“滑鳗”花子。他要亲自义释他们。本来他想先去丹阳城见一下总兵郑鸿逵的,他毕竟官阶比他高,算是上司。不过他随之想想,这样一来,反而会让郑鸿逵觉得自己是要跟他争功了,人心终究难测。于是他就直接返回了丹徒镇。
  他上了码头,杨七儿早已经带了几个锦衣卫在那里等他了。杨七儿一身黑色麻衣,头戴竹笠,腰挎长刀,看上去精神的很,不像以前在茶庄做伙计时缩手缩脚的模样了。刘思任满意地朝他们几个点点头,就问杨七儿:“你跟丹阳的郑军门他们打过招呼了吗?”
  杨七儿唱了个喏:“黄蜚黄军台中午时往下游江阴一带巡江去了,丹阳军衙里由郑军门坐镇指挥。他说谢过你了。”刘思任就问他,对郑鸿逵的印象如何?杨七儿因为是茶庄伙计出身,平时善于察言观色,又兼人乖巧,因此刘思任就想听听他对那个郑芝龙的弟弟,郑森的叔叔的前锦衣卫指挥使的看法。杨七儿说:“郑军门看上去温雅随和,不过内心里似乎总暗藏着一股冷峻之气,让人捉摸不透,对谁都提防着,是个连睡觉的时候都要睁着一只眼的人。”
  刘思任眼神一动,笑了笑说:“他跟他海匪出身的哥哥可不一样,是正牌科班出身的武进士,文武双全。只不过是因为当过两年的锦衣卫指挥使,养成了一种深藏不露的阴鸷气度。”他说这话时,想到了自己眼下的身份,心里忍不住一笑。其实,他内心里还想到了一个问题:有的人天生就有一种疑心病,也可以说是生存的本能。比如他自己,对人总是坦荡荡的,反而时常给人造成了一个错觉,以为他这人虚伪。所以这么多年过来,他终于明白了,做好人是极难的。
  他又问杨七儿,钱裕鞠从九州带回来的剩下的那三百把日本快刀都打点好了没有?杨七儿说:“那些快刀,还有你托钱掌柜带回来的两石烟丝,下午我已经叫人装到了一只船上,明天随我们一起运回南京去。”
  刘思任微笑着舒了口气说:“这几天总算办妥了两件大事,算是有惊无险。第一件事,金山岛那边的江防工事的麻烦总算解决了,又收罗了一批江湖盗匪,说不定将来什么时候还能派他们用场呢。第二件事,就是钱裕鞠的商船终于从日本回来了,我的一颗心也可以放下来了。原先我还担心海上风浪大,还有海盗出没,你想,船上毕竟有咱们的几万两银子悬着呐。”
  杨七儿说:“我打听了一下,听说钱掌柜另外还送了一批贵重的货物给郑军门,还有几十把上好的倭刀。”
  刘思任笑了笑:“这老钱是个工于心计的生意人,他攀附郑家这颗大树,原也是无可厚非的。况且上次他出海的时候,郑森还把郑家的铜牌借给他做护身符。我现在担心的不是这个,倒是忧虑这钱老板今后会助纣为虐!”他顿了一下:“这‘纣’,便是满洲人。”
  杨七儿笑着说:“先生果然看人看事透彻,对人留一手总是应该的。”他忽然想到自己当初在茶庄里暗中盘点沈九云的事,不觉有些心虚了。他接着说:“先生,另有一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多嘴?”
  刘思任神情一错,盯着他:“你说。”他知道眼前的这位长随,说话一卖关子,就一定有什么秘事要告诉他。
  杨七儿说:“下午我闲着时,偷空跑到镇江城街上去转悠了一下。我逛到了‘四条街’一带,看到有一家叫‘云江’的大茶庄,门庭若市,生意兴隆。因为自己是吃过这碗饭的,因此不免好奇,就仄了进去。我装成一个顾客跟店里的伙计攀谈了一会,你猜怎么着?”刘思任似乎已经估摸到是什么事了,双目登时一凝,望着杨七儿。杨七儿继续说道:“那个伙计告诉我,这个茶庄的老板姓沈,是咱们南直隶安庆人。”
  刘思任虽然已经估摸到几分,不过心里还是一沉。他冷笑说:“沈九云他现在翅膀硬了,能在这江南一带暗中跟我较劲,分庭抗礼了。不过,我们做生意的行当的,讲求公平竞争,我们自己做大了,也总该让别人发点财吧?”
  杨七儿说:“问题是,姓沈的他在暗中做了手脚,吃里扒外。我问那个伙计,他们店里有没有‘明茶’出售?因为我们郑鸿逵军台是闽中人,想喝家乡茶,愿意花重金购买。结果那伙计果然卖了我半斤‘明茶’,花了我十五两银子。先生你想,一般‘明茶’在我们茶庄才卖二十两银子一斤呢!”
  刘思任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七儿,你为人果然乖巧,我没有看错人。回头我把十五两银子还给你,茶叶就算是我买的。老沈这人不地道,待过些时日,时局稍微定了,我要跟他好好算算账!家贼比外盗更可恨。”
  杨七儿又说:“还有一事。后来那个伙计说滑了嘴,告诉我说,他们茶庄在扬州那边也有个分号哩。”刘思任凝眉不语,一边走一边听着他继续说下去:“这倒也罢了,这家伙近来居然跟北边的满洲人做起了生意来了。”
  刘思任听了,一下子停住了脚步,目光如刀,看着杨七儿:“此话当真?从扬州到山东,不是都有本朝总镇高杰原先手下的军队驻扎着吗?!那些丘八可不是省油的灯啊。”
  杨七儿冷笑说:“那些兵哥们哪个不贪钱?姓沈只要肯花钱铺路,他这龌龊生意还不是做的稳稳当当的?你看驻扎在通往北边要衢徐州的高杰高鹞子的部将,外号‘李诃子’的总兵李成栋,那可是个出了名的好利之徒。”
  这时候,刘思任终于按捺不住了:“入娘贼,果真如此,看我不废了他!”他下意识地攥住了刀柄,顿了顿,随即又松了手,冷静了一下:“不过,此事眼下还不能动手,因为前些时朝廷以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左懋第为主使,以陈洪范、马绍愉为副使,出使京师,与满洲人通好议和,如今他们还没到北京,结局还不知道怎么样?我们如果操之过急,闹将起来,恐怕到时反而授人以口实,反被小人咬上一口,陷于被动。满洲人说不定也会拿禁绝与他们通商一事,大做文章。所以,这事你先不要声张。”
  杨七儿说:“小的明白。”

  刘思任带着一行人来到丹阳军营外面。这里的营房里,关押着扬子江上著名的水匪“猪婆龙”龙紫江等三人。刘思任到了大门口,忽然记起什么,就吩咐杨七儿:“你到咱们的船上去,挑三把上好的倭刀来。”杨七儿去了。
  刘思任向守卫军官出示了锦衣卫牙牌。那位军官两天前曾经跟他一起去过江阴的,便笑着行了个礼说:“是刘大人回来了。听说今天你在金山岛那边已经得彩了?立了大功,恭喜恭喜!”
  刘思任笑着说:“那还不都是郑军台跟弟兄们的功劳,你们出力,我只是多跑了一趟腿而已。另外,那艘从日本回来的大商船的钱老板为了答谢,犒劳了大家一些茶酒资,到时大家可以到军需官那里去领了,好好乐一乐。”一番话说的那军官跟手下的兵卒们眉开眼笑的。军官笑着说:“这位老板的姓也姓得好。”
  他一边拿出钥匙开了门。只见屋子里昏暗的灯光中,粽子似的捆绑着两男一女。刘思任让兵士们点着了火把,屋里顿时光明了。然后他摘下竹笠,在一张木杌子上坐下。借着亮堂起来的灯火,他细细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三个人。右边靠屋角的那个女人,年纪看上去不到三十岁,长得腰细胸凸,头发散乱,遮住了半边脸,不过从她那一对冷傲冰寒的目光中可以看出,此女定然是个绝色美人。刘思任微笑着点点头,心想,她一定就是那个女水匪“没心肝”鱼三娘了。而这鱼三娘既然诨号“没心肝”,那么不是杀人不眨眼的蛇蝎女人,便是对男人深恶痛绝的、情场失意过的角色了。刘思任笑着朝看守她的兵士扬了一下下巴:“把她的绳索解了,动作轻一点,要懂得怜香惜玉。”
  那兵士和鱼三娘同时怔了一下。兵士小心翼翼地笑着问说:“大人,什么叫怜香惜玉?”
  刘思任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就是动作要温存些,免得美人生气。”
  鱼三娘听了这话,眼神闪烁着,有点紧张地问刘思任道:“你这官府的黑爪牙,你想干什么?”可能她以为刘思任看上她的美色了。看到她惊慌的目光,刘思任的心里就像被刀扎了一下:难道自己现在在女人们眼中的形象,就是一副流氓的样子了?!
  刘思任掉过目光,先不去理她。他继续打量着她下首的一个矮壮的中年汉子。那汉子双目鼓凸,冒着精光,嘴唇豁起,昂着头,一副视死如归的豪气样。刘思任心里笑了一声,他想到了扬子江里的鳄鱼,也就是俗语说的“猪婆龙”,于是就问他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猪婆龙’龙紫江了?”
  那汉子果然就是“猪婆龙”,他愕然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子说:“你怎么知道我就是龙老大?”
  刘思任笑着胡诌说:“我有相人之术。我不但知道你是扬子鳄,我还晓得你在十五年前,曾经为了朋友,替他去蹲了六年牢狱,原因不过是因为你的朋友家有老母,无人侍奉膝下。后来你出狱后,知道了你的朋友居然当上了卫所的千总,于是就把他给杀了。”
  “猪婆龙”听得睁大了眼睛,因为刘思任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刘思任又笑着对蹲缩在一边角落里的一个精瘦的年轻人说:“我说‘滑鳗’,你从小到大都是靠要饭活过来的。后来怎么要饭从陆地上要到水上去了?而且你们三人中,还就数你的水性最好。”
  “滑鳗”名花子,自幼没爹没娘的,后来是柳雨眠收留了他。这时他翻着一对细长的眼睛说:“你管得着吗,鹰爪子?!”
  这时刘思任又笑着转向鱼三娘说:“三娘,这样吧,我想把你的两个同伙杀了,然后放了你,条件就是你以后好好地陪着我,我让你穿金戴银,绫罗绸缎,吃喝不愁。你愿意吗?”
  一屋子十几个人听了这话,除了“猪婆龙”三人之外,全都放纵地大笑起来。鱼三娘朝刘思任啐了一口:“你这朝廷的鹰犬,你就等着舌头长疮吧!要是你把他们两人放了,姑奶奶倒是可以考虑陪你玩一把。”
  “猪婆龙”和“滑鳗”都急得瞪大了眼睛:“‘没心肝’,他身上功夫了得,你斗不过他的!”
  刘思任冲鱼三娘笑了笑:“看来这江湖上的传言并不可信,三娘,你不像是个没心肝的人啊?”
  正说着,杨七儿抱着三把倭刀来了。刘思任对鱼三娘三人说:“好了,我该说的话已经都说了,我还要趁着夜色赶回南京,没时间陪三位玩了。你们自便吧。”他站起身,走到“猪婆龙”和“滑鳗”面前,众人只见两道刀光如闪电划出,眼睛俱是一炫。鱼三娘惊呼一声,大家再细眼一看,只见“猪婆龙”、“滑鳗”两人身上的绳子已经全都脱落在地了。那些军士们都喝了一声采。
  刘思任跟杨七儿说:“你把倭刀给他们,然后再送他们出营。”
  鱼三娘三人听了,呆在那里,不知所措。他们本来因为抢劫军粮,都已经做好了死罪的准备的,没想到刘思任居然要放他们走。那个军官狐疑地说:“刘大人,这些要犯没有郑、黄两位军台和杨监军的令牌就放走他们,只怕到时候上面怪罪下来,卑职担当不起啊。”
  刘思任笑着说:“不妨,我事先已经跟他们约好了,这事由我承担,不干你的事。”他跟还愣在当地的鱼三娘三人说:“你们回去之后,代我向‘睡翁’问好。就说我改日再登门谢过。”
  “猪婆龙”一时没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说:“可、可是我们还不知道你是谁呢?”
  刘思任笑着说:“你就说是山阴茶商刘思任。现在在锦衣卫混口饭吃。”他这话其实就是跟他们三人说的。三人面面相觑,都惊讶地张大着嘴巴。刘思任接着说:“你们回去后,如果觉得弟兄们实在是没饭吃了,可以来找这里的兵部郎中杨龙友杨大人,他是监军,他可以安排你们一些修筑金山城的差事,领点官饷将就着过日子。你们帮忙修筑工事,就是替国家朝廷出力,总比老是在水路上讨些不三不四的生活要正经得多。”
  杨七儿送三人到了军牢门口,神情一直迟疑着的鱼三娘,这时忽然转过身来,她捋了捋蓬乱的头发,整张脸全露了出来,刘思任只觉得眼前一亮:这“没心肝”果然是个大美人。鱼三娘犹豫了一下,低下头问说:“刘大人,我想斗胆问一下,那天晚上在那条商船上的那个穿着褐色麻衣,身手快捷的中年汉子是谁?”
  刘思任愣了一下,猛地想到她问的应该是朱之瑜,因为那天晚上在商船上指挥埋伏的人就是他,也是他一手擒住了鱼三娘的。他观察了一下鱼三娘的眼神,觉得她的目光中透着一丝微妙的热切之情,于是心里就有数了:这个婆娘八成是对朱之瑜有好感了。他也不去点破,只是笑着说:“你可以在江湖上随便打听一下,谁是松江的鲁屿先生,就可以知道了!不过他这人是闲云野鹤,等闲寻他不着的,你得有耐心。三娘子,我也想问你一句话,你为什么会有‘没心肝’这么个不雅的诨号呢?你外表看上去,可不像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母夜叉啊。”
  没想到鱼三娘听了这话后,就紧紧地咬着嘴唇,一双黑大的眼睛里微蓄着泪光,一声不吭地低着头,跟着杨七儿他们走了。

  刘思任带着几个锦衣卫随扈来到江边码头上,他的私人船只“水月”号早已准备好了,泊在那里,洪哥正坐在船头上抽着烟等着。这时,他的酒瘾忽然上来了,正要打听手下人船上备酒了没有?杨七儿已经匆匆地赶回来了。他笑着跟刘思任说:“刘先生,我知道你忙完了事,现在嘴上一定淡了。我下午已经在城里给你备好了一大罈三年鸡醪酒,就是在老黄酒里放进鲜鸡腿泡上三个月,那酒喷香清醇,闻了便醉。另外我还准备下了一道红烧甲鱼,一道拆烩鲢鱼头,都是这里的名菜,你上船就可以慢用了。”
  刘思任一怔,随即笑着说:“七儿啊,我本来是让你做我的长随的,没想到你现在居然钻到我的肚子里去了!有点意思啊。”
  此时雨势已歇,天色黯淡,船只扯起满帆,直往大江上游驶去。刘思任坐在船头,一边品尝着芬香美味的酒菜,一边跟洪哥和杨七儿啦呱着。第二天中午,“水月”大船到了南京,从石头城进了三岔河,再拐入了秦淮河。刘思任因在江上已经睡好了几个时辰,因此醒来时神清气爽的。他让洪哥把把船驶回山阴去,顺便安排交接一下从日本运回来的货物。
  刘思任没有马上到马士英那里去复命,——这样倒显得他像是要表功了,而是先去了“明泉茶楼”看望周修流。进了茶楼大门,只见里面上下一片热闹,生意做的有声有色的。刘思任看了心里喜欢。周修流一见到刘思任,就高兴地说:“姐夫你回来了,我正要找你呢。昨天刘兴从山阴家中来了,说我莘姐说了,秋后我们闽中老家要送菊姐过来,先到山阴,然后跟曹秋岳完婚。估计眼下他们已经在路途上了。”
  刘思任听了,也是喜不自胜:“秋岳他知道这事了吗?他要是知道了,还不乐死了!这小子,便宜了他,本来该让他亲自上闽中去迎亲的。”
  周修流说:“这个秋岳,亏他还当过监察御史呢!昨天他一听说菊姐就要过来了,喜得抓耳挠腮,手足无措的,当天下午就匆匆雇了辆车子,乐颠颠地赶回嘉兴秀水老家去了。”
  刘思任沉吟了一下:“眼下是九月初,秋茶马上就要上市了,今年闽中那边我吩咐过了,想让庄白先生押茶过来,顺便散散心。”
  周修流高兴地说:“庄先生要跟菊姐一起过来的,这下子热闹了!”
  刘思任笑了笑说:“有庄先生跟周菊他们一起走,咱们可以放心了,估计抚台张肯堂先生也会派人送亲的。——至于太湖那一带茶叶的采购,今秋我想就你去看看吧,你也该熟悉一下茶行的运作了。你准备一下,明天就动身,看完太湖的茶情后,你就顺路去山阴,准备你姐姐的喜事。这次周菊的婚事,我想办得热热闹闹、风风光光,你周莘姐老是跟我念叨着这事呢。茶楼这里的事,就由杨七儿和周发先看着。”他想了想,笑着说:“流儿,你还记得上次你在枫桥遇到的那个红歌姑娘吗?”
  周修流脸上一热,点了点头。刘思任笑着说:“你到了太湖后,别忘了抽空到西洞庭山上去看望人家。这是一位好姑娘。”
  周修流嘟囔着说:“姐夫,看你说到哪里去了?她是她,我是我,有什么好看的?”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姐夫,你是不是觉得红歌他长得有点像谁呀?我一时说不上来。”
  刘思任暗地里吃了一惊,心想,难道周修流也见过梅云,觉得她们长得像?可这是不太可能的事。因为梅云在世和他在一起时,周修流可是一直呆在闽中的。不过,他也觉得红歌好像有点像谁,是那眼神,却一时间想不起来。他笑着说:“如果是这样,那么你见了她后,不是就显得更亲切了吗?!”

  7 秋 风

  八月十五中秋前后那几天,周府上下为了送周菊出嫁远门,忙成了一团。大姑娘出嫁本是喜事,可是周府上下却笼罩在一片难以言表的阴云中,因此中秋也过得冷冷清清的,没有团圆的喜悦,却多了几分离别的愁绪。
  ——毕竟周菊要去的夫家,是在遥远的江南嘉兴府。
  先是为周菊准备嫁妆。
  周家是世代殷实大户人家,女儿出嫁,又是到遥远的嘉兴府去,因此嫁妆自然不能寒碜,得丰厚。那些必备的奁具,缔姻,各种彩缎,添箱物等的丰盛自不必说,光是周菊要带去的各类书籍,就有满满的三大箱。女儿家出嫁时带书,本来是罕有的事,而且曹家是嘉兴府一带名声盛播的书香门第,曹溶本人又是江南数一数二的藏书家,周菊理应不愁过门后没有书籍陪伴的,但是她想要带走的这些书,都是她平时的爱物,就像闺中密友一样,一日都离不开的。每天她除了帮她母亲持家、做做女红之外,闲暇的时间就是读书了。
  所以,当方氏一看到摞在箱子里的那些书的时候,睹物伤情,眼泪忍不住就扑簌簌地落下来了。另外,还有一些闺中日常必需用品,以及亲戚乡人们送的礼品等,尽管已经是裁了又裁,还是装了有大十几箱,整整齐齐地排在大厅上,看上去显得十分凝重,更增添了家里人的伤感。家里人在经过大厅时,看到那些箱子,想到整天形影不离的周菊马上就要出远门了,都是见一次抹一次眼泪。
  二十岁的周菊就要出嫁了,这本来是大喜事,但是那些天,周太公和方氏的故作喜悦的脸上,都掩饰不住悒郁之色。周修涵已经殉难,周修流几个月前又离家出去闯荡,如今周菊就要出嫁了,周太公和方氏无论如何是高兴不起来的。虽说当时曹溶来相亲的时候曾答应过他们,等到他们小两口于归大礼之后,曹溶他将带着周菊,回到周家庄来住上一年两年,陪着太公和方氏共享天伦之乐,然后再考虑出仕的事情。并且,秀水县与方氏的老家苏州城也不过是一天不到的路程,这多少可以给予一些心理上的慰籍,不过,方氏心头仍然就像是被剜了一块肉似的揪痛。
  周太公表面上不说什么,可是他心里的难受,并不下于方氏。毕竟是过了古稀之年的老人了,谁不希望儿子们都能承欢于前,绕于膝下呢?周修流已经兴致勃勃地出远门去了,可是男儿总会有回来的时候,即便他走的再远,老人们心理上的感觉,也仍然像是侍弄在自己身边一般。而女儿出嫁就不一样了,一走出门,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这以后在心理上毕竟有了隔膜。而且太公觉得自己年老了,还不知道今生今世能不能再见到自己的女儿?这才是最让太公伤心的地方。
  至于周菊,每天干脆就守在闺房里啼哭,以泪洗脸,该张罗的事都是由方氏和奶妈,丫鬟们去张罗安排。几天下来,她的一双眼睛竟是红肿了,初夏的蜜桃一般。方氏见了,心上更是如针扎了一般,背着人也是不住的流泪。最后反倒是周菊哭着来劝她了。
  送亲的娘家人中,除以前服侍过周菊的奶娘外,还有颖儿等三个贴身丫鬟,都跟着周菊过去嘉兴,另外周太公还特意点了周家族里的两位能说会道,为人精干的年轻人去送亲,他们在辈份上都算是周菊的堂哥,一个是秀才,一个是举子,此外还有十几个押送嫁妆行仗的精壮家人。
  另外,同行的还有姬峰上的“眠茶居士”庄白,他原本是受刘思任之邀约,押送“明茶”去江南的。上次刘兴到福州的时候,曾经带来了刘思任的口信,说是今年天下大变,只怕茶叶在路上遇到麻烦,因此希望庄白能亲自出山一趟,顺便到南京一游。庄白已有六年多没有出山了,也想借机出去走走,到南京故地重游,因此就应允了刘思任之邀。正好中秋前后那几天,山上采制的十几石新茶都已经备好,又值周菊于归喜事,太公便让庄白顺便担任娘家的送亲人,庄白欣然答应了。
  就在启程送亲的前一天晚上,周太公让赵及把庄白请到了他的“迎风楼”上。这是庄白第三次登上这幢古色古香的清静书楼了。他记得第一次是他刚到周家庄的时候,他做为远方的来宾,受到了刚刚致仕回乡的周太公高规格的礼遇,太公曾经请他上楼畅谈了一通。第二次是在三年前,太公患了一场重病,为了慎重起见,他给福建巡抚张肯堂修了一封加急短信,要张肯堂迅速赶来周家庄。那时周修流还小,太公就让庄白连夜赶去福州。太公也是在“迎风楼”的竹榻上,颤巍巍地将书信嘱托给庄白的。
  庄白上了楼,其时虽是中秋,晚风萧瑟,楼中微凉,庄白在太公竹榻的对面坐下。两人一边品茶,一边寒暄着。太公轻轻咳嗽着说:“子清啊,这一趟你担子重,恐怕要受些苦了。押送茶叶倒是小事,我女儿一行送亲的人多,嫁妆行李什么的也多,只怕要给你添麻烦了。尤其是菊儿,快七年了没有出远门,这一去就是千里迢迢的,只怕她身体娇贵了些,路上还得请你多加关照。好在她姐姐周莘在那边,她就跟菊儿的娘亲一样,到时候一应出嫁的事情,她都会打点料理的。”
  庄白笑着说:“太公只管放心,我一定会照料好周小姐,把她安然送到山阴的。”

  这个晚上,是周菊住在家里的最后一宿。她在她住了六年多的房间里,留恋地巡视着留下的一件件物什,样样看着都揪心。该带走的东西,如今差不多都已经收拾好了,打包装箱。没带走的东西,同样的让她不舍。对着熟悉的房间,她心下不觉一阵悲切,珠泪暗弹。
  周菊对着跳跃不定的烛火,想着这些年来发生在这个屋里的种种让人难以割舍的旧事,历历在目。想着出嫁之后,少女的快乐时光不再,将来的日子,又不知该以何种的面目出现,心头鹿撞不已。她一边又为即将离开的父母家乡哀哀切切。
  这时,方竹枝进来了。周菊发现,本来丰润精神年轻的母亲,几天来似乎一下子就瘦了一圈,一股难以察觉的老气,正悄然袭上母亲的脸容。周菊心里明白,在她离开这个家后,母亲一人独撑着这么大的一个家,又要照顾年老多病的父亲,今后的日子一定要更难熬了。她心里一痛,眼泪又出来了。
  方竹枝抚着她的圆溜的肩背,噙泪笑着说:“傻孩子,好好的喜事,伤什么心呢!难不成你还想在娘家呆一辈子不成?!而且夫婿也是你自己相中的,过门之后,一对儿恩恩爱爱的,说不尽的美满日子……”这些话还没有说完,自己的眼泪已经下来了。
  第二天辰牌时分是吉时,十几辆满载着随行送亲的人,还有嫁妆和货物的马车启程了。周菊坐的是骨花大轿,颖儿跟奶娘,还有其他两个丫鬟们坐的是软轿子。庄白一身的紧扎短靠,布衣芒鞋竹笠,干净利索。他的背上背着一个粗麻布包裹着的窄长木盒子,约有五尺,手里攥着一根油亮的牛皮马鞭子,精神矍铄。周太公拄着拐杖站在村口,满意地望着他,微笑着说:“子清,有你伴行,老夫可以放心了。一路上你但请便宜行事。”
  庄白深深拜别过了太公。方竹枝带着两个丫鬟,一路送着车队到了周家庄庄口的小溪旁,看着车队过了桥,直到望不到车仗的影子了,才洒泪回庄里去。
  车队沿着小路走了大半天,黄昏时到了福州城。庄白找了家干净宽敞的大客栈,安排大家住下了,然后自己只身一人到抚院大衙去,拜谒张肯堂,向他递交了周太公的信。这只是一封致谢的书信,是感谢张肯堂三个多月前为周菊的婚事操了心的。张肯堂是曹溶与周菊名义上冰人,又是做为男家的仪式上的求婚人,此时见喜事在即了,心下自然欣喜。他当下就在抚院中点了十二个精壮的军士,派遣他们随着庄白他们的车队,一起去山阴。张肯堂捋着僵硬的胡子,笑着对庄白说:“子清呀,每次周太公和畏行提起你的时候,都深存敬意,赞许有加,以高士相称。本堂可不能落后啊。”
  于是,他特意选了一匹上好的雪白色快马,送给庄白,庄白深深谢过了。本来张肯堂还想要派两艘官船送他们去浙东的,不过庄白考虑到秋季海上风向多变,又兼担心周菊晕船,因此最后还是决定走陆路,谢绝了他的盛情。周菊为人大度,善解人意,识得事体,也弃了骨花大轿,坐上了马车,这样旅途就顺畅了许多。从福州到浙江温州的路径,山路崎岖,庄白让车队晓行夜宿,不敢大意。一路上虽然有些不三不四的人觊觎着结实的车队,想要剪绺,但是又忌惮于那十几个精壮的军汉,因此都是有惊无险。不几日,直到车队过了雁荡山后,进入温州州境内了,庄白才暗中舒了口气,再往北走,就多是人烟辐辏之地了。

  周修流离开南京时,不另带行脚,只身一人骑了郑森赠送给他的那匹“乌龙”黑马,就往太湖去了。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周菊了,他心里忍不住就兴奋起来,不觉快马加鞭,兼程而行,不日就过了浒墅关,到了长洲阊门外。他先寻到了“明泉茶庄”在苏州城里专诸巷的分号,见过了掌柜刘大银。刘大银早就听说过周修流的名字,知道他是他们家主母的同父异母弟弟,因此招待的十分殷勤,备下了上好的酒菜。周修流也知道刘大银父子跟刘家特殊的关系,因此只是随口问了几句生意上的事,也不查看账簿什么的。刘大银告诉了他春天时刘思任来看茶,受到沈员外等人刁难的事,要周修流见到沈员外时,要多存个心眼。周修流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笑了笑就去歇息了。
  第二天一早,周修流把“乌龙”留在茶庄里,吩咐伙计好好喂些草料,然后叫了一辆马车,带上店里的一个伙计,先到闹市区,挑选了一大堆的生活用品,吃食干货,让伙计抱着放上了马车,准备送给红歌。他离开南京时刘思任曾经告诉他,不要给红歌银子,给了她也不会花掉,还不如置办些日常生活用品实在。
  马车随后驱向东洞庭山的莫崖峰下的沈家庄。他很快就找到了茶园主沈员外的府第。沈员外见今秋来看茶的不是刘思任,而是一个清俊的毛头小伙子,有些意外,就拿眼睛滴溜溜地打量了一番周修流,然后吩咐下人上茶。周修流却笑着摇摇手说,他要亲手给沈员外治茶,以示敬意。
  沈员外不知道他究竟出于何意,于是就叫下人把一套精品茶具全都端了上来,摆在周修流面前,然后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原来周修流在茶楼开张之后,闲来时就时常学习茶道,治茶品茶。茶道本是一项颇费功夫的闲事,也难得周修流有那份耐性和闲心,他曾经在姬峰上跟庄白学过烘焙茶叶,熟知茶性,因此一个月下来,居然成就了一个茶道高手。
  在经营茶楼时,每逢有清雅客人来品茶,他就亲自出手,表演茶艺,因此吸引了不少名流到“明泉茶楼”来品茶。像山阴的大玩家张岱,湖广名士杜浚,南京城著名的画家、清凉山“半亩园”主人龚贤,流寓南京的疏狂书生金采(后改名圣叹),制陶名家项圣思,说评话的柳麻子等人,都时常是茶楼的座上客。
  周修流先仔细看过了茶具。沈员外让下人上的是一套太湖对面宜兴产的紫砂陶茶具,共有壶,杯,碟,瓶,盆等,赏心悦目,十分入眼。周修流一件件地把玩过了,笑着说:“古人云:水是茶之母,器是茶之父。这茶器是大大需要讲究的。如今江南比较名贵的宜兴茶具,大都出于前辈时大彬以及他的弟子李仲芳、徐友泉三人之手。”他拿起茶壶:“这把茶壶,用的是槌片、围圈、打身筒的手法,另加泥片镶接成型,显然便是时大彬的杰作。近来有诗云‘宫中艳说大彬壶,海外竞求鸣远碟’,可见其名声之隆盛。”
  沈员外呆呆地听了,咂了下舌头说:“周公子慧眼,这把茶壶果然是出于宜兴时大彬之手,是他年轻的时候的做工。家父当年是用二两银子买的。如今时大彬也该有六十来岁了,这把茶壶的市价,只怕要在三十两银子以上了,哈哈。”
  周修流心下里得意,又随手拿起一个陶杯,揣摩了一下说:“这套桃形陶杯,胎质细腻,色泽红润,杯形就像是半剖开的桃子,又是以枝叶作的杯把,三个小桃为杯脚,造型自然,意趣纷妙,自然是出于时下刚刚出道不久的宜兴人项圣思之手了。项圣思近来流寓南京,也是我们茶楼的常客。不过,现在南京城里识项圣思货的人还不多,因此其价钱还不能跟嘉靖,万历年间老手们的行货相比,市价也没有时大彬的看好。只要加以时日,其人必将扬名。我说的原不会错的。”
  沈员外不觉又是点头。此时,他对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不得不刮目相看了。周修流笑着问说庄上有没有什么好泉水?他说:“本朝的许次纾在《茶疏》中说‘精茗蕴香,借水而发,无水不可与论茶也。’”
  沈员外这时已经不敢小瞧周修流了,便吩咐下人快快去取两勺无锡锡山出的“惠山泉”水给烧开了。沈员外说:“这‘惠山泉’水是上个月中秋时,我让人拿半斤天茶到锡山找人换回了两大瓶,水瓶一直还没有开封呢。”
  周修流笑着点点头:“这‘惠山泉’当年茶圣陆羽品了之后,誉为天下第二泉。没想到今日能够在沈翁这里品尝到,实为快事。南京的茶艺高士柳如是先生说了,泉水其实应该是越鲜越好的,这原也符合自然之理。不过倘若是雪水,又该另当别论了。你想,陈年雪水,埋于深窖之中,当然以冰冷清寒为上品了。那山阴的张岱先生有一次到我们茶楼来喝茶的时候,说了泉水的八种功德,我记忆犹新:一清,二冷,三香,四柔,五甘,六净,七不噎,八除病,不过,我以为还应该加上一个九洗脑,就是沁人心脾,以致六根清净,啊哈。”
  沈员外听了唯唯。他不知道这最后几句话,其实是周修流在故弄玄虚,说着顺口而已,连他自己也是不着边际的。沈员外上的茶叶,是春天时莫崖峰上的那数十株天然生“碧螺春”的成品,因为今年的秋茶虽然已经采摘好,不过还没有烘焙出来。周修流笑着说:“莫崖峰上的天然生成的那些茶叶,我们茶楼一般很少拿出来招待客人,只有那些极贵重的客人来的时候,才偶尔取出一用。”
  沈员外听了,面有得色,轻悠地抚着花白的胡子说:“周公子,不是老身说大话,这莫崖峰的天然茶,原是造化之功,一般俗人是不配享用的,不然的话,那就是暴殄天物了。”
  周修流点点头。说话间,下人已经烧好了水,拎着一把精致的铜壶上来。周修流先捏了约莫有三钱多茶叶,放入茶壶中,然后往壶里注入了一杯多滚烫的泉水,就搁下了铜壶。沈员外看了不解,问说:“周公子,这却是何故?”
  周修流说:“员外有所不知,国朝由太祖高皇帝爷爷洪武年间开始盛行的瀹茶法,即是在茶水颜色上的改进,茶色由宋朝的注重白色,转为如今的倾重绿色,因此这泡茶是极须讲究的。万历爷时的前辈、昆山人张大复在《梅花草堂笔谈》中说了,‘茶性必发于水,八分之茶遇十分之水,茶亦十分矣;八分之水试十分之茶,茶只八分耳。’这是说治茶时,用水其实比用茶更讲究。茶性清和,倘若滚烫的热水同时注入,那么清和之气便为热水所侵了,茶味便生涩。因此最好以少量热水先润开了茶叶,然后以温水慢慢调入,到时茶味舒张开来,最是爽口。”
  沈员外只听得一惊一乍的,也不知道周修流说的这些是真是假。倘若是真的,那么要喝一次茶,还不要烦个半死?!过了一会儿,周修流倒了一杯茶给他,他品了茶之后,觉得还真是那么回事。
  周修流这时才开始谈茶叶的事:“沈员外,不知今秋茶叶的收成大概有多少石?茶价应该不变吧?”
  沈员外笑着说:“今秋莫崖峰上的天茶一共收了一石多,另有茶园中的秋茶三十多石。至于价格嘛,春天的时候我跟刘先生都敲定了。过两天我雇工们把茶叶送到苏州‘明泉茶庄’上便是。”
  周修流笑着说:“如此最好。我姐夫说了,今年茶工们辛苦了,尽管因北路不好走,茶庄上的生意不如往年,不过他还是拿了一笔银子出来,赏给大家。你们到了茶庄后,可以向刘掌柜讨取谢仪。”
  沈员外谢过了,笑着说:“公子回去告诉刘先生,就说老朽新酿好一缶杨梅酒,封在窖中,只待来春他再到东洞庭山来看茶时,老朽当与他共谋一醉。”

  周修流离了沈家庄,看看天色还早,就让跟随来茶庄的伙计,背了要送给红歌的那一大袋物什,来到码头,雇了一条小舟,顺风过去。两个多时辰后,两人便到了西洞庭山。周修流依照刘思任开列的名单,分别找到了岛上的几家茶园主,看过了茶叶,将生意谈成了。他看看天色将暮,就向东家们打听红歌的住处。可是一连问了几个人,都不知道有个叫红歌的姑娘。后来有个老茶农说:“公子要找的,莫非就是那个叫竹姑的姑娘?我在山上采药的时候,倒是经常见到她的。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的。”
  周修流听名字不对,正沈吟着。忽然他想起一事:“老丈说的这个竹姑,身上可是有着麝香的香味?”
  老茶农鼓掌一笑:“便是她了!我也纳闷呢,她身上怎么老是有股麝香味呢?!她就住在包山下的那片竹林子里。”他往山那边指了指。随后他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公子在苏州城里时,可曾听说过,当今皇上派人来苏州一带慎选淑女进宫的事?”
  周修流愣怔一下,摇了摇头。老茶农叹了口气:“真是做了什么孽呀!原来这新坐上龙庭的皇帝,是个色鬼,前些天派人来到咱们苏州选美,但凡见到哪家有姑娘长得有几分姿色的,都在门额上贴了黄条,再过两天就由地方上来人给带走了。一时间人家里有女儿未出嫁的,争相寻找夫婿,也不论长得俊丑,人品好坏,就订了婚,拉郎配。听说几天前震泽镇那边有一对母女,不愿入宫,双双被逼得上吊自尽了。闹得太湖一带鸡飞狗跳的。这不,就我们这西洞庭山上,就有好几户人家的俊俏女儿,被那吴江县官衙里的人带走了。我看那竹姑模样长得水灵灵的,又是黄花闺女,孤身一人,只怕是也脱不了身的,把一个好好的姑娘家给坏了。唉!”
  周修流听了,着实吓了一跳,心想,浈娘已经进宫去了,可她那还是自愿的,要是红歌也被强行送进宫里,那就惨了!
  周修流慌忙带着伙计,找到包山下的那片竹林里,只见一处竹楼掩映在暗绿色的松竹之间。他们到门前一看,果然见到门上贴着一张已经破烂了的黄纸。周修流敲了门,不见回应,就推门进去,屋里乱糟糟的,显然没有人收拾过。
  他心里一凉,赶紧趁着天色还没有全黑下来,赶到渡口,好不容易等到了一条小舟正匆忙地划回渡口,周修流没等小船靠岸,撩起衣角就跳到船上,要舟子把船撑到东山去。那舟子刚刚打渔回来,一身的疲乏,哪里愿意再出船?!周修流就掏出一两银子塞在他的手里,舟子掂了掂份量,心里喜欢,就强打起精神,趁着暮色,将他们送到了东山。
  此时已经是快近亥时了。周修流还想要雇车赶去吴江县城,伙计说:“周公子,天色已晚,咱们即便到了城里,那县衙也早已关了,难不成还要半夜去闯堂?!不如先就近找家客栈歇了,明日一早上城里去?”周修流想想也是,就在东山镇上找了家客栈住下了。
  第二天一大早,周修流就雇了辆马车,直奔吴江县城。约莫巳时左右,马车来到了吴江县衙前,周修流让车夫和伙计在一边等着他,自己大摇大摆地径直就要闯进衙门。门口的几个如狼似虎的皂隶,一把将他拦住了。周修流以往在闽中时,跟官府也打过交道的,别说县衙门,就是福州知府衙门他也是进出自如,没人敢拦他,可是在这吴江却没有人买他的账。一个黑脸衙役大声喊道:“何处狂徒,胆敢擅闯县衙?!先拖到一边,打他三十大板!”
  周修流冷笑一声,伸手将要来捉他的两个皂隶轻轻一搡,两人倒跌出去七、八步远,半天爬不起来。他大声说:“给我听着了,我要见你们的知县。”
  这时,黑脸皂隶见他出手重,知道不是个稀松角色,才认真地打量了他一下:“我们县尊昨天到苏州城里见知府去了,还没回来。衙里只有县丞朱庭佐朱大人和主簿在公廨厅的签押房里当值。你这人是谁?莫非吃了豹子胆了?!”
  周修流缓了一下情绪,笑笑说:“老大,那就就请你带我去见你们的朱县丞。我有点事要烦劳他。”说着,他拿出一小锭银子,扔给黑脸衙役。一个衙役悻悻地进去通报了,过了一会儿出来说,县丞大人正在跟主簿处理公务呢,没时间见闲人。于是周修流也不理众人,竟自走进了县衙门,衙役们哪里拦得住?
  一边的车夫悄悄地对伙计说:“你家公子要闯大祸了。你不知道吧?那县丞是出了名的霸道,连县尊都惧他三分呢!”
  周修流直接来到签押房,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精瘦的汉子,穿着正八品的圆领绿官服,坐在桌边,手里托着一把紫砂茶壶,看那模样,显然就是县丞朱庭佐了。他正跟一个生员模样的中年人在下围棋。这生员模样的人,显然就是主簿了。他突然抬眼看到周修流进来,就生气地对跟在后面的黑脸衙役们说:“是谁让这小子撞进来的?你们不知道衙门重地吗?!快把他给我拖出去,棍杖伺候!”
  周修流冷笑一声,走过去伸手一把就将棋盘搅乱了:“好啊,你们这些领着朝廷俸禄的官吏,大白天的居然躲在县衙里下棋消遣,不理政事,待我到吏部尚书徐石麒那里,告你们一状,看你们脑袋上的乌纱帽还能不能保得住?!”
  朱庭佐见周修流一下子就提到了为人耿介正直的徐石麒,再想起一些巡按御史微服出访,摘取违法官员官帽的故事,心里一怵,慌忙起身:“下官吴江县丞朱庭佐,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周修流摆摆手:“你先不要问我的底细,我且问你,皇上让你们慎选的淑女们都在哪里?我马上要见她们。”
  朱庭佐疑惑地问说:“你是宫中内务司派来的?还是礼部派来的?有文书没有?”
  周修流说:“什么文书?我是来找我未过门的媳妇的,她好端端地被你们抓来了,好没道理,这里还有王法没有?!”
  朱庭佐一听这话,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于是挺直腰杆,翻着白眼:“你跟我说王法?笑话!这些淑女可都是奉旨召幸来的,你想要忤逆朝廷吗?!识趣的快快离开这里。过两天南京内务司的司礼公公李国辅就要到了,到时候别将你也给抓了去,阉割了做太监。”他似乎对自己最后一句话很满意,回味了一下,果然精彩,就忍不住跟一边的主簿相视而笑了。
  周修流听了,同时又想起了进宫去的浈娘,心里登时冒出火来。他拿起一颗棋子,那棋子是石磨的,光滑瓷实,他用拇指和食指一搓,棋子顿时散成了齑粉,纷纷扬扬地落在了棋盘上。朱庭佐和师爷见了,都变了脸色。周修流过去一把兜住朱庭佐的衣领:“你们知道我的姐夫是谁吗?”
  朱庭佐吓得嗫嚅着说:“是谁?正想请教呢。”
  周修流说:“是南都锦衣卫的千总。”
  旁边的主簿见状,想要来解开周修流的手,又不知道该怎么下手,正没奈何时,听他说他姐夫是锦衣卫的千总,于是就大了胆子笑着说:“这位小哥,你也太不识相了。锦衣卫的千总算什么?你快放手,咱们有话慢慢说。”
  周修流冷笑着:“好啊,锦衣卫千总不算什么,那么苏州知府呢?我爹三十年前就是苏州知府了!这吴江县不就属于苏州府管吗?!”说着手一松,朱庭佐像虚脱了似的直喘粗气,眼珠子乱转,心里想着该怎么对付眼前这个愣头青。周修流大声说:“你们这些势利小人,你们知道吗?我在朝中的朋友多的是,说出来吓死你,如果你们还想当官,就赶快带我去见我未过门的媳妇,才是道理。”
  朱庭佐知道他是在瞎咋呼,暗暗松了口气:“小哥,你想见见你的媳妇可以,不过你不能带她走,不然我们不好向朝廷交代。”于是就扬了一下下巴,示意主簿带周修流先走,自己在后面跟着。他故意随口问说:“不知小哥的姐夫姓甚名谁?”
  周修流说:“你想打听了,到时候好暗地里报复是不是?”
  朱庭佐咳嗽一下,不敢再问了。一行人来到县衙后院,那里有几间低矮阴暗的屋子,大门口处站着两个差役把守着。周修流大老远就听到了一阵密密麻麻的年轻女子们呜呜的哭声,看来关在里面的女子还不少。他心里焦躁起来,一个个房间看过去,只见每个房间里,都关着五六个女子,共有二十多人,虽不说个个绝色,但是毕竟是江南水乡女子,一眼看去,那容貌都是楚楚动人的。
  他来回走了一圈,也没看到红歌,于是就问朱庭佐:“县丞大人,我那未过门的媳妇姓白,叫红歌,是西洞庭山来的,二十岁不到。她人在哪儿?”
  那个主簿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咦,你说那个俏丽的红歌是你媳妇?她是她们这拨人里面姿色最出众的,我这辈子还没见过像她这么可人的娘儿呢。我们特地独设一室安置她的。可是他们的里长明明说的是她独身一人,至今未曾婚配的。小哥,你莫非听了传言,想要劫色,把人诈走?”
  周修流指着他的鼻子说:“放你娘的狗屁!什么劫色?她本来就是我媳妇的,我们自幼就订了亲的。你们快带我去见她。”
  三人拐过后衙一道的长长的走廊,来到一处整洁的厢房前。周修流听到了屋里传出嘤嘤的啜泣声,就趴在窗口朝里面一看,果然看到红歌正头发散乱,满脸憔悴地坐在一张床榻上哭着,一边的桌子上摆着一碗没有动过的饭菜。
  周修流心里一痛,忍不住朝她喊了一声“红歌姐姐”。红歌吃了一惊,抬起头来,一双失神的眼睛望着窗户,一时间没有认清来人是谁。周修流强颜一笑,又朝她招了招手说:“是我,我就是上次在枫桥遇见你的周修流。”
  红歌终于认出他来了,她哗啦一下下了床榻,朝窗口扑了过来:“周公子,你快让他们放我出去,我要回家!”周修流转头看了看朱庭佐和师爷,他们两人正在他身后警觉地盯着他,恨不得把他狠狠地按住,咬上几口。于是他大声说道:“红歌,我们不是说好了,过了重阳就成亲吗?我刚刚才去你家下聘呢,却不见了你。你怎么被他们给抓来了?”说着,直朝红歌眨眼。
  红歌听了他的话,茫然地望着他,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询问似的说:“周公子,我……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嫁给你了?我这是在做梦吗?”她的话只把周修流急得眼睛都瞪圆了。红歌看着他猴急的样子,吃了一惊,慌忙退了一步说:“你这是怎么啦,周公子?”
  周修流心底里叹了口气。他明白红歌平时少跟外人接触,对世故人情只是一味的冰清单纯,哪里想到这是周修流编造的善意的谎言?!
  主簿忽然在周修流背后冷笑:“嘿嘿,小哥,你听到这话了吗?这下子露馅了吧?人家根本就不认你这门亲事,你就别演戏了。再说了,像白姑娘这等惊人的美貌,进宫后还怕得不到皇上的宠幸?那时封后封妃的,贵不可言,连我们这些人都要跟着风光呢!识趣的你就赶紧走开,今天的事我们也不追究了。”他冲着屋里说:“白姑娘,你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今天得好好进餐,再梳洗打扮一下,明天南京内务司就要来人来接你了,那时山珍海味,随你受用。”
  红歌说:“你们真要把我往宫里送,我明天就当着宫里人一头撞死!”她对周修流说:“周公子,谢谢你来看我。他们不放我走,我也不会跟他们进宫去的。你回南京后,代我向你姐夫问好。”
  周修流见到红歌楚楚可怜的样子,胸中愤懑之气直冲脑门。他回头跟朱庭佐说:“朱大人,你们强抢民女,本属不该,况且她又是待嫁之人,你们要生生拆散姻缘,更要遭天谴的。现在我给你一个选择,要么你让我用三百两银子赎走红歌,这是给你个面子,也好让你有个交代。要么呢我就自己带她走。你看着办吧。”
  朱庭佐看了眼主簿,面露难色。他正在想着怎么来个缓兵之计,主簿把他拉到一边,两人低声叽咕了一会,朱庭佐过来笑着:“小哥,这事得由知县大人来做主,本官只是在他手下办事的。而且你跟红歌姑娘非亲非故,——你说她是你媳妇,她已经否认了。你要带她走,这事委实难办呐!”他见周修流脸色沉了下来,慌忙又说:“不过呢,也不是不能通融的。只是这赎金……”
  周修流说:“你想要多少?我带来的现银子就剩这三百两了。”朱庭佐看着主簿,主簿竖起一根指头,意思是要一千两银子。周修流想想说:“我身上只有八百两的本庄银票一张,你们拿去,休再纠缠。”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明泉茶庄”的通用银票,正要递给朱庭佐,忽然想起,如果自己把银票给了他们,银票上写明的茶庄号及户头等,那不是把把柄授予他们了吗?到时候要是内务府追问下来,只怕要给刘思任的茶庄添麻烦了。于是他赶紧又将银票收藏起来:“我还是给你们现银吧,这银票不保险。这人我就先带走了,下午我就让伙计把银子给你们送过来,都是足色的霜丝纹银。”
  朱庭佐刚说了句“那可不行,你要翻脸不认人,这买卖我们不就亏大了,血本无归……,”这时,周修流已经走到门前,也不听他絮聒,一脚踹出,上了拳头大铁锁的门“砰”地一下就被撞开了。朱庭佐和主簿看到他的神力,都呆了一下,眼睁睁地看着周修流紧紧地拉着红歌的手,走了出来。
  朱庭佐两人看着周修流带着红歌,大摇大摆地进了县衙的签押房,半晌才回过神来。朱庭佐跟着进去,大声说:“臭小子,你抗命违旨,是要杀头的。”
  周修流笑着说:“你放心,朱大人,银子少不了你的,我们做生意的人,讲究信用。今天这人你不放也得放,这银子你不要也得要。到时候你也少不了干系!”
  朱庭佐气得直跺脚。
  周修流扶着红歌出了县衙,上了候在一边的马车。朱庭佐气呶呶地跟了出来。周修流吩咐伙计,把身边带来的三百两现银子,拿过去给朱庭佐。朱庭佐还忸怩着不肯收下,周修流笑着说:“朱大人,你不收银子,到时候可别后悔!”于是伙计把银子往朱庭佐手里一塞就走了。周修流朝他们拱拱手说:“二位请多担待,这笔生意算是成交了。痛快痛快!”
  朱庭佐捧着沉沉的银子,看着他们扬尘而去,只气得胸口都快要暴裂开来了,他咬着牙说:“入娘贼,这笔帐我一定要清算的!”
  马车快速地离开了吴江县城。周修流看到红歌脸上满是灰垢,头发蓬乱,于是下意识地就拿手到袖子里,摸出一条手帕来,递给红歌,让她把脸上的污垢先擦干净了。红歌接过手帕,忽然看到上面的红血斑迹,吃了一惊:“周公子,你什么时候咳血了?这手绢上的血迹好怕人子!”
  周修流忽然回过神来,知道错把浈娘当初留给他的那方染着初红的手帕拿出来了,脸上一热,慌忙把汗巾儿抽了回来,纳进袖里,另外掏出来一方干净的白湖绸汗巾儿递给红歌,尴尬地笑着说:“那血……呵呵,那是血吗?我倒是没有在意的。”
  红歌斜着头说:“周公子,方才你为什么说我们要在重阳成亲了?我可没答应过要嫁给你呀?我们才见过一次面呢,羞人答答的。不过今天的事,我倒是很感激你的。我没想到……你的胆子这么大!”
  周修流红了脸:“我那也是一时情急,脱口而出说的,就算是权宜之计吧。我原想他们以为你既然已经订了亲,就会放人的,没想到你倒认真了,露了馅。”他盯着她的脸:“红歌姐姐,这两天你一定受惊了。”
  红歌听了这话,一腔委屈就像决了口子,泪水忍不住就出来了。周修流攥住她的手:“红歌姐姐,眼下西洞庭山那边你是回不去了,那些里长什么的肯定又要和你过不去。你孤身一人,无处栖身。我正要上山阴我姐姐那里去,我想,你干脆跟我一起先到那里去躲避一段时间吧。”
  红歌想了想:“我跟着你,你可不许欺负我。”
  周修流知道她答应了,心里欢喜:“我哪儿敢呀,我逗姐姐高兴还来不及呢,呵呵。”
  红歌破啼一笑说:“周公子,你都不像上次在枫桥见到你的憨厚样子了,那时候你多乖呀。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油腔滑调的了?!”
  周修流笑着说:“是吗?我自己倒没有发觉呢!看来真是近墨者黑啊。”

  九月初一,是南斗星君的诞辰日。此时秋意已浓,但是江南一带,仍然绿意蓊郁,只是秋风乍起,天气逐渐地开始清寒了。山阴的刘府中蝉噤荷残,菊花大开。
  这天,周莘正在观音堂里为家里人祈福,忽然管家刘祥匆匆进来报说,从闽中来送亲的周家庄一行车仗人马,已经到了城南门外了。周莘听了,喜不自胜,要刘祥赶紧去准备爆竹炮仗,并要全府上下数十口人,都到大门外迎接。
  周莘来到大门口,只见一骑大白马远远地驰来,马上一人,竹笠简装,身手便捷麻利,一个长长的背囊。那人到了刘府大门前,还没等白马站稳,就滚鞍下马,摘下竹笠,朝周莘做了个揖,笑着说:“在下庄白,拜上刘夫人!”
  周莘早就听刘思任说过庄白,知道他是个方外之人,为人清虚洒脱,因此对他十分钦仰。这时见他虽然是一身风尘,满脸疲惫,却是神情精爽,气度夺人,不觉笑着说:“庄先生一路辛苦了。两千多里的路途,小妹周菊能够顺安到达山阴,全赖先生看护。”说着朝庄白深深行了一礼。
  庄白慌忙还了礼,笑着说:“刘夫人快别这样说话,这不算什么,我在周家庄受你们一家的照顾够多了。只是路上崎岖,周小姐受尽了颠簸,真难为她了。一路上偶尔也碰上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不过看到张巡抚派来的那些军汉威武,都不敢贸然来犯。”周莘明白他嘴上虽是说的轻巧,实际上他定然是担了很多的风险,那些军汉只是些摆设架子,而最后真正能震慑匪盗的,还是庄白。庄白说:“我先跑马来给刘夫人通报一下,周小姐他们随后就到。
  正说着,周菊他们的车仗已经过来了,长长的一队人马,把个大门口都给堵住了。周莘见了喜欢。刘祥高唱一声口号,于是炮仗齐响。
  坐在轿子里的周菊,慌忙掩住了耳朵。方才到了城外时,刘祥早已经让人给她安排了一乘美轮美奂的驼骨红花轿,搞得她心跳跳的。此时轿子停在了门口,刘祥笑吟吟地上去掀开轿帘,周菊款款下得轿来,一边的丫鬟颖儿替她摘下了眼罩儿。她揉了揉眼睛,忽然看到周莘正朝她走来,就忍不住一把扑了过去,抱住周莘叫了声“姐姐”,就失声痛哭了起来。周莘也哭了,一边搂住周菊上下打量着。
  姐妹俩哭了一阵,刘祥笑着过来说:“少奶奶,小姨娘,今天是高兴的日子,怎么反倒伤悲了起来?大家快快一起进府,略事休息,再畅叙欢情,多少是好!”
  周莘抹着眼睛笑着说:“是呀,妹妹来了,我该高兴才是。你们看把我高兴的。”说着,亲热地挽起周菊的手,就进了大门。庄白这是第一次见到周莘,一看之下,觉得她跟周菊长得十分的挂像,倒是周修流似乎长得更像方竹枝。他跟刘祥指挥着众人,把从闽中带来的诸多物事,一一都搬入了府中。周菊带来的嫁妆,先摆在了大厅边上的西花厅里,摞的一屋子满满的,显得喜气洋洋。刘祥又叫家人拿了封仪出来,赏过了随行来的周府家人和张肯堂派来的十几个军汉。大家接过沉沉的封包,心里欢喜。
  周莘叫下人们给庄白他们一行人看茶,准备糕点,然后自己拉着周菊,到了大厅上,细细问过了家里的情况,又悄声笑着问了周菊对曹溶的意思。周菊虽说这两个多月来一直对曹溶牵挂在心,但是当着几年不见的姐姐的面,自然还是害羞的,吞吞吐吐的只是微笑着,不肯多说。
  晚上,周莘置筵,宴请庄白还有周家跟来送亲的她的两位堂兄,以及一干军汉等,上上下下热闹了一番。周莘挽留庄白在府上好好住上几天,等周菊婚期过了之后,再去南京。庄白笑说,他这几天想去一趟松江一带,拜祭一位多年未见的故人,等到重阳次日,周菊出嫁的时候,他一定会赶回来送亲的。
  那天晚上,周莘跟周菊姐妹俩,自然是说不尽的话儿,两人又哭又笑的,一直聊到子夜时分,才去歇息。第二天,刘祥本想要给庄白叫一只船渡海上松江去的,但是庄白却想骑马上从陆路上走:“我的马快,到那里不过一天多的时间。另外,我也想在苏、松一带兜一圈的。如果有时间,我还想顺路去湖州的东苕溪附近看看西塞山呢。”周莘、刘祥只好由他去了。那些随行来的福建巡抚衙门的军汉们呆了一天后,就打道回福州去了。
  到了九月初三日下午时,就有嘉兴府秀水曹家的人来了,一艘大船,由曹府的管家和一个媒人牵头,十几个人跟着,送来了礼单,几挑的彩輿,聘金,聘礼等,整整摆了半个厅堂。周莘看着喜欢。一家人就等着重阳节后的吉庆佳期了。

  那天,周修流回到苏州“明泉茶庄”,依旧骑了他的“乌龙”马,又给红歌雇了一辆马车,没两天他们就到了杭州。那天已经是九月初五了。
  天色将晚,秋风清凉,周修流就来到几个月前住过的西湖边上的“映月客栈”打尖。他来到门口时,想起当时跟浈娘住在这里的情景,历历在目,心头顿时一阵梗塞,不觉在院子中痴立了一会,神情恍惚。客栈的胡老板认得周修流的,慌忙把他们接了进来,安顿下了,一边说道:“是周公子跟……这位小姐来了,刘先生有日子没来了,他老人家可好?”
  周修流一边含糊地应酬着,一边又去找上次浈娘住过的那个客房,只见那里却住着两个北边过来贩参的客商,满屋子浓重的人参味,把他熏得晕头转向。周修流把红歌安顿好了,然后笑着问她,想吃些什么?接着就随口说了几样上次来这里时吃过的杭州菜,像西湖醋鱼,西湖莼菜汤,萧山糟鸡,冬菇爆栗子,百鸟朝凤等等一大堆。
  红歌想了想说:“我没有什么胃口。我记得小的时候我娘曾经带我来过杭州一次,去的是一位叫王修微女士的家,吃过她炒的鲜嫩冬笋肉丝和鲫鱼汤。听说她是个诗人,在文人士子中很有名气。她是我娘生前最要好的朋友了,就跟亲姐妹一般。说不定她还知道我姐姐的事呢。不知道现在她还在不在这杭城里?要在的话那就好了,我可以去见见她,或许可以住在她那里。她也该算是我的一个亲人吧。唉!”她想起自己的身世遭遇,眼圈不觉红了。
  周修流笑着安慰她:“既然是个名人,我可以去打听一下的。”他把胡老板叫了过来,要了酒菜,然后问他认不认得一个叫王修微的人?胡老板歪着头费劲想了一会:“他老人家是哪个衙门的?还是哪家商号的?”
  周修流只好一笑,就说是个会写诗词的女人。胡老板笑着说:“周公子,我是个粗人,诗词我就不太清楚了。不过,我听说‘草衣观’有个女雅士,不定就是她了!”
  红歌说:“我记起来了,王姨住的地方,就叫‘草衣观’!”

  刘思任在南京只呆了三天,就准备回山阴老家了。
  因为监军杨龙友和总兵郑鸿逵、黄蜚一起上表奏功,记述了刘思任在金山江防中做出的杰出表现,又兼这时候马士英想要拉拢他,做为自己跟东林之间协调的纽带,刘思任很快就升了锦衣卫指挥佥事,参与南镇抚司的事务管理。这是正四品的职位,算是对他破格的奖励了。不过他对功名利禄这些身外之事物,本来就不太放在心上的,因此也没有多大的喜悦之情。倒是南镇抚司的一班同僚与下属听说他一连升了两级,都设宴为他庆贺。人情面子,他不好推辞,只好一一都应酬了,因此那三天时间差不多都在酒局上。
  他还在夜深时,带着沉沉的酒意,去了一趟秦淮河畔的河房,找了“雪砚斋”的范双玉。
  每次到范双玉那里,不知道是下意识的还是自我存心的欺瞒,他总是在夜晚的时候才悄然出现在“雪砚斋”的,不像当初跟梅云在一起时,他一旦在“水月居”住下来,就连大门都懒的出了。双玉的病在入秋天气转凉之后,越发显得沉重了,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上次刘思任给她请了名医吕虚室看过病,说是虚火,应当多进补。不过开的药她吃了后,也不见有什么起色。刘思任心里暗暗叹息,他觉得双玉的病,好像主要的是在心上,她抑郁的神情,倒像是她有意要遗弃这个世界、而不是她将要被这世界遗弃一般。刘思任预感到,如果双玉的病体能够拖过来年春天,就算是奇迹了。这样想着,又联想到当初梅云的去世,似乎也是心病多于生理肌体之症,于是他心里就多了几分的不安:难道说自己命中注定是不能有私情的?!既是这样,那么得到报应的也该是他,而不是那些薄命的女人啊
  “明泉茶庄”的大掌柜沈九云,听说刘思任升了锦衣卫佥事,也特意摆了一桌酒请他。
  刘思任自从几天前从杨七儿那里获悉,沈九云暗地里在镇江、扬州等地开设茶庄,还私下里跟满洲人做走私生意的事之后,表面上不动声色,意思是想先稳住他,但是心里已经对他严加防范了。沈九云在杨七儿突然辞职离开茶庄后,心里也有些惴惴的,因为他清楚杨七儿的为人,也明白杨七儿对他们茶庄的账目和他的一些私事早已留心了。
  因此,在酒桌上,他不住地旁敲侧击地想从刘思任的神情与话语中,估摸着他是否已经摸清了他们茶庄账目的实情,以及他在镇江、扬州私自开设分号的事。刘思任尽管内心戒备,不过面子上的反应却是滴水不漏的。沈九云却没有因此放宽了心情,反而是更加焦虑了。凭着这么些年他跟刘思任所打的交道,他知道刘思任如果对他信得过的话,肯定会主动询问他在镇江、扬州分号的事的。而刘思任越是沉着,他的心底里就越是没谱了。刘思任当然也明白这一点。
  “刘老板,今年秋天的明茶,算来也该快打点上市了吧?”沈九云笑着给刘思任倒了一杯酒,又往他的碗里夹了一块醋溜鲈鱼片:“不知今秋是谁从闽中那边押茶过来?”
  刘思任喝了一口酒,笑着说:“老沈啊,今年咱们茶庄的秋茶,就不必烦劳你费心了。你到时候等着收货就是了。也该让其他分号的掌柜替你分分忧了。后头说不定还有大事等着你呢!我已经有了个打算,想跟你合计合计,就是今年秋后,把往年原本输往北边的秋茶,全数放在松江分号,以便伺机调节发往南洋一带销售。这样不但可以缓和因北路不通造成的货源积压,还可以获取更多的利润。还有‘明茶’,我想就囤放在杭州分号。因现在北边的生意断了,南京就算是最靠北的大城市了,把茶叶囤放在南京,不利于集散。”
  沈九云听了,呆了半晌。按刘思任的说法,这样一来,他原先想要通过他名下的两家茶庄与北边满洲人做茶叶生意的算盘,因为货源的缺乏,可能就要大大地受损了。这也使他心下产生了一种不详的预感。他这两天也从镇江分号的亲信那里知道了,刘思任通过钱裕鞠从日本带回来的货物,比如烟丝等,按照往常的惯例是会先在他这里注册的,然而这一次大部分的货物与利金,却送到了松江段计和那里上账。这意味着,刘思任将很有可能在不久的某一天,要跟他摊牌了。他不能不有所准备。
  因此,在这次酒宴之后,他打算将在他的同乡、刚刚起任兵部侍郎的阮大铖身上,做更大的投资。——他从他的这位同乡的身上学会了一点,那就是对人情的投资,往往比放高利贷更有赚头。

  刘思任出了聚宝门,过了秦淮河,经赤石矶往南而去。他在拍马经过几株老梧桐下时,突然听到了一阵寒鸦的聒噪声,举目一瞥,只见疏落的桐枝上,集结着十几只黑鸦,身上的羽毛湿漉漉的。他心里不爽,就拔出刀来,猛地一下朝枝桠上抛投上去,白光一闪,枝叶纷纷散落,而那十几只寒鸦,却在一阵凄厉的鸣叫中,扑打着细雨飞走了。
  刘思任心里叹息了一声,继续拍马前行。他走的是江宁,溧水,溧阳,再取道湖州到杭州的路径。他冒着细雨纵马奔驰赶路,第二天巳牌时分,就过了长兴,到了湖州乌程县南的西塞山边。他看看雨下的大了,就在山下路边的一家挂着“乾兴酒店”牌子的旗亭前歇了脚,打算用过酒饭,等到雨势小了后继续赶路,另外再顺便欣赏一下唐代“烟波钓徒”张志和《渔歌子》中写到的“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的景像。然而看到烟雨中的西塞山时,他不知怎么忽然就想起了唐代刘禹锡的诗《西塞山怀古》:
  “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
  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刘禹锡这里提到的“西塞山”,是在湖广省武昌府的大冶县,而晋军攻略东吴,是自西而东的。然而此时刘思任想到诗中的寓意,却不觉惕然心惊。
  他进了酒店,目光利索地朝屋里扫了一眼,只见里面没什么客人,店小二正无精打采地倚在厚实的柜台后面打盹。刘思任高声叫小二过来,然后点了一道时上的长荡湖大闸蟹,另外上一个周城的羊肉火锅。
  正吃着,突然远处一阵“的的”的马蹄声传来。刘思任一听,就知道来的是一匹壮实的快马。接着,他看见一个头戴竹笠,身着白色葛衣,黄麻八搭芒鞋的汉子走了进来。那人背上负着一个用四方的约莫五尺多长的黑色布囊。他走到柜台前,敲了敲桌面说:“小二,给我烫一壶黄酒,来两个小菜,我吃过了好赶路。”说着,一边摘下竹笠,然后解下了背上的长布囊。
  刘思任见了,忍不住击掌哈哈大笑起来:“这可巧了!我是再也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子清兄别来无恙?”

  那人正是庄白。他“啊呀”了一声,显得十分意外,笑着说道:“这果然是巧了,我再也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到畏行你啊!就跟约好了似的。你总不会是特意趁着雨天,赶到这里来品味张志和《渔歌子》的境界的吧?!”
  说着,就来到刘思任的座头边坐下:“唉,从山阴出来五天多了,总算碰到了一个熟人。你说这人也真是奇怪,你想我常时呆在姬峰上,有时候是一个多月也不见一个熟人,却也不觉得落寞,可是一到了外面,四处都是人,没见到个熟人,心里却反而憋得慌了。”
  刘思任端了自己桌上的酒菜,移座过来。他顺手先给庄白倒了一碗酒,笑着说:“子清,你不在我们家里好好休息几天,如何却跑出来闯荡了?这可不像你一向的脾性啊。”
  庄白干了酒,呼出一口热气:“我是九月初一那天护送周菊他们到了山阴的,初二就又离开了山阴,想到松江华亭去拜祭一位故交。我的这位故交,想必畏行你也该认识的,他就是江左名士,前礼部尚书董其昌。”
  刘思任点点头:“这董其昌出身清寒,后来却风流无度,时人对他毁誉参半。记得你以前无意中跟我提起过他的。你们好像是在南京的时候相识的?那是二十来年前的事了吧?你刚到中国大陆来的时候,你就成了他家的座上宾。”
  庄白说:“是的,不过座上宾谈不上。那时我遭到德川家的追捕,刚刚避难踏上大陆,人生地疏,举目无亲。对于我来说,那时整个大陆就是一个南京了,我甚至都不清楚我母亲的老家闽中是在哪里?当年曾经收养了我的关西真言宗来光寺的半叶禅师,当年就是从南京东渡日本的僧人,他跟我说的最多的也就是南京。他是曹溪宗的德清大师的密友,跟万历、天启朝的书画大家陈继儒,吴彬明,张瑞图,董其昌等名士都是至交。所以我到大陆来的时候,半叶禅师就让我到南京去找交友广泛的名士董其昌。我在南京的一年多时间里,就寄宿在董其昌的府上,他给了我极大的帮助,教我汉语,文学,书画等等,因此我颇为感念他。”
  说到这里,他的脸色忽然有些阴郁了:“可惜那时我糊涂透顶,又兼客旅中落寞,就做了一件对不起他的事,最后跟他不欢而散了。因此,在他生前我就再也没有脸面去见他了,虽然这事说起来也不全是我的错。我一直在逃避着他,不敢再到江南来。”刘思任听了,心里忽然一动,推测着这件让庄白惭愧不已的事。庄白继续说:“八年前,董其昌先生过世了,这个消息,我记得我还是几年前从你那里得知的。然而这几年来,我因为一直隐居在闽中,也就没去祭拜他,因此,这次就顺道去松江华亭他的坟前去祭奠了一下,聊寄思念和忏悔之情。”
  这时,小二已经烫好了一壶浓香的黄酒端了过来,刘思任倒了两碗酒。他不好问庄白到底是做了什么对不起董其昌的事,不过关于这位江南大名士的人品,他是清楚的,他实在是不敢恭维。
  忽然,他心里有个亮点一闪,于是他的笑容骤然就凝住了。但是,随之他又在心里暗笑自己的敏感,从而否定了这一闪而过的念头:庄白不会是那样的人。
  然而随后庄白的话,却又让他对自己的猜测确信了几分,同时他的心里也顿然为之一震:他方才在注视着庄白的时候,突然间觉得红歌的容貌,尤其是那一双漆黑的眼睛,与庄白颇有几分神似之处。而这一点,当时周修流也注意到了,上次还跟他提起过呢。难道说……,可是红歌说起来,明明应该是董其昌的私生女啊,连她自己都确信这一点呢。
  庄白接着说:“三天前我在华亭祭拜了董其昌后,又去了一趟吴江,寻访从前董其昌在南京时的一个红颜知己小竹。——我在南京寄寓他家的时候,他的这位红颜知己,对我一直照顾的很好,后来又因为董先生移情别恋,她颇为落寞,于是日久月深,我们两人就相好上了,情意甚笃。——畏行,你不会笑话我吧?!”庄白说出他和小竹的情事,刘思任虽然已经有所预感,不过听他这么一说,还是禁不住有些意外。他笑着点了点头。庄白顾自叹了口气:“这一次我在董家,找到了一个在南京时相识的老妪,——当年她是董其昌府上的一个奶娘,是她告诉了我小竹的下落,可惜等到我风尘仆仆地找到西洞庭山的时候,却听当地的老辈人说,小竹多年前就已经故世了。她留下了两个女儿。如今她那两个女儿,一个不知去向,估计也已经去世了。另一个前几天又被皇帝慎选淑女,给强行拉走了。真是不幸啊!”
  刘思任吃了一惊:难道红歌果真被选入宫中去了?真是这样的话,那太残酷了!他前些时就听说了朱由崧好色之事。朱由崧身体健壮如公驴,淫荡纵欲,经常饮用火酒助兴,能夜驭数女,尚余勇可贾。而且前些时还经由阮大铖推荐,招了个著名方士洪基进宫做太医,教授他采战之术,又招了个天宫道士袁本盈炼制春药。殊属荒唐。那些被“慎选”进宫的民间女子,饱受蹂躏的惨状可想而知。这事已经在南都闹得人心惶惶。他知道了这些荒唐事后,曾经多次为浈娘感到担心,但是又无能为力。眼下红歌也有可能惨遭“御幸”了,想想都感到后怕。倘若果真这样,自己一定得想办法阻止她进宫,免受摧残。
  庄白说:“我赶到吴江县城时,那里正沸沸扬扬地传言,红歌被一个武功高强,神力无比的年轻人给抢走了,不知去向。我这才松了口气。”刘思任听了,心情一时舒展开来,忍不住也松了口气。庄白说:“今天我就是从吴江县那边沿着湖边打马过来的,一边浏览着太湖中的旖旎风光。唉,方才在马上的时候,我还在念叨着苏东坡的‘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词呢。虽然故作轻松,不过这心情却总是快活不起来。直到刚刚见到了你。——来来,喝酒。”
  庄白笑着说:“畏行可能不知,这乌程的西塞山,在日本那边可是十分的有名呢。我听说,但凡来中国大陆的日本人,一般都会去两个地方,一个是姑苏城外寒山寺,一个便是这‘斜风细雨’的西塞山。今天细雨濛濛,斜风清和,正与《渔歌子》里描述的景象相同,也不枉我走了一趟。只是现在是秋后,不是桃花红,鳜鱼肥的春季时候,诗意便觉淡了些。不过,这酒总是香醇的。”说着,跟刘思任干了一碗。此时,他的脸色渐渐开始红润起来:“畏行,姬峰上秋后的明茶,我已经一并押过来了,搁在山阴你家,你回去后清点料理一下。”
  刘思任笑着说:“子清做事,我能不放心吗?咱们先不说这些事,且将酒吃痛快了好赶路。”

  就在那天酉牌末分时刻,刘思任和庄白的两乘快马,并辔来到了杭州城。——警备城北的将官一看到刘思任,就笑着跟他套了几句近乎,刘思任给了他一份封仪,说了几句茶庄上的话,然后就纵马进城了。
  此时,暮色沉沉,杭州城里风和雨收,空气清新,万家灯火,一片祥和的景象。刘思任估摸着,此时已经没有什么船只愿意摆渡过钱塘江送他们去山阴了,因此他就带着庄白来到“映月客栈”打尖。
  胡老板见到是他来了,非常高兴,赶紧叫伙计们收拾出一个干净的上房来,铺好了两张床位,然后安排下一桌丰盛的酒饭,再让伙计去烧些汤水。——他知道,刘思任有泡澡的习惯。他笑着说:“刘先生呀,说起来真是巧了,昨天你的小舅子,——就是上次跟你一起来的那个英俊的小哥周公子,也住在我们客栈里呢,昨晚他刚趁黑去了你们山阴。他前天还带了一个小娘儿同来,俊的我形容不出来,我这张老脸呢都看得心惊肉跳的。不过,那小娘儿仔么不是上次跟你们一起来的那位浈姑娘呀?莫非……”
  他冷不丁盯着庄白看了一下,突然笑起来:“刘先生,不怕你笑话,依我看呐,那个小娘儿仔么倒是很像跟你一起来的这位先生一样……”说着,他咧着嘴,笑眯眯的盯着庄白。
  刘思任和庄白都愣了一下,他们对望了一眼,又见胡老板的样子不像是开玩笑,于是心里都是一团雾。刘思任问胡老板:“老胡啊,那位小娘儿的年纪有多大了?”
  胡老板仰着脸,眨了一下眼睛说:“约莫有二十岁左右吧,说的是太湖一带的吴语。”他走开时,又望了一眼庄白,嘴里兀自还在喃喃着:“真是像极了。连看人的神态都像!”
  这时,刘思任已经猜测到,胡老板说的跟周修流在一起的那位女子,十有八、九可能就是红歌了。他仔细回忆了一下红歌的脸容,再看看庄白,果然也是越看越像了。不过,有一件让他牵挂的事情似乎可以搁下来了,那就是庄白说的红歌被甄选入宫、又被一个年轻人劫走的事,说不定就是被周修流给搅的局了。
  他知道周修流就是这么个人,他要出手,算是豁出去了!有一次他到周家庄,看到几个庄客在陷阱中捕捉到了一头大野猪。那野猪大约有四五百斤,光牙齿就有一尺来长。庄客们折腾了半天都没法将它套出来。周修流见了,二话没说就跳进了陷阱,陷阱小,野猪不能对他发动攻击。他一手按住了野猪的脖子,一下子就将那头野猪给按在地上,然后拿绳索把它套紧了。那时他才十四、五岁吧。
  他笑了笑,就跟庄白分别去泡过了热水澡,散去了一路上颠簸的疲惫,然后来到膳房,美美地用着酒饭。庄白笑着说:“畏行,难怪你喜欢这里,西湖这地方有点意思啊。”
  刘思任愣了一下,以为他知道了他跟梅云在“水月居”的旧事。却见庄白又兴致勃勃地用起了酒菜,他才暗中松了口气。
  用过晚膳后,两人回到了住宿的房间,泡了一壶茶。这时,庄白过去把门关上了,然后拿出那个布囊,在灯烛下慢慢解了开来。他端起那个长长的木盒子,脸色凝重地对着东方,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打了开来。刘思任眼前一亮:盒子里果然是一柄长约三尺的日本古剑。那剑鞘装饰华丽,黄金与宝石夺人眼目。
  刘思任把自己的佩剑给解了下来,摆在桌上。庄白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微笑着把剑拿起来,只见剑柄上刻着“武进唐荆川”五个小篆字。他点了点头说:“我当初听董其昌说过,这唐荆川先生,就是嘉靖年间的凤阳巡抚唐顺之,嘉靖八年殿试的状元,是王阳明先生最得意之后学承继者,不知道这剑怎么到了畏行这里?”
  刘思任笑着把得到剑的故事说了一遍。庄白居然也把唐顺之的《日本长刀》歌行给吟诵了一遍。然后,他请刘思任赏剑。
  刘思任站起身来,捧着剑,闭眼默思了一下,突然抽剑出鞘,只见屋中清光荡漾,烛火黯然失色!他将这把“岩碎”名剑把玩了一会儿,剑身上果然是龙虎细纹,剑刃如雪,不能久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子清,我从这剑刃上,似乎看到了你说的安土桃山时代的诸多白骨,也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他“铿锵”一下将剑插回鞘中。
  此时正是戌牌初刻,刘思任满怀心思:“子清,你在闽中山中呆的时间长了,这次难得出来,也该散散心了。不知你想不想随我一起去见一个曾经名动一时的红尘女人?”他拍了一下庄白的手:“你可别跟我来傻子扛竹杠子进城那一套哈。”
  庄白一怔:“这话怎么说?”
  这时胡老板正好经过,听了这话,不觉乐了:“刘先生的意思是:仔么横着进不去,竖着也进不去哉?”
  庄白想了想,终于笑了:“那么直着不就进去了吗?”忽然,一看刘思任跟胡老板正相互对笑着,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胡老板掩着嘴巴走开了。
  庄白哈哈笑着指着刘思任:“畏行啊,女人又不是老虎豹子野猪,我可不把什么礼教当回事的呀。只要瞧着顺眼,我倒是很想尝尝风情的。”他凑近刘思任,笑着:“我可以一江春水向东流。你呢,只能是山形依旧枕寒流了,啊哈!”
  刘思任也大笑了起来,知道他说的这是玩笑话。像庄白这样性情的人,敢背着自己的朋友董其昌与他的相好偷情,乍看起来有些轻浮,其实却是情到极致的道中人了。所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朋友之间,很多话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
  于是,他到街上去叫了一辆马车,然后让车夫把他们拉到菜市桥西南河的沈庵附近。他想要带庄白先到“草衣观”去看望一下王修微。因为,他早已经不在杭垣的红尘阵里混了,这里有点名声的红颜人物,他不算太熟。倒是王修微如今虽然已经退居红粉二线,但是烟花阵中的惹眼人物,还是逃不出她的眼睛的。
  刘思任想,庄白在山中呆的久了,修为方面自然是好的,酒色财气对他来说,早已经是荤菜一碟了。但是,这次自己既然说好了是要请他出来散散心,也无非想是让他领略一下风尘俗事而已。人世之间,数十年间,匆匆而过,不过食色性也。所谓极雅风趣,其实也就是以俗事来铺垫的。
  好在,庄白此时也已经接受了他的这个妙趣横生的点拨。不过他想,自己这么做,会不会像是押唐僧进无底洞呢?他暗笑了。
  马车来到了沈庵一带。两人在“草衣观”前下了车。庄白看到观门前左右两边各挂着一个大红灯笼,照着门楣上的“草衣观”三字匾额,他细品了一下那三个字,笑着跟刘思任说:“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三字该是董其昌先生所题。董先生晚年因为过于酒色,因此手腕发颤,在收笔时,总是凝重有余,而散逸不足。世人或有惊为铁笔,聊可一笑而已。”
  刘思任笑着点点头:“难得你是他的朋友了。子清,你看草衣道人这草衣观比起你在姬峰上的‘悬念观’如何?”
  庄白笑着说:“古人云,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我这眠茶居士,跟她草衣道人比起来,至多只能算是不入流的小隐罢了。畏行,这草衣道人该是中隐吧?隐者中中隐最难,几乎就是瞒天过海的勾当,既得有财,还得不没于财,那散淡还不能是装出来的,这便难了。我做不到这一点,因此只好避身草莽。——却不知这草衣道人是何等高人,却又能尽得风流之妙?”
  刘思任一边把着铜环敲门,一边说道:“子清既与董其昌深交,本应该知道这草衣道人才是。她原是江南名妓,早年与潘之恒、王晋公、董其昌等人交好。她先是嫁给了吴兴名士茅止生,后来又跟崇祯爷朝的名臣许誉卿相知。前些时京师陷落,许誉卿下落不明,草衣道人孤居于此,十分清寒。——不过,听说许誉卿最近已经回到南京了。”
  庄白笑着说:“这潘之恒,王晋公两人,当年我在董其昌府上都是见过的,印象不是很深,只是觉得跟董公凑趣而已。只是这草衣道人却无缘相识。畏行晚上带我来,莫非……”
  这时,观门“呀”地一声开了,一个老妪走了出来。她眯着眼打量了一下两人,终于认出了刘思任,就笑着问候了一声,把他们迎了进去:“原来是大老爷来了,草衣道人正要开始晚课呢。——你的鱼呢?”
  刘思任一怔,想着她可能把自己当成朱之瑜了,于是就拿了一小锭金子,塞在老妪手上,笑笑说:“啊,妈妈,鳗鲡过会就会送来了。”
  老妪虽然老糊涂了,但是金子还是认得的,于是欢天喜地地走开了。
  这时王修微已经款款地从观堂里迎了出来。她依旧是丰采焕发,双眸凄迷。
  庄白笑着看了王修微一眼,突然,他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僵住了。而王修微在笑着跟刘思任打过招呼后,刘思任就要把庄白介绍给她时,她盯着庄白,忍不住也吃惊地“呀”了一声:“这位先生,你不就是那个……”
  庄白终于回过神来。他仰头笑着:“啊呀,畏行说了半天,我以为是哪个草衣道人呢。这不就是王微姑娘吗?——啊,王姑娘,二十年不见了,没想到你还是这么年轻漂亮啊!实在让我吃惊。”
  刘思任看看庄白,又看看王修微,大惑不解,十分意外,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于是就打趣地笑笑:“子清,你应该说心动才是。”
  王修微也笑了起来:“柯先生,真是没想到,这辈子还能与你见面。准确的说,应该是二十一年了吧!我早已经不是从前在南京的那个什么王微姑娘了,你看,转眼之间,我就已经成了个老太太了。你一向可好?”
  庄白笑着说:“畏行不知,当年我住在南京董其昌先生府上时,曾经跟她王……王道人有过一段交往呢。”他见刘思任还是瞪大着眼看着自己,明白他可能有些误解了,就缓慢解释说:“我刚到南京时,用的是我母亲的姓。你知道的,我娘姓柯,就是《诗经》里‘伐柯伐柯,其则不远’的那个柯。我那时名字就叫柯白。后来到了我娘的老家鹤皋,发现柯姓太显眼,因此就改姓庄了。嘿,吾与周矣!”
  王修微叹了口气:“唉,旧往的事,不说也罢。柯……庄先生,这些年,你可听说过小竹的消息?”
  庄白听了这话,脸色一下子就黯淡了,他声音低沉地说:“自从二十年前那次离开南京后,我就再也没有她的音讯了。只是前天才得到她的下落,知道她早已经过世了。现在她只有一个女儿还在世上。”他仰着脸说:“真是冤孽啊!我与小竹间发生的那段旧情,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憾事。要不然的话,说不定如今在江户的‘关白’,就不会是德川家的人了。”
  刘思任在白天时,已经听庄白说过他跟白小竹有过恋情,因此不以为怪。只是庄白的最后一句话,倒是着实让他吃了一惊:金鳞岂是池中物!
  王修微把他们请到观堂上坐下了,然后就让那个老妪到厨下去安排酒席,“把端午前釀的杨梅酒拿出来,招待两位贵客”。老妪笑眯眯地进后厅去了。方才刘思任塞给她的那一小块金锭子,已经够她的晚年,有了充足的保障,她正想找机会巴结刘思任呢。
  王修微笑着跟庄白说:“庄先生,你想见一下小竹的女儿吗?”
  她这话一出,不只庄白愣了一下,连刘思任也呆住了。他方才在客栈时,听胡老板说到周修流跟一个长的像庄白的姑娘在一起时,原以为红歌是跟周修流去了山阴的。难道说王修微要让他们见的是,红歌已经过世的姐姐紫箫?真是这样,那就太不可思议了!庄白笑笑说:“我在西洞庭山时听说了,小竹的二女儿前些天被官府强选进宫去,后来在吴江县被一个后生哥救走了。——莫非那后生哥是你的什么人?”
  王修微笑着说:“事有凑巧。昨天一个呆头呆脑的愣头青把小丫头送到这里来了。小丫头长的水灵灵的。想想看,当初不过是一个小肉团,小竹抱着她,一边喂奶一边不住地流眼泪呢。后来,我看那个愣头青对她心怀不轨,就把他给赶走了。”
  刘思任心想,她说的那个“愣头青”显然就是周修流了。不过,听她说周修流对红歌“心怀不轨”,他忍不住微微而笑了。
  庄白一听,喜出望外:“这么说,小竹女儿真的就在你这里?!”
  王修微呷了口茶:“不过,后来小丫头给我说了事情的经过,我才知道自己错怪了那个愣头青了,——原来就是他在吴江县衙里硬把小竹女儿给救了出来。这个愣头青胆子也够大的,居然连贴了宫中黄签的慎选淑女他也敢抢,这可是杀头之罪呀!看起来倒像有点骨气,算是难得的了。后来我听小竹女儿把事情说了一遍,手心里也是替他捏了一把汗。”
  刘思任听了,心里“咯噔”一下。他不知道周修流到底把事情闹到了多大的程度,要知道,抢了贴过宫中黄签的御选淑女,就是抗旨。好在红歌没有被抢进宫去,这倒是让他悬着的心放下了。他笑着说:“王居士,你可能还不知道那个愣头青是谁吧?”
  王修微疑惑地看着他:“我也正纳闷呢。如今江南这一带像他这样两肋插刀出来管闲事的后生哥,还真是如凤毛麟角了。
  刘思任说:“他便是内弟,也就是许誉卿的好友周修涵的弟弟,他叫周修流。人物斐然。”
  他说出了这话,庄白先自吃了一惊。他没有想到的是,居然就是周修流从官府那里救了小竹的女儿。不过,王修微一口一声地地把周修流称作愣头青,他想起这些年来,周修流在姬峰上跟在自己身边的情景,不觉也是暗笑了。
  王修微一听说周修流是刘思任的小舅子,一时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因为当年她跟周修涵也是熟识的。她笑着“啊呀”了一声说:“难怪那小哥有如此侠义心肠,原来竟是畏行的内弟,子深的弟弟!如此看起来,这倒真是他们俩的缘分了!我算是棒打鸳鸯散了。唉,老糊涂了!闪了眼。”
  说着,她瞧着庄白说:“柯……庄先生,有一件事,我还一直有些困惑,我只觉得小丫头她长的极像我从前认识的一个人,却不是董其昌那糟老爷子,再也想不起来是谁,因此疑惑不已。如今再见到庄先生的时候,我心下一下子就洞明了。真是万万没有想到!”
  刘思任笑着说:“我也是万万没有想到的!子清,这事的背后,说不定另有什么惊心动魄的故事吧?啊哈?”
  这时,老妪准备了酒菜端上厅堂。王修微倒了三杯酒。刘思任品了一口说:“这杨梅酒清醇可口,不带酸味,不知王居士是怎么釀的?”
  王修微笑着说:“这酒的釀法过会儿再说,咱们还是先听庄先生的故事吧。”
  庄白端着酒杯,却忘了就口。他有些失神地望着院子里影影绰绰的梧桐树梢:“你们知道,我刚到南京时,董先生看在半叶禅师的面子上,对我照顾的十分周到。我在南京一年多时间里,可以说是衣食无忧。”他看了眼王修微,笑了笑:“王微姑娘……草衣道人应该知道,那时董先生虽然已经年近七十,不过仍然春心不老,身边美女如云。”
  刘思任哈哈笑着说:“这事在江南的士子圈中,并不算什么秘密呀。要不是这样的话那才怪呢!”
  当刘思任三人正在“草衣观”堂上聊天的时候,红歌刚刚洗过热水澡,在厢房里梳拢头发。她闻到了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麝香味,异常清爽。她一下子就想起了当初在枫桥时,周修流因为她身上的麝香味,因此跟踪她的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就笑了。她想,这时候周修流要是闻到她刚刚出浴时的体香,不知会如何癫狂呢!
  昨天她到“草衣观”后,一直对周修流抱愧在心。其实,说心里话,她当时是不愿意离开周修流的。但是谁叫她是个女儿家呢?而且又是她自己说出要找王修微的。她想,周修流为了救自己,不惜冒着触犯朝廷律法的大风险,那是怎样的胸怀?!而自己呢,却一走了之了,她的心里就开始有些后悔了。尤其是到了这“草衣观”后,她真的是肠子都悔青了。此时她只希望,周修流会像前几天出现在吴江县衙时那样,突然出现在她眼前。
  王修微于是就笑着宽慰她:“你这傻丫头,怎么一点都不像你娘呢?你娘当年在南京秦淮河时,多少人想要给她缠头的,可她硬是不要。最后才遇到了董先生这么个老才子。你呀,就不必顾虑那愣头青走了。他要是心上真的有你,他总归还会来找你的。你一个女孩子家,就得学会矜持孤傲,心里喜欢谁,也得藏着。看他为了你猴急,那才有意思呢!省得到时候你被那些浪荡公子哥儿,瞧的轻薄了。这就是你姨要带你离开的意思。”
  红歌听了她这些话,想想好像也有些道理。此时,她心神不定地看着外面的雨后的夜空,还有那几株梧桐树的枝桠,心头老是挥除不开周修流的影子。
  她回忆起自己第一次在枫桥时,见到周修流时至今的历历情景,觉得自己对他似乎刻薄了些。因此心里时常愧疚自责。其实,在她成长以来,在她心目里让他耿耿于怀的男人,不过两个。一个是她的似是而非的父亲董其昌,那老头整天对她都没有什么好脸色,好在她们母女很快就离开了他,不然的话,她简直难以想象自己该怎么在他的阴影中过下去。她小时候曾经跟他在一起呆过几年,虽然她母亲始终没有告诉她们姐妹她们跟他的暧昧关系,不过随着年龄的长大,她渐渐地也猜测到了几分,知道董其昌和自己的关系,非同一般。
  另一个男人,就是周修流了。
  她在厢房里神思怏怏的,也不知道抹了多少次眼泪。到了头发干了,正想上床睡觉,忽然听到那懵懂的老妈妈说,前院来了两个客人。开始时,她也不以为意。后来她听到了一个极其熟悉的声音,——那声音她是再也不会忘记的,竟然就是刘思任,不禁又惊又喜。
  她急急地披上衣服,略事装饰,正要出去见刘思任,不想到了观堂后面时,突然听到外面王修微正跟刘思任,还有一个陌生人在谈论着自己的母亲。她一下子就凝神了,收住了脚步。她对自己的身世,本来就十分的敏感,这时忍不住就在观堂后面站下了。最初时候,她听到他们谈到了董其昌。董其昌如今在她心目中,不过是一个老头而已,她没有什么兴趣。
  但是,她却不明白王修微为什么说,自己长得极像跟刘思任一起来的那个没见过面的男人?当她听刘思任说这事的背后还有什么故事时,她就凝神了。不过,想到自己是在偷听别人家的谈话,她的心房就“砰砰”地跳着,脸上不觉有些红润了。
  这时,接着方才董其昌的话题,红歌只听得那个陌生人庄白,幽幽地叹了口气:“倘若事情果真是如此,那也是我万万想不到的呀!既然二位都觉得蹊跷,又不是外人,而且王微……,——草衣道人,这称呼总是有些别扭,你对当年我所做的荒唐事底细也是清楚的,我也不想隐瞒畏行了。我在董府的时候,看到的董先生过的,那才叫风花雪月呢,香车宝马,锦衣玉食,脂团粉阵,让我目瞪口呆!”
  王修微笑着:“庄先生这‘香车宝马,锦衣玉食,脂团粉阵’十二字,已经很有那时董府的神韵了。我没有想到,那时你的汉语,说的跌跌爬爬的。只会几句,拜托了,给你添麻烦了,有何关照什么的。可你现在的汉语,可真是让我吃了一惊。——却不知道你就用那么几句汉语,就把一个绝色美人勾引上手了。”
  刘思任伸手指着她,笑得说不上话来。庄白似乎却并不引以为意。
  红歌听了他们的话,回味一下,才明白庄白说的“香车宝马,锦衣玉食,脂团粉阵”中“脂团纷阵”的话意,于是脸上不觉一热。只听庄白继续说道:“那一阵子,董先生最宠爱的女人,就是秦淮河畔‘紫竹馆’的小竹姑娘。他有时也带我上紫竹馆去吃酒听曲,一来二往的,我跟小竹也厮混的熟了。”
  红歌听到庄白提到了她母亲,眼圈顿时红了。此时,她不能肯定自己对这位庄白是不是有了好感,但是觉得他跟自己的距离,显然是拉近了很多。
  庄白说:“那时,小竹跟董先生已经有了一个三岁多的小女儿了,雇了个奶妈带着,那奶妈就是前几天我见到的那位。小竹一直希望,董先生能够把她名正言顺地娶回家去,我想每个女人其实都是不愿意做浮萍的。但是董先生口头上允诺着小竹,却始终不兑现诺言。这事让小竹十分痛苦。她曾经私下里跟我抱怨过几次。那时我也不是太在意,一是因为我听不太懂她的话,二是不知道她既然已经有了自己的房子,为什么还要去苦求一个虚名呢?!”
  刘思任被触动了心思,想起梅云,不觉点点头。梅云当初不也是隐晦地向他表达过,要他将她明媒正娶回山阴老家的吗?!
  王修微叹息一声:“那时候,董先生家中已经有好几房妻妾了,大家整天争风吃醋的,吵得董老爷子头疼不已。尤其是大太太,一撒起泼来,天王老子都没办法。因此董先生他哪里还敢把小竹带回家去寻衅?!不过直到红歌出世之后几年,小竹她还一直都对老爷子不死心。女人呐,一对哪个男人上了心,就像是鬼打墙了一样。所以我昨天看红歌阅世不深,就把她留下来了。”
  红歌听了,心里一热:原来王姨是这个用心。
  庄白接着说:“那时,我做了这辈子唯一的一件亏心事。有一段时间董先生到京师去了,——他在翰林院时,是书写过圣旨的,那时皇上想他了,就召他入京。有一天,我心里烦闷,不知不觉地就独自到了‘紫竹馆’找小竹聊天。”
  王修微笑笑:“你那时真是‘不知不觉’的吗?!”
  庄白也笑了一下:“那时正是梅雨时节,阴雨绵绵,我跟小竹两人情绪都很低落,都吃多了些酒,彼此之间的心房,忽然就像是被热火点燃了。然后,……就做出了那事。后来一些日子,我们就缠绵上了,如胶似漆。说实话,我的确很喜欢小竹,她也是我这辈子除了我娘外唯一心疼的女人!”
  红歌想了想,忽然明白庄白说的“那事”是什么,脸上就更红了。不过她觉得此时觉得自己的心里特别难受,眼里噙着泪水。她心里怪罪着庄白,甚至母亲:他们不该瞒着父亲董其昌,做下这等龌龊的事。一边她却又想,其实董其昌跟自己母亲,也没有什么名正言顺的关系啊?庄白跟母亲做下“那事”,也不算出格的。后来再听庄白说,她母亲是他最关爱的女人之一,她的泪水就禁不住刷刷流下来了。
  猛然,她的心口就像是突然被利针扎了一下:方才他们口口声声说自己跟庄白长得极像,而且他又跟母亲做下了“那事”,莫非他可能就是自己的……。——她不敢再想下去了。但是,结局如果果真是一种意外,自己应该如何选择?
  庄白说:“几个月后董先生回来了,那时小竹有了身孕,眉低身浮。迹象已经露出来了。董先生是个聪明人,自然心中有数。他斥问小竹跟随好上了?小竹没有告诉他真相。后来是我把这事告诉了董先生的,请求他的原谅,并且告诉他,我是真切地爱着小竹的,因为在我心目中,小竹是最美丽的女人。而他呢,未必对小竹爱的有这么深切!”
  红歌听了这话,紧紧地掩住嘴,极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只听庄白继续说:“董先生听了我的话后,大笑了几声,什么也没说。这就是他的性格。他这人有的时候比较阴沉,我知道我再也不能在南京呆下去了,就在小竹女儿出生后不久,只好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小竹,浪迹天涯。唉,说起来其实也不算天涯吧,只是人生最大的苦痛经历,我在那些年全都经历了!”
  红歌听了庄白这话想: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造孽的到底应该是我,还是这个生下了自己的庄白呢?!如果是我,我又该当如何的去补救?她心乱如麻。
  刘思任因为差不多猜到了庄白的故事,没有了悬疑,因此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他的解述。他听到庄白挺身而出,承认自己跟小竹的恋情时,不觉赞许地点点头。王修微笑着说:“本来我对庄先生和小竹的私情很不以为然,后来是一年后,庄先生的坦荡让我对他刮目相看了。那时我极力主张小竹去跟庄先生见上一面,但是,她却挂念着她跟董老爷子生的大女儿紫箫,舍不得离开南京。”
  庄白神色黯然:“在我跟小竹的女儿出世了出后,——她是在次年的春天出生的。一年多后我悄悄地回到南京,可惜此时小竹已经不在‘紫竹馆’了。”
  王修微喝了一口水:“庄先生,你还记得你女儿的生日吗?”
  庄白笑着说:“这不就是二十年前,我回到南京时你告诉我的吗?我当然忘不了:二月十九,也就是观音大士的生日。”他长叹一声:“红歌要是知道了我是她的生身父亲,后来又无奈地离她而去,一定会怪罪我吧?!不过,我现在还是特别想见到她啊!你说她……”
  红歌这时候已经满脸是泪了。她想,自己的生辰是二月十九,适逢春天,正是观音大士诞生日。这事只有自己娘亲和姐姐知道。看起来,外面这位没见过面的庄先生,定然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了。她的泪水禁不住滚滚而下,也不知道是欣喜,还是悲楚。
  只听见王修微说了:“——你先别急,庄先生。董老爷子到了晚年时,心胸的确有些窄仄了,他容不得小竹背着他,跟他的朋友半叶禅师的弟子偷情,从此,他就不再照管小竹她们娘仨了。几年后,小竹就带了两个女儿到了杭城投奔我来了。再后来,我退出红尘,与许誉卿隐居在这‘草衣观’中,小竹也带着紫箫和红歌,悄然离开了杭城,从此再无音讯了。直到八年多前,她的大女儿又回到杭城来找我,我才断断续续地知道了一些后来小竹的情况。”
  说着,她看着刘思任:“畏行呀,有件事我一直不忍心告诉你。其实,小竹的大女儿,便是梅云!”
  说完这话,她掩住胸口,不住地咳嗽着,随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方手帕,擦了擦嘴唇。刘思任心细,他先是呆了一下,随即仔细窥了她的帕子,只见几点鲜红的桃花瓣,清脆地染在了手帕上。他心里倒抽了一口冷气,估摸着王修微患的病,可能跟范双玉、甚至当初的梅云,是同一症状。
  ——乍听到“梅云”两字,他的脑子一片混乱,竟不能迅速地将梅云和紫箫串联起来。他只是在问自己:梅云是谁?小竹是谁?红歌又是谁?因此此时,他几乎是很难想象出,小竹跟自己会有什么样的关系?
  而在厅堂后的红歌,却早已经成了一团泪人了。
  她当然知道梅云是谁了,因为,在第一次跟刘思任在东洞庭山菜市码头见面的时候,她就隐约知道,刘思任对这个叫梅云的女人的倾情痴爱了。但是她没有想到的是,照着她刚刚听到的事故,这个女人居然真的就是她的同母异父姐姐,——那个在八年前忽然间离她而去的紫箫,她姐姐的亲生父亲是董其昌,而她自己的亲生父亲,则是从未见过面的这个庄白,——一个真正痴情于自己母亲的男人。
  她轮流着拿两个手掌,使劲地掩住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痛切的哭泣声,传到厅堂前面去。
  这时,刘思任终于从沉重的迷蒙中回过神来了。他幽幽叹了口气:“如此说来,梅云果然就是紫箫,也就是红歌的亲姐姐了!唉,我上次在洞庭山菜市乍然一见到红歌时,就有这种感觉了,没想到事实果然如此。不过,梅云她为什么一直要对我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呢?她当时告诉我说,她是我们绍兴府诸暨县人,和我是半个老乡。可是她的吴语却又带着苏州口音。她说是小时候跟着父亲去了盛泽的。反正我也一直信着她。——看起来,直到她过世了,她也没有告诉我实话!”
  说到这里,他的眼圈不觉热了:要是自己早知道了梅云的身世,会不会将她娶回家呢?!他心里长叹了一声,——看起来,自己在骨子深处,还是一个自私的人!
  王修微对刘思任说:“畏行,你想当初梅云她如果跟你说了实话,你还会将她捧在手心上吗?你看上她,无非就像是清水出芙蓉那种不泥不淖的风情,而一旦你知道了她是董先生的女儿,你对她还有新鲜感吗?如果说要做个风尘女子,真的很难得。梅云她跟我说了,你骨子里是相当自傲的,你的炽热的同情心,到了后来,都已经快让你发狂了。你以同情别人做为一种活着的理由,梅云她就是看不惯你这一点的!”
  刘思任听了这些话,比刚刚听说梅云就是紫箫更为吃惊,他瞧着王修微,说不上话来。
  王修微接着说:“你想想看,畏行,你这几年是不是就这样过来的?你是江南大贾,又仗义疏财,时常出手阔绰,就像是个小孟尝了。你为了讨梅云欢心,在西湖孤山的西泠桥边上,给她建了一幢超凡脱俗的‘水月居’,以为金屋藏娇,大可以慰籍心上人了。可是,女人们有时候真正需要的,并不是那些金银首饰黄白之物,或者美轮美奂的亭台楼榭,甚至不是什么名正言顺,而只是几句体贴的话。你想,像梅云这样自幼就默默看着自己的母亲,受到一个薄幸男人损伤的女人,她又会怎么看你对她的付出的不温不凉的情意呢?!
  刘思任听了这番话,眼睛登时湿润了。他想到了已经寂寞锁深宫的浈娘,想到了跟王修微一样脸色潮红、却不住咳嗽的范双玉,还想到了终日在观音堂前,默诵佛经的爱妻周莘。是的,自己这辈子对待女人,也许真的是过于以自我为中心了。如果他能在忙碌生意的时光中,多匀出一些来陪这些几乎都是他心头之肉的女人,那么她们得到的慰籍,也许要比他送给她们的财物要深沉得多了!
  在堂后的红歌,听了王修微的这些话,却有些懵懂了。因为,王修微所说的几乎每一句话,都够她思考一个晚上了。不过,因为事关她的姐姐和刘思任,此时的她,竟然忘了伤悲了。
  庄白看着刘思任神思游离的样子,就笑着举起杯子:“畏行,咱们吃酒。今天这酒是越吃越有味道了。品尝过往的人生,本来就是一件妙事,这比再活一次更有意思。其实啊,我们活着的时候,一直都在想骗骗自己,顺便也骗骗别人。然后呢,自酿的苦酒,到头来还得自己喝下去。”
  刘思任笑着擎起酒杯,跟他干了一杯。
  这时,王修微忽然“呀”地一声:“我们光顾着自己说话,却把红歌姑娘给忘了。她方才正在沐浴,现在可能正在厢房里歇着呢。我马上去请她出来。”她对庄白说:“不过,我说呀,庄先生,我只怕她不太会情愿认你这个突然出现的父亲哩。”
  庄白笑着说:“我只要看上她一眼,就心满意足了。哪敢有那种奢望呢?!”
  刘思任朝他们两人轻轻地“嘘”了一下,随后忽然抬高了嗓门:“红歌姑娘,我知道你一直都在厅堂后面,听着我们说话的。你出来吧。快来拜见你的爹爹!”
  他说完这话,微笑着看着庄白。隔了一会儿功夫,厅堂后却没有动静。刘思任“咦”了一声,慌忙起身来到堂后,四处查看了一下,却哪里有红歌的身影?!他吃了一惊:其实约莫在半盅茶之前,他就觉察到了堂后传出的轻微而急促的呼吸声,于是料到,可能就是红歌在那里了。他想,他们的话红歌听了之后,一时之间肯定是接受不了的。但是,像这些话总该有一天会揭示出来的。因此,后来他就没有去请出红歌来。
  他来到后院,只见清淡半凉的夜色下,空无一人,后院的门半开着。这时,庄白跟王修微也跟了出来。庄白没见到红歌,心里顿时一凉,赶紧四处找了起来,哪里有她的影子?
  王修微看到他们两人都是满脸疑云的,想了一下,忽然笑着:“要是我没猜错的话,红歌她绝对不会跑到其它地方去的。她定然是去了西泠桥边的‘水月居’,吊望她姐姐去了。二位试想,此时她最想要倾诉衷肠的人,除了她的姐姐梅云,还会是谁呢?!”
  说着这话,她的脸上,情不自禁地挂下了两行清泪。而庄白听了她的这话,更是心如刀绞!实际上,红歌此时应该出来跟他相见才对呀?随即又思量着,她会贸然接受自己这个暌违了二十年的父亲吗?!

  红歌在厅堂后面,听到王修微说到她的姐姐梅云和刘思任的故事,还有西泠桥和“水月居”时,顿时是又惊又悲又喜:她终于知道自己姐姐紫箫的下落了!然而,等待着她的,却是姐姐的一抔黄土掩着的孤寂的香冢,与冷月清水相伴。
  此时,她最想的,就是跟她的姐姐见上一面,哭上几声:哪怕只是一座坟茔也好!姐姐在九泉之下,还有妈妈相伴着,应该不会感到孤寂清冷吧?!而自己呢?这么多年来的委屈,似乎一下子全都漫上了心头!
  于是,她悄悄出了后门,不顾雨后大街上道路的潮湿泥泞,就跌跌撞撞地直奔西湖边上西泠桥的“水月居”去了。约莫半个时辰后,她才寻到西泠桥边的“水月居”。只见不远处的孤山,草木影影瞳瞳,隐约可见,山顶上半弯白月,出没于流动的乌云之中。
  她下意识地走上前去,推了推“水月居”的大门。门自然是深闭着的,不过却惊动了院子里梧桐树上的寒鸦,“哇哇”叫着,让人平添寒意。她想到,紫箫在悄悄离开她之后,后来竟然也落到了她们母亲一样的命运,而刘思任对姐姐,也就像当年的董其昌对母亲一样,心里真是不胜悲楚。难道这些真的都是命中注定的吗?!如果紫箫能够甘于澹泊,少些敏感,在太湖中呆下去,那么她也许就不会这样薄命了。但是,这一些能怪谁呢?怪王修微道出了真相?怪刘思任,还是怪董其昌和自己的娘亲?
  正当她独自在黑暗中思绪万分的时候,忽然看到,远处正有一盏橘黄色的灯笼,匆匆地往这边移动过来。她很快就认出来,来的是刘思任和庄白,刘思任的手里还拎着一瓶酒。此时,她不想见他们,见到了他们,自己该怎么办呢?于是她就抹干了眼泪,移身躲到了一边的竹丛中。
  刘思任和庄白两人来到“水月居”前,庄白说:“咦,人呢?刚才远远地还看到影影绰绰地有个人影在这呢。”
  刘思任嗅了嗅空气:“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麝香味。红歌她一定来过这里了!”他拿着灯笼,照了一下院墙四周:“红歌她会不会上梅云的坟冢上去了?她肯定不会走远的,”
  说着,他提着灯笼,引着庄白,就向孤山上的冯小青墓的方向走去。梅云的尸骨,就埋在冯小青墓的旁边。
  红歌正不知道梅云的坟茔到底在哪里,听了刘思任的话,就悄悄走出竹林子,随后远远地不紧不慢地跟在了他们两个人的后面。
  她看到,刘思任和庄白来到孤山下,沿着小径盘旋而上。那斜坡上几十步高的地方,有一座坟墓,四周是竹丛与梅树缭绕着,想来就是姐姐梅云的香冢了。坟墓是用青砖砌成的,坟前竖着一块石碑。红歌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母亲的坟墓。跟姐姐的坟墓相比,母亲的坟茔要寒碜多了。她想,以后自己有了钱,一定要好好地将母亲的坟茔修葺一下,好让她在九泉之下,安心休憩。
  刘思任站在坟前,先是将带来的那壶酒,在墓碑四周洒了一圈,然后幽幽地叹了口气:“梅云,——紫箫,你在下面还好吗?自从上次初夏时与你一叙,又是快半年时间了。今天我带了‘紫蚁春’酒来祭奠你,天凉了,你就胡乱喝上两口吧。我见到你的妹妹红歌了,她还好,聪明,善良,美丽。还有,我的朋友庄白,原来竟然就是红歌的亲生父亲。他也是个性情中人,将来一定会好生关爱你妹妹的。红歌她虽然一直孤苦伶仃的,不过如今眼看着他们父女就要团聚了,想来你地下有知,也会感到高兴的。”
  红歌此时正闪身在暗处中,听到刘思任说她“聪明,善良,美丽”,心里不觉一热。
  刘思任闭眼默立了一会,继续说:“梅云啊,再过一天就是重阳了,明天我要赶回山阴,我就早一天来祭奠你了。我想你,真的很想你。可是这一些,都已经无可补救了!”最后,他朝着夜空长叹一声:“伤心最是死生隔。——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然后,他把酒壶递给了庄白。庄白也把酒来祭过了,轻声对着坟墓说:“紫箫小姐,我们一别就是二十年。你是董先生的女儿,也是红歌的姐姐,也该算是我的亲人了。你放心吧,我一定会照顾好你妹妹的。我刚才在来西泠桥的路上,已经跟畏行商量好了,到时候就让你妹妹跟我一起住到‘水月居’来,再将你娘的坟茔迁到这里,与你相伴。我们父母女儿四人,从今以后,生死永远在一起!”
  红歌听到庄白正在说话时,不觉愣了一下:自己只顾惦念着姐姐,却疏忽了刚刚揭破隐情的自己亲生父亲。等到听了庄白说的最后几句话时,她的泪水又出来了。至少,她在董其昌那里,可是从来没有听到他说过这些温情的话呀!
  那么,自己对这个声称将来要跟她生活在一起的陌生的中年男人,到底该不该相认呢?当初她刚见到刘思任的时候,难道不就是因为在他的身上,让她感觉到了成熟男人的安全感了吗?她自幼就没有过父爱,这是天生的欠缺。而眼前的这个中年男人,当年与自己的母亲有过一段恋情,最后又抛下了她们母女,到底真的是出于无奈呢,还是薄幸?
  想到这里,她情不自禁轻轻地啜泣了起来,到了后来,连她自己都感觉不到,她已经悲怆难禁了!
  刘思任和庄白忽然听到一阵哽咽的哭声,马上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不约而同地都轻呼出来:“是红歌!”
  庄白快步奔走过来,在暗处中一把拉住正要扭身跑走的红歌:“红歌,我的苦命的女儿啊,你可能都知道了,我就是你的那个没心肝的亲生父亲啊!爹爹对不住你呀!”
  红歌一听这话,终于“哇”地一下失声痛哭起来,扑进庄白怀里。庄白紧紧地搂着她,也是老泪纵横了。父女俩哭了一阵,庄白微笑着抚摸着红歌的头发:“女儿,今天是爹爹最高兴的日子!爹爹这辈子,没有白活!”
  红歌也笑了,娇娇地轻声叫了声:“爹!”
  庄白于是陶醉了。他扶着红歌来到梅云的刘思任面前。红歌低着头,喊了声:“刘先生。”
  刘思任带笑看着红歌,心头却噎着。此时,他再次打量着红歌时,跟上一次在西洞庭山时的感觉,已经不一样了,——那时的红歌在他眼里,只是一个聪明,善良,美丽的姑娘。如今,红歌不仅只是一个可爱的村姑了,还是跟他有着亲情的人,——梅云的妹妹。想起来,时事真是让人百感交集啊!而他跟庄白本来是朋友关系,现在,红歌成了庄白的女儿,他们三人的关系就又有些尴尬了。他暗笑了一笑。
  他正沉思着,红歌低低地又朝他叫了一声:“刘先生!”然后眼泪就唰唰地下来了。刘思任笑笑:“红歌,今天天色已晚,你悲欣交集,你还是择日再来吊望你姐姐的魂灵吧。”
  说着,他提着灯笼,引领着红歌父女俩,下了孤山。他们又来到“水月居”,刘思任走到一株老梅树下,翻开一块青石板,取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门,然后随手把钥匙交给红歌:“红歌啊,从今往后,你就是这‘水月居’的新主人了。这里本来就是你姐姐的住处。”
  红歌犹豫地看了眼庄白。庄白笑着点点头。于是三人进了院子。刘思任拿煤折子点起花厅上的蜡烛。
  红歌借着烛光打量着屋子,只见几案的上方,挂着一张仕女画,画中人长相美丽。他不觉错愕了一下:那画中的仕女,活脱脱地不就是离别了将近八年之久的姐姐紫箫吗?!
  这张画,正是梅云生前的手笔。当时她在绘画的时候,刘思任怎么看,怎么觉得画中人就是梅云她自己,可是梅云却坚称,画中人是已经故去二十年的薄命才女冯小青。现在红歌一见之下,就好象是又见到了姐姐紫箫,不觉痴住了,泪如雨下。

  8 寒 露

  第二天一早,刘思任略微从昨晚上的伤感中恢复过来,梳洗过后,用过茶点,拿捏了一下精神,来到了“明泉茶庄”在杭城的分号。
  因为明天就是重阳了,那赵朝奉正在安排伙计们,往店门口上悬挂茱萸辟邪,又在门口两旁摆了二十来盆盛开的菊花。他见到刘思任来了,慌忙迎了过来。
  刘思任兴致勃勃地观赏了一会菊花,一边漫不经心地询问着最近茶庄的生意。赵朝奉说:“今年天气潮热,入秋后天气依然闷湿,因此我们茶庄收购了几石菊花,准备搞些清火的菊花茶发售,估计会有一些赚头。”
  刘思任笑着说:“老赵这个主意不错,有点意思哈。倘若盈余多了,就发给伙计们做年终的花利吧。大家都不容易啊。”
  赵朝奉谢过了:“只是皇上登基后,最近朝廷的课税增加了。咱们的商税更是加重了。另外还征收什么金花银两。我去找过张印立府尊,他说了什么一朝皇帝一朝臣,要我们自己想办法。现在这浙江巡抚也换了,新任巡抚张秉贞还没跟他搭上关系呢。听说这厮不是什么好鸟……”
  刘思任问说:“近来杭城米市的价格怎么样?”
  赵朝奉说:“米价是一石一两银子。虽是京师陷落,人心惶惶,却反而比往年便宜了些,估计大约是江北边的运河漕运不便了,江南的大米积压囤积迟滞了的缘故。还有往年苏州、松江、常州、嘉兴、湖州五府,按例送给京师内务府和各府部的白熟糯、粳米二十万石‘白粮’,如今除了部分输送到南京外,其余的也有流进杭城的。因此米价就上不去了。”
  刘思任沉吟一下说:“那么,我们的茶庄也可以收购一些粮食屯着,以备不时之需。时局变了,做生意人的脑子一定也要跟着变。货是死的,不过人的脑子是活的。”赵朝奉点头称是。刘思任又说:“老赵啊,乱世见人心呐。咱们茶庄如今有人正在吃里扒外呢。以后你们杭州,松江,苏州分号的帐目,都归总到山阴来结算。”
  赵朝奉听了,楞了一下,眨巴着眼睛:“刘老板,是不是我们杭州茶庄在帐目上,有什么不清了?”
  刘思任笑着摆摆手:“老赵,这不关你的事。你还是做你的生意,年终照样分红。杭城的生意还离不开你呢!对你我是信得过。”赵朝奉点点头,不过心里还是将信将疑。
  刘思任离开“明泉茶庄”后,就拍马出了“清波门”,来到钱塘江边。庄白本来是要跟他一起去山阴的,可是因为昨晚上的突发变故,认下了女儿,就临时决定在杭州跟红歌一起呆下来了。父女俩好好享受一下天伦之乐。红歌虽是满腹委屈,但是父女亲情,终究是难以割舍的。庄白原以为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也就是孤身一人了,因此一向性情冲淡,长年隐居于姬峰之上,没想到还有这么一个人见人怜的美丽女儿,不免大喜过望,于是心态就大不一样了。就像是一个叫花子,忽然间捡到了一颗夜明珠一样。
  刘思任在江边叫了一条船,过了钱塘江,到了萧山县后,就纵马直奔山阴。不到傍晚,他就已经来到山阴城里的水澄里了。
  在大老远的地方,他就感觉到自己府上一股热闹的腾腾喜乐的气氛了。
  他走过了前院,来到后院,只见两边长长的回廊和大厅上,灯烛辉煌,映照得院落,如白昼一般。回廊上摆了二十几桌酒席,是给来贺喜的邻里跟亲朋好友们安排的。周莘因为要争面子,因此要把周菊婚事办的热热闹闹的,从昨天开始,就已经摆下筵席了。真是高朋满座。刘思任见了,满意地点点头。刘祥笑着说:“少夫人吩咐了,府里上下内外,一共高挂了一百零八盏灯笼,讨个好彩头。”
  刘思任来到厅堂上,只见周莘正一只手撑在腰间,在指挥着下人们忙乎着。一个清俏的女子,轻衣便衫的,套着一件粉红色夹袄,正在摆布着酒席用具。刘思任看了,便是周菊。他紧走几步过去,轻轻搂住周莘,笑着指点着周菊:“娘子你看,你怎么让咱们的新娘子亲自来摆弄酒席呢?!”
  周莘轻轻推开他,笑着说:“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你羞不羞!——菊儿她闲不住的,她自己说了,她在我们家里时就是这样了。”
  周菊见了刘思任,慌忙走过来,低着头含羞地叫了声姐夫。刘思任笑着说:“几个月不见,菊儿是越发风采照人了。大姑娘坐花轿头一回,菊儿终于要出嫁了!不知道你姐姐都给你安排了些什么嫁妆?”
  周莘说:“什么嫁妆?不都是我们娘家给送过来的。你看,当初我进你们刘家的时候,也是轻轻冷冷的,那时我爹爹为官清贫,公公他清廉地就更不用说了。这些年你在外面赚了点钱,这次我妹子出嫁了,一定要搞得风风火火的。”
  刘思任笑着说:“那是!这次婚事都随你。这原是大事的,只要菊儿不受委屈了就行。”忽然又想起了梅云和红歌姐妹俩:“庄白先生不来了。”就把遇到庄白、庄白父女相认的事简单说了一下,当然瞒过了梅云与“水月居”的事。
  周莘说:“啊呀,庄先生他怎么就不来了呢?我们还没有好好地谢过他呢!”
  刘思任说:“反正他以后就在杭城住下了,大家见面的机会有的是哩。”
  周莘说:“也好,明年开春观音菩萨生日时,我想带菊儿一起去杭城上香还愿,那时还可以见到他。”
  两人来到外面的厅堂上,只见刘祥正跟周家庄送亲来的人凑在一起,大家南腔北调地划拳行令,十分热闹。
  刚好这时周修流回来了。他来到厅堂上,拜见过了刘思任。刘思任说:“流儿,后天你姐姐就要出嫁了,你们姐弟俩都半年没见面了,你不陪着她,还到处乱跑。”
  周莘拉着周修流的手说:“他呀,是嫌我跟菊儿啰嗦,就找借口躲出去了。唉,大家分离开的时候都互相牵挂着,见了面话一多,倒反而显得生分了。”
  周修流笑着说:“咦,姐姐,秋岳来了吗?他该早点过来守着菊姐啊。”
  周莘笑着说:“你呀,别再一口一声秋岳了,你该改口叫姐夫的。难不成你叫你大姐夫也是‘畏行’,‘伯绳’的?还有,婚礼也该有个规矩的,哪有佳期未到,就先让他们厮守在一起了?!后天你还要代表咱们娘家人送亲呢,到时候别这么大大咧咧的,吃人家笑话!”
  周修流不好意思地笑了。
  刘思任疑惑地对周莘说:“娘子,莫非你是要让秋岳上山阴来接亲?你知道的,我们江南这地方娶亲的风俗,却与你们闽中不同,是不执行古时候的迎亲礼数的。一般都是女亲眷家和新娘的阿舅,亲自送新娘子上门去的。”他笑了笑:“这个风俗,我们女亲家这边,叫做‘送娘’,阿舅送亲,叫做‘抱嫁’。娘子,当年你嫁到我们刘家来的时候,不就是修涵送你来的吗?”一说完这话,他忽然意识到今天不该再提修涵的,免得周莘他们伤心。
  周莘脸色果然一凝,然后红了脸:“当年是当年。那时我年轻,哪知道还有别的什么风俗规矩,你们说什么我就信什么了。这回菊儿出嫁,可得依我们的规矩,要让新女婿亲自上门来迎亲,吹吹打打,热热闹闹的,还要准备大摆筵席,遍请远近亲邻都来吃喜酒,给菊儿风光一下。前几天秀水曹家来人,我已经跟他们谈妥了,明天就要新夫婿上门来,在我们家住上两天,然后再按照江南习俗,接、送新娘子去他们夫家。他们曹家也已经答应了。”
  刘思任笑着说:“这是一辈子就一回的大喜事,果然是含糊不得的。既然曹家答应了,那就随你们姐儿俩的意思,一半江南风俗,一半闽中风俗,我是等着喝喜酒就是了。”
  周修流也笑着:“还是姐姐这样安排好。我也省去了一些麻烦,免得出笑话。以前莘姐出嫁的时候,我才多大啊?”
  周莘说:“那时你还没出世呢!”想到时光匆匆,心里又是一阵感慨:“伯绳,另外,我还从杭州请了一个昆曲戏班子,明天一早过来,打算热热闹闹地唱两天堂会。咱们家这后院宽敞,到时戏台子就搭在厅堂对面那头,看戏的人在廊下。这事事先没跟你打招呼,你不会不高兴吧?”
  刘思任笑笑说:“娘子说哪里话来?!你平时一向节俭持家,从来没有大手大脚过,这次又是菊儿出嫁,总该热闹一下的。这些排场你就看着办吧,千万别光顾着图省钱!”他笑看着周修流:“流儿,你菊姐出嫁,你也得办一份嫁妆啊。”
  周修流说:“我办的嫁妆,还不都是姐夫你的钱。”大家都笑了。周莘的心情总算好了些。周修流忽然问说:“庄先生怎么还没来呢?我已经有半年没见他了。莘姐说要请他做我们娘家的傧相哩。”
  刘思任把自己遇到庄白,红歌的事简略地说了一下。周修流呆了半响,最后高兴地拊掌笑了起来:“我再也想不到红歌会是庄先生的女儿!这下子可好了!”
  刘思任故意问说:“他们父女相认,你有什么好的?!”
  周修流脸红了一下。周莘前天晚上跟周修流聊天时,就瞧出他对红歌的好感了。她笑着说:“我还没见过红歌呢。要是他们在的话就热闹了!”

  第二天就是九九重阳节了。一大早,刘府里大院前后、大门口就摆满了上百盆鲜艳璀璨的菊花,一是过重阳,二是因为佳期到来的周菊的名字中的“菊”字。周菊在过午后,就一直呆在权充作洞房的闺房里,心头鹿撞,悲喜交集。周莘替她梳头着装,姐妹俩一边微笑着聊着一些今后到婆家后过日子的家常话,一边都噙着泪花。周莘当年出嫁的时候,周菊刚刚出世不久,她还抱过周菊呢,一眨眼二十年过去了。不过从此之后,她们姐妹之间就很少见面了。总是血缘亲情,如今看到周菊就要出嫁了,周莘心上也是悲喜交集。
  因为曹溶原先的监察御史一职是正七品冠带,而按照国朝定例,朝廷命官大婚时,新郎一般都着用本职的朝服,而新妇的服饰,则是花钗翟衣,随新郎官的本品官阶着装。周菊的婚服早已置备好了,是请著名的“杭绣”名工定做的。周莘仔细地帮周菊上了妆,周菊朝铜镜中顾盼了一会,脸色通红。真是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
  黄昏时候,周莘他们安排仪式,傧相唱礼,先是向南拜祭过了周家的列祖列宗,又跪拜了周太公和方氏,算是行过了醮礼。
  刘思任一整天都在忙里忙外的,指挥着家人们安排酒席,仪礼,接待来贺喜的宾客,有点焦头烂额了。因为刘家是山阴的大户,虽然周菊不是他们家的人,不过这天上门贺喜的人还是不少,宾客盈门。刘思任估摸了一下来客规模,心想光是晚上的筵席,就得摆上八十来桌了,除了两边的走廊,大厅堂,连东西花厅,以及两边的厢房也得腾出来。因为人丁不够,山阴的“明泉茶庄”那边也关了门,一班伙计们都到府上来帮忙。
  老管家刘祥累得几次都快要喘不过气来了,乐颠颠地四处瞎忙。
  到了酉牌末刻时,守候在城外的家人气喘吁吁地回来报说,新人娇客的迎亲队伍,已经到了城外码头了。

  那天一大清早,才是寅时,曹溶就迫不及待地起床,沐浴梳洗过了,身着七品朝服盛装,喜气洋洋的。昨天,周莘从山阴派遣来的女家的几个妇人就已经到了他们曹家,打点新房。曹溶兴致勃勃地整装的时候,她们正在洞房里张罗着铺房。因为迎亲、送亲的队伍要到后天的时候才能过来,因此女家的人在铺好新房之后,不能像其它人的婚礼程序那样当天回到女家。她们还得在秀水曹家呆上几天时间。曹家把她们招待的一个个眉开眼笑的,满口好彩头。
  随后,得意忘形的新郎曹溶在家人们和傧相的簇拥下,去了曹家祠堂。傧相斟好了酒,摆在案上。曹溶再拜之后,恭谨地端起酒杯,接着开始祭酒,站起身来,朝天地啐酒。
  祭祖礼仪结束后,曹溶乘着大马,在庞大的迎亲队伍的千呼后拥,大吹大擂下,在申牌末刻时,来到了杭州湾边的新仓镇,然后踌躇满志地登上了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山阴刘家派来的大船“水月”。候在“水月”船头的舵把子洪哥,还有刘兴都来拜见过了新郎官。刘兴跟曹溶在福州时见过面,因此也不生分。随行的还有十艘中号船只,散载着迎亲的一干人众,包括护送人员,帮忙的杂差等,筛锣掌号,金鼓喧天,浩浩荡荡地向山阴驶去。
  那天正好顺风,船队在海上走了约莫两个时辰,于戌牌时分,来到了山阴城外的渡头。此时已经是暮色沉沉了。
  早已经有守候在河岸边上码头的刘家的人,兴冲冲飞快地到刘府报信去了。迎亲队伍抬着彩礼杂物,还有给新娘子准备下的百花大彩轿,簇拥着马上的曹溶。一路上灯笼火把,照得四周方圆两里之内,灿若白昼,箫鼓震天,炮仗轰鸣,竟自朝刘府而来。整个水澄里都轰动了。
  戌牌末时,厅堂上结起花烛,香烟缭绕,一片辉煌。婚礼仪式开始,乐人们鼓吹了起来。厅上厅下数百人头攒动,一起喝彩。
  这也是周莘的主意,就是让曹溶跟周菊先在刘府拜了堂,晚上新郎新娘就在刘府圆房。过天回到了曹府,再入一次洞房,算是双美,好不兴头。傧相披红插花的,念动礼文,咿咿呀呀的。新郎新娘面对面站在宽大的红地毯上,傧相喝礼赞拜。唱礼既毕,新娘整冠敛帔,与新郎行过了奠雁大礼,就由伴娘伴郎相扶着,入新房去了。曹溶本来就不太拘泥于礼节,此时乐得被人扶着指点着做新郎。
  宾客们吃过了茶果点心,然后入席定位,亲朋满座,酒宴开始,戏班子的鼓乐吹奏起来,开始唱戏。大院里外人声鼎沸,灯火光明如昼,一派欢腾景象。
  曹溶心里喜滋滋的,感觉很爽,就像当初在京中金榜题名一样。他恨不得马上就将周菊头上的霞帔揭下。他跟周菊在闽中周府时就有私盟了,知道周菊貌美贤惠,不必担忧到时候洞房里窜出个河东狮来。周菊躲在霞帔之中,心情也是一样的欣喜,不用愁苦自己的新郎是个大马猴。
  不过,曹溶不得不先耐下性子。他还得到酒筵上应酬。酒席开始的时候,他心下里高兴,于是酒兴大发,四处敬酒。倒是周莘怕他喝多了,到时候周菊受委屈,就让周修流盯着他。没想到到了后来,两人都喝高了。曹溶满脸漾着笑意,那身子却是村村袅袅的了。
  子时已过,院子里笙歌箫鼓与宾客的喧闹声尚自未绝。曹溶已有八分的酒意了,他乐颠颠、晃晃悠悠地来到洞房外面。周菊却在里面把门给拴上了。曹溶愣了一下,趴在门上敲了几下,里面不见动静,心下焦灼,于是就迷迷糊糊地想:莫非自己是在做梦娶媳妇吗?他拿右手狠狠地掐了一下左手,觉得很疼,便开心地傻笑了起来。然后他就学着孟称舜《娇红记》中,小生申纯的一段《临江梅》唱词道白,含糊不清地念说着戏文道:
  “回首深闺人已远,前宵好梦茫然。
  余香犹在锦襕边,白日情牵,黑地魂连。
  离合悲欢一樽酒,南北东西十里程。
  好梦自来留不住,匆匆鸡唱五更声。
  ——小生与小姐相叙,正在欢浓之时,被院子促我回家。只得辞了舅妗,趱行而归,一路上好无聊也。正是:一般柳翠柳短长亭,归路不如去路好。到此已是家中了,我自进去。呵呵。娘子,娘子……”
  此时周菊正站在门后,她揭起霞帔,清了清嗓子说:“相公,今儿是咱们大好的日子,你怎么喝醉了?我听得出来,你的这段曲词,便是山阴‘复社’的才子孟称舜先生做的,说不定他本人现在就在外面的酒席上呢!况且,今日喜庆佳期,你拿自己比申生,我可不想到时候做了王娇娘!”话虽这么说,不过她听了曹溶的念白,心里也是暗暗好笑。
  曹溶打起精神说:“啊呀,娘子说到哪里去了?!我这不就是顺口瞎溜了几句,讨你的欢喜吗?你快把门打开,让我进去。为了这个日子,我已经等了快半年了。上次在你们家,就吃过一次你的闭门羹了,难不成今晚还得再吃一次?”
  周菊掩着嘴暗笑,说:“相公,你是不是对上次在我家的事,还耿耿于怀?”
  曹溶慌忙笑着说:“娘子说哪里的话来!我真耿耿于怀的,不过是我对娘子的音容笑貌,还有你的一片绵绵情意。”
  周菊说:“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对你一片绵绵情意了?好了,你也别贫嘴了。你要真的对我有心,就答应我三件事。”
  曹溶笑着说:“啊哈,新郎还没进洞房呢,新娘子兜头就来一棍子了。娘子真要约法三章吗?你说就是,我都答应。”他一边迷蒙地想,好汉不吃眼前亏,此时就是约法三百章,也只好囫囵吞枣了,一边嘟囔着说:“看来,我真是娶了个苏小妹了。”
  周菊说:“第一,我过门之后,三年之内,你得好好陪着我,不能到外面寻花问柳。”
  曹溶干笑一下说:“呵,别说有你这么美貌的娘子陪着,你看在成亲前,我也没这个爱好啊。这个正投我意,我答应。娘子花容月貌,才气横溢,我们正好妇唱夫随,举案齐眉……”
  周菊听他说“妇唱夫随”,心里一乐,说:“第二件,就是三年之后,你不能贪恋温柔乡,沉溺于书画珍藏,得好好上进,做些为国为民的功业。”
  曹溶高声说:“我是朝廷命官,做国家栋梁之材,这原是我本份内的事。娘子放心好了,我绝对不会爽约的。到时我定当居庙堂之高,图封妻荫子。”
  周菊说:“我不求什么封妻荫子,只是想让你做一个好男儿而已。”她顿了一会说:“第三件事,本不该在今天喜庆的日子说的,不过……,我想了想,还是要问你一下:相公,倘若有一天社稷颠覆了,你会怎么办呢?”
  曹溶听了这话,愣怔了一下,酒醒了一半:“娘子,今天大喜之日,你何必说这么些沮丧的话呢……”
  周菊说:“我爹爹说了,大丈夫在世,当以骨气横行天下。你才气是好的,不过我不知道你的骨气如何?我可不想自己的丈夫做个软骨头!”
  曹溶怔忡着,打了个酒嗝,高声说道:“我饱读圣贤之书,深知天地君亲师,礼义廉耻。我自然是要学勾践,田横了。”
  他刚说完这话,门突然“呀”地一声开了,他正趴在门上,此时不由自主地一头就跌撞了进去。他把住身子,定神一看,只见屋里红烛高照,周菊一身红艳,面若桃花,正含嗔带羞地看着他。忽然周菊发现曹溶满脸坏笑地盯着自己的脸,她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拿起霞帔就要盖到头上,双手却被曹溶攥住了。
  随侍的丫鬟们已经都被周菊打发走了。曹溶见了周菊的灿若丹霞的面容,竟是痴住了,酒顿时又醒了几分。他用后背把房门顶上,然后笑吟吟地拥住了周菊。周菊娇羞地轻笑着,推了他一把说:“相公,看你醉的……”
  曹溶笑着说:“娘子,今晚对我来说,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啊!咱们快去喝过合欢酒,然后行周公之礼……”
  盛大热闹的酒宴,差不多是在次日寅牌时分才结束的。喧闹了一夜,夜阑酒浓,刘府一下子就沉寂了许多。

  第二天上午,刘府上下最早起来的人,是周莘和刘祥,或者说,他们两人几乎是彻夜未眠。周莘吩咐家人们收拾了院子里里外外,因为午后仍然还要重整酒席,新的一天还得等着他们去忙。刘思任和周修流,以及跟周菊一起来的娘家周家庄的三个堂兄弟,昨晚上因为陪着客人喝酒,差不多都醉倒了。周莘没去叫醒他们。刘祥则在指挥家人们,安顿曹家迎亲的人众吃早饭。
  洞房花烛日高起,良宵一刻值千金。快近午牌的时候,周菊跟曹溶终于起来了。他们俩满面红光地先去拜见了周莘。周莘已经在西花厅里安排了一桌素淡的酒菜,候着大家,吃个团圆饭。这些天,她忙得腰都快要直不起来了。她笑着恭贺了他们两人几句。接着周修流,刘思任他们陆续都起来了。一家人都聚到了西花厅吃团圆饭。
  曹溶和周菊是明天上路去秀水的。昨晚合卺之后,两人看上去如胶似漆。他们新夫妇俩今天想要去蕺山走走,看看风光,散散心。
  新郎在女亲家圆房,本来就够得上是话题了,而新郎新娘新婚的第二天就要出门旅游,更是稀奇事。因此,他们一行的轿子出门的时候,早引起了水澄里一带路人的围观,一时成为山阴城里的新闻流传着。

  九月十一日凌晨,周菊哭别了周莘,在曹溶的搀挽下,上了大花轿。周修流也随着浩浩荡荡的送亲、接亲队伍,去了嘉兴府秀水县。这次刘家一共是出动了十五只船。娘家同去送亲的除了周修流外,还有周家庄来的他的三个堂兄等。周菊的嫁妆就装了四条船。那一天海上风平浪静,送亲的船队在杭州湾飘泊了三个多时辰,来到海宁县的新仓镇。候在那里的接亲队伍有几十号人,押着几十辆马车。顿时炮仗连天,箫鼓齐鸣,大家吹吹打打地往秀水而去。
  到了曹家,成亲仪式开始,不免又是大吹大擂的,接下来,就又是一连三天冗长而热闹的酒宴。

  周修流在曹家只呆了三天,就不顾周菊和曹溶的一再挽留,离开了秀水。临行时,周菊免不了对他千叮咛万嘱咐的,姐弟俩依依不舍。周菊流着泪目送他离开了。
  周修流心里挂念着红歌,就先去了趟西洞庭山,却扑了个空。庄白跟红歌已经离开了。他心里不怿,考虑了一下,也不打算再去杭州了。他心想,人生际遇,也许本来就是这样的,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当面不相逢。他和红歌倘若有缘,也不在这朝朝暮暮的。如果无缘,也就强求不得了。自己的前途,还有很多的事等着自己去做的。
  于是他就取道运河,直接上南京去了。沿途只见秋风落叶,那天气早已经清凉了,习习秋风中,透着几分刺骨的寒意,与旬日前在杭城时的闷热已不一样了。这次重走运河,虽然跟上次只相隔了三个多月,但是在周修流眼下看来,却觉得似乎是过去了很长时间了。而他的胸怀,也早已不是当初那般的潇洒,而是有些沉甸甸的了。
  船只从长江拐进了秦淮河。到了南京时,正是夜幕降临的时候,城里又是万家灯火,一派祥和景象。一个时辰后,周修流在板桥下了船,就直奔“明泉茶楼”。人总该有点挂念的。也许,如今的茶楼,就是他在南京的唯一的挂念了。
  一般到了薄暮之后,清闲的茶客们,大多就会纷纷移身去了酒楼买醉,或是到沿河边上的河房找相好去了。这时分,茶楼上下已经渐渐清冷下来,只有几个老茶客,还泡在那里消磨时光。店里的几个伙计忙了一天,此时也闲下来了,聚在一起喝茶聊天,打发时光。
  众人离开后,周修流因为还要查看最近茶楼的账目,就留在了茶楼上。因为入秋了,晚来天气有些清凉,他就让周发给他烫了一壶热酒,然后一边在楼上侧室花厅的灯下查看账簿,一边呷上两口酒驱寒。这间侧室是周修流精心布置过的,墙上挂着名人的字画,屋子四周的案桌上,摆设着稀罕的茶具,古色古香的。平时他是轻易不让人到这房间里来。
  戌牌末刻,杨七儿脸上吃的酡红,腰里挎着长长的倭刀,嘴里哼着小曲,摇摇摆摆地回到了茶楼。他听周发说周修流回来了,愣了一下,随即慌忙上楼到了花厅,笑着给周修流斟了一杯酒:“周公子这么快就回来了。刘先生呢?”
  周修流笑着示意他在一边坐下:“我姐夫家里还有些事,还要过些日子才能回来。杨七儿,这些天你辛苦了!”
  杨七儿坐了下来:“对了,周公子,今天早上‘明泉茶庄’的沈九云还派人过来,问起今年秋后明茶的事,不知明茶什么时候押运过来?”
  周修流说:“这两天秋季‘明茶’就要送过来了,你查点一下。我姐夫已经关照过了,茶庄那边,暂时就不用供给了。这事也不必跟沈九云打招呼。除了供给内务司的定例份额之外,其它的就留在茶楼这边。这事你心里有个数就行了。”
  杨七儿听了,会心地一笑,也就不再问了:“自从沈九云的同乡阮大铖除授兵部侍郎之后,他是越发的得意了,生意场上巴结他的人越来越多,他整天介鼻孔朝天,眼睛都吊在额头上了。”
  周修流笑着说:“只要他不把茶庄的财物拿去假公济私,我们管他眼睛长在哪儿?”他顿了一下:“老杨,你过会早一些先回到凤凰台住院那边,给安排一辆马车,还有再帮念公整理一下行李,他老人家明天一早就要回山阴老家了。我还要在这里再待会儿,整理一下账目。”
  杨七儿答应着去了。亥时初刻,周修流查看好账簿,又问了周发一些茶楼经营的琐事,正要收拾着离开,忽然听到有人在楼下高声问说:“子渐还在楼上吗?”
  周修流一听,却是郑森的声音。他没想到这么晚了他的把兄还来看他,就高兴地走到楼口,探头笑着:“大木,你怎么来了?”就让周发下去烫一壶酒上来。
  郑森走上楼来,一边笑着说:“我刚从牧公的府里问学出来。怎么样,你这小舅子做的还风光吗?秋岳没欺负咱们姐姐吧?”
  周修流笑笑:“最风光的当然还要数秋岳,新郎做的好不兴头。”
  周修流邀他坐下。周发整治了一些酒菜端上来。郑森喝了两杯酒,身子暖和了些:“我在老师牧公那里坐了一会。唉,说起来牧公也是个怯懦的人呐,担不起什么重任的,在马士英、阮大铖等人面前,委曲求全。他这人在大是大非的关头,不能爱憎分明,嫉恶如仇,和马、阮等人秋波暗送,关系暧昧,我对他有些失望。我曾想或许是多年的林下优游、恬淡的生活,把他的棱角都给磨去了?”
  他吁了口气:“所以,我以为读书做人,如今看起来还是做人重要些,不然学问再大,也是空谈。唉,不说这些了。”
  周修流点点头:“看来,当初我爹爹不愿意复出,也是有他的道理的。”
  郑森叹口气说:“本来按照当初的设想,我是想在入了国子监之后,好好做些学问的,然后争取拔贡出仕,为朝廷做些踏实的事。现在看来这条路是行不通了。你看眼下马士英一伙四处卖官鬻爵,真才实学的人,未必能够得尝夙愿。壮志难酬,我们总不能将大好青春,轻掷在书卷之中吧?!因此我想弃笔从戎,即便到头来是粉身碎骨,也要把热血洒在汗青之上。”说着,他的双眼熠熠生光,眉毛微扬,激情四溢。
  周修流听了,呆了半晌,心想,看来正如姐夫说的,自己的胆魄的确是比不上郑森的。比如眼前,真要让他放弃茶楼,他还得掂量掂量哩!他端起酒杯:“冲着大哥这番话,我敬你一杯!但愿大哥壮志得酬!”
  郑森干了酒:“过些天我想去镇江走走,看看我四叔有什么想法?我能不能帮上点忙?据我所知,满洲人在攻占畿南,豫中,山东之后,大军逼近黄河,挥师南下只是时间问题了。而我朝在淮北的防线,倘若不加以整治固防,将很快被他们突破。如此一来,战线很快就会推进到长江一带。因此江防就变得十分重要了。镇江到江阴一线,更是冲要之地。目前看来,在长江以南,我朝还有近百万大军,如果主帅指挥得当,将士鼓勇向前,以攻为守,东南一隅尚可暂保无虞。能像司马睿,赵构一样,占据半壁江山,也算不错。而后再励兵图治,准备光复江北。”他顿了一下,忽然又冷笑一下:“当然,我说的这些,前提是有一个中兴明主,还有一个昂然向上的朝廷,不然的话,那就是痴人说梦了!不知子渐有何想法?”
  周修流低着头:“眼下我姐夫不在南京,这茶行里只能我先担待着,一时半会估计离不开。我得等到我姐夫回到南京后,才能定夺下来该干什么。”
  郑森看着他,只见他的眼神有些闪烁不定的,心里叹了口气,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那天晚上,周修流和郑森都喝得大醉了。第二天他醒来时,已经是午后了。此时正是茶楼中客人最多、最繁忙的时候,茶楼上下人声鼎沸,熙熙攘攘的。杨七儿正在忙着应酬客人。周发满脸笑嘻嘻地来到周修流身边,悄声跟他说:“少爷,你猜谁来了?”
  周修流愣怔一下:“你这奴才,有客人来了还不快请。是哪一位?”
  周发搓着手笑着说:“你自己到楼上的侧室花厅里去看吧。不过,过会可别忘了给我赏钱。”
  周修流听他说的蹊跷,就匆匆上了楼,一下子拨开了兼作库房的花厅的竹门帘子。他刚探进头去,只见屋里的檀木八仙桌边上,坐着两个人,正在闲聊。他一见之下,忍不住就高兴地叫了起来:“庄先生,原来是你!这些日子,你让我好想呀!你什么时候上南京来的?!我还到西洞庭去找过你们呢。”
  那人正是庄白,他换了一身衣裳,是暗绿绸缎直裰,网巾上缠着红绸巾,手里拿着一把斑竹撒扇,看上去似乎年轻了些。桌上搁着他随身带着的那个长布囊。
  坐在他下首的,是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一身银白道袍,一角黑方巾,嘴角挂着微笑。周修流看上去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一时却认不出来是谁。庄白笑着说:“子渐,我们是前天来到南京的。我们先去找了‘明泉茶庄’,一问就问到了你的茶楼。原来这里正是‘紫竹馆’的斜对面呢。这窗前的风光,历历在目,再熟悉不过了。只是物是人非,沧海桑田啊。”
  周修流在山阴时,就已经听刘思任说过庄白与红歌的身世了,但是却不知道白小竹在“紫竹馆”的那段故事。他诧异地问说:“哪个‘紫竹馆’?好清雅的名字!”庄白在他心目中,一向是仙风道骨、不食人间烟火的形象,让他很难将庄白跟红尘脂粉联系起来。
  庄白指着一边正笑吟吟地瞧着周修流的那个年轻人说:“子渐,你们就不用我来介绍了吧?!你们的事,红歌她已经全都告诉过我了。红歌,你又见到修流了,这下子该高兴了吧?”
  周修流这时才定神打量了一下那个年轻人,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呀,我说怎么这么脸熟呢。原来是红歌姐姐呀!”
  那个年轻人,正是女扮男装的红歌。她跟庄白一起到南京来,探望她母亲白小竹从前的故居。可此际正是朱由崧四处搜罗美女进宫的时候,他们怕又惹出麻烦,因此就让红歌扮成一个书生的样子,没想到竟然将周修流给哄过去了。周修流笑着:“我是再也想不到红歌姐姐原来就是庄先生的亲生女儿,这下子可好了。”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这话说的有些突兀费解,就又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红歌以后就不再是孤身一人了,庄先生也不用一个人独守空山了。”
  红歌笑着说:“周公子,没想到你开了这么大的一个茶楼,这里来的客人,看上去比我们西洞庭山的村民还多。”
  周修流笑了一下,顿时觉得脸上有光,心里热乎乎的。他不无得意:“我这茶楼啊,如今在南京城里算是数一数二的,远近闻名,来的多是名人才士,高朋满座。最早的茶楼在南京开张,到现在不过三十年,大家图个新鲜,凑着热闹。今天生意还算是淡了些了。”
  庄白说:“前几天我没来得及赶去山阴参加周菊的婚礼,实在抱歉。本来我应该做为娘家的傧相出席的,因为红歌的事给耽搁了。怎么样,婚礼还热闹吧?”他笑了笑:“周菊姑娘没有哭哭啼啼的吧?嘿,我刚到周家庄那会儿,她还是个小丫头呢。”
  红歌笑着说:“爹看哪个女孩子都觉得是小丫头呢!”
  周修流笑着简单说了一下周菊成亲的事,眼睛却不好意思去看红歌,只是偶尔装作不经意的瞄上一眼。倒是红歌装扮成了公子哥儿的模样,又兼她本性就清纯爽朗,因此反倒是一副有所依恃的样子,一双滴溜溜的眼睛,总是在周修流的脸上逗留着,搞得周修流满脸红辣辣的,心底里却又十分的受用,美滋滋的。他不知道刘思任把杭州的“水月居”留给庄白父女住的事,就问庄白什么时候回闽中:“我出来几个月了,很想回家看看哪,只是抽不开身。”
  庄白笑着说:“你们家里人都还好。红歌她不愿意随我回闽中,说是那边离她的妈妈和姐姐太远了,怕把她们留在这边孤单。因此我们核计了一下,想在苏、杭一带找个清静的地方呆下来,好跟她过世的娘亲和姐姐做伴。南京我已经快二十年没来了,这秦淮河畔,繁华依旧,难免让人触景生情啊!”
  周修流听刘思任说过,红歌的娘亲和姐姐都已经过世了,也听说了庄白跟白小竹的故事,因此对庄白的“触景生情”,也就不难理解了,忍不住会心一笑。他又想起早上送刘宗周的事,心里忽然伤感起来,就幽幽叹了口气:“只怕这繁华景象,也不会是长久的事了。”
  庄白笑着说:“流儿,这次见到你,你看上去好像比在周家庄时,多了一些心事了。看来出来闯荡一番也好,见见世面,不然老是呆在山中,哪里知道尘俗的人情味呢。”他这话,听起来就像是跟他自己说的。周修流看了一眼红歌,笑了笑:“不过视界大了,心思自然也就多了。这外面的世界,可不比周家庄啊。难怪庄先生以前要隐居在姬峰上,倒是省去了许多俗事、心思。”
  庄白伸手指着他,哈哈笑了起来。
  庄白这些天来,断断续续地听红歌讲起过她跟周修流两次见面的事,还知道周修流在救她时奋不顾身的样子,知道她是喜欢他的,心里自然十分的高兴,却不便去点破她的心思。他跟周修流接触已经有六年了,深知他的为人品性,学识,对他是十分的喜欢。他自己也是个性情直爽的人,于儿女情事,只是从洒落、自在、浑成上去考虑的,不像别人,处处要从世俗节制出发想问题,因此倒少了诸多的杂念和规矩。
  这时,他站起身来说:“红歌,你跟修流好几天没见面了,你们好好聊聊,我到下面找周发问一下茶叶的事,顺便再到河边四周走走,看看旧时光景。”
  红歌羞怯地叫了声“爹”,知道自己的心思被庄白窥透了,顿时满脸红晕,就拉住了他的手。这些天她跟庄白在一起,那种从来没有过的亲情,把她沉寂多年的热烈性情都给激活了。庄白挥挥手笑着说:“你这丫头,修流又不是外人,人家舍命救你,你还没谢过人家的救命之恩呢!”说着,顺手背起布囊,顾自乐哈哈地下楼去了。
  周修流笑着跟红歌说:“姐姐请坐,那天你留在了杭州,真正让我挂念了许多天。前几天我跑到西洞庭山找你们,没见到,心里空荡荡的。”
  红歌听了,心里热乎,不过嘴上却说:“真的吗?那你为什么不去杭州找我呢?你看你现在做了老板,说话也变得油腔滑调了。你何时真心留意过我了?!”
  说到这里,心里一阵委屈,眼圈不觉地就红润了。周修流见了,一下子就手足无措了。他想到,当初浈娘离开他的时候,他不是也是懵懂地没有阻拦吗?看起来女人的心绪跟自己想的就是不一样,她们表面上对什么事看起来好像不在乎,其实内心里还是很在乎的。他这样想着时,竟是呆住了,双眼发直。
  红歌看到他那样子,忍不住又是“噗哧”一笑:“跟你开个玩笑呢,你当真了?嘿,你这人,该当真的时候你又不当真。”
  周修流看着她娇羞可爱,忽然情不自禁地抓住她的手:“红歌姐姐,我再也不让你走了。我要跟庄先生说,让你们都留下来。庄先生一定会答应的,他最喜欢我了!”
  红歌急得满脸通红,忙不迭地挣开他的手:“你别这样,好羞人子。再说了,我爹爹他答应了,我还没答应呢!”周修流嘿嘿地笑着,搓弄着双手:“我姐夫说了,要是我喜欢哪个女孩子,就一定要告诉她的。红歌姐姐,我喜欢你!”
  红歌脸上越发红了。不过她听周修流提到了刘思任,脸上又倏然闪过了一丝阴云:“周公子,我还没跟你说呢,你姐夫跟我姐姐的那一段情事,其实我还是有些在乎的……,我姐姐当初出走,有一半也是为了我的。”
  周修流正在兴头上,听了这话,顿时一怔:“姐姐,这话从何说起?我姐夫怎么会跟你姐姐有关系呢?你姐姐不是早已经去世了嘛?”
  红歌说:“原来你不知道这事呀?那我就不多说了。周公子,你觉得你姐夫好吗?将来你有了很多钱,你也会像你姐夫一样吗?不过,刘先生他对我姐姐很好的,即便我姐姐不在人世了,他还深深地眷念着她!”
  周修流不知道刘思任跟梅云的事,这时忽然听到她跟红歌姐姐还有这么一段故事,一下子就呆住了。在他的心目中,刘思任对他的姐姐周莘始终是忠贞不渝的好丈夫,哪来的又有一段夹生的风流韵事?于是他笑着说:“红歌姐姐,我姐夫岂是那种惯走风月场的人物?你可不能听信片面之词。”
  红歌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姐姐也是被逼的才到风月场上混的。我娘也是在风月场上混过的。就你正经。我不跟你说了。你姐夫的事,你自己问他去!”说着,扭头就要往楼下跑去。
  周修流慌忙抢先一步,一把拽住了她:“红歌姐姐,都怪我说错了。我只求你不要再离开我了!”
  红歌抹着眼泪:“谁知道呢?你要是真能像你姐夫那样对我姐姐真心,我就是死了,也情愿了。”
  周修流听了这话,瞅着红歌,好一会说不上话来。他只觉得心里苦不堪言,恨不得当即就将心掏出来给红歌看看。他跺着脚:“我姐夫是我姐夫,我是我。他跟你姐姐好的事,我一点都不知情,即便知道了,我也不会像他那样的。而且,你知道吗?我姐姐一点都不知道我姐夫跟你姐姐的事呢,他倒是瞒的紧呢。男人三妻四妾,原也没什么的,我怨他的是,我姐夫他为什么要骗我姐姐这么多年?我想我姐姐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受不了的!换了我,我也受不了这种欺骗的。”
  红歌看他真的是急了,心里不知怎么的,反觉得爽快了。她笑着说:“周公子,我觉得,你什么都可以跟你姐夫学,就是在外头蓄女人这一点呀,千万不能跟你姐夫学的。即便他对我姐姐很好。你看我爹爹,一辈子心里就我娘一个。”
  周修流呆了一下,忽地又想起了浈娘,叹了口气:“红歌姐姐,这种事呀,我是想学都学不来的。”
  此时,他心绪纷繁,不能自己。平时自己看姐夫,总觉得他是一片冰心在玉壶的,没想到他却是这样一个浪荡的人:瞒着周莘姐姐,偷偷地又跟另一个女人好上了。但是,在他心目中,姐夫的为人又实在是无可挑剔的。所以他想了想,觉得这种事,自己最好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于是,他就对红歌说:“红歌姐姐,这是几个月前我离开闽中时,我娘给了我一块红玉。其它的话我也不想多说了,我只希望它能陪伴你一辈子,这是我的心意。”
  红歌拿过红玉瞅了一下,笑着说:“这玉倒是很精致的,该是稀世珍宝了。周公子,这算是你送给我的信物吗?可我还没有问过我爹爹呢,婚姻大事,我怎么能随便收取你的信物呢?!”
  周修流急得瞪圆了眼睛:“你既然这样,随你怎么想……,反正我的为人,你爹爹他是知道的!”
  红歌笑着说:“你勿要搂白相。我爹爹可没跟我说,你到底是个什么人呀?”一边说着,一边就把玉套到了脖子上:“这玉晶莹玉润的,你帮我相相看,这样合适吗?”
  周修流拊掌笑着:“再合适不过了!真是人面红玉辉相映啊。”

  庄白到了楼下,听到周修流跟红歌正在楼上窃窃私语,就兴奋不已。两人不时地发出轻轻的笑声。听得出来,他们两人谈的很畅快。
  庄白听到那些年轻清脆的声音,感到心满意足,同时又有些轻微的惆怅。——刚刚获得女儿的亲情,是不能被人家分享的。他突然间从红歌的神情中,想到了离别已久的白小竹。不过,这时他没有闲心想更多的事,多年来的隐匿与浪迹天涯的经历,使他的本能中,早已埋下了深深的戒备心理。
  这时,他走上去对周修流说:“子渐啊,我跟红歌该走了。这里不是久留之处。”
  周修流慌忙站起来笑着说:“庄先生,我的确有话要跟你说!我……”
  庄白看了一下四周,勉强笑笑:“子渐,眼下我必须带着红歌尽快离开这里。这里不是我们呆的地方。”

  周修流愣了一下。红歌好像就要哭了,她回头指了指胸口的那块佩玉:“周公子,我们就住在对面的河房一带。你打听一下有个从前叫做‘紫竹馆’的地方就是了……”
  周修流依依不舍地送他们到了门口:“庄先生,红歌姐姐,等我办好这里的事,我马上就过去看望你们。
  那一天傍晚的时候,周修流吩咐了周发几句茶楼里的事,自己急着就上对面的河房,去找红歌和庄白父女。他问了那一带好几个住户,他们都不知道有个什么曾经叫“紫竹馆”的河房。
  后来他想,既然红歌说这“紫竹馆”是从前的名称,那就必须找个老辈人去问了。这时,他看到有个老妈子提着个木桶,从一处河房里出来,就过去问她。那老妈子是这里的一个鸨母,她想了半天说:“我在这里住了有二十来年了,这里什么馆、什么楼、什么院的名儿换来换去的,谁能记得清呢?!你倒说说看它的原主人姓什么,或许老身还会有些印象。”
  周修流一听就愣住了。因为,刚才红歌虽然说了她跟庄白父女相认的事,却没有告诉他从前董其昌,庄白,白小竹的恩怨往事,因此“紫竹馆”姓董、姓白他都说不上来。忽然他想起红歌说过,他们的茶楼,就在“紫竹馆”的斜对面,于是他就指着附近斜对着他们茶楼的几幢房子说:“就是在那里,一个是瘦高的中年男人,一个是帅气的小哥,刚住进那里没两天……”
  那老妈子终于知道了:“敢情你说的是那对父子啊?那可真是一对怪人,他们又不找姐儿,不知什么缘故却租住到了这里来,让人怪不舒服的。我想啊,别是在这里安了什么‘兔子’窝吧,哼。”
  她抬手指了一下一幢河房,就扭着大腰身,拎着木桶絮聒着走了。
  周修流望着她的背影,呆了半晌,也不知道“兔子窝”说的什么意思。
  他来到那幢河房前,只见门上上了锁。他不死心,就重重地拍了几下门,见没有回应,就踱到旁边的一处河房,想留下几句话给邻居,让他们捎给红歌他们。
  他在门上敲了两下,只见门“呀”地一声开了一道缝,里面悄悄地探出探出一张娟秀、稚气的圆脸,是个女孩。那女孩见来的是个陌生的年轻人,就要把门掩上,周修流慌忙笑着说:“这位姑娘高驾,我是来找你们邻居的,他们不在,你能不能代我传几句话给他们呢?”
  那个女孩打量着他说:“我们家是从来不跟别人家来往的。你有什么话找别人家传去吧。”
  两人正说着,只听里面传出来几声咳嗽,一个孱弱的女人声音问道:“砚儿,是谁在外头呀?”
  原来,这女孩就是范双玉的侍女小砚,这套房子就是“雪砚斋”,里面问话的女人,自然便是双玉了。砚儿大声说:“小姐,来的是个生人,油头粉脸的,要我代他给咱们的邻居传话哩。”
  双玉说:“那你就把他的话记住吧,别耽误了人家的事。——不就是传个话吗?”
  小砚又看了周修流一眼,就答应了。周修流心想,这家里的小姐倒是挺通情达理的,以后有空,得给她送些好茶过来。于是他就交代小砚:“砚儿,你就说有个姓周的来这里找过庄先生,他们不在,晚上的时候我再来。”
  小砚睁大眼睛说:“咦,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周修流笑着说;“方才你家小姐不是喊了你的名字了吗?”说着谢过了小砚,就怏怏地回茶馆去了。
  小砚听了他的话,脸红了一下,心想:没想到这愣头青还这么心细!
  周修流回到茶楼,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刚进了大门,就见周发忙忙地过来说:“少爷,柳先生来了,还带来了两位稀客。我让他们在楼上侧室花厅里候着。”
  周修流听了,就吩咐周发,先给楼上三位上一壶刚刚送到南京的秋季“明茶”,再去“望春楼”安排一桌酒席过来。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巾,上了楼,掀开竹帘子,只见八仙桌正中坐着的,正是评话名家柳麻子柳敬亭。他将近五十年纪,肤色黧黑,满面疤瘤,形象丑陋。一顶黑色瓦楞帽,穿着蓝色绵绸徽袍,手里挥着一把撒扇。如果不是手中的撒扇,他看上去,给人的感觉,差不多就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担老汉了。
  他的左首,坐着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人,相貌白胖清雅。周修流见过这人一次,是茶楼开张后不久,他陪着山阴的富家子弟张岱,画家、刘宗周的门生陈洪绶,还有张岱的红尘知己、出身‘朱市’的昆曲名角王月生等人,一起上这里品茶来的。他知道,他叫杨龙友是马士英的妹夫,时任兵部郎中,监军镇江,上次刘思任跟他一起在镇江一带,摆平了一窝子水匪。
  他还记得,那次他上的是一壶品茶东洞庭山莫崖峰上的天茶“碧螺春”,杨龙友还将孤芳自赏的王月生,比喻作一杯清茶,让他印象深刻。
  柳麻子的右边,则是一个年近三十的女人,长得娇媚艳丽,他却不认识。因那女的目睛如电,他也不敢多看。他朝三人唱了一声喏,笑着说“失敬失敬”。
  柳麻子笑着起身,扶住他的手,指着杨龙友说:“这位是杨大人,是我的知交朋友,跟你姐夫也是相识的。”
  周修流朝杨龙友做了个揖:“杨先生一向可好?好久没见到你老来坐地了。近日秋茶新上,什么时候请先生过来,好好品尝一下。上次你们几位论茶,我学到了不少学问哩。”
  杨龙友对柳麻子的话倒不在意,他朝周修流还了个礼,笑着跟柳麻子说:“我上次来这里品茶时,跟周公子见过面的。”又问周修流:“你姐夫回南京了吗?”
  周修流笑着说:“我姐夫他因为家中有事,要过些时才能过来。大人有空多来坐坐。”
  杨龙友于是指着那个目光流动的女子,说:“这位是扬州来的鱼三娘。”不过,因为鱼三娘上次在镇江的事,他却没说她是什么身份。
  周修流笑着朝鱼三娘拱拱手。鱼三娘自从他进门来后,就一直拿眼打量着他,她是惯在江湖上走动的,不像一般妇道人家讲体面怕羞的,这时忽然笑着对周修流说:“呀,真是个清俊的小哥,我如果年轻几岁,一定会动心的。”
  周修流听了,脸上一红,更不敢正眼去看鱼三娘了。
  杨龙友笑着对鱼三娘说:“你看你三娘,本来你是央我带你来寻鲁屿先生的,你怎么一闪眼又看上人家刘先生的小舅子了?!你不会对柳麻子也动心吧?!”
  他最后这一句话,说的大家都乐了。杨龙友接着问周修流:“周公子,你这茶楼是三教九流出没的地方,消息灵通,所以我们就上这里来了。近来你可曾见到朱鲁屿先生?——他可是你姐夫的至交啊。”
  周修流沉吟了一下。他想到,朱之瑜一向不太愿意跟朝廷打交道,怕朝中敦促他出仕,而杨龙友却是朝廷命官,又是首辅马士英的妹夫,因此,为了慎重起见,自己还是撒个谎为好。于是他笑着说:“杨先生,你知道的,前些时日我二姐出嫁,我去了趟山阴‘抱亲’,昨天刚刚回来。我已经有日子没见到朱先生了。不知杨大人找他有什么事?”
  杨龙友看了眼鱼三娘,笑着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是这位鱼姑娘想要找鲁屿的。”
  这时,周发已经带着“望春楼”的伙计,挑着一担酒食上来了。周修流让他们在八仙桌上铺张开来,整治好了酒菜。桌上摆的,都是时上清香的溧阳白芹,莼菜羹,还有腌鹅,砂锅鱼头等十道菜。
  那鱼三娘微笑着说:“我这次跟杨大人到南京来,就是来找鲁屿先生的。我鱼三娘这辈子没服过谁,可就是服了鲁屿先生。——他把我擒住的那一刻,我没有屈辱的感觉,我暗地里觉得,我终于找到我这辈子的归宿了。当然,这话要传出去,着实令人羞愧,不过我鱼三娘行事就是如此!”
  她看了杨龙友和柳麻子一眼:“不怕两位前辈见笑,我当时真就是这么想的!”她对周修流说:“流儿,不管怎么说,你如果见到朱先生时,你就告诉他说,我鱼三娘喜欢他,想他!——就这话,你一个字都别替姐姐给省着!”说着,顾自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周修流听了这话,吓得舌头半天都收不回去了。他心想:自己做一个男人,到现在为止,连想都没有想到过,对一个异性表达爱意,居然可以如此的大胆直接,酣畅淋漓,挥洒大方。而且自己听了之后,也不觉得难为情的。他心里一痛:自己怎么就少了这么一窍呢?!
  柳麻子见了,“啪”地一声打开撒扇,喝了声彩:“鱼三娘,果然痛快!别地人提起我们扬州人来,总是徐凝的那几句闲话,‘萧娘脸薄难胜泪,桃叶眉长易得愁。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今天在三娘身上,算是见识了粗犷之风!萧娘、桃叶,不免黯然失色矣!”说着,陪着干了一杯。
  周修流于是笑着又跟鱼三娘做了个揖:“多谢姐姐芳言!”
  鱼三娘笑着说:“什么方言不芳言的。你认得我这姐就行了!记住,以后有谁欺负你了,尽管找姐去,姐请他们吃滚刀肉!”
  周修流因为下午没见到红歌,喝酒时不免就有些心不在焉,想着鱼三娘干脆利落的话,又是惭愧,又是后悔。
  杨龙友、柳麻子、鱼三娘三人离开后,周修流看看天色已黑,茶楼里的生意淡下来了,就吩咐了周发一下,自己又去了秦淮河对面的河房,找庄白和红歌。他远远地就见到那幢“紫竹馆”的房子里亮着烛火光,心里一喜,赶紧就过去叩门。
  开门的是庄白,他见到周修流,笑着说:“是子渐呀。邻居的小丫头小砚告诉我,你下午来过了,那时我跟红歌一起上‘鸡鸣寺’进香去了。”周修流拿眼溜了一圈,不见红歌,又不好意思问。庄白看出了她的心思:“红歌她现在正在邻家跟小砚在一起聊天呢。——小砚刚进门时,还以为她是个男子呢!”
  周修流听了,不觉笑了起来。
  庄白把周修流延进屋里。庄白让他在一张古旧的八仙桌边坐下,然后上了一壶茶:“子渐,我跟红歌明天就要回杭州去了,有句话,本来今天在茶楼的时候就想跟你说的,因为当时不方便,就没说了。”
  周修流听说他们明天就要离开南京,先自呆了一下。庄白双眼泛着幸福的亮光,继续说:“你知道,这次我跟红歌父女相认,是我这下半生最快乐的事。——我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有这么一个美丽可爱的女儿。不过,红歌的身世你或许也知道一些了,她身世凄苦,因此,我只希望今后她能过得上快乐,稳定的日子。至于其他,倒没有什么奢求。”
  于是他将他当年跟白小竹,董其昌的恩怨简单地说了一下:“红歌可能已经告诉你,她姐姐梅云跟你姐夫的事了,你也不必去怨恨你姐夫了。实际上你姐夫已经为梅云姑娘付出了很多,梅云离开西洞庭之后,也幸亏是跟你姐夫在一起,过上了几年快乐的时光,尽管说起来,时间还是太短暂了些。只是,你姐姐她倒是受了不少的委屈。”
  周修流点点头,不过,一想到含辛茹苦,落寞在家的姐姐周莘,他的心里,仍然隐隐有些作痛。
  庄白说:“明年清明时候,我想把红歌她母亲的遗骸,移到西湖孤山梅云坟茔的旁边,让她们母女在一起,了却她们的心愿。——我知道,你喜欢红歌,红歌虽然没有跟我明说过,不过我看得出来,她也是喜欢你的。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的人品、才学,我是再熟悉不过了。所以,你们两人在一起,我放心,我不怀疑你会给红歌带来幸福的!什么时候咱们找个时间,一起回闽中一趟,让太公和方夫人也见见红歌。”
  周修流心里又喜、又羞、又热乎,他嗫嚅着说:“庄先生,这个……,”
  庄白笑着伸手往下压了压:“你听我把话说完。……子渐啊,眼下的局势,你也是知道的,天下乱变,就像白云苍狗,吃口太平饭呢十分不容易。我在日本本州时,就已经深有体会了。我呢也不希望你们两人以后大富大贵的,只愿你们能够平平安安,恩恩爱爱地度过一生就好。因此,你如果要跟红歌在一起,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带上她回到闽中去,过上清静的日子。周家庄物华天宝,过和美的日子,真是不错的地方。另外,上一次你也看到了,红歌差点就被官府抓进宫里去了。红歌她母亲和她姐姐,曾经在热闹的城里折腾着,最后都是红颜薄命,含恨而终。因此,我不想再让红歌过那种没有安全感的日子了。”说着这些话,他的眼中,竟然漫出了一团泪雾。
  周修流有点不知所措地望着庄白,——因为他还没有想的那么远,庄白忽然一下子把事情说的如此具体了,他反倒有些茫然了。他还想不出来,他跟红歌在周家庄过日子的情景:难道也是像自己爹爹和娘亲那样,和和睦睦的,然后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庄白说:“这一些日子,我们住在杭州,山清水秀,锦绣繁华。不过明年清明之后,我还是想带她回闽中去祭拜一下她的奶奶。她奶奶也是个苦命的女子,自幼被日本海盗掠到九州岛,后来又被拐卖到本州。”他顿了一下:“子渐,你斟酌一下吧,我就想说这些了。——如果你还有其它的什么志向,或者另有了心上人,我不会勉强你。如果你想跟红歌在一起,那么,我说的这些,就是对你的所有的要求了。”
  周修流紧张地咽着口水,点了点头说:“庄先生,你能不能和红歌在南京再盘桓一段一段时间?我还没有孝敬过你老人家呢!”
  庄白笑着摇头:“不行,这里太危险了。这里的人们,无论是皇帝,还是到引车卖浆的小贩,看起来全都疯了。你看,我都不敢让红歌以女儿身见人呢!——谁让我生了这么一个美丽的女儿呀?!”
  周修流想起红歌现在还是公子打扮,忽然笑了一下:“啊呀,庄先生,小砚她们会不会误会了红歌?!”
  正说着,红歌回来了,原来她已经换了一身女儿服,红衫绿夹袄,青云高挽,面色红润艳美。周修流见了,不觉就痴住了。庄白笑着起身拍拍他的肩膀:“子渐,红歌,你们聊着吧,我先去洗洗休息了。”说着就进了内屋。
  周修流因为方才庄白已经把话都给自己说明白了,此时心里反而显得有些局促了。他想:庄先生是不是也跟红歌提到了他跟她的婚事呢?
  倒是红歌落落大方地笑着说:“周公子,我爹爹都跟你说了什么了?”
  周修流嘴里“啊、啊”着,正考虑着措辞:“红歌姐姐……,你跟那个小砚都聊了些什么?”
  红歌说:“女孩家聊的事,说出来你们男的也不喜欢听的。不过,她们家的范小姐倒是挺可怜的,病怏怏的,没说两句话就要咳嗽一下。她喜欢的人,又总是不在身边。——我可不想成为她那种样子!”
  周修流想到庄白跟他说的,他“不想再让红歌过那种没有安全感的日子”的话,不停地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红歌“噗哧“一笑说:“你看你这憨样子,就跟没头苍蝇似的。——周公子,我明天就要回杭州了,有什么话你如果再不说,到时候可别后悔呀!”
  周修流忽然想起方才鱼三娘说过的话,于是鼓起勇气,光着眼说:“红歌姐姐,我真的喜欢你,你愿意一辈子跟我在一起吗?如果你愿意,你一个字都别替我省着!”
  红歌顿时红了脸,她不知道,周修流最后的一句话,是生吞活剥地挪用了鱼三娘的话。但是误打误中,正好撞在了红歌的芳心上。她低着头说:“你呀……,这话应该问你自己。……我走了之后,你不会又看上这里的什么女人吧?我爹爹说了,南京是风花雪月之地,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
  周修流顿时粗着脖子,猴急着:“你这是什么话?要不你就现在就留下来。我虽处于脂粉阵中,但是心里面……”他本来想说“心里面只有你一个人的”,忽地又想到了浈娘,觉得自己这样说出来,无疑就是欺骗了红歌了。于是他就打住话头,瞪着红歌沉吟着。
  红歌见了他的样子,又听周修流说到“心里面”,自然是些棒锤式的砸心话了,却哪里知道他心里的那些猫腻?于是就心满意足了,她笑着说:“我才不呢,这里的人看上去都怪怪的,连‘鸡鸣寺’的那些和尚,看人的眼光也好怕人子!”
  周修流跟浈娘一起去过“鸡鸣寺”的,这时听了红歌这话,再细细回想一下当时寺里和尚们的目光,倒真是像红歌说的:好怕人子。于是脸上就忍不住浮起了微笑。
  红歌说:“——对了,周公子,你不是会岐黄之术吗?隔壁邻居家的的女主人范小姐,不知道患了什么怪病,说话有气无力的,满脸潮红,你什么时候有空给她看看去。怪可怜的。”
  周修流笑着说:“你看,你不又来了,刚刚还说了不要让我看上这里的女人呢。这种好事,我看呀,不如还是留着给我姐夫去做吧!”
  说到刘思任,忽然又想:“姐夫背着自己姐姐喜欢上了另一个女人梅云,这算不算虚伪呢?”又一转念:“自己眼下不也是背着红歌喜欢过浈娘吗?——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红歌呢?”他发现红歌的一双大眼紧紧地盯着自己,就像洞穿了自己的心扉似的,就吓了一跳,“嘿嘿”笑着说:“只要你放心,我过些天得空就过来给她把把脉。”
  红歌说:“你要亲手给她把脉吗?那就算了,还是等你姐夫回来了,再让他去给她把脉吧!”
  周修流听了这话,知道红歌是真的喜欢自己了。他正要去握红歌的手,不意红歌又说:“周公子,还有一事,我一直放心不下。上次你在吴江为了我被慎选淑女的事,大闹县衙,那些人肯定是耿耿于怀的。而且,你的茶楼在南京城里太显眼,你要小心一些,免得受到他们报复。我离开后,操的就是这个心了!你要有什么意外,我……”说着,眼睛早已湿润了。
  周修流抓住她的手,笑着说:“红歌姐姐,这你放心,他们受了我的银子,就算是渎职,这事就说不清楚了。”
  红歌脱手擦了擦眼睛说:“你别‘姐姐’、‘姐姐’的叫了。以后你叫我名儿就是了!”
  周修流听了,喜不自胜地说:“红歌姐姐,以后我发誓再也不叫你姐姐了!”

  9立冬

  转眼就到了十月末,看看已是快要到小雪时节,天气一下子就转冷了。
  “寒衣节”的时候,出嫁不久的周菊,在嘉兴秀水曹家托人给周修流送来了一件她亲手缝制的锦缎绵袍,周修流穿在身上,顿时显得神气十足,往茶楼中一站,感觉甚美。茶楼经常是交换小道新闻、秘闻的中介场所,很多人上这里来,名为品茶,实际上就是来过口耳之瘾的。很多第一手的消息,都是从这里传开去的。每每这时,周修流都会想到他的父亲当年给他吟诵的“东林书院”中的那副著名的对联: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周修流每天在茶楼里,几乎都会听到一些诸如此类令人一惊一乍的传言。刚开始时,他还有些相信,后来听的传言多了,他也习以为常了。他想:在清茶里兑些调料,也许更有味道。
  不过,有一个传言,却让他难以平静下来。

  那一天黄昏,茶楼中的客人逐次散去,楼下只有几个闲客还在喝着已经冲泡得淡的不能再淡的茶水,消磨着时光。周修流在经过一张茶座时,听到两个半老的茶客正压低声音,叽叽咕咕地在聊天。其中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汉子,半附在另一个肥头大耳的汉子的肩膀边上说:“余朝奉,你知道吗?这些时紫禁城御沟那边热闹的紧呐。”
  余朝奉耸着眉毛说:“我也早听说过,那里的打渔人家,时不时的会捞到一些从宫中漂流出来的物品,在小贩那里卖的好价钱。金先生,你是出入于豪门院子里的人,见识多,是不是想借此捞上一笔啊?!”
  这金先生显然有些瞧不上余朝奉对他的话意的理解,就眯着眼说:“老余呀,你们开当铺的,满脑子就都是钱!——这算什么稀奇?你知道吗?如今御沟里流出来的,可都是些稀罕的女鬼呢!——你见过没穿衣服的女鬼吗?!”
  周修流一听这话古怪,忍不住就留心了,他故意背着手站在窗口边上的暗处,漫不经心地望着河面,耳朵却紧紧地竖着。
  余朝奉惊奇地问说:“这事果然稀奇。金先生,莫非宫中闹鬼了?”
  金先生冷冷地一笑,拿眼看着藻井,卖了个关子,不说下去了。余朝奉听到精彩之处,就急了,哪里舍得下这段子?他马上就招呼伙计过来,要他赶紧再上一壶杭州狮子峰的“龙井”茶。
  金先生把玩着茶杯,接着说:“余朝奉,这壶‘龙井’算是你请我的。——兄台有所不知,听说当今皇上得到异人指点,精于房中采战之术。又兼他本身就壮健如若驴马,每天都要饮‘火酒’助兴,夜御美女十人,还嫌不足呢。还有啊……”
  他看了一眼周修流,见周修流只是漠然地望着窗外,就压低声音继续说:“听说皇上招了个方士洪基出任太医。那个洪基弄了个壮阳的偏方,就是用癞蛤蟆做药引子,再调配以川续断,白莲蕊,黄实,赤何首乌等,制成春药丸子,名‘蟾酥合媚’。每天三颗伏下,便会欲心蒸腾,刚猛无比。唉,如此快活,老贼牛,怪不得谁都想做皇帝呢!”
  余朝奉大笑了,说:“先生说的大妙!不过这江湖药方,多是骗人的玩意儿,果真有效吗?”
  金先生就显出一副瞧他不上的样子,斜着眼说:“自然是有效了。不然的话,你想,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女子受害了。嘿嘿。”
  余朝奉听到痒处,唇干舌燥,就咽了下唾沫,赶紧喝了一口茶水说:“咱们江南一带的女子,大都体质纤弱,玉肌粉骨,哪里承受得起这般欲死欲活的折腾啊?!这不糟蹋人吗?”
  金先生说:“可不是吗?!皇上吃这药吃上了瘾,他这一上瘾不打紧,整个宫里都忙着捉起癞蛤蟆来了。宫里由田成田公公牵头,每天晚上带着一帮太监,拿钱偷偷雇了一些叫花子,让他们提着‘奉旨捕蟾’的灯笼,毫无禁忌地出入城门。守城的是卢九德的五城兵马司官兵,卢爷这人虽然也好贪墨,不过还比较有硬性子。但是他对皇上的做派也没办法。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手下开城门放行了。守城官兵只要見了这灯笼,都得放行。”
  余朝奉轻声笑着说:“怪不得近来呀,大街小巷都在流传着‘蛤蟆天子’,‘蟋蟀宰相’的说法呢。这下子南京城里热闹了,从来都说是鸡犬不宁,如今是连蛤蟆,小虫也不得安宁了!啊哈。”
  金先生也笑了笑:“因此呀,那些进宫的粉嫩女子,多半都被皇上淫毙了。这些女子死了之后,就被宫中内侍弃尸到御沟中,尸体浸水之后,浮了起来,就流出了皇宫。余朝奉,你说这些不是女鬼是什么?!”
  余朝奉倒抽了一口凉气,倘若不是周修流在一边站着,他估计就要大拍桌子了。他瞪大了眼睛:“啊呀,竟有这等奇事?皇上真的这么厉害吗?!——这简直是造孽,天理难容啊!”
  金先生说:“那御沟原本就跟大河相通的,可怜那些被淫毙的女子,尸身不系寸缕,光溜溜的沿河漂出。有的尸身被自己的父母家人瞧见了,认了出来,就抱着尸身在河边痛哭。”
  两人说着,好像这些事是亲历的一般,长吁短叹的。过了一会,金先生又说:“本来今天呢,我说的已经够多的了,不过看在你给添了一壶茶的面子上,——倘若你愿意再上一碟腌橄榄,我就再跟你说个趣事。
  余朝奉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于是就招呼伙计上了一碟时上的腌橄榄。金先生笑嘻嘻地凑近他说:“嘿,还有更有趣的呢!余朝奉,你知道吗?听说前些时广东布政使知道皇上好这一口,就在广州那边,花重金从一个葡萄牙商人手里,买了一个绝色的金发西洋女人,敬献给皇上。刚开始时,皇上感到新奇,挺有兴头的,没想到,几天后他就赶紧让人把那洋大马给打发走了。”
  余朝奉讶然道:“却是为何?不是说皇上善于采战之术吗?难道这洋大马会邪术?”
  金先生乜着他说:“当时我也纳闷呢。后来又听说是因为皇上在房中采战时,败下阵来,受不了那洋大马的纠缠。唉,你看,这下子好了,咱们堂堂天朝的面子,算是丢尽了!以前我只听说西洋番人的红夷大炮很厉害,可没想到洋大马的床上功夫也这么厉害呀!想起来真让人忧心忡忡。你想要是将来哪一天,西洋人派了几万个这种洋女人到我们天朝来,再加上红夷大炮这两样家伙,那么天朝实在堪虞啊!”
  余朝奉吃了一惊:“这么说,看起来咱们老祖宗精研了上千年的绝活,是连人家西洋女人都摆布不了的了!这未免太荒唐了吧?!唉……”他说着,眼中竟然沁出了泪珠,感慨唏嘘。
  金先生说:“因此这些天我在想啊,要是满洲的女人也像这洋大马一样,那么国朝的前程可就糟了。”
  余朝奉一愣:“金先生这话怎么说?”
  金先生正色说:“如此一来,好采战这一口的咱们皇上,他还会有兴致和胆量去夺回失地吗?”
  余朝奉细细琢磨了一下他的话,忍俊不禁,“噗哧”一下,将刚刚喝进口的茶水,全都吐在了桌子上。

  周修流听到这里,马上就想到了在宫中的浈娘,心里顿时一紧。他想:浈娘容貌绮丽,体质纤弱,要是遭受到朱由崧如此的强暴糟蹋,那还得了?!于是他来到那两位茶客座边,笑着拱拱手:“二位请了。”
  两位因是茶楼的常客,认得他是这里的少掌柜,却不知道他的用意,想想方才他们说过的话,吃了一惊,不觉都出了一身冷汗,愕然地瞪着他。
  周修流先笑着跟金先生说:“二位休要惊疑。金先生方才所言宫中之事,可都是真的?”
  金先生慌忙笑着拱拱手说:“那些闲话,我也是在街头巷尾听说的,做不得数。似这等茶余饭后的闲谈,少掌柜只可姑妄听之。啊哈。”说着,跟余朝奉打了个眼色,两人匆匆忙忙地到柜上结了账就离开了。
  此时周修流已经被勾起了心思,一直放心不下。他想,浈娘自从八月初茶楼开张那天,让宫中的田太监来过一次之后,再无讯息。再说了,伴君如伴虎,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的,他们在外头也不知道啊?

  于是,他在天色黑了下来之后,就吩咐周发看着茶楼,自己疾步来到河边,叫了一条小船,要舟子将船划去东安门的月牙湖那边。舟子打量了一下他,犹豫了一会,就撑起了船儿。
  这天是十月十七,明月在天,河面上寒风凛冽。小船摇走了不久,就从秦淮河拐入了护城河。周修流就问舟子,他常不常走这条河道?舟子说:“公子原来不知,月牙湖一带以前是游览玩耍之地。因为靠近紫禁城,入夏以来,自从福王登基之后,就很少有人到那里游玩了,怕无事生非,惹上麻烦。我们行船的,只是偶尔趁些脚力钱而已。如今像公子这样有雅兴趁着明月,在晚上时分去那里游玩的人,却是少见!”
  周修流点点头说:“老哥,这些日子你走那边河道时,可曾发现过那河面上有什么异样的景象吗?”
  舟子看了他一眼说:“我有个相好的船家,就住在那一带。那里因为有御沟相通,有时他摇船回家时,会在河上捞到一些从宫里漂流出来的废弃的物什,拿到街市上卖了,换些酒钱。——那些物事在宫里算是破烂货了,不过在我们市井中人看来,却是稀罕物。但是在那一带走动,是须得担当干系的,弄不好连身家性命都不保了。因此这一带就成了危险区域。”
  周修流问说:“老哥,你那位朋友可曾在那里河面上捞到过女尸什么的?”
  舟子愣了一下,借着月光再仔细打量着周修流,忽然笑起来说:“这位公子,怪不得我看你的样子,不像是去赏月游玩的。我说呢,谁这时候有雅兴到那种鬼地方去寻找风月,那河房那边的姐儿们还不都要喝西北风了?——公子可是家里有什么人在宫中享福?”
  周修流说:“没有的事。我只是有些好奇。”
  舟子笑着说:“看来公子是评书听得多了。——不过我也是听说的,那一带呢,隔三岔五的是会有一些女尸,——偶尔还有太监,从御沟里漂出来。多是一些无主的尸体。啊呀,那个惨状!个个身体就跟死猪一般。”
  周修流突然有些恶心起来,不过想到浈娘,他心里更揪紧了。他慌忙问:“老哥可知道那些尸体是怎么个模样?——我的意思是,可还有残存一丝气息活着的?”
  舟子哈哈笑着说:“公子原来是没见过淹死的人的。这尸体要从宫中漂出来呀,一般都是身子肿胀了后,才能飘浮出水的,早就在水里浸泡了有些日子了,哪里还会有存活的?!——除非是有意从御沟里逃出来的,不过那得有相当的好水性哩。”
  说话间,小船已经来到了月牙湖。周修流借着月色,朝着水面上东张西望的,只见河面上泛着清光,漂着一些枯干的水草,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哪里有什么尸体?更不用说什么裸身的女尸了。于是心里忍不住就暗暗舒了口气。
  舟子看他样子有点痴呆,以为他是来看女尸的,就笑着说:“公子定然是听信了坊间的一些闲谈,上这里猎奇来了。那些闲谈呀,其实多是经过加油添醋的,你想,皇宫里再怎么龌龊不体面,一件衣服总还是舍得吧?那些女尸总该是穿了衣服的,哪有一丝不挂的就扔到御沟里的?”
  周修流听了,知道他是误会自己到这里来想看裸身女尸的,登时就窘得满脸臊红,拿手指着他,说不上话来。舟子继续说:“况且,那皇上即便真有采战之术,铜筋铁骨的,未必就会如此轻易地就将那些年轻女子淫毙的。这天地之间,阴阳相合,自是有道的。皇帝只有一个,而宫女却多,到头来淫毙的还不多是龙体,哪里来的那么多女尸?!”
  他顿了一下又说:“我想,这位皇帝好色是一定的,可是还不至于如传言中说的那么玄乎吧?!——你想,本朝的皇帝爷多是短寿的,估计就是因为阴盛阳衰了,致使龙体不堪。世间人多幻想着富贵人家三妻四妾的,日日快活无比,却哪里知道,那些或许不过全是些摆设呢?!啊哈。”
  周修流听他说的有理,心下便暗笑自己的鲁莽与迂腐了。他想,连舟子这种下里巴人都知道的道理,自己怎么却堪不透呢?倘若皇帝果真能够日御十女,那他早就该毙命了,不然的话也就只能是蜻蜓点水、点到为止而已。于是他轻轻一笑,就让舟子将船顺着原路划回去了。

  三天之后,便是十月二十一了。那一天夜晚时,忽然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气温也随着骤然下降了。茶楼门前冷落,没有几个客人。
  茶楼大厅的中央,刚刚修建了一个火炉子,白天客人多的时候,火炉子上就架起了铜壶烧水,同时火炉子中散发出的炉火,也给茶楼带来了暖意。而这时,客人因为寒冷,大都已经离去了。茶厅里飘散着一股浓浓的羊肉香味,还夹杂着当归、黄芪、灵芝、枸杞、鸡血藤、冬虫夏草等中药的味道。原来是周修流在火炉子上架起了一个斗大的大砂锅子,里面正焖蒸着一个山羊头。这野山羊是周发下午时在菜市,从一个牛首山的猎户那里买回来的。
  大家拥炉而坐,一边烤火,一边享受着砂锅里散发出的香喷喷的羊肉味。周修流自从六年多前离开北京后,再也没有经历过这么寒冷的冬天了,因此这几天下来,身体有点不适,好在年轻人体格健壮,倒也挺得住。在大厅中央支起大火炉子,还是杨七儿给想出了这么个主意:到了晚上,大家一边可以取暖,一边可以进补。而在白天时,客人们来喝茶,也可以分享暖暖的热意,茶兴更浓。
  约莫到了戌牌时分,那羊头汤焖得有些火候了。伙计们盯着大砂锅的眼睛都发直了,个个拼命地咽着口水。周修流让周发去倒了两锡壶的黄酒,放在装了热水的铜盆里,搁在火炉子上烫着,准备过会儿慢慢享用。
  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的的”的马蹄声。周修流竖起耳朵听了一下那马蹄声,就知道马的主人,一定是个出色的骑手。于是就起身来到门口观望着。
  他一看到马上的来人,顿时就惊喜地叫了起来:“姐夫,是你回来了!”
  来的正是一身风尘仆仆的刘思任。他让周发把马牵到后院去,然后他把桐油竹笠、贴身行囊和日本长刀等放到了一边。他将淋的湿漉漉的油布雨披风外套脱了,让伙计拿到一边去晾着,然后解开身上的绵袍,就在火炉子旁边坐了下来,美美地呵着气烤火,一边不住地嗅着锅里的香气。
  周修流先倒了一碗热酒给他,他一口气喝过之后,脸色渐渐地开始红润舒展起来。他笑着说:“流儿,你在这大厅里支起个火炉子,主意不错,可谓一举三得呀。——这砂锅里炖的是狗肉吧?你现在也学会这一口了?狗肉热性大,小心吃多了上火。”
  周修流笑着说:“什么狗肉呀?我们是在煲十味野山羊头汤。连姐夫都辨不出其中味道,看来挂羊头卖狗肉这话,不是没有道理的啊。——这在大厅支火炉子主意,原是杨七儿出的。”
  刘思任就去解开行囊,从里面拿出一个精致的小布袋,然后翻开布袋口,捏出几个猩红的,小指大小的花果。周发瞪着眼睛看了一下,问是什么东西?刘思任笑着递了一个给他,让他尝尝。周发放在嘴里嚼了一下,突然痛苦地整张脸都扭曲了,赶紧将那红果子吐了出来,咝咝地呼着气说:“大姑爷,这是什么呀?热烫热烫的,比茱萸子和花椒还上火呢,不会是什么毒药吧?”
  刘思任笑着说:“你这贼牛瞎扯淡!这玩意儿叫番椒,是稀罕货,原产于海东万里之外的遥远的番邦。我前些天经过宁波时,刚好碰上一个西洋来的红毛商人,就跟他要了一小袋。到时候可以将种籽种在咱们家的院子里,既可观赏,又可食用。”说着,将那几个红“番椒”捏碎了,撒在砂锅里:“过一会吃了这番椒,身上出汗,那叫舒服哩。”
  周修流拿勺子尝了一口汤,也是吐着舌头,收不进去。不过一会儿之后,他的额上渗出了汗渍,他连声地叫说过瘾。
  刘思任拿长柄铜勺子搅着砂锅,笑着跟周修流说:“这锅里好像还放了鹿茸?好小子,年纪轻轻的,吃这些大补的东西?!——快给我来一碗热汤,暖暖身子。”
  周修流就让周发和伙计去拿碗,自己也在一边坐下。他见一时没有旁人,就低声问刘思任:“姐夫,我们家里还好吧?爹爹身子可好?菊姐嫁走了,我娘还习惯吧?家人们干活还偷懒吗?”
  刘思任一边喝着酒,一边点头:“虽说你跟周菊走了后,家里清寂了些,不过一家上下还都好。——就是太公的气喘病又犯了,得慢慢调理哩。”他压低声音,又把周身则的事简单地说了一下:“流儿,我没有想到,身则他到了你们家后,居然还是不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我跟太公商量了一下,觉得此时也不宜去点破他了。反正他也没有什么恶意,就先让他安身吧。”
  这时周发和伙计们拿了碗具围了过来。他搓着手说:“——怎么样,流儿,近来南京有什么大事吗?”
  周修流冷笑一下说:“大事没有,怪事、歪事倒是不少。现在我们茶楼,都成了各种各样官、民两道大小新闻消息的集散地了。”于是,他就将近来听来的一些事情,拣要紧的说了几个。
  刘思任听了,却皱紧了眉头:“流儿,你不知道,倘若各种怪事多了,就说明要出大事、坏事了。我在山阴家中时,就听我爹说了朝中的事了。眼下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咱们不能不多存个心眼。”
  周修流笑着说:“前些时,杨龙友跟柳麻子来了一趟,还带来了个奇女子鱼三娘。那三娘心直口快,说是来找朱鲁屿先生的。”
  刘思任笑着说:“她倒是个有心人。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就嗟叹了一回。
  这时,茶楼里已经没有客人了。周发招呼伙计们将大门关上,放下了四面的窗户板叶。大家都围到了炉子边上,一边喝着热乎乎的羊肉汤,呷着滚烫的黄酒,一边听刘思任讲着外面的见闻趣事。刘思任喝过了一壶酒后,身上舒坦,兴致上来,不觉侃侃而谈。
  茶楼大厅里香气腾腾,黄酒味与羊头汤味杂合着,漫涌着温和的热意。大约在戌牌末分时,忽然,外头有人轻轻地敲门。
  刘思任跟周修流对望了一下,心下里有些蹊跷。因为刘思任已经吩咐刘兴,让他到了自家的住院后,用过饭,就留在那里熟悉看“明泉茶庄”的账本,这时他不会上这里来的。周修流就朝周发扬了一下头,周发赶紧过去开了门。
  没想到,站在门外的是个披着玄色油布雨衣的陌生人,一身的短靠打扮,脸上蒙着一张黑布,一对森然的眼睛,看不出任何表情,如刀一般。他身子一仄,也不等周发问话,一下子就闪了进来。然后示意周发赶紧将门拴上。
  刘思任看清来人身上的服饰样子,像是五城兵马司衙门里的人,就站了起来。那人摘下脸上的黑布巾,使劲吸了一下鼻子:“好香的狗肉煲,好诱人的酒香,诸位好兴致!——请问,哪位是周公子?”
  周修流还没有搭话,刘思任看了一眼来人腰间的挂牌,脸色一凝,就问说:“这位兄弟敢是卢督台身边听差的吧?雨夜劳驾到此,敢是有什么要事?你先来一碗热汤暖和一下,然后咱们借一步说话?”
  那人点了点头,吸吸鼻子,终于笑了一下:“好,来一碗。”他的笑就像是寒风穿透过窄紧的树丛,让人瑟然。他先朝刘思任抱抱拳:“原来刘先生已经回来了?”然后,他觑着周修流说:“你便是周公子吧?在下姓王。”
  周修流茫然地望着他,点点头,顺手拿大碗装了两勺羊肉汤,又兑了半碗黄酒。刘思任正要请他到移步到楼上去,那人放低声音说:“刘先生,不必了。我说上一句话就得走。”
  他迅即从绑腿里掏出一封信来,双手递给了周修流,然后接过他手里的羊肉汤,一口气就喝了下去,随即抹抹嘴巴,砸吧着舌头说:“这汤里怎么热烫火燎的,到了胃里,倒是温热舒服的很。过瘾。”他又朝周修流拱拱手说:“周公子,督台大人要说的话,都在信里了。周公子多加保重。”说着,一闪身就过去开了门,迅即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中了。
  周修流知道事态严重,心里一紧,就屏退伙计们,跟刘思任一起在火炉边坐下,然后急急地拆开那人带来的书信。没看上几行,两人的脸色都变了。信上这样写道:
  “周二公子如晤:吾与汝兄修涵为至交,他曾经有恩于我,我没齿难忘。眼下你情境十分不妙,吴江县衙事发,上面大为光火。你有性命之虞,宜速离南京,远走他乡。余言不宣。卢。此书阅毕即予焚毁。此嘱!”
  刘思任读过这封语词诘屈晦涩的书信,苦笑了一下。他看着冒着腾腾热气的大砂锅,搓了搓手说:“流儿,你在吴江县衙救红歌的事,终于还是发作了。这信一看就是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卢九德写的,他跟你大哥修涵,在京师时曾经是至交。——对了,他跟浈娘父亲熊文灿一起在湖广作战时,也有过交往。崇祯十二年时,卢九德被崇祯爷相中,外放监军南征,率领黄得功等将领,在南直隶、湖广一带颇打了几个胜仗。崇祯十五年,却兵败于湖广石门夹山。崇祯爷本来要将他治罪,他求你大哥替他在先皇面前说了好话,才到了南京任镇守太监,后来又改调中都凤阳,任监军太监。——凤阳是个闲缺,又是美差。今年他拥立福王有功,因此福王让他担任南都京营提督。要不是你哥哥,他也不会有今天的这般风光了!”
  他停了一下,又把信件仔细读了一遍,说:“因此,今晚他才会冒死让人给你送信的。你想,连他这个五城兵马都指挥使、御马监总监,都这么遮遮掩掩来办的事,想来也只有皇帝本人的意思,才能让他这么头疼的了。——流儿,现在,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周修流倒是对他大哥跟卢九德的这段旧事,不太知情,因为卢九德外放监军南征的时候,他已经回闽中了。他只是在京师神枢营时,见过卢九德几面的。那时卢九德还在宫中御马监任职,偶尔也会到五军营、神枢营、神机营三个京营中走动一下。现在看来,这人还是讲点义气的。
  他听到刘思任问他的想法,就说:“姐夫,我知道眼下我不能连累你,也不能因为我连累我爹爹清誉。我想到江北去投史阁部,报效国家。我早就有此意了,驰骋疆场,马革裹尸,多么畅快!只是以前还为入仕、开茶楼的事牵缠着,不能决断而已。”其实,他心里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他先后还为浈娘、红歌操着心呢。
  刘思任紧紧地看着他的眼睛,点点头:“看起来,做人、做事大都是给逼出来的。流儿,也该是到你建功立业的时候了!我想,这茶楼可不是你的归宿。你知道当初我带你出来时,我在太公的迎风楼上,太公是怎么交代我的?”
  周修流凝视着他,刘思任满饮了一碗酒,冷峻地说:“太公说了,燕人张翼德于百万军中,取上将之首,如探囊取物!”
  周修流听了,登时觉得全身热血上涌,血脉贲张,早年时在京师中蓄积的英雄气,一下子又被激发起来了!他也是满饮了一碗酒,站起身来,将碗一摔,眼睛望着朝南的大门口,噙着热泪,跪了下去。他嘶哑地叫了声“爹呀”,就泣不成声了。
  刘思任起身将他扶了起来,然后拿过一张用麻布包着的大弓,缓缓解了开来。他先拽了一下弓弦,只听的“嗡嗡嗡”地一阵脆响。周修流听到了熟悉的弓弦声,就不解地看着刘思任。刘思任问周修流说:“流儿,你还认得这张大弓吗?”
  周修流拿过弓来,上下端详抚摸了一下说:“我当然记得。这张大弓,是几年前的时候,经略辽东的总督、爹爹的门生,我们的同乡洪承畴送给爹爹的。前年松山大战时,洪承畴落败了,最后投降了满洲人,后来消息传回,举朝震惊。我想,与卢象升,孙承庭,周遇吉等几位前辈相比,他也是身处困境,但是投降总算是下流的事。爹爹因他投敌之事,曾经痛哭流涕过的。我还从来没有见过爹爹哭的那么伤心过。姐夫,我无论如何是决不会学他的样子的。”
  刘思任叹息了一声说:“这弓是太公托庄先生带过来的。说句实话,洪承畴是个人材,也算是条汉子。倘若不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是不会投降满洲人的。人呐!功败垂成,就差那么一步。”
  周修流沉吟着说:“爹爹心里明白,我们家的文章,已经被我哥给做尽了,我再用功,也不过如此而已,再不能超越他了。因此他这次让我出来闯荡,其实就是想让我好好磨练一番的。他曾经以南朝刘勰的《文心雕龙?程器》中的‘摛文必在纬军国,负重必在任栋梁’教诲我。现在我有些明白爹爹的良苦用心了!”
  刘思任拍拍他的肩膀说:“流儿啊,你懂得他老人家的心意,那是最好不过了。太公把这张雕弓带给你,其实就是要你过江,以牙还牙,以血洗血。须知,覆巢之下,必无完卵!我们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好江山,被那些鸟男女们给玩完了吧?!”
  周修流抱着大弓,禁不住又是泪流满面了。刘思任说:“好了,流儿,你也不必难过了。嘉靖朝的李开先在《宝剑记》林冲夜奔中说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事不宜迟,你该走了,我现在就送你出城去。你连夜就赶去镇江,到了那里后,你可以到焦山去找柳雨眠老人,他跟你的师父陈知耕老爷子是战友,让他安排你过江。实在万不得已时,你也可以去找杨龙友。这人侠义之心还是有的。”
  周修流犹豫了一会儿说:“上个月庄先生和红歌来了……”他将庄白和红歌的意思说了一下,随后长叹了一声。
  刘思任也是深深叹息一下,说:“我知道你还惦记着红歌。无论是什么事,她这头到时候我会跟她说清楚的。”
  周修流于是喊过周发,吩咐了他几句。周发听说他要流亡去江北,先自哭将起来。周修流此时心里有些烦,就让他到楼上的花厅去,把刘宗周临走时留下来给他的那柄长戈给扛下来,另外再从账房中拿出几封银子。他叮嘱周发说:“你个憨虫,你听好了,给我好好看着茶楼,过些日子我还要回来的,生意千万别给拉下去。另外,多做些正经事。”
  周修流附在他耳边说:“你这憨虫,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去了江北!”
  周发想想说:“我就说少爷出去躲债了。”周修流“嗤”地笑了起来,正想骂他一句,忽然一想:自己不就是因为欠了一笔情债,才躲走的吗?!心里不觉又是一酸。
  周修流戴了竹笠,套上油布雨披风,背上大弓,绰了长戈,来到门口时,伙计已经牵了他的“乌龙”黑马,还有刘思任的坐骑过来,候在那里。刘思任要周发他们看好茶楼,然后跟周修流一起翻身上马。路上遇到十几个巡城的弓、铺兵,看到两人夜间在雨中骑马驰突,就拦住盘问。刘思任向他们出事了锦衣卫牙牌,兵士们不敢不放行。两人朝着北边马不停蹄地跑了一段路,约半个时辰后,来到了西北靠江边上的“钟阜门”。
  此时已经是亥时了。钟阜门一带属北兵马司管辖,守门的军士约有十来人,正在那里怨声不断地骂娘,骂鬼天气,几盏灯笼吊在迷蒙的烟雨中。
  刘思任跟周修流下了马。只见迎面走过来一个脸色阴沉的将官,一身沉重的铠甲。他看到周修流拿着长戈,背负大弓,就警觉起来,闪着眼打量着他。刘思任笑着掏出锦衣卫牙牌,将官看过了,脸色稍微好看了些,说:“原来是南镇抚司的爷。不知这么晚了,又是雨天,为何要出门?上峰吩咐过了,近来时局紧张,对进出城的人都要严加盘查。”
  刘思任笑着指着周修流说:“这位小兄弟是卢都台的亲戚,前几天从江北回来探亲。因为军情紧急,要连夜赶回京口去。请兄台方便一下。”说着,就塞了一锭霜丝细纹银子在将官的手里。将官听说是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卢九德的亲戚,而纳在手心里的银子,份量似乎也够沉,口气立马就松了。他又胡乱盘问了几句,然后就命令手下打开城门。
  刘思任悄声叮咛了周修流几句,紧紧地捏了一下他的手,红着眼圈说:“流儿,等到风声稍缓的时候,我自然会让人传信给你的。独身一人出门在外,一定要学会保护好自己!”
  周修流咬着牙关,眼睛也有些湿润了,低声说:“姐夫,你放心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的。家中的事,全靠你了!”
  刘思任喉头一热,勉强地笑了笑。周修流一跃翻身上马,用劲抖了抖长戈,只见银光一闪,雨丝挥洒成一片,眩人眼目。随即他重重拍了一下马肚子,那“乌龙”便“咴”地长鸣一声,“的的的”飞奔出城去了。
  将官望着远去的周修流,笑着对刘思任说:“这位小兄弟真个是好身手!方才挥戈那样子,简直就像是评书中长坂坡赵子龙挥舞梨花枪。这身段,直如罗成叫关,陆文龙斗‘八大锤’一般。”
  刘思任笑着说:“老兄不知,他原是京师中神枢营出来的。”
  将官“哦”了一声说:“这就难怪了!我们的上峰,当年也是跟着卢督台从京师神枢营中出来的。可惜后来在湖广夹山跟张献忠作战时,被乱箭射死了。”
  军士们马上就关上了城门。周修流拍马跑出一段路后,回头一望,只见暮色中的“通济门”楼,巍峨地矗立在雨中,显得苍凉壮观。他心里忽然有些落寞了,他一下子又想起了父母,浈娘,想起了红歌,还有周菊,周莘,于是泪水情不自禁地“唰唰”而下。
  他紧紧地咬了咬下嘴唇,长啸一声,那“乌龙”马终于如风一般,在夜雨中潇潇而去了。

  周修流离开南京城时,那雨下的愈发的大了。他扛着长戈,背负大弓,心里的负重,似乎更多于身上的载荷。
  他马不停蹄地往镇江方向跑去,一路上冷雨扑面,直把他打的麻木了。此时他脑子里空洞洞的,下意识里只有两个字:奔跑。
  在这种情况下,他觉得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到了第二天清晨时,他来到了扬子江边上的一个地方,只见江面宽阔,烟雾弥漫。这时候,雨势已经渐渐歇住了,江面上一片澄净空寂,只是江水微微有些泛黄而已。而碧空如洗,东边一带,甚至都有微弱的红色光芒,喷薄而出了。
  周修流下了马。因为连夜颠簸,他的胃口有些难受。他拄着长戈呕吐了几下,然后捞了些江水胡乱搓洗了一下脸。这时,他的脑子清醒了一些。他问了一下就近的一个赶早出来打渔的舟子,知道这里是镇江的八摆渡,再往下就是七摆渡了。他对这些地名没有什么概念。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尽快地渡过江去。
  此时的他已经是又饥又饿了。江风吹面而来,身上一阵寒冷。他牵着马来到了渡口,想要找条船,摆渡过去到瓜州。不过,那时正是清晨,又当风起潮涌的,不要说渡口上没有船只,即便有的话,又有哪个船家愿意摆渡的?而且,那时江面上关防甚紧,没有关文的人去往江北,就算是偷渡了。所以没有哪个船家愿意出航的。更何况,有哪艘小艇,能够负载得起周修流的几百斤重“乌龙”马呢?!
  周修流想起来,临走时刘思任曾经吩咐过他,——让他不得已的时候,可以到焦山去找柳雨眠,或者到镇江去找监军杨龙友。但是,他现在并没有这种想念:他想,即便找到了他们,又该做如何解释呢?说自己在吴江县“劫色”,然后遭到圣命通缉,仓皇出逃?现在情势危急,请他们伸出援助之手,赏口饭吃?在他看来,向人求助是匪夷所思的事。
  于是他决定,还是自己渡过扬子江吧。要过这道大江,总不会比狩猎野猪、豹子更困难吧?!他顺着江边,背着大弓,拿着长戈,骑着马缓缓地走着。江边芦苇摇曳,寒风扑面。他心潮起伏,思绪万千。
  他沿着江边走了很长的路,湿冷的寒风扑面而来,使他的思绪与颠簸旅行,都显得断断续续的。一路上他问过好几个艄子,可是根本就没有人愿意摆渡。他觉得身上携带的银子,在此时似乎全都黯然失色了。他望着茫茫的扬子江,无计可施。只可惜胯下的“乌龙”马,并不是真正的福州传说中的乌龙,能够腾空而起。
  他只好继续沿着江岸,拍马缓向东而行。到了中午时候,那雨歇了,他来到了焦山附近。此时他的身上,已经淋的跟一条刚出水的泥鳅,没有什么两样了。
  这时,他想找个酒家好好喝上两碗酒,暖暖身子。他来到一个傍江的小酒楼,这里几株大树掩映着,坡下不远处就是江面了。江边上的酒家,都是些茅屋,酒菜粗糙,周修流却吃的津津有味的。那店家拿了些草料喂“乌龙”马,一边摩挲着马鬃笑着说:“小哥,我看你自己落魄寒碜的,你这马倒是挺精神的,一看就是匹宝驹,这身肌腱,多硬实呀。不知道你想不想把它脱手出卖?我可以替你找个好主顾的。——少说也该有上百两的银子。”
  周修流一听就上火了,他将筷子一拍:“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卖你娘的个贼牛啊!”随即他愣了一下,自己也没有想到会骂出这种粗口来。他不想多事,喝了口酒,缓了口气说:“店家,你知道江对面的焦山上的柳雨眠吗?”
  店小二看了眼他背上的大弓,嘿然说道:“小哥,‘睡翁’的名头,是你随便叫的吗?!幸好你只是在我面前提到他老人家的名字,要是碰到水路上的朋友们,你算玩完了!你得知道,天外有天哩!在镇江到江阴这一带呢,谁打个喷嚏,柳老爷子心里都有数的。”
  周修流轻轻一笑,便站起身来,站在旗亭子的槅窗前,望着不远处的焦山,看着那清新、绿意盎然的小岛,真是爽心悦目。此时,一群水鸟扑腾而起,飞向空中。周修流便取下背上的大弓,随手从箭壶中拿了一支箭出来,搭在弦上,然后挽满了弓。店家呆了一下,周修流手里的箭已经“哧溜”一下飞射出去。
  那时,空中能见度极低,店家没看清楚箭的去向,却见到一只水鸟从半空中猛然坠落,在江面上溅起了一团水花。他呆住了:“小哥,方才我只看到天上有个黑点。你是怎么把它射落的?”
  这时候,他不敢不对周修流恭敬有加了。他赶紧给周修流倒了一碗酒,正想要上前美言几句,忽然看到一条两丈多长的小船,正朝酒亭子这边驶来。店家伸长脖子一看,身子立马就僵住了。
  周修流看到店家的神情,也是诧异。于是举目一看,只见那小船的舱中,钻出一个女人来:她眉眼艳丽,身段袅娜,就是上次到他的茶楼来喝酒那个女人鱼三娘。能在这里见到一个熟人,真是难得。此时他情不自禁地眼圈一红,只觉得心头一热。他忍不住就站起身来。
  鱼三娘一走进酒亭子,就看到了周修流。她兴奋地“哇”地就大叫了一声,然后先冲着店家说:“窖老九啊,你欺负了我弟弟没有?!你要是招待不周了,看老娘不一把火烧了你这破亭子。”
  店家慌忙唱了个肥喏,然后大声吆喝伙计上菜。周修流看看店里没什么人了,就来到鱼三娘身边,笑着朝她打了躬说:“三娘姐姐,别来无恙?很遗憾,上次你托我办的事,我还没办成哩。”
  鱼三娘愣了一下,接着想起来当时在茶楼她要周修流给朱之瑜带的话,就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拉住周修流的手,拍打了一下他身上的灰尘:“你呀,你还真把姐那话搁心上了。看来你对姐真是不错。我跟朱先生的事,就让它随缘吧。——你这大冷天的跑镇江来做什么?不会只是来看姐吧?”
  周修流笑笑说:“姐姐,我想过江去投奔史阁部,从戎杀贼!眼下国难当头,我也该有点出息了。姐姐,你能不能送我过江去?”
  鱼三娘上下看了他一下,忽然笑了起来:“我说修流弟,姐还真没看的出来呀,你居然还能武功?原先我还以为你是个书虫呢。好了,这个咱先不说了。你自己看看,现在是什么天气?你一个南蛮子,到江北去不就去送死吗?嘿,姐可不忍心让你去送死。现在只有江北边的人往南边跑的,谁还愿意去北边折腾的?!要不你就跟姐一起去焦山呆些日子?那里条件虽说比不上南京,不过吃喝姐还是管得起的。姐知道,你肯定是跟你的心上妹子闹别扭了。就让姐开导开导你吧。”
  周修流有些急了:“三娘姐姐,我真的跟你说,我不是跟自己那个心上妹子闹……,唉,这八字还没一撇呢。但是,我现在无论如何都得过江去。”接着,他就将自己当初在吴江县救了红歌,还有昨晚仓促出逃的事,简单地跟鱼三娘说了一下。不过,他没有提到卢九德暗中给他送信的事。
  鱼三娘听了,先是呆了一下。她没想到周修流会大胆到独闯县衙,抢走皇帝慎选的美女。于是她一下子对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又增生了几分好感。她是个受过恶毒男人冤屈的人,像周修流这样舍命救心上人的义举,自然让她肃然起敬了。早先她在“明泉茶楼”时,以为周修流只是个富贵人家子弟,为人质朴,还略带几分书呆子气而已,没想到他还有这般的古道热肠。她沉吟了一下说:“修流啊,姐真的是不放心你到那边去,听说满洲人马上就要纵马南下了……,到时候打起仗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周修流听了这话,就“笃”地站起身来,笑着拿过长戈,猛然“呼”地一下出手舞动,只见店里一片光芒,鱼三娘几乎都看不到他人在哪儿了!突然,周修流收住手,将长戈向窗户外面几丈远的一株大叶榉树掷去,只听得“呼”地一阵风响,长戈“喀嚓”一下标入了坚硬的树干,树枝上褐红色的榉叶,纷纷飘落。鱼三娘呆了一下,拍着桌子,高声喝了一声彩。
  店家胆颤心惊地走了过来,看着榉树上的长戈,咋着舌头。鱼三娘让他出去把长戈拿进来,然后跟周修流说:“流儿,你既然有这般手段,姐也不想拦你了。量来那些满洲人也奈何不了你。事不宜迟,吃过饭后,咱们马上就过江去。快的话,你午后就可以到瓜州渡了。”
  周修流顿时高兴起来:“谢谢三娘姐。”
  鱼三娘笑着说:“别谢姐了,只要记住姐就行了。姐这辈子是个没人疼的人!”
  周修流听了这话,就低下了头。此时他更明白鱼三娘为什么会对朱之瑜那么上心了。这时店家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跟鱼三娘说:“三奶奶,那长戈我费了老大的劲,可就是拔不出来啊!”他比划了一下:“那玩意儿嵌进树里有三、四分深呢。天哪,那得有多大的手劲啊!”
  周修流一边笑着,走出店外,来到榉树前,握住长戈尾部,轻轻一下就将它拔出来了。
  他牵着马,随着鱼三娘来到坡下的江边。鱼三娘打了一声唿哨,只见不远处的芦苇丛中,快速地荡出一只小船来。那船比鱼三娘方才摇来的那艘要大上许多,船上三个水手,长得骨节如铁,一看都是些精干的家伙。周修流牵着马上了船,鱼三娘也跟着上去。周修流笑着说:“三娘姐,你就不必送我了。”
  鱼三娘说:“我执意要送,难不成你还要把姐赶下船?!”周修流只好笑着,不再说什么了。他现在总算开始适应三娘的脾气了。

  周修流驱马向北骤奔。那扬州地面,南至瓜州,北至邵阳、高邮,东到大桥、张汪一带,西至甘泉各集场。南北约有一百多里,东西约莫四、五十里。周修流傍晚时候,就赶到了扬州城东的钞关门外。
  这钞关是漕运的中心地带,商业兴隆,热闹非凡,虽是眼下已经天寒地冻的,也是车马往来。他找了家客栈歇下了,问了一下店老板,知道驻守扬州的是总兵贺大成。他担心暴露自己的行踪,到时候给史可法添麻烦,因此也不想进城去了。——反正他知道史可法已经率部北上了。晚上他美美地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到街市买了一套屯绢厚夹袄,一件玄色披风,一顶貂皮帽,然后就沿着运河往北走。
  三天后他到了宝应。只见天上逐渐开始飘起了雪花。天气更加寒冷了。他想,幸好郑森提醒,不然的话,此时自己果然就要挨冻了。
  那天看看天色已晚,路上散布着雪花。周修流身上寒冷,就不想赶路了。他正想找个地方歇下,可是走了十几里的路,也不见有一家客栈,心里着急。这时,他忽然看到路边有一户人家,几株枯树环绕着三间草屋。草屋的后面是一个十几丈见方的大水塘,围着芦苇篱笆,里面宿着一大群鸭子,正“嘎嘎嘎”地叫着。
  草屋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于是他就下了马,把马系在一颗大榆树下,上去敲门。开门的是个年过五十的老汉,精神还算好。他一看到周修流一身厚实的打扮,手里提着长戈,身上背着大弓,连问都没有问,马上“砰”地一声就将门掩上了。周修流慌忙说:“老人家,我是从南京来的,要去北边的宿迁投奔史可法大人。路过这里,天色晚了,想借住一宿。”
  老汉可能听到了“史可法”三个字,才又把门打开,仔细打量了他一下,脸色和缓了些。他小心翼翼地将周修流让进了屋里:“小长官既是史大人的部下,就请进来喝口热水吧。”
  周修流打量了一下屋子。屋里摆设清寒,一盏小油灯,屋中间一张四方桌,屋角一个炉灶。灶前坐着一个十岁左右的怯生生的小女孩,正在往灶孔里添草,见到周修流,赶紧低下了头。老汉让周修流在桌边坐下,给他倒了一碗热水。老汉说他们家姓姜,那个小女孩是他的孙女儿,她母亲早逝,父亲在宝应城里给人做搬运伙计讨生活,他自己在家中养些水鸭子卖鸭蛋度日。姜老汉说:“咱们乡间清贫,没什么好招待小长官的,只能请你吃顿番麦粥就咸菜、咸鸭蛋了。”
  周修流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我是过路的,当然是入乡随俗。出门在外,哪有那么多讲究的?!”不过,饭好了的时候,他喝着热烫的番麦(玉米)稀粥,还是皱了一下眉头:他是富家子弟出身,从小到大,哪吃过这种乡间的家常便饭?!不过此时他肚子饿极了,吃了几口,就吃出味道来了。于是他就着咸鸭蛋、咸菜,一连吃了三碗,身上暖和起来。然后跟姜老汉讨了些干草,出去喂了乌龙马。
  他回屋后,跟姜老汉围着小油灯聊起了天,老汉的小孙女静静地趴在桌子边上听着。姜老汉倒了两碗烧刀子。他叹了口气说:“这北边战事一起,咱们老百姓眼看又该遭殃了。前些天宝应城里来了几个军爷,二话没说就把我们家的一条老驴子给拉走了,说是军中运输需要,谁知道是不是给宰了吃了呢。——过会小长官可以把你的马牵到屋后的驴棚子里。这雪看来一时半会的停不了了。俗话说‘风后暖,雪后寒’。我听小长官的口音,像是闽粤一带来的,样子又像是富贵人家的子弟,你一路上得小心才是。”
  周修流听了,喝了口烧刀子,心里暖和:“多谢老伯!我不是什么长官,我是去史督师那里从军的,我姓周,你叫我小哥就是了。”
  姜老汉半仰着头说:“史大人可是个好人呐。前几年崇祯爷的时候,史大人总督漕运,曾经路过我们这里,我见过他一面,真是个好官呐!因此方才我听说周公子是去投奔他的,才敢把你招进屋。几个月前翻山鹞子高杰大闹扬州城,搅得天翻地覆的,也幸好史大人把他给弹压了下去。如今听说高鹞子洗心革面了,前些时带兵北上,经过这里,也算有点出息了。不过骚扰咱们百姓这老毛病还是没改,过路见东西就拿,吃饭不给钱。——只要他能打仗我们也就不计较了,总比满洲人真打下来了要强。满洲人东西也要,人也要。”
  他喝了两口酒,呼出一口热气,接着说:“那满州人狠啊!记得崇祯十二年的时候,我约了几个伙伴到山东贩卖鸭蛋,正赶上满洲人大掠山东,围攻济南府,我们几车鸭蛋全给丢了,还差点被他们劫到关外去做‘包衣’,就是家奴。后来听说,那一次清兵一共劫掠了四十多万我朝的臣民,金银财物、牛羊无数。——我们几个总算逃了回来。”
  周修流蹙着眉说:“我就闹不明白了,这些鞑虏凭什么就闯到我朝国土来,又是杀人,又是劫掠的。难道我们欠了他们什么不成?!”
  姜老汉叹了口气说:“抢劫杀人原就不需有什么名目的!——如果公子有兴趣,我就给公子说说我们那次逃亡的经历,说不定公子到时候跟满洲人打仗,还用得上哩。”
  周修流果然来了兴趣,“哦”了一声,凝神听着。姜老汉说:“那时我们几个正在济南城南的一个小镇里找买主,听说清兵来了,吓得慌忙扔下车子就跑。可是来的那些满洲八旗兵全是骑马的,我们哪儿跑得过他们?于是大家只好往小巷里瞎窜。因为巷子大都是弯弯曲曲的,战马到了里面,就不能像在平原上那样横冲直撞,四处驰突了。”
  周修流听了不觉点点头,若有所思。他是练过骑射的,知道骑兵在平原地带作战时占优势的道理,在小巷中这种优势就没有了。
  姜老汉接着说:“我们几个躲到了小巷子人家的屋子里。那些骑兵就在外面挨家挨户走来走去的搜索。后来,我们中间一个胆大的说了,与其这样躲着等着被他们拿住,不如出去跟他们拼了!于是我们几个有拿菜刀的,有拿棍子、档杈的,大家商量好,先用棍杈突然将奔跑的马绊倒,然后拿刀的扑上去就割脖子。——嘿,你别说,这办法还挺管用的。我们六个人一共宰了四个清兵,然后骑了他们的马就拼命往南跑。——跑到了济宁府,几匹马全给跑死了。”他说着,不无得意地砸吧了一口烧刀子,满脸潮红地回忆着当年的情景,豪气横生。
  周修流笑着说:“老伯,你们这招数对付清军骑兵果然管用,我记下了。”

  第二天一大早,周修流吃了两碗烫热的番麦粥,喂过了乌龙马,就要出发。他悄悄地在灶台边上,给姜老汉留了一锭五两的银子。临行前,姜老汉给了他一个沉甸甸的酒葫芦说:“周公子不要笑话,这葫芦里装的是我自家酿的烧刀子,就是昨晚上你喝过的,它虽然不大上口,不过此去冰天雪地的,寒冷的时候吃三两口还挺管用的,可以暖暖胃口、身子。”
  周修流感动地接过酒葫芦,挂在腰间,然后跃身上了马,朝姜老汉抱抱拳说:“此去我一定会好好杀敌的,以谢老伯留宿酬饭之恩!”
  他继续往北赶路。不日到了淮北的淮安城。只见茫茫雪花覆盖着满城,大街上没有几个行人。淮安府是淮北重镇,是抚院,漕运总督所在地。黄河与大运河在这里交汇。周修流跟路人打听了一下史可法督师的中军部所在,因为史可法所部也是刚刚驰援到淮北不久,大多数人还不知道军情。因此周修流得到的回答莫衷一是:有的说是在黄河北边的宿迁,有的说是在黄河南边的白洋河与睢宁一带。周修流估摸了一下,觉得白洋河是个不知名的小地方,而宿迁则是黄河北岸上的军事重镇。他想,做为诸镇的督师,史可法应该驻扎在宿迁才是。
  于是他权衡之后,决定先去宿迁。
  周修流不知道,就在半个月前,驻扎在山东南部郯城的满洲夏成刚固山所部数千人,趁着淮北诸镇军备不足,指挥混乱的当儿,突然南下,占领了宿迁,威逼黄河。史可法见军情紧急,匆忙率军三千人北上,前进到白洋河一带,坐镇指挥,鼓动士气。周修流要去宿迁,等于是入虎穴了。
  周修流在城里准备了一些干粮,装足了一葫芦的烧刀子,——这玩意儿在天寒地动的北地,果然十分管用,从宝应到淮安,他就是靠着这一口御寒赶路的。然后他冒着风雪,沿着黄河北岸向西北方向走了约莫两天,快到宿迁时,他向当地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宿迁已经在几天前落入了清军之手,清军逼近了黄河北岸。而史可法的军队以及江北诸镇,此时都在黄河南岸,准备防御。
  他吃了一惊,望着茫茫大地,滔滔黄河,真有些不知所措了。
  这天午后,周修流沿着黄河继续拍马向西走着,一边寻找着方便渡河的地方,——此时黄河北岸几乎见不到什么船只了,所有船只差不多都被明军拖到了南岸。他走了十几里路后,胯下的乌龙马,差不多已经变成一匹“白龙”了。
  忽然,他看到了前面约两里远的地方,有一座高高的塔楼,撑立在雪原与茫茫的苍穹之间,显得十分的醒目,孤独。他再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就在塔楼背面,是一个大营寨,被白雪覆盖着,就像一座坟墓。从塔楼上飘动的模模糊糊的旗帜来判断,那里可能是清军的营盘。而塔楼前面不远处的河面,却是他这一路走过来所见到的最窄狭的地方。
  他心里一动:看来今天只能从那里突击过河了。
  当他驱马再往那座营寨方向走了一里多路,在靠近塔楼数十丈远的时候,他终于看清楚了塔楼上猎猎飘扬着的,是一面四方的大蓝旗,在一片白色世界里,特异独出。正怔忡间,突然,他听到那座像坟墓一样的营寨里,响起了一阵“呜呜呜”的胡笳声。刺耳的号角在灰白的天地间回荡,显得既凄厉又苍凉。他想:原来这里果然是一座清军兵营!
  周修流还没有做出是前进还是后退的决定,这时,已经有十几匹快马“的的的”地冲出了营寨,向他这边急速驰来。他想,自己既然是来投明军的,碰到这些猖狂、凶悍的满洲兵,哪有退却的道理?!于是他拿起葫芦,就着嘴巴,咕嘟咕嘟把剩下的烧刀子全都喝下去了,然后抖擞一下精神,握着长戈把柄,长啸一声,拍马向前冲去。
  没想到,就在跟那些铁骑相距十几丈的时候,突然间,他胯下的乌龙马的前蹄在雪地上倏然打了一滑。只听得“喀嚓”一下,庞大的马身子就向前直栽下去。
  周修流是自幼就在马上马下滚跌的,身上已经有了一种本能的应变机能。此时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双腿夹紧马肚子,迅速将长戈撑在地上,先缓住了乌龙马往前栽倒的势头。然后,他的左手紧紧地抱住乌龙马的脖颈,右手使出数百斤的气力,撑着长戈,硬是抱着乌龙的脖颈,将下栽的马身子,抱了起来!乌龙马似乎很配合他的这一举动,它“咴咴”叫了两声,猛然间人立而起,随即“哒”地一下前蹄落地,奋劲地耸了耸快要冻僵的马鬃。
  此时,第一个冲到周修流面前的八旗兵,挥舞着一把两尺来长的雪白的雁翅刀,离他还不到两丈远了。周修流想都没想,就一戈奋力刺出,只听得“噗哧”一声,一道鲜艳红色的液体,猛然朝他身上喷射过来。他大睁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一丈长的长戈,竟然穿透了那个旗兵的厚实的胸部!
  他愣了一下,心里一哆嗦。另外那十几个奋勇冲来的旗兵,看到战友的情状,一时还没缓过神来,都匆忙勒住了马。
  刘宗周的这柄长戈,说起来其实更像是长枪,因为原先戈头弯钩的那部分,已经被磨的只剩下一道锋利的小回钩了。戈头两面的中间,各有一道小沟,戈头一进入人身,空气就随着小沟进入体内,可以立即致人毙命!也不知道一向以修身为本的刘老爷子,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么一个杀人利器?!
  周修流将长戈猛地从那旗兵胸口拔出来的时候,居然带出来了一大团肉肠子。雪地上一下子就染红了一片。
  周修流虽然武艺精湛,可是在这以前从来没有杀过人。他只是在周家庄的时候杀过野猪,豹子,宰过猪。没想到眼前这一出手,竟然是这般惨状!他眼睁睁地看着对面的旗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一头栽下了马。他心里想:原来所谓英雄豪杰的战场,竟然就是这样残酷!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望着那具栽在雪地上的尸体,他差点就要呕吐了。
  那十几个旗兵见状,顿时愤怒地狂吼着,挥舞雁翅刀又朝他猛扑过来。周修流拍马就往前冲,十几骑马“扑哧扑哧”地在后面追着。在距离塔楼还有数百步远的时候,周修流突然勒住了马,闭着眼,头也不回,闪电般就将长戈往后猛击出去。只听得背后一声闷哼,周修流感觉手头一紧。他将戈用劲往回一抽,然后顺着手臂往后看了一眼,只见一个庞大的身躯,正栽在雪地上,地上又是一片猩红。
  周修流热血上涌,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涨破了。以前他老是觉得,像燕人张翼德于百万军中取上将之首,那是多大的豪气,可是到了真正见到了人血时,他的感觉就不一样了。尤其这些红血是由白雪反衬着的。他正想说几句话,但是那十几个旗兵已经团团将他围住了。于是他的脑子清醒了过来:这是生死存亡的争斗,不是茶楼里演绎的评书。于是他冷冷一笑,奋起长戈,准备厮杀。他已经将生命置之度外了。
  这时,为首的一个将官开口了。他眼神清冷,手握两尺多长的雁翎刀,腰间挂着长弓,箭壶。他的汉语不好,只说了四个字:“蛮子,投降!”
  周修流冷笑着摇了摇头。他将长戈横在马背上,从背上取下大弓。他指了指那个将官的箭壶,又指了指塔楼上猎猎飘扬的那面蓝旗,然后做了个挽弓的动作,将一只手举起来说:“我投降。”接着又把手往下垂,说:“不行的话,我不投降。”
  那个将官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周修流的意思是,如果满洲将官能够用他的弓射中那面蓝旗,周修流就投降;如果他射不中,周修流就不投降,他们就得放他走。于是,那个将官轻蔑地笑了起来。他从箭壶里拿出一支箭,周修流便将自己手里的大弓递给了他。他看了一下,见到弓把上刻的满洲文,顿时愣了一下,随即又惊异地望着周修流:他可能也听说过这面大弓上刻着的原先主人的名字,因此对这把弓居然会落到周修流手里,表示费解。
  周修流拿戈指了指那面蓝旗。将官猛吸了一口气,搭箭上弓,朝着蓝旗方向,用尽全身力气,才堪堪将弓挽满。只听得“嗤”地一声,箭已射出,但是那支箭“嗖嗖”飞出去几十丈后,却在离木塔约有一丈多远的地方,失去了劲头,像盘旋的雄鹰一样,软软地向下滑了下去。
  满洲将官失望地摇了摇头。他又拿起那把大弓看了一下,似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可能他一辈子也没挽过这么强的硬弓!
  周修流伸手要回了大弓,然后微笑着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将官依然蔑视着他:他根本就不相信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能够打得开这张大弓。
  此时,营寨中又有几十个旗兵舞着雁翎刀、雁翅刀、柳叶刀等,拍着马“哇哇”地冲了出来,他们看到眼前的这个场面,不约而同地都垂下了刀,默默地围在一边观望着。弓、马、刀是满洲旗兵的生命,他们都以严肃的目光,注视着眼前激动人心的比赛。
  只见周修流将双手放在嘴巴前,呵暖了一下,然后又把右手拇指、食指、中指放在嘴里重重地咬了一口,接着将箭搭在弦上,又是猛吸了一口冷气。那些旗兵们只听得野牛筋弓弦抽动时“嘎嘎嘎”的声音,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周修流。到了弓把与弓弦被周修流挽成满月壮的时候,大家都望着弓箭的目的:那面蓝旗,他们正蓝旗营的骄傲。
  ——周修流将手一松,那支箭“嗖”地一声,闪电般射了出去,随即就在白茫茫的空中,失去了踪影。
  过了不一会儿,那面蓝旗依然在雪天中猎猎地飘扬着。这时,围着周修流的数十个旗兵,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一阵放肆的大笑。他们相信,眼前被他们包围住的这个执拗的南蛮子,已经输了。接下来,如果他不投降,他们将把他砍成一堆肉泥!
  只有那个身经百战的将官皱紧了眉头:他看得出来,周修流能轻松地将这张四、五石的大弓挽成满月,绝非等闲之辈!
  果然,旗兵们的笑声还没有停歇,只见木塔上的蓝旗,忽地一下断为两截。蓝旗随风从数丈高的塔楼顶上,飞飞洒洒地飘落下来。包括那位将官在内,所有的旗兵们都惊呆了。那个将官朝周修流举起了雁翎刀,生硬地说:“我,正蓝旗的牛录额真。我钦佩你。你走,我不杀你。”
  周修流当初在神枢营时,就听说了满洲人旗兵的编组方式,知道这牛录是最小的作战单位,每牛录三百人,头目就叫做牛录额真。牛录之上是甲喇,每甲喇辖五个牛录;甲喇之上是固山,也就是旗,每固山又辖五个甲喇。他身上的大弓,就是几年前洪承畴从一个英勇善战的甲喇额真那里缴获的战利品。因此刚才这个牛录额真见到上面的满文时,惊愕不已。
  周修流把大弓挂在背上,然后攥着长戈,二话没说拍马就朝河面上冲去。那些满洲旗兵们眼睁睁地看着他冲向黄河的背影,都觉得十分费解:他们本以为周修流会回头向东跑开,或者向北面跑去的。眼下进入黄河只能是死路一条。难道他的马能驮着他游过河去?
  周修流来到河边,跳下马来,束紧了身上的东西。然后他在旗兵们的眼皮底下,牵着马慢慢地朝河里走去。到了河水的深处,他一手抱着马脖子,一手拿着长戈,撑划着凛冽的、几乎快要冻结的河水,向对岸游去。河水逐渐浸入身上,尽管他方才已经喝过了烧刀子,但是仍然觉得全身就像是被刀割了似的,脑门发麻。他咬着牙,奋力向前游荡着,体温也开始回复了。缓缓流动的河水,同时将他和乌龙马冲向下流……
  这时,那些旗兵们真的是目瞪口呆了。他们根本就不相信这个年轻的南蛮子能够游到对岸!
  这一切,站在塔楼上的杨方兴全都看在眼里。他想,在明军中吃兵粮的,善骑射、能打仗的,大多是他们辽东人,晋北宣化、大同一带的人,还有山东登莱、济宁人。但是北人会水的很少,眼前的这人,弓马娴熟,武艺出群,却又会水性,到底是北人呢,还是南蛮子?刚才他那一箭射来,竟然射中了蓝旗的旗杆,加大风大,旗杆“喀嚓”一下就断了,着实让他大吃了一惊!
  他身后的一个戈什哈,看到周修流正在向河中心游去,就愤然拿起弓箭,要射向周修流,却被他制止了。他有他的想法:他想看看周修流是不是真的能游过黄河去。这样,届时他在举兵渡河时,对这段河水心里就有数了。

  周修流是在来到白洋河镇五天后,也就是十一月初七的下午,去拜见史可法的。到了督师中军衙门大堂,适逢史可法正召集驻防在宿迁对面黄河南岸的几个重镇的将领,还有一些幕僚们在议事。周修流让亲兵通报了一下,就站在大堂外面等着。不一会亲兵出来,把他请了进去。
  史可法坐在大堂正中,两边分列坐着二十多个文武官员,幕僚。史可法冲周修流点点头,笑了一下,就让他在史德威的下首坐了。周修流落座后,环顾了一下堂中来的这些人,几乎都不认识。不过一看自己对面坐的都是文官和幕僚,显然史可法是将自己当武将了。
  史德威凑在他的耳边,悄声给他介绍过了座中的几个主要人物。坐在右首的是督师监纪、宁波府慈溪人应廷吉,再下来是侯方域,王之桢。那王之桢戴着生员方巾,半仰着脸,神情有些倨傲。在史可法左首坐着的,是总兵、左都督、眼下正驻防高家集的刘肇基,字鼎维,辽东人。
  刘肇基的下首坐的是甘肃镇李栖凤将军,再下来是驻防淮北王家楼的淮河镇总兵张士仪。张士仪的下首,是驻防白洋河镇的参将沈通明。
  史可法环扫了一眼大堂,清了清嗓门,朗声说道:“这些日子天寒地冻,将士们冒雪奔走,诸位辛苦了!大家知道,前些天清军突然从山东的郯城南下,攻占了宿迁,威逼黄河,淮北震动。本督不想在这里追究以前的防务责任,只要诸君今后精诚团结,奋勇向前,既往不咎。今天把各位召集到这里,目的是计议一下如何夺回宿迁,以免造成既成的战局被动。前几天我赶到白洋河镇时,适逢大雪纷飞,不利战事的展开。这两天天气逐渐晴和,河面解冻,正是可以渡河作战的时候了。战机不可失,我想趁此机会,好好打上一仗,收复宿迁,一是给满洲人一个警告,让他们不要将我国朝等闲视之;二是给朝廷一个捷报,增强我朝决战的信心,为明年弘光元年献上一份贺礼。”接着,他朝应廷吉点点头:“棐臣,你先说说你的想法吧。”
  应廷吉站起身来,表情淡漠清冷地说:“阁部大人,我的想法就一句话:宿迁是黄河北面的军事重镇,一日不在我们手中,我们就得一日仰满洲人的鼻息。宿迁非夺回不可,要不惜一切代价,不然河防就是一句空言!”他的话跟他的表情一样的凝重,大家似乎都感觉到了宿迁的分量了。
  史可法神色凛然地看着刘肇基。史可法出任督师时,刘肇基是主动请求随他到江北来的。当年在锦州之战时,刘肇基曾经跟吴三桂并肩作战过,是一员猛将。后来他被诬以临阵退却,遭到解职,不得重用。直到今年五月时,才重新得以起用。此时他站了起来,铿锵有力地说:“宪公,我愿率本部八千人马,拼死渡河夺回宿迁。”
  史可法赞许地朝他颔首一下,又扫了一眼众人。这时,李栖凤跟沈通明都站了起来,高声说:“宪公,我们也愿意率部渡河,邀击清军。”
  史可法满意地笑了。他说:“据我们的探子得到情报分析,眼下占据我们白洋河对面到宿迁一线的清军,是八旗的夏成刚固山部队的一部,大约有三个甲喇,约五千人左右。加上投降的那些汉军,将近万人。而我军部署在睢宁至白洋河一带黄河南岸边正面的部队,约有五万多人。从兵力上看,我军占有优势,但是清军的骑兵占优势。不过,隔着黄河,清军的骑兵优势就没有了。眼下最大的问题是我军如何渡过河去。过河之后,又如何以步兵战胜骑兵。”
  大堂上一阵默然,大家似乎都在想着法子。史可法指着周修流说:“我给大家介绍一个年轻人。他就是前些天冒死冲破清兵重围,从北岸渡河过来的,他叫周修流,是我的同科周修涵的弟弟,原文渊阁大学士周献、节闲公的小儿子。”
  周修流微笑着起身,团团行了个礼。在座的众人,这两天都风闻有个南边来的楞小子,误闯误打到了清军大营,后来又冒着冰冷的河水南渡的事,没想到就是眼前这个看上去有些憔悴、唇腮上长着不长的胡子的年轻人。不过,周献跟周修涵的名头,却让他们肃然起敬。他们都微笑着朝周修流点了点头。
  刘肇基笑着问说:“周小将军刚刚跟满鞑子交过手,不知有何体会?”
  周修流望了一眼史可法,史可法微笑着点点头,显然是在鼓励他说出自己的意见。周修流于是先把那天在宝应听到的,那位姜老伯在济南斩杀清兵的故事,有声有色地说了一下:“我想,这种看似笨拙、不需多少技艺的缠战办法,算是以我之长,攻敌之短了。如果大家都是在鞍马上作战,我们是没有什么优势的,满洲人精于骑射,我们不能跟他们硬碰硬。”
  他说到这里,刘肇基插话说:“当初我们在锦州之战的时候,的确是见识了满洲人骑兵的厉害。那些八旗鳖犊子,冲锋陷阵起来,还真有几下子。我们明军只有吴三桂的关宁铁骑,还能跟他们周旋。而我军得便宜的是大炮,火铳等火药兵器。周小将军说的有些道理,对付那些鳖犊子八旗兵,搞巷战还真是挺管用的。”
  周修流接着说:“这次我北上,注意观察了一下沿途的地形,发现咱们淮北一带,大都是平原,利于骑兵部队奔突作战,不利于步战。因此我们必须扬长避短,今后军队不能在平原地带与满洲人作战,而应该利用我们熟悉的城镇地形进行巷战,与满洲人短兵相接,即便是一个一个城镇拼下来,到时候吃亏的肯定是满洲人!——我恐怕他们的十几万铁骑还没杀到淮河,就要拼光了。”
  众人听了,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应廷吉一直在默默地听着,此时发问说:“周小将军,你觉得眼下我们可以渡过河去吗?”他说话向来简洁,单刀直入,不绕弯子。
  周修流笑着说:“应大人的这个问题,我想也是清军的统帅眼下正在探问的。我想我们可以渡过河去,不过必须要用奇袭的手段。如今虽然天气寒冷,但是河水下面的温度,实际上要比河面上要暖和。如果是进攻对面的清军,那么最好是选择比较靠上游的地方渡河,在水流的冲激下,半个时辰后,刚好可以抵达清军大营前登陆。但是这样的话,清军早就已经有了防备。因此,我以为,要渡河作战,必须出其不意。眼下晚间没有多少月色,正好借助黑夜,偷偷渡河。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才能奏效。”
  应廷吉微微点了点头。众人想了想,都觉得他的话有些道理。周修流跟史可法说:“我以为,督师大人可以从各军中精选善于囚水、武艺精湛的将士百人,直接从白洋河镇对面泅渡过黄河,突袭对面的清军营盘,然后大军分别从上游的睢宁一带、下游的王家楼一带乘船渡河,两面夹击,先击破白洋河对面之敌,再围攻宿迁,敌军必然败绩。”
  史可法听了,看了看应廷吉,又环顾了一下众将领。刘肇基仰脸想了一下说:“我觉得周小将军的计策可以考虑。只是,我想在座的将军大都是辽东跟固边九镇出来的,水性好的没几个。由谁来担当这泅水突袭的指挥呢?”
  周修流说:“如果督师大人信得过我,我愿意率领百名勇士充当先锋,去突袭清兵营寨!”
  史德威也站起身来说:“我愿意率军随后渡河接应。”
  史可法高兴地说:“既然子渐愿意打头阵,那是最好不过了。只是你前几天渡河困顿,恐怕你的身子……”
  周修流笑笑说:“眼下局势危急,我岂能只顾个人安危!”
  于是,史可法和应廷吉简略地计议了一下,就作出决定:由周修流带领各军中选出的水性好的勇士百人,于今晚夜半时分就先行渡河,出其不意攻击白洋河镇对面的清军。史德威率军从白洋河镇乘船渡河,攻击盘踞河对岸的清军营寨。再往西北方面,由高起凤监李栖凤军,从睢宁一线渡过黄河,进攻宿迁城。由应廷吉监刘肇基军从高家集北上,渡过黄河,配合李、高军进攻宿迁。张士仪军从王家楼向东北方向运动,做为后备军,配合各路进攻。他和参将沈通明坐镇白洋河。在明天拂晓前,各军务必要渡过黄河,否则贻误战机,将以军法从事。
  应廷吉补充说:“周修流和史德威两军,倘若先期攻破对岸的清军营寨,我想,驻守在宿迁城里的清军,必定会出城驰援。此时我和刘总镇将引军配合高、李所部奋力杀进宿迁,必然告捷!”
  大家计议已定,史可法开始调兵遣将。之后,各个将领马上分头安排行动去了。
  史可法问了周修流的身体状况:“子渐,这次行动能否成功,首先就看你了。我想问一下,如果你们渡河时被清军发现,你将会怎么应对?”
  周修流朗声说道:“我绝不后退,必将死战到底,只要能拖住敌军,让后续部队能够顺利渡过河去,我的目的就算达到了。”
  史可法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只要能做到的,我尽量都会满足你。”
  周修流想了想说:“第一,我要随着我突袭的一百军士,不但水性要好,而且马上马下身手都要了得。这种军士只能是百里挑一的,因为我们这次行动不单是去送死。第二,每个人都配两把日本长倭刀,以备步战。——为什么要佩带倭刀呢?前几天我跟满洲旗兵作战时,发现他们的士卒使用的战刀雁翎刀、雁翅刀等,因为等级的忌讳,一般都只有两尺长。而倭刀则有三尺长。第三,每人配给三斤烧刀子。”
  史可法沉吟了一下说:“子渐,你提的这些要求我都满足你,几个月前北上的时候,我们军中就带了几百把倭刀。不过,这是我们对清军的第一战,决定我军的士气。所以你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否则本督军法无情!”

  半夜时分,月淡天高,黄河河面上一片寂静。只有微微流动着的河水,泛着幽幽的寒光。
  周修流带着一百个精壮的军士,每人头上缠裹着一条做为记号的长长的白巾。身上不着铠甲,只穿着白色的短衣夹袄,减免了泅水时的负重。每人身上插着两把长倭刀,悄悄来到了河边。方才在出发时,每个军士都喝了一碗烧刀子,以免在泅水时冻僵。另外每人身上还带了一个酒葫芦,以便到了对岸时,身体冻僵了,就猛灌烧刀子。周修流还特意交代大家,下水之后,一定要多使劲划水,这样可以保持身体的温暖。
  周修流第一个牵着乌龙马下了水。他觉得今天晚上的水温,比前两天他泅过来时略微要高了一些。游到河中间时,他注意了一下远处黑魆魆的塔楼,却看不清楼顶上是不是有清军在值哨。快到对岸时,他左手将弓取下,以防塔楼上的哨兵发现了,他可以马上放箭。
  果然,他刚刚悄悄地爬上岸,塔楼上忽地有个黑影站了起来。周修流赶紧把乌龙马按在地上,迅速拿出一支箭搭上弓,略微瞄了一下,“嗤”地一箭向塔楼上射出。只见那团黑影一头就从塔顶上栽了下来,啪嗒一声摔在雪地上。后边的军士陆续登上岸来。这时,守卫在清军营寨前面木栅门边上的两个满洲旗兵,看到塔楼上冷不丁堕下一团东西,就赶过来察看。周修流急速拿出两支箭,分别射向他两个。两个旗兵闷哼着倒了下去。
  周修流查点了一下上岸来的军士,约有七十多人。其他的人,估计是被河水冲走了或者耐不住寒冷冻毙在河里了。他跟这些军士们说:“过会大家突入敌军营寨后,不必听我的号令指挥,大家各自为战。你们见到帐篷就烧,——营帐里自有炭火烧着。见到人就杀,见到马就砍马脚。你不杀死敌人,敌人就会将你剁死!然后能抢到敌人马匹的赶紧就抢。南岸的史将军见到火光,马上就会从上游处驾船过来增援。弟兄们,报国就在此刻,大家须视死如归!”
  说着,他拿起酒葫芦,狠狠地喝了几口。军士们都拿起随身带着的酒葫芦照样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
  接着,周修流发了声喊,一马当先冲到营门栅栏前边。他跳下马来,拿身子重重撞开了木栅门,随即又一跃上了马,大吼一声,挥舞长戈,冲杀进去。乌龙马冲到第一张军帐前,他一戈挥出,刺裂开帐幕毡门,然后踏马进去,帐幕里横七竖八睡着十几个旗兵,中间燃着一盆火炭。他一戈挑翻炭盆,帐幕忽喇一下就烧着起来。那些旗兵们还没回过神来,以为是在梦中,直到火烧着身子时,才惊慌失措,顿时狼奔豕突。
  周修流一手挥戈,一手拔出倭刀,一连砍翻了几个旗兵,剩下的旗兵们“哇哇”狂叫着,四散去找兵器和战马。周修流纵马冲出幕帐,只见军营中已经有十几座军帐着火了,火光冲天。旗兵们仓惶应战,战马乱突,整个营寨都沸腾了。
  周修流驰着乌龙马,势如一道黑电,如入无人之境。不到一顿饭的功夫,军营中已经横七竖八地躺着两百来具尸体,其中不少是头上缠着白布的明军,他们都被战马踩得血肉模糊了。周修流抖擞精神,一柄长戈,舞得疾风扫落叶一般。他杀得兴起,浑身是血,脑子都快要麻木了。
  过了一会儿,满洲旗兵们开始缓过神来,各个牛录组织起来,点起火把。动作之快,秩序之井然,周修流见了也暗暗吃惊。周修流退到了木栅门前,他放眼一看,自己带着杀进去的七十来个军士,差不多都已经战死了,只剩下了五、六个军士。他们骑着抢来的敌军马匹,聚集到他的身边,而且每个军士身上都带着伤,精疲力尽的,只有眼睛还在闪着火光。周修流自己的左肩膀上,也狠狠地挨了一刀,幸好天寒,伤口的流血早已经凝结成疤了。他想,不知史德威率军登上北岸了没有?要是后续部队不及时赶上来接应,满洲旗兵很快就会集结起来进行反攻,将他们几个人剁成肉酱。那么他们这近百个勇士的生命,不是就白白地遗弃了?
  这时,营寨里的旗兵们开始分成整齐有序的队列,密密麻麻地朝他们这边涌了过来。
  周修流估摸了一下,这个营寨驻扎的敌军,约有两个甲喇,三千人左右。借助着对方明晃晃的火把,周修流看到几个彪悍的旗兵,簇拥着一个身着铠甲的将军。周修流跟身边的几个军士说:“你们赶紧跑走,沿着河岸一直往北,去找史将军的部队。”但是,却没有一个军士愿意离开。
  周修流心里感动,就拍马往前走了几步。那位清军将领叽里咕噜说了两句满语,只见马上就有两个满洲旗兵,拍马挥舞着亮晃晃的雁翎刀,冲杀过来。周修流二话没说,抡起长戈就迎了上去。他先将戈头朝右边那个骑士虚晃一下,随即突然掉转戈头,猛地朝左边那位骑士刺去。戈头正中骑士的脖子,鲜血飞溅。右边那个骑士的马冲他身边冲了过去,一刀砍了个空。周修流右手抡着戈柄,回手一下,将他刺下马去。
  周修流刚刚收住马缰,立刻又有一个骑士纵马过来。周修流定神一看,正是前两天跟自己比箭的那个牛录额真。周修流对他有些好感,就朝他抱抱拳。那位额真也向他行了一礼说:“我们甲喇额真,喜欢,你的勇敢。你,投降,跟我一样。”
  周修流心里冷笑一声,他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们的头甲喇额真欣赏他的勇武,要他投降,然后给他一个牛录额真的职位。他笑着摇了摇头。那个牛录额真也遗憾地摇摇头,突然一拍马,挥起雁翎刀,忽地一下就朝他劈了过来。白凛凛的刀片,挟带着清脆的风声。周修流身子就势往后仰去,然后双手托起长戈挡了一下,就在对方收刀回去的时候,他右手一抡,戈头“砰”地一声闷响,重重地击打在对方的背上。这一击有几百斤的气力,那牛录额真闷哼一声,一头就朝马头前栽了下去。当他的身子快要着地时,突然“哇”地一声,嘴里喷射出一大口鲜血,溅洒在还没有消融的雪地上。
  那边的甲喇额真直看得冒火了,“得得得”怒不可遏地纵马出阵,瞪圆了眼睛,挥舞着两尺多长、寒光四溢的雁翎刀,像豹子一样朝周修流扑杀过来。
  周修流猛吸一口气,正要应战,忽然,黄河上游那边喊声大作,似乎有无数的人马正向这边杀来。周修流估摸着是史德威领军杀到了,于是神情振作,挺起长戈,就跟那甲喇额真杀了起来。
  此时已经是寅时初刻,正是快到黎明破晓的时分。甲喇额真斗了几个回合,上游那边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了。他无心恋战,就拍马退后几步,将刀一挥,大队的清兵就像潮水一样,狂呼乱叫着朝栅门这边涌了过来。
  周修流高叫了一声:“大家快撤。”猛然虚晃一戈,带着那几个军士掉转马头,沿着河岸,往西就跑。周修流挟马殿后,大约跑出不到一箭之地,他突然听到后面“砰”的一响,凭着直觉,他知道是有人正在朝自己放箭。于是他身子一下伏在马背上,听到风声渐近,他倏然抬手一绰,攥住了那支原本要射中他的箭。他快速拿下背上大弓,回头一看,只见那个甲喇额真,正身手利索地往弓上搭第二支箭。于是他豪气顿生,快速弯弓搭箭,扭转身子,瞄了一下,奋起气力,一箭向后射去。只见那个甲喇额真还没来得及射出第二支箭,他的上半身就像折断的树干一样,向后倒去。
  清军阵中,一时大哗,他们骑兵们潮水般追击的攻势,顿时缓了下来。而这时,周修流已经隐约看到不远处明军黑色的旗帜了。于是他拨转马头,面对着黑压压的清军,横戈立马,威风凛凛。那一千多的清军,竟然都呆住了。

  史德威率领的五千军马,从白洋河镇的上游,乘着数百艘大、小船,进逼到黄河北岸的清军大营。那时正是黎明时分,果然不出应廷吉所料,驻守在宿迁城里的清军主力,看到白洋河对面营寨的火光后,匆匆忙忙地就出城来救援。两军在清军营寨附近大杀一阵,各自死伤累累。而此时,刘肇基与李栖凤的军队在西北方向渡过了黄河,突然攻入了宿迁城。接着在城里进行了约莫两个时辰的巷战,清军势单力薄,支持不住。到了午后时,清军开始全面溃逃出城,向北撤退。
  史可法带着所部立即渡河,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这么开心过了。他对收复宿迁这一恶战,感觉相当的满意,同时也对此后的战局,增强了信心。他当即命令刘肇基与李栖凤所部的几万军队,继续往北攻击前进,扩大战果。
  可惜的是,跟周修流一起渡河发起奇袭的那一百个百里挑一的勇士,回来时包括周修流在内,只剩下五个不到了。史可法本来准备好的用来给这些勇士庆功的几大瓮洋河大曲,他们差不多都喝不到了。这使他的内心微微有些伤痛。

  10 大 雪

  那天一早,刘思任梳洗过后,先去“明泉茶楼”看顾了一下。
  茶楼自从周修流走后,主要就由周发在经营了,有的时候已经接手在“明泉茶庄”做掌柜的刘兴,还有杨七儿也会过来帮忙看看,不过账目还是周发管着的。周发虽说只是略通文字,但做小账却不含糊,每天一个本子记的密密麻麻的。
  刘思任来到大厅的时候,柳麻子已经精神十足地候在那里了,正兴致勃勃地品着茶,润着喉头,准备说书。刘思任笑着朝他打了个招呼。柳麻子迎了过来,低声问说:“刘先生,周公子有消息了吗?”
  刘思任笑笑说:“谁知道他去了哪里呢!年轻人总该有自己的事体的。——你家里人可好?过年回老家东台去吗?”
  柳麻子笑着说:“托刘先生的福,都好。这年呢,还是在南京过热闹些,朋友们都在这里,家里已经托人送了年货跟钱回去了。杨龙友说他大年初一要请我去吃春酒呢。”
  刘思任笑着说:“山子他是要请你吃花酒吧?!他这人,宝刀不老啊!”说着两人都哈哈笑了起来。
  刘思任叫过周发,问了一些话,然后对他说:“以后柳先生说完书后,就在我们茶楼里管饭。每餐饭都给我上一壶黄酒。柳老爷子他好这一口。”
  周发答应了。柳麻子说:“刘先生,这怎么好意思呢?在下已经叨唠很多了……”
  刘思任笑着说:“柳先生不用客气。你在这里,该算是茶楼的半个主儿了,有你在这,茶楼才热闹哩。过两天过年,我还有点小意思给你。”
  柳麻子笑着说:“刘先生是个爽快人。——你要是见到周公子,就说我挺想他的!这孩子,怎么说走就走了呢!”说着,眼角竟有些湿润了。
  刘思任拍拍他肩膀,想说上两句,话到嘴边,心里也难受起来,就离开了茶楼。
  他来到了“明泉茶庄”。刘兴正在柜台里,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埋头理账。刘思任悄悄地来到他的身后,看了一会儿,忽然刘兴头也不抬地说:“老爷,我发现从上个月沈九云离开之后,这账目上的盈利,好像是涨了不少,莫非……”
  刘思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笑着说:“这些账我心里清楚。所以我才要让他走人的。”他叹了口气:“沈九云这人呐,能干,有心眼,是个天生的生意人。他应该独当一面,自己有自己的门户的。他不是那种寄人篱下的人。不过生意场上没有诚信,就老大没意思了。我把这么大的一个摊子交给他,他在我眼皮子底下吃瞎账,那就是他的不是了。”
  刘兴站起身来,伸了一下腰身:“老爷,按照这种差额计算,这沈九云在咱们茶庄十年多做下来,他至少黑了你十万两银子。”
  刘思任笑着说:“所以呀,我让他走的时候就跟他说了,我已经对得起他了。我一两银子都没有给他,也没向他要回一两银子,大家两清。——刘兴,如今南京的‘明泉茶庄’交给你了,你人机灵,是我信得过的人。你呀,要是在科举上谋出身,此时中个举人也是可能的,所以我该抬举你。有空你多到各个衙门里走走,结交些朋友,别省得花钱。做生意呢,讲的是个诚信,人缘,机遇,胆子。这八个字你给我记住了!”
  刘兴笑着说:“老爷,这些话你早就跟我说过几次了。不过说归说,真要做起来可不比抬腿瘙痒。”他想了想说:“沈九云离开咱们茶庄后,他在镇江,扬州的茶庄,会不会影响到我们的生意呢?这两处做的可都是大买卖。还有,他如果回到南京来也开个茶庄,他在这一行毕竟干了这么多年,老主顾多了。要是他把那些老主顾都给招呼过去,那不就成了我们的对手了吗?!另外,他的身后还有他的老乡阮大铖挺着呢!阮胡子署理兵部后,正一手遮天呢。”
  刘思任笑着说:“他沈九云要真有这份本事,那就让他干着就是了。可惜大家都不是傻瓜,你想,他是从我的茶庄里被赶走的,他要回南京来,他没这么大的面子!本来我是想叫几个人把他在镇江的茶行都给封了的,后来想了一下,大家做生意不都是为了钱吗?就打消了这个念头。给他留口饭吃吧。”
  他顿了一下:“刘兴,我说了,你是个聪慧的人,以后你在做茶叶生意的时候,也要关顾到其它的行业,眼光不能老是逗留在茶叶上。你这些年跑的地方不少,这些都是经验。做生意想赚钱,一个是图远处利益,一个是图变通,你留心了。”
  刘兴说:“我明白了,老爷。还有,那天江北的史德威将军来提走了一万两银子,这笔账目咱们该落在哪个户头上呢?”
  刘思任说:“自然是记在茶庄总号上的。不过不能算在流水账上,就从盈利中扣除吧。”
  刘兴说:“这样的话,那不都是从你个人户头上出账了吗?!”
  刘思任摆摆手说:“就这样吧。——对了,过些时日我想把安庆那边的茶庄关了,把货物还有资金撤回到南京,并入你现下管理的这个茶庄。北边的生意现在不太好做了。”
  刘兴说:“如此,这摊子更大了,我恐怕照顾不过来。”
  刘思任说:“年轻人精力旺盛,多磨练磨练总是好的。不是还有我在这边给你撑着吗?你尽管放手干就是了。还有,明年清明前的明茶收成,我估计没空料理。你准备一下,到时候让你去闽中走一趟。”
  刘兴说:“往年的明茶,都是你跟庄先生烘焙的,里边的技术,没有其他人知道。眼下庄先生不是还在杭州吗?”
  刘思任说:“到时候我请庄先生跟你一起去。”他又笑了笑说:“刘兴啊,你跟着我也有五年多了。今年该有二十五岁了吧?”
  刘兴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是的。难得老爷还记得,过几天就是二十六了。”
  刘思任笑笑说:“你也该到成家的时候了。明年开春大年初一,就是弘光元年了。借着吉时,我给你相一门亲吧。——你不会自己已经有了意中人了吧?”
  刘兴红了脸说:“老爷,瞧你说的。我有那个胆吗?!”
  刘思任离开“明泉茶庄”后,忽然想起已经有些日子没上“雪砚斋”去看范双玉了,不知她的病情好转些了没有?看看年关近了,他该给她置办些年货了。于是他就到了聚宝门集市上,买了两盆将开的水仙花,红绿两色锦紬绢缎各一匹,两盏纱灯,一些香烛、油等。还买了两石白米,一旦糯米,两罈酒,鸡、鹅、鱼等,两大篓木炭,叫了辆车子装了。又拐到“望春楼”定了一些酒食攒盒,是些杭州醉虾、咸木樨,高邮鸭蛋,金华火腿,福州龙虱,湖广糟鱼,宁波淡菜,天目山笋鲞等,先让人送到对面范家河房。然后自己上明泉茶楼去坐了会儿,一直到了掌灯时分,才上“雪砚斋”去。

  甲申年除夕之夜,已是亥牌时分,浈娘在内廷储秀宫自己居住的椒殿内,偷偷设了父母的牌位,让内监准备了腊烛,立香,以及一应的供品,祭奠起来。一边的两个大铜炉里燃着热烘烘的炭火。今晚她准备为她死去的亲人们守岁。在祭奠之后,她又在供牌前许下了三个愿:
  第一个愿,是在新的弘光元年里,她能够被册封为西宫皇后。朱由崧自从在五月登基后,曾经名义上追封了两个皇后。一个是黄氏,她是朱由崧在德昌王爵位時纳的正妃;一个是李氏,她在崇祯十四年正月,李闯军队攻下洛阳时,自缢身亡。而朱由崧登基后至今,还没有正式册封皇后,只是封了几个妃子。浈娘知道,现在朱由崧最宠幸的妃子,一个是徐瑶英,一个是金贵妃,另外一个就是浈娘她了。她发现,朱由崧并不像他的爷爷神宗万历皇帝那么专情,一辈子只痴迷着一个郑贵妃,以至于因为要立她的儿子,——也就是他的父亲福王为储君,而与朝臣顶杆了二十多年。本来,她是第一个受到朱由崧宠幸的巧贵妃,她人乖巧,善于察言观色,又会唱昆曲,把个朱由崧整得迷迷糊糊的。可是阴差阳错,中秋前后,她发现自己居然怀孕了!于是朱由崧就移情别恋了,他又先后宠爱上了徐、金二妃。所以这时候,她在父母的灵位前许的第一个愿,就是来年夏天的时候,能够顺顺利利地生产下一个胖儿子,这样的话,按照国朝立嫡、立长的规矩,她的儿子就有可能成为东宫太子。倘若能够勾通阮大铖,让他摆平马士英、王铎等一干掌着实权朝臣出面替她说话,那么皇后的位子也就非她莫属了。她估摸过了,她的预产期是在明年五月。但愿在这之前,朱由崧不要被徐、金两个妃子蛊惑,心血来潮,先立她们为后。
  她许的第二个愿是,明天就是新年正月元旦了。也就是朱由崧弘光元年的第一天。按照常例,新皇帝改元之后,都要大赦天下的。而她的父亲熊文灿的罪名,并不属于谋反,谋大逆,谋叛,谋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等十恶不赦之列。所以,她希望在新年到来之际,她能够说服朱由崧,赦免她父亲的罪名,给予平反,甚至赐予谥号。这其实也是为她登上皇后之位铺平路子。——倘若她的父亲罪名得不到平反,那么她作为一位罪臣之女,要想母仪天下,实在是困难重重的,她的身份也难以重见天日。同样的,她也可以利用自己的怀孕来做文章:如果朱由崧不给熊文灿平反,那么将来他和她的儿子或女儿,又该给予什么样的名分呢?!朱由崧可以将她打入冷宫去,但是他总不至于不认自己的儿女吧?
  她许的第三个愿,就是保佑周修流和自己在来年都平平安安。她上个月就已经听内侍田成私下里说过,周修流因为救了一位被皇上慎选的苏州淑女,而今成了钦犯,遭到通缉,目下不知去向。当然,她目前还不知道周修流跟红歌的种种际遇和关系。她在入宫之后,才发现自己原来还是很喜欢周修流的,尤其是在深宫寂寞的时候,她常常会怀念起他们两人在一起的不长的日子。至于朱由崧,她只是虚与委蛇,对他从来不上心的:像这样一个年近四十、养尊处优、已经开始发福的男人,要不是他的皇冠龙袍的光泽,她是正眼也不会去瞅他一下的。她想,如果不是为了给父亲平反名声,她是绝对不会抛下周修流进宫,享受所谓的荣华富贵的。到了宫里后,她才知道深宫禁苑是多么的落寞,简直就不是正常人呆的地方,更不用说像她这样性子活泼的女人了。不管怎么说,周修流都是她这辈子唯一真正喜欢过的男人,她很后悔当初在他身边的时候,没有给予他更多的关怜,还总是在这个只能算是她的小弟的年轻人面前讨巧卖乖。她不止一次考虑过,如果将来有机会逃出宫去,她还会去找周修流的,——当然,这只是她的一厢情愿了。进宫之后,就等于她这辈子与世隔绝了!
  她祭拜好父母家人,许了心愿之后,正要起身,忽然听到有人在殿外不远处高声说道:“巧妃爱卿,除夕之夜,大好良宵,你在祭祀谁呢?!”

  除夕那天傍晚,朱由崧跟他的母亲邹太后一起,在刚建成不久的兴宁宫里,祭奠过了列祖列宗之后,又陪着太后吃了一顿团圆饭。因为多喝了几杯酒,他回到武英殿后,兴头上来,忽然就很想听一段戏曲。这时,刚好内廷总监韩赞周,京营提督卢九德,内宫李承芳,李国辅,田成等,带着内廷二十四局的宫中一班太监来给他贺岁。众人拜舞之后,朱由崧说:“众位爱卿,明天就是弘光年了。所谓‘今夜酒为除夕酒,明朝人是隔年人’啊!今晚除夕,朕不能不乐上一下。不知今日宫中教坊可有什么新戏?”
  田成笑着说:“倒是有一部《人兽关》是现成的,是个叫李玉的才子谱写的戏曲。”
  朱由崧摆摆手说:“这个戏的剧情我知道的,不就是写土老财桂负之买官的事吗?!今天是除夕,唱这没正经的曲儿做什么?!”说着他将脸一拉:“你们这些人,平时一个个倒是会奉承我办事,到了这时候,连点乐子也不为主子承想了!”
  韩赞周等人慌忙都跪在地上,叩头不止。韩赞周流着眼泪说:“陛下,臣本来以为陛下在这除夕之夜,刚祭祀过列祖列宗。此时或思皇考,或念先帝,愁闷不乐,必然不思鼓乐笙歌的。既是陛下想要热闹,奴才吩咐外面去安排一下便是。”
  朱由崧冷冷地说:“算了,你们下去吧。朕想自己一人在宫中走走。”他想想又问韩赞周:“明天元旦祭拜孝陵的事都安排好了吗?”
  韩赞周说:“都安排好了。只是明天上午群臣例行的朝贺仪式……”
  朱由崧说:“这朝贺就免了吧。阿郎杂碎的,没来由鼓捣得那么聒噪人干啥?!朕也不耐烦瞅他们那些人的脸色。明天就是弘光新年了,新年得有些新气象,凡事不可胶柱鼓瑟,要与时俱进,以后这些繁文缛节该省的就省。大家多办点实事,比如梨园啊,慎选淑女的,总比弄那些虚礼要强。”
  韩赞周等人躬身退出去了,朱由崧只让贴身内侍田成一人留了下来。田成给朱由崧穿上了裘皮黄缎锦袍,然后垂手站在一边。朱由崧想了想说:“咦,小田呀,自从朕知道巧妃有喜之后,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听她唱曲了。这宫中,也就她唱的曲子的味儿还过得去,让朕留恋。今晚咱们就上她那里去看看吧!”
  于是田成就拎了一盏大黄宫灯,引着朱由崧,慢慢走到储秀宫浈娘的寝殿。田成正要先进去通告浈娘迎驾,朱由崧却叫住了他。他想要给浈娘一个惊喜。只见殿里灯火辉煌,帷幔连绕,几个宫女鹄立着。他悄然走到低垂的帷幕边上,忽然看到浈娘身着白色锦缎袄子,月白绉纱裙子,桃红粉色夹袄,水红抹胸,正跪在殿正中的大案桌前,低着头念念有词。
  朱由崧知道,在国朝的后宫中,女人们一向以穿着白色裙衫为俏美,因此他一时见了浈娘的白色素淡装束,也不为怪。他想:倒是巧妃有心,她必定是在为社稷跟朕祈福了。
  不过他再走近了一看,发现案桌上却供着一块木牌,这显然不会是他的。他忍不住问说:“爱妃,你瞒着朕,这是在祭祀谁呢?!”
  浈娘回头一看,顿时吓了一跳。她没有想到,这个时候朱由崧会闯到她的椒殿来的。因为朱由崧差不多已经有将近一个月没来她这里了。她慌忙跪着行了个礼说:“臣妾不知皇上驾临偏殿,有失远迎,还望陛下恕罪。”朱由崧伸出手,款款地要来扶她起来。浈娘心念一动:既然朱由崧发现了自己在祭拜父母,干脆趁机就把那一段心思跟他挑明了,再随机应变,免得终日神思不定的。于是就说:“今晚是除夕,除非皇上答应臣妾一件事,臣妾才敢起来。”
  朱由崧笑着扶住她的手:“你说吧,爱卿,有什么事尽管让朕给你估摸一下。明天就是新年元旦了,难道还有什么过不去的事不成?!朕接着还要跟你一起唱一段热闹的曲子呢。”
  浈娘说:“皇上请看案桌上的供牌,就知端的。”
  朱由崧走到案桌前,仔细看了一下供牌上的名字,觉得有点眼熟。他想了一下,忽然脸色一沉说:“巧妃,这个熊文灿是你什么人?!”
  浈娘抬起头,目光哀怜地说:“他就是家父!”
  朱由崧久久地凝视着她,目光森然,冷冷地说:“巧妃,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朕?你难道不知道,国朝太祖爷爷为了防范外戚干政,在《女训》中就定下了规矩:凡天子、亲王之后、妃、宫嫔,慎选良家女为之,进者弗受,因此我朝后宫的妃、后多采之民间小家碧玉,后、妃大都不娶大臣的女儿这个成例吗?况且是罪臣之女!你不是说你只是福州府一个商贾人家的女儿吗?怎么这熊文灿竟成了你的父亲了呢?!”
  浈娘哭着说:“恳请皇上恕臣妾死罪!陛下难道体会不出臣妾的苦衷?我瞒着陛下这事,也是诚万不得已的呀。”
  朱由崧愤愤地说:“几年前熊文灿误判贼情,招安了贼酋张献忠,养虎遗患。后来张逆反叛,势如破竹,使官兵疲于奔命,致使闯贼李自成得以进入河南,攻陷洛阳,朕父王不信罹难殉国。朕也从此颠沛流离。朕对他恨之入骨,没想到他居然是你的亲生父亲!先帝思宗已经定他死罪,杀而不赦。你竟敢还在偏殿中供他牌位祭拜,你难道也想触犯天条吗?!可恨。来人——”
  浈娘紧紧地抱住朱由崧的腿,泪流满面:“陛下,家父虽属死罪,但是在任上的功业也不可没。且不说他在福建巡抚任上招抚平定了猖獗的东南海盗,就是在总理湖广等六省军务时,也是频频打了些胜仗的。像如今的五成兵马都督卢九德,都跟他打过仗的,有目共睹!后来是张献忠贼心不死,才致使贼事死灰复燃。而且我听说了,在去年前往北京的使北团中,就有当初妾身亡父的部将陈洪范,担当副使。当初张逆献忠投降受招安,其实都是陈洪范一手策划的。如今他倒没事,妾父却不但被冤杀,还背上了恶罪名,不得翻身。臣妾今日当以死明志,愿为家父祈求陛下,赦免家父罪名,以正公义。不然,臣妾情愿一头撞死!”
  朱由崧冷然一笑:“好啊,你胁迫朕,想为逆臣翻案?!朕可不愿做被天下人戟指谩骂的昏君!这事休要再提起,朕暂且饶恕你这一次,你不可再存妄想,不然朕只好将你打入冷宫,以谢天下了!来人哪,给朕将这牌位给拿出去扔了!”
  浈娘顿时泣不成声了,她悲切地说:“既然陛下不愿为我做主,那么我也无颜活在世上了。今晚我就一头撞死在陛下跟前,以明心迹!只是可怜了我肚子里陛下的龙种。”说着,作势一头就向一边的殿柱撞去。朱由崧方才是在气头上,此时见她果真要寻死,慌忙拉住她的手说:“爱妃,你这是何苦呢?朕不追究你今晚的事就是了。快快平身。”
  浈娘哭道:“只要臣妾父亲冤情一日不得昭雪,我身上的污迹就一日不能洗去,如此臣妾还有什么指望,臣妾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朱由崧叹了口气,将她扶将起来说:“唉,你可真真是朕的冤家啊!你怎么偏偏是那熊文灿的女儿呢!——好了,你起来吧,这事让朕再琢磨琢磨。另外,即便朕有心替你父亲翻案,只怕朝中那班臣僚也放不过他呢。”
  浈娘说:“只要陛下有心就行了。”
  朱由崧又叹息了一下:“你爹爹当初为什么就不寻思自我了断呢?!倒是省去了多少麻烦。像杨嗣昌自尽了,后来还好说话。”

  11 惊 蛰

  时光如瞬,转眼就到了乙酉年。冬去春来,南京城里城外,早已开始焕发出了盎然的绿意了。人们冬衣退去,换上袷衣春衫,暖洋洋的空气中,似乎也充溢着勃勃的生机。
  然而弘光元年元旦之后,局势并没有如刘思任原先设想的那样开始有所好转,而是更加恶化了。
  四月初五。刘思任获悉回师勤王,抵挡左良玉大军的史可法,正屯军在燕子矶至龙潭一带。史可法率领的数百艘大军船,正密密麻麻地停泊在那里。他想,自己该向史可法坦率地表达自己的心思了。
  那天,他独自驱马来到史可法的军帐。史可法正伏在桌案上,挑灯埋头拟写一道奏表。
  让刘思任意外的是,朱舜水也在这里,只是没看到周修流。他心里纳闷,却又不好出口相询。
  史可法刚听到亲兵传报,抬头已经见到刘思任突然进来,有些讶异:“畏行,我听说你上个月去了武昌,要拜会左良玉,如何却出现在了这里?”
  刘思任笑着说:“我有几句话要跟宪公说。”
  史可法说:“我是初二日傍晚时赶到下关的。到了草鞋峡时,就听快报传来说,黄得功的部众,已经在铜陵的灰河一带大破左昆山的前军,逼住了左军东下的势头,心里略微安坦了些。眼下左军正在回撤。”
  刘思任笑了笑,跟朱之瑜打过招呼说:“——要不是军情紧急,鲁屿兄是再也不会轻易露面的!我估计,左昆山可能正是预料到自己生命垂危了,因此才有此一博:坏名声到时候由他承担,而得到实惠的却是他的儿子。这才是最致命的!”
  史可法长叹一声:“左昆山千不该,万不该在这个时候往国朝的身上、心脏上捅了一刀啊!方才我正在拟表,打算明日在觐见皇上时,诚恳陈情,以挽救江北被动的局面。”
  朱之瑜说:“宪公,当此危机之时,只怕马士英等人不会让你进城朝见皇上的。眼下我等的当务之急,是做好应变的准备,凡事都该往坏处考虑。”
  刘思任说:“——对了,今天怎么不见周修流?”
  史可法笑笑说:“我本来想带他一起来的,可是他自己提出要留守扬州。他还说,他‘钦犯’的罪名还没有洗刷呢,要是在我的军中被北镇抚司的番子手认出来,恐怕就要给我添麻烦了。这孩子,当时我们从淮北南撤时,他就提出要跟刘鼎维、应棐臣他们一起留在第一线杀贼,是我硬将他给扯到了扬州。——修涵他们家只剩下这么一个血脉了!”他站起身来说:“畏行,你放心,修流这孩子有子深的在天之灵护佑着他的。我保证到时候让他完璧归赵。明日上朝,我当在皇上面前为他说情。我想皇上应该会顾全大局的。”
  他顿了一下说:“畏行,鲁屿,你们有什么掏心话,有什么良策,尽管说出来。”
  刘思任凝思了一下:“宪公,时局至此,我还真不能不说几句不太入耳的狠话了。你知道,眼下国朝存亡的命运,就在你一个人的身上!社稷兴亡,你责无旁贷。我知道,你当年曾经受恩于桐城的左忠毅公,在京畿古寺偶遇左公,成为忘年交。你始终以他做为榜样,一直对朝廷忠心耿耿,想做个流芳千古的忠臣,即便赴死,你也在所不惜。这是我们所钦佩的。”
  史可法仰头看着帐顶,抚须吟哦着,眼神略微有些散淡,默然无语。
  刘思任的这些话,他不是没有考虑过,但是在忠君与处变之间,他一直是以“忠”字做为主心骨的。这就是他在处理诸多军政大事时,不能果断施行,唯恐所作所为,有悖于忠臣之道。面对当前多变的局势,他是一心一意求稳的,即以静制动,而不是以巨变夺取主动权。他也曾几次考虑过使用铁腕手段,重新树立朝纲,但是在最后的时刻,他又都幡然推翻了自己的灵感。——以至于马士英等人能够得寸进尺至今,玩弄他于股掌之间。这也是他对左良玉的做法十分不满、不顾北边大军压境,一气之下挥师南下驰援南京的原因。
  刘思任说:“不过,眼下时局大变,是忠于社稷重要呢,还是忠于一人一君重要?我想宪公也该考虑一下通变了。”
  朱之瑜沉声说:“宪公,你也知道,其实在多难之秋,往往是做忠臣易,做栋梁难。自从去年五月底,你在这燕子矶跟我们道别时,我就知道你的心志了。你是明知当今的時势艰难重重,不可为而为之的,你一直不愿意去改变这种時势,而是听之任之,终于酿成了今天国势的恶果。不知道你有没有想到过,以你目前的权势与声望,你完全是可以大干一番事业的。你不能一退再退,自己骗自己,让马、阮之流怙恶不悛,恃远肆毒,又让天下有志之士寒心呐!宪公,你权衡一下吧,我们都希望你能拿出勇气来,在今晚做出决断。社稷兴亡,或者就在此一举。别的话我也不想多说了。我想,畏行也是这么想的!”
  刘思任看着史可法,点了点头。
  史可法站起身来,背着手,黑着脸,不住地在桌案边上,走来走去的。他知道,做为他的至交,刘思任,朱之瑜今晚的话,将可能是对他的最后的忠告。而且他内心里也相当清楚,真理其实就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所谓旁观者清。即便是从科举上来说,他们两人当年都有可能跟他在崇祯元年同榜中进士的,而他们的才识,绝对不在他之下。他们出身家底雄厚,不像他这样一介寒士,一生卑微,只能勤勤恳恳地,唯步唯趋。有的时候,他甚至想到,自己是不是生来就低人一等,然后只能通过死气沉沉的忠心,来表现自己的生存价值呢?!因为只有“忠”才是铁硬的,执政者需要它,而平民百姓,也将它做为考量一个官吏的人格的准绳。
  至少到现在为止,他还是不能摆脱开这个阴影的。
  他在自己桌案后,轻轻地摸着那张狼皮幔着的交椅,然后颓然坐了下来,一声不吭。刘思任趋前一步说:“宪公,我现在有上、中、下三策,说出来,供你选择。不到之处,请你不必介意。”
  史可法先是凝眉看着他,然后疲惫地笑着说:“畏行,你我是至交。眼下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你说吧,只要是救国良策,我一定接受。”他又笑着指着朱之瑜说:“鲁屿,你也该这样,有什么话只管说来,今天你们心底要留着什么话离开,就不够意思了!”
  朱之瑜笑了笑:“宪公,咱们还是先听畏行的计议吧。畏行这一年来走南闯北的,知道的事可不少呢。”
  刘思任双目幽然地望着史可法说:“宪公,恕我冒昧,我说的上策就是:逼宫!”
  史可法愣了一下,接着站了起来,手里紧紧地捏着一个茶杯,因为手在抖着,杯里的茶水差不多都溢了出来。刘思任想到了远在闽中的“周身则”,心中自信满满:“倘若宪公出此上策,那么我们就不用担心没有足够的威信号召天下!”不过,他没有说出周身则的事。
  朱之瑜看到他的神色有些尴尬,就笑着说:“畏行的意思可能是,宪公你既然已经大张旗鼓地过江来了,皇上又不待见你,你总不能白忙乎一场吧?!此时你的手下部众,我估算了一下,约有一万人的精锐部队,包括何刚的忠贯营。倘若你借以调停左良玉与朝中大臣之间的过节的名义,堂而皇之地率兵进入南京城,你再以太子太师、东阁大学士以及督师的职位,控制京师,擒拿马士英、阮大铖等人,然后传檄天下,那么将来的局面,不就一下子打开了!左良玉也是师出无名了。——还有,届时,我跟畏行还可以进城去,帮着你做些旁敲侧击的事体哩!”
  史可法铁黑着脸,蹙着眉头不说话:的确,不管从理论上、形势上还是名义上讲,这都是一个上策,至少比左良玉贸然东下要有理得多。但是他想,在本朝的历史上,除了永乐爷的“靖难之役”,以及正统爷的“土木堡之变”后,于谦扶植景泰帝之外,还没有谁有过如此大胆的举动。这是一件关乎朝纲的事!
  史可法吟哦着,沉重地踱着步。刘思任接着说:“我知道,宪公可能不会接受这个上策的。因为你是一个接受过传统伦理训练的技术性官员,你想做的一切,都必须循规蹈矩。那么,我想说的中策是,宪公你也不要再回江北了,你就在燕子矶这里开府,统领大江上下,调度各镇兵马。这样,上游可以辖制黄得功部众,北边可以钳制高起潜监军的军队,南边可以对马士英他们构成震慑。只要你驻守在燕子矶这一带,再传檄各镇,晓以大义,左良就玉也将变得师出无名,他的势焰也会淡弱下去。你看如何?”
  史可法梗着脖子,咬着牙床说:“畏行,这不可能。你的上策、中策,对我来说,其实都是下策。这种事我要能干的出来,还用得着等到今天吗?!你们这不是陷我于不忠不义之地吗?如此一来,我跟左昆山的悖逆之举,还有什么两样呢?!”
  刘思任看了朱之瑜一眼,两人心下里都是异常的失望。刘思任摇了摇头说:“左昆山的所为是不得人心的,这一点有目共睹。而宪公你如果这样做,天下有识之士必定欢呼雀跃,箪食壶浆,影从相迎。”
  史可法只是一味地痛苦地摇着头。刘思任终于看出来了:朝廷在史可法的心目中,已经根深蒂固到与他的大脑思维连在一起了,不可分裂。刘思任不知道,这到底是好事呢,还是悲剧?!他的眼中,沁满了热泪。他扶着桌案,一言不发,任由泪水簌簌而下。
  朱之瑜深深叹了口气,对史可法说:“宪公,畏行已经将话说透了。我就把他想出的下策,替他说了吧。目下你最糟糕的选择,就是还师江北,继续履行你的有名无实的督师义务,忠臣之道!前些天事急时,当今皇上跟马士英等人不顾江北危急,要杀鸡取卵,死活要你南下勤王。而今黄得功阻挡住了左昆山,功劳是他的。而马士英他们又要你北上,连面圣的机会都不给。这是何居心,难道你心里不清楚吗?!”他顿了一下,见史可法没有什么反应,就说:“宪公,这事你总该有个答复吧?”
  史可法仰头看着帐顶说:“鲁屿,畏行,你们都是我的好朋友,好兄弟。不过,他人可以不仁,我却不能不义。不然的话,咱们这圣贤之书还不是白读了?!”
  朱之瑜有点绝望地笑笑说:“宪公,圣贤书上也没说,仁义便是为人臣的唯一选择啊!”
  史可法一字一顿地说:“宁教天下人负我,不可教我负天下人!”说着这话,只见他潸然泪下,悲难自禁。他将手里的茶杯,“当”地一声掷在地上。
  他慢慢地步出帐外,刘思任和朱之瑜也跟着出去。史可法一步一步地拾级登上了燕子矶的最高处。去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他也是在这里迎接福王来到了南京,行过了大礼,然后一班君臣,一起去了东郊的孝陵,再绕道回来进城。一年过去,如今一切都像是过眼云烟了。
  三人在高处放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江面上,波光粼粼,夜空旷荡,清风扑面而来。突然间,史可法朝着东南面南京城的皇宫方向,“嗵”地一声跪下,然后长长地拜了八拜,恸哭失声。
  他的哭声,就像是江中传来的漩涡的呜咽,激荡纷飞。
  刘思任与朱之瑜对望一眼,都是心情沉重。他们的眼圈也不觉湿润了。不过,他们心里都清楚,他们的泪水绝对不是为朝廷流的。而更让他们痛苦的是,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泪水,到底该为谁而流?!

  刘思任来到燕子矶的那个傍晚,他让杨七儿去找一下太医吕虚室,请他上“雪砚斋”给范双玉过一下脉。自从入春之后,双玉的病居然出人意外地有些转色了,这让他又惊又喜。看来,这些日子吕太医开的药方还是管用的,难怪吕老爷子在南京城里,有神医之誉。
  杨七儿在第二天早上,去了趟“明泉茶庄”,跟刘兴说了安庆茶庄关闭的事宜。刘兴说:“刘先生这账头一下子就缺了二千两银子,不知道那边怎么补上呢?!”
  杨七儿叹口气说:“刘先生说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刘兴听了,只是摇头。
  然后杨七儿又到朝阳门那边去接了吕虚室,奉上了开箱金和药金,然后雇了一辆马车,带着他一起到秦淮河范双玉住的河房。杨七儿以前跟刘思任来过两次“雪砚斋”,不过没有上楼见过范双玉,只是跟侍女小砚见过面,两下里都是认得的。
  砚儿见到他带着吕虚室来了,故意不理他,就带着吕虚室上了楼,把杨七儿留在楼下客厅里。杨七儿在客厅里抓耳挠腮的,猴急了一通。过了一会,砚儿下楼来,磨磨蹭蹭地给他上茶,随口也问了些刘思任的事。杨七儿一边答着话,一边不住地拿眼睃着砚儿。砚儿被他瞅得脸红了,就说:“杨大哥眼神好不安分哩!”
  杨七儿笑嘻嘻地说:“砚儿,我看你这身蜀锦夹衫挺合身的,跟你这俏身材正般配。”
  砚儿“啐”了他一口说:“你嘴头要长疮了。看我不告诉刘先生!叫你嘴上流脓。”
  杨七儿起身凑近她笑着说:“小姐姐,你真舍得吗?!要不,什么时候我给你带两匹苏缎来。你要打扮起来,这河房一带,也是上的台面的。”
  砚儿说:“谁稀罕你的东西。”她走到一边擦着桌子说:“嘿,前儿我看到了,隔壁的蓝姐儿开春的时候,不知从哪里扯的一匹银白绢缎子,水灵灵的,做的好裙衫,招摇着哩!”
  杨七儿笑着说:“那我就送你两匹油白湖绢。”说着,见砚儿扭着细长白嫩的脖颈,样子亲切动人,就轻轻地掐了一下她的手。
  砚儿粉红了脸,正待生气,范双玉声音孱弱地喊着要她上去给吕太医上茶。砚儿看了杨七儿一眼,一扭身就跑上楼去了。到了楼梯口,她又回眸朝杨七儿偷偷笑了一下。杨七儿喜得手脚不知往哪边放着,浑身麻酥酥的,心里只是发痒。
  过了一会儿,砚儿陪着吕老太医下楼来了。砚儿故意板着脸不理杨七儿。吕虚室脸色舒展着,一边咳嗽,一边笑着跟杨七儿说:“小杨哥,你回去跟刘先生说,范小姐这病有些转头了。我估计在入冬前,应该是没有什么大碍的。不过她身子太虚弱了,需要进些补。回头我回去配些药,你随我去拿过来给她服用。——对了,你代我跟刘先生问个好。其实呢,范小姐这病回恢复得快,也是前些时刘先生来的时候多了。这气呀,还得本主来扶持的!”
  他又笑了一下:“老朽只能治身体之病症,却不能治心病。”

  就在四月初五那天晚上,过了深夜,刘思任和朱之瑜因为跟史可法没有谈出一个圆满的结果,就一起怏怏地拜别了史可法。两人心事重重,从燕子矶连夜顺江而下,要赶去镇江,找杨龙友、郑鸿逵他们,商量长江下游的布防之事。在他们看来,这是当务之急,也是当下他们能够做的唯一的实事了。
  他们两人都认为,既然史可法不采用刘思任提出的上、中良策,执意要回江北,那么以目前江北的军事形势来看,清军逼近长江,恐怕只是短时间的问题了。而将来清军要渡江,他们选择的首要军事目标,可能正是瓜州渡对面的镇江至江阴一线,因为这一带的水流相对来说比较舒缓,适宜于渡江。占领镇江,差不多就算控制江南了。因此,金山岛与京口的防御工事,实际上就成了一道要塞。
  朱之瑜前些日子,曾经因为谢绝朝廷的诏征,就隐居在南京留守勋臣、忻城伯赵之龙的府上,被尊为座上宾。唯一的条件,就是要赵之龙不要暴露他的踪迹。赵之龙交游广泛,跟极力保荐朱之瑜出仕的江南总兵方国安,也有深交。具有喜剧意味的是,方国安却始终不知道朱之瑜就藏在赵府中。
  因为驻守瓜州的总兵张天禄,和他的弟弟张天福时常派亲信到赵府来走动,朱之瑜凭着敏感的判断能力,察觉到了他们之间的一些风声。——张氏兄弟虽然跟史可法当年在西安府任上时就有交往,而张天禄又是史可法在高杰北上后委任驻守瓜州的前锋,算是他的亲信,但是鉴于瓜州是江南的门户,地理位置极其重要,朱之瑜不敢掉以轻心。前几天他恰好听说史可法率军南下勤王,因此他就赶到督师军营中,要史可法对他们兄弟俩多个心眼,早作防备,以免到时候后院起火,不可收拾。然而此时史可法的心思,却不在他们兄弟两人身上。
  刘思任跟朱之瑜换乘了一条轻便的小船,由两个熟练的水手驾着,然后让那十几个军士,随着那艘大船,回到浦口去向高起潜缴命。
  他们两人自从去年九月初镇江那次公干分别之后,没有再见过面,因此一坐下来,都是谈兴甚浓。他们一路上说着史可法行事上的优柔寡断,遇到大变故,不能当机立决,都是咨嗟感叹不已。刘思任说:“古人云:义不理财,慈不将兵。坦白地说,宪之显然不是个将帅之才啊!”
  朱之瑜笑着说:“不过义不理财倒也未必,畏行不就是个异常成功的义商吗?!事在人为,只是宪之过于泥古了。”
  刘思任哈哈笑着说:“我只听说有奸商,这‘义商’一词,怕是鲁屿的独造了。不过从商者不入人眼,却是不争的事实啊。”

  朱之瑜刚从南京出来,闲谈中就跟刘思任说了这几天朝廷中的要事:一是“皇太子”案。因为左良玉率军反叛,结果弄巧成拙,朱由崧和马士英他们趁机一口咬定太子是假的,——对于他们来说,在那种情势下,太子身份根本不可能是真的,他们也不敢让他的身份是真的。而卢九德却一下子陷入了被动状态,渐渐地被朱由崧疏远了。
  二是马士英任命他的次子马銮为京营总兵,统领以贵州黔兵为主的马家亲信部队。虽说这支部队以前名义上应该隶属于卢九德管辖,但是实际上,它也是马士英在南都中的军事依靠,介于官军与马家军之间。看起来,皇太子事件后,马、卢之间的关系出现了裂缝。
  还有就是,兵部尚书阮大铖也知道自己在朝中、南京中为害不浅,担忧仇人报复,因此昼夜派手下死士、亲兵环卫着自己的“石巢园”宅第。这些武功高强的卫士们,整天控弦被铠的,各处厢房和书室中都暗为衷甲,草木皆兵。
  朱之瑜笑着说:“这次经过左昆山这么一闹,马、阮两倿,实际上都成了惊弓之鸟了,所谓做贼心虚!以前众多被他二人逼得无处容身的人,都投到了左昆山军中,左军一来,他们能不害怕报复吗?!不过小人常戚戚,多行不义必自毙,他们虽然防范严密,只怕是防不胜防,到头来只怕是死无葬身之地了!他们也知道,甚至到时候满洲人也不会买他们的账呢!”
  刘思任笑着说:“对了,鲁屿,上次我听修流说了,那个鱼三娘到南京来找过你。你可不能辜负人家的一片深情啊!”
  朱之瑜笑着说:“畏行,我可不比你,一向怜香惜玉。我是什么性情你还不知道吗?!三娘身世凄苦,我更不能再往人家心口上捅刀子。”
  刘思任叹口气说:“或许你老是躲着她,才是真正的往她的心口捅刀子哩!像她这样内心受过伤的,哪一天真要看上了一个人,那就必定是死心塌地的了。”
  朱之瑜笑说:“我怕玩火!再说了,如今也没有兴致谈什么男欢女爱之事了。国将不国,到时候只怕天下之大,都安不下一张玉蒲团了!”
  两人一直聊到丑时初刻,才疲倦地进了船舱,和衣睡下。迷蒙中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两人忽觉一股刺眼的阳光,正钻入船中。于是他们都起来略事梳洗了,坐在船头喝着清淡的早茶。沿途只见绿草萋萋,江树摇翠,芦苇如烟,水暖潮低。辰牌时分,小船来到了京口。江面显得阔大起来,波光粼粼。
  朱之瑜指点着对面略隐略现的瓜州渡说:“畏行你看,倘若此时清军排山倒海般渡江过来,你将如何防御?”
  刘思任看了一会与瓜州那边交接的宽阔的江面,笑着说:“满洲人不善水战,而投降清军的汉军,又多是固边九镇的北人,山东人,也不擅水战。因此我估计,假如他们要从正面发起进攻,我想在我军庞大的水师阻击下,几乎就是以卵击石了。我以为,清军渡江最好的手段,就是突袭。当然了,如果南岸有人接应他们,那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快捷的办法了。只要江南岸的几个堡垒一被占领,接下来的仗就不好打了。——我现在操心的就是这事!”
  朱之瑜点点头说:“我们还是先去京口找杨龙友吧。他是兵部郎中,又是监军,他这人虽说是个玩家,又是马士英的妹夫,不过为人倒是可圈可点的。咱们最好能够说服他,将江北的所有舰船,包括瓜州渡口的水军,都撤到扬子江南岸来。该用强制手段的,就不能手软!”
  刘思任说:“只是,这事不知道驻守瓜州的总兵张天禄的意见如何?他可是宪之的爱将哩!一个巴掌拍不响呐!”
  两人先到了京口渡头,问了一下守军,才知道杨龙友正在金山岛上。两人就让水手将船撑到金山岛北面妙高台附近的巉岩下边,想从那里上岸。没想到金山岛的北边,沿着水涯,都砌满了厚实的石围墙,跟那些高高的岩壁,犬牙交错。船只靠上去后,根本就无法上岸。
  刘思任跟朱之瑜相视一笑。他们都没想到,镇江的水军竟然将金山的工事,修得这么牢固,简直是无隙可乘,固若金汤了。刘思任笑着说:“我估计呀,这些工事,有不少是鱼三娘他们的水上朋友们修建的。”
  朱之瑜“哦”了一声:“何以见得?”
  刘思任说:“你没看到那些石墙的地基,都是深深地嵌入水底了吗?这如果没有相当的水里功夫,仅凭郑鸿逵和杨龙友他们的水军,能建的起来吗?!”
  朱之瑜听了,不觉微笑着点点头。两人又乘船绕了一圈,来到金山岛的南端。这里驻满了全副武装的军士。刘思任亮出了牌子,岸上的军士拉起了水闸,小船驶了进去。
  两人上岸后,先去了“江天禅寺”。他们问了一下寺里的老住持,原来杨龙友跟郑森两人,这些天日夜都守在金山上,研究瓜州、京口一线的布防。江天禅寺差不多也成了他们的军衙了。杨龙友忽然见到了他们俩,高兴地说:“二位来的正巧,大家快一起来看看金山这一带的工事,还有什么漏洞没有?”
  郑森见过了两人,开口就问刘思任:“刘先生,最近有没有我的兄弟的消息啊?”
  刘思任笑着将周修流在北边的事跟他约略说了一下。郑森击掌说道:“你们看,子渐他半年多来呆在南京城里开茶楼,缠绵于儿女情事,本来就是藏龙卧虎的吧?!这一次够他潇洒一把了!”
  杨龙友听了,不解地说:“咦,上次史德威回南都来公干,我怎么没见到他提起周修流火烧清军营寨的事呢?”
  刘思任笑着说:“山子,这事你就别装糊涂了。他要是说了,马阁老他不是更有说辞了?!周修流他现下还是‘钦犯’哩!”然后就把周修流在吴江县衙救出红歌的事,跟他说了一下。
  杨龙友摇摇头说:“唉,当初修流他要是早些跟我提起这事,也不至于如此狼狈了。”不过想了一下,他又顾自笑了:“这正所谓情人不幸国家幸也!先英雄,后美人,未必就是坏事。”
  大家知道他生性风流,又尚谐趣,就笑了一回。
  郑森跟刘思任和朱之瑜介绍了一下镇江、京口一带的防御布局:“我四叔,还有郑彩的水军的防线,是从栖霞山以下至江阴一带,而这金山岛是重点堡垒。现在金山岛虽然说不上固若金汤,但是倘若配合瓜州渡那边的防御,我想,到了战事一起,镇江、江阴一线支撑上三个月,应该是不成问题的。金山岛上现在东门,西门,北门分别架起十四尊红夷大炮。北门的大炮,可以直接打到瓜州城那边。不过,话说回来,这些都只是表面上的防御姿势,真正打起仗来的时候,那么变数就大了。满洲人不会按照我们的防御来进攻的,这一点大家心里都有数。——而且,我方才还在跟杨大人说事呢,要是对面瓜州张天禄的守军投降了,那我们的防御就事倍功半了!整个金山岛就处于敌军的眼皮子底下了。”
  刘思任和朱之瑜一边听着,一边都暗自赞许:郑森的想法,跟他们原先的设想,不谋而合,年轻人能有这般的远到目光,已经相当难得了。朱之瑜轻轻地敲着撒扇说:“可惜的是,瓜州的张天禄,可不归山子管辖啊!”
  杨龙友凝神一下:“不知鲁屿这话怎么说?”
  朱之瑜说:“不然的话,你就可以把他撤到江南岸来,让郑森过去守瓜州,这样就可以互为呼应了。”

  大家说话间,已经是到了午饭时间了。刘思任笑着说:“上次我到金山岛上来,把柳老爷子赶走了,算是欠了‘睡翁’的一个人情。今天不如大家一起到焦山去,陪老爷子吃一顿饭,如何?”说着,瞅了杨龙友一眼。
  杨龙友心下里马上就会意了。他知道刘思任想要周旋朱之瑜和鱼三娘的意思,就笑着说:“畏行这话不错,我这里正有两斤上好的缅甸烟丝,要送给柳老爷子品尝哩。”
  郑森先去安排了一条大官船,一行人到京口码头要了一挑子的酒菜,就往焦山去了。金山跟焦山之间的距离不过一里多,船只很快就到了焦山下面。
  忽然,只听得一声唿哨,芦苇丛中早荡出一条船来。船头上坐着一条汉子,尖嘴猴腮,神光精亮的,手上拄着一把长长的倭刀。刘思任认得出来,这人便是“滑鳗”。滑鳗见来的是刘思任和朱之瑜,杨龙友等人,慌忙站起身来,唱了个肥喏:“刘先生,朱先生,杨大人,郑公子,好久不见了。老爷子一直在念叨着你们呢!”
  刘思任笑着说:“上次我砸了你们的饭碗,只怕柳老爷子到现在还没缓过劲吧?”
  滑鳗笑着说:“刘先生知道这事便好。他老是抱怨说,换了个地盘,睡起觉来没以前那么踏实了。过会见到他,你就多哄他几句。你的话,老爷子他爱听着哩。”
  大家正说话间,突然间远处又是一声唿哨,芦荡中飞也似驶出几艘小船,往这边冲来。为首的船头上,俨然站着的便是鱼三娘,她的手里绰了一柄鱼叉,白衣胜雪,下身一条天蓝印花裙子,玉腕高挽。朱之瑜见了她的模样,吃了一惊。
  几条船只交错在一起了,只听鱼三娘大声说道:“列位大哥在上,柳老爷子跟雪江大师正在‘雨庐’中琢磨事情。他们听小的们说你们来了,马上就叫我前来迎接。大家但请上岸去。只是老爷子又吩咐了,鲁屿先生上一次在江面上,对咱们兄弟们举动粗鲁,不得上岸!”
  滑鳗张大着嘴巴,正错愕着,刘思任笑着迈步跨到了鱼三娘的船上,一边跟她说:“三娘,鲁屿先生不属五城兵马司跟锦衣卫的管辖之内,就任凭三娘处置罢了。”
  大家都笑了。鱼三娘迅速向朱之瑜递了一眼,朱之瑜看在眼里,却微笑着拿棕竹扇子,指点着远处,有意避开了三娘的目光。
  滑鳗留在渡口处守望着。众人让手下托了几个拜盒,挑了食担,来到了焦山柳雨眠的住处。那大院的门前,仍然挂着撒金大字“雨庐”的牌子。鱼三娘先上去叩了门。里面的童子出来说:“老爷子正跟南都‘鸡鸣寺’来的雪江大师,埋头在读地图哩。两个老爷子挠着红眼睛,都看了两天两夜了。”
  大家进了大院,先来到大厅上候着。过了一会,童子出来请他们到后花厅去。只见雪江大师跟柳雨眠两人,正趴在木榻上,面前摊着一幅破烂的图纸,壎头壎脑的。雪江知道众人进来了,头也没抬。柳雨眠是主人,就抬起头朝大家点了一下。
  杨龙友将两斤缅甸烟丝递给了一边的童子。柳雨眠说:“山子,你这算是补给我的人情哩吧?你知道,人一上了年纪,换个地方睡觉,总是没精打采的。”
  这时,郑森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子,镶着金丝,看上去非常华美。他将盒子递给柳雨眠说:“柳老爷子,我家四叔知道你老眼睛看东西不太得劲,就送给你这个西洋的水晶镜。这是从一个葡萄牙红毛子商人那里弄来的,你老试试看。”
  柳雨眠打开盒子,将那水晶镜戴上了,然后打量着众人,忽然笑着说:“你可别说,这玩意儿挺管用的,嘿,敢情是我这时候才真正把你们给看清楚了!这洋人挺会鼓弄玩意儿的。”
  众人看着他白发颓然戴着水晶镜的样子,忍不住都笑了。杨龙友笑着说:“其实我朝也会制造这种水晶镜了,只是火候还差了些。”
  柳雨眠俯下花白半秃的脑袋,又看了一会地图,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喂,我说,你们谁认识杨方兴吗?这人很让人伤脑筋呢!”
  杨龙友凑上去说:“我知道这人,他是清军中第一个懂得水性和水战的大臣,因此从皇太极时候就受到了满洲人的重用。不过,他是河道总督,我估计他现在还在开封府或者归德府一带吧?”
  柳雨眠说:“我听说,他在去年的时候,在黄河北边的宿迁一带,就在锻铸铁条等,想制造排筏渡河了。大家知道吗?我跟雪江估摸了一下,他很有可能要随清军南下的。他这一套倘若搬到咱们扬子江的对面来,还是挺管用的。一张大竹筏十几丈宽,不会水的北军站在上面,也不用担心落水被淹了。不过,我这两天跟雪江一起琢磨一下,有个办法对付他们,那就是用火攻!竹筏上一着了火,上面的军士不跳水都不行。”
  这时,一直埋头在地图上的雪江终于挺起身来,舒展了一下身骨子对杨龙友说:“杨方兴的这种土办法的战力,可能要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防御设想。列位不知,万历爷壬辰年,我军在‘露梁海战’的时候,最后就是使用了炮火进攻,在混战中打败了日军战舰的,当然,我军的损失也极为惨重。我想,竹筏受火面积不大,所以这个火攻呢,最好还是能在大炮上想,而不是像赤壁之战那样,把自己的船插上敌船,用火贴近攻击。”
  大家都觉得雪江的话十分在理。雪江见到朱之瑜,就笑着说:“啊,鲁屿也来了啊?我说你的面子真是大呀。人家江南总兵方国安几次在朝廷中保你出仕,可你就是不见人影!你想学严子陵呀?!”
  朱之瑜笑了笑,朝雪江抱抱拳。刘思任接口笑着说:“我倒觉得鲁屿兄,更像是我朝太祖爷爷时的诚意伯刘伯温呢。其实鲁屿是一直就呆在南京的,只不过是大家都想象不出,他会隐居在南京留守勋臣、忻城伯赵之龙的府上。而就是这个忻城伯,恰恰又是方国安的朋友。”
  雪江笑着说:“如今南京城里的诚意伯刘孔昭,可是个臭名昭著的人物。刘伯温是个神算,不知道他当年有没有算出自己的后人中,出了这么个活宝?!”
  朱之瑜双手十指上合,朝雪江打了个长躬说:“大师,我隐得再深,那修行也不过是隐身借命而已,是浮光掠影的勾当。这些日子,我终日与赵之龙府中那些让人恶心的清客、篾片们周旋应酬,那不是隐居,那简直就是在鲍鱼之肆中转悠呢。哪比得上雪江大师跟睡翁二位前辈,都是连心地都落隐的清清静静的高人了!”
  雪江笑着说:“鲁屿这话,骂人也骂出禅意来了。怪不得当初礼部尚书吴钟峦先生,推许你是国朝开国以来,‘文武全才第一名’呢。可惜眼下大家都无心问道,不然的话,我倒很愿意跟你论谈一下,说不定就有个妙绝的禅悟,也未可知。我知道你文武才能,俱堪称为国士,所向披靡,只是眉目间高人一等,既不显山露水,也不愿轻践风尘……”
  这时,他忽然抬眼看了一下鱼三娘,只见她在自己称许朱之瑜时,脸上一副掩不住的欢愉之色。他登时目露清光,微微而笑了。他笑着说:“鲁屿呀,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其实呀,你不入佛门,就是佛门之幸了。道就如露珠,其实光芒无限,日光多少,露珠光亮就有多少!倘若你就此轻轻拂去,虽说不留痕迹,不过却也可能遗憾万端的!你明白老衲的意思了吗?”
  大家想了想雪江的话意,不觉都微微而笑了。只有鱼三娘不解其意,只是拿一双修长的俊眼,如痴如醉地、偷偷地睃着朱之瑜。
  此时刘思任走上前来,拜见过了雪江。雪江见他神情憔悴,胡须漫长,骨格清瘦,就朝他点了点头,然后眼圈不觉一热,将头略微往上一仰。他知道,刘思任这一年多来四处奔波,早就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清雅淡定的儒商了。刘思任笑着说:“我师原是高卧百尺楼的。只是国事如此不堪,如今也难在我师脸上,看到神定气闲的清虚了。”他接着长叹一口气:“我师出山,我等除了倾命之外,已经没有其它的选择了。”
  雪江心里沉了一下,笑着说:“畏行,老衲还等着品尝你今年的新‘碧螺春’哩。去年冬天,我又贮藏了两坛冬至的雪水,封在窖中。什么时候咱们爷儿俩好好聊聊。”他看了眼柳雨眠:“前两天,我已经就你去年九月初,你冒昧到金山‘雨庐’的事,跟睡兄道过歉了。”
  柳雨眠扭着脸说:“雪江,你可别跟我捧卵子,我可不吃道歉那一套。有空你再陪我下上一局,那才是正理。上次在清凉山,我输得不服气呢。嘿嘿。”
  雪江笑了笑。这时,一边的郑森走了过来,笑着跟他们两人说:“依我看啊,大敌当前,只怕两位老爷子眼下都没有这份闲心了!两位前辈,咱们还是聊些正事吧。”
  说着,他朝雪江长长地做了个揖:“家父对大师神仰已久,提起大师当年在朝鲜壬辰战争的故事,头头是道。只可惜一直未能谋面,深以为憾。”
  雪江伸手抚着他的手:“我知道你的名声,你是牧斋的学生,去年入了太学的,学问跟人品都可圈可点。”他随之长叹了一声,又笑了笑说:“其实,老衲当年曾经见过你父亲郑芝龙一面的。那时他清神俊朗,英气逼人,就像你如今的这副模样。世人说到海盗,都以为是些青面獠牙的夜叉。可谁想得出来,他却是日本女子们的偶像呢?!”
  郑森听了这话,想起差不多已经有三年没见面的父亲,不觉的眼圈就热了。雪江说:“那是三十年前,我在送半叶去日本的时候,他乘的就是你父亲他们一伙人的商船。——这些事,说起来已经没多大意思了。恐怕半叶兄如今在天之灵,也记不得那么多了。”
  刘思任听到雪江提到半叶禅师,就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那把长刀。——这把刀正是当年雪江大师送半叶的时候,赠给他的。
  雪江紧紧地攥住了郑森的手:“郑公子,有一句话我须得告诉你:虽说佛家四大皆空,那是向佛的语言,有的是当不得真的。但是‘天地君亲师、这五个字,你一定要记住的!我看你的脸相,眼神深邃,目光淡定,将来必有一番大作为。这天地君亲师五字,我就赠给你了!你好自为之!”
  郑森听了这话,“啪”地一声就朝雪江跪了下去,说:“在我有生之年,我一定记住大师的这五个字的!”
  众人正说着,忽然“猪婆龙”龙紫江匆匆忙忙地进来了。他朝众人打了个躬,然后走到柳雨眠面前说:“老爷子,据北边回来的番子手们快马捎回的消息,满洲人已经开始大举向南边进攻了!他们兵分两路,一路是由清军早先驻扎山东济宁,郯县一线的固山额真准塔率领,南下邳州,沿着大运河,水陆并进,目标是宿迁、淮安等地。另一路是由豫亲王多铎统领的旗兵,从归德府南下,直扑徐州,亳州。我方守军兵无斗志,纷纷溃逃。估计这个时候,满洲人可能已经渡过淮河了!”
  众人听了,都大吃一惊。雪江问说:“南下的清军大约有多少兵马?”
  “猪婆龙”说:“番子手们也弄不清楚。只是听说这次声势极为浩大,可不像是以前那种小打小闹的。满洲的几个亲王、贝勒,是抓了阄南下的。说是不打过长江,一统华夏,绝不回师!”
  柳雨眠冷笑说:“口气倒是不小。”
  朱之瑜蹙眉问“猪婆龙”说:“目下有没有前方将领的消息?”
  “猪婆龙”说:“听说许定国,李成栋等人都已经投降了满洲人,‘花马刘’刘良佐还在观望,刘泽清正在准备退守淮安。其他的军镇还没有消息。”他跟柳雨眠说:“老爷子,我早年在淮北讨生活,知道那里的地势情况。——倘若没有什么大的战事,满洲人三、五天内,就可以推进到中都凤阳了!”
  柳雨眠让他先到一边歇着,然后他看着雪江说:“老哥,没想到满洲人比我们预料的,来的要快的多了。我们的军队都在干什么?!”
  雪江说:“兵贵神速,满洲人已经彻底掌握了战争的主动权了。而宪之还在疲于奔命呢!这真是让人伤痛至极。诸位,打仗可不是送女儿出嫁,没那么多的礼节,婆婆妈妈的,最终必然致败。——老柳,你想想我们当初在朝鲜露梁的仗是怎么打的?不就几发炮弹就毁了整个舰队吗?!”
  他深叹了一下:“说起来,我朝跟日本人在万历年间,打了个两败俱伤,而受益最大的,却是那时刚刚崛起的女真人!”他转眼对着刘思任说:“对了,畏行,你说宪之仍然要执意北上?”
  刘思任说:“是的。他说淮北那边离不开他。而且,我师你也知道宪之的为人:他脾气倔犟,如今好象是就等着为国殉难了。本来我跟鲁屿是极力劝他留守沿江一带,见机而作的,他却硬要北上。这不是赤膊上阵了吗?!”
  雪江摇着头说:“唉,这个宪之啊!当此国家社稷兴亡之际,军国大事,哪能凭着意气行事呢?!他一死了之,倒也罢了,到时候他怎么跟天下苍生交代呢!”
  郑森说:“我以为,此时倘若史大人能够在沿江一带按兵不动,要比再次奔波北上督师,要好的多了。我有个想法:满洲人既然南下了,而且他们的推进速度一定非常快捷,那么我军何不就此诱使敌军拉长战线南下,然后让北边的我军,截断其后勤供应,再在亳州,泗州,天长,盱眙,或者扬州一带聚而歼之呢?”
  杨龙友说:“此计大妙!我该当向内阁和兵部上一道奏表才是。”
  刘思任苦笑着说:“这事已经晚了,山子!淮海局势,只能看从天意了。”
  朱之瑜冷笑说:“大木的计议,其实跟昨天畏行在燕子矶劝说宪之的三策中的屯兵江北一策,有异曲同工之妙。无奈宪之一心要做忠臣,早已将大局置之度外了!不过,眼下我还是想再去一趟江北,跟宪之合计一下,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们都不要放弃!”
  雪江说:“如此,事不宜迟,鲁屿最好现在就过江去。我们这些人就守在京口、金山这一带了。——倘若京口一失,南京也保不住了!”
  柳雨眠击掌说:“鲁屿这话,真是肝胆相照!”他看到大家都有些垂头丧气的,就笑着说:“好了,正事刚才我们已经谈好了,江防这等具体的事,还得杨大人跟郑总镇他们去办。老夫想说的意思,也说的明白了。——你们送来的酒菜都快凉了吧。接下来咱们就喝酒吧,不然,我这个‘雨庐’的主人,就太不够意思了。”
  他跟鱼三娘说:“三娘啊,我陪你去送一下鲁屿吧。”他对一边的童子说:“你去把我的那窖国公老陈酒拿出来,给烫一下,让大伙爽爽口。本来呀,这窖酒老夫是想留着临去世前喝的,自己送自己上路。这酒藏了五十年了,比你们中有的人的年龄,还大上一纪多哩。我们几个老儿里,雪江出家了,和尚滴酒不沾。陈知耕呢又远在闽中,没有口福。今天但愿大家共谋一醉。——畏行,我看你恐怕是已经等不及了,啊哈。”
  柳雨眠带着鱼三娘,一直送朱之瑜来到渡口。柳雨眠宽袍大袖地走在前面,鱼三娘走在朱之瑜的身边。她低声跟朱之瑜说:“朱先生,老爷子送人可是从来不送到渡口的。像上次丹阳的郑洪逵郑军门来看他,他也只是送到‘雨庐’的院前的。你的面子可真大。”
  朱之瑜笑了笑:“我知道的。睡翁是个性情中人,他的意思我明白。他这一辈子,就你这么个干女儿了,他能上心吗?!”他随着又笑了一下:“其实睡翁不知,我跟他老爷子一样,都是不解儿女情事的人!”
  他以为,他把话说到这里,鱼三娘应该他的心意了。说实话,他心里也是喜欢三娘的,而且他还知道,像三娘这样的女人,没有哪个男人会不喜欢的:她长相俊俏,看上去冷若冰霜,真爱起来却热情似火,风骚无限,更兼人乖巧,心地善良。鱼三娘说了:“朱先生,我晓得你是个大忙人,以天下为己任,却又对世事看得很淡,家中又有贤妻爱子。不过,我只是想,你在江湖上飘泊的时候,我能跟着你,侍候你一些日子。这就是我的心意了!至于名分什么的,我倒不介意。”
  鱼三娘将话说的如此坦白了,朱之瑜不觉痴呆了一下。饶是他铁石心肠,此时也不能不动情了。这时,三人已经到了渡口,守候在那里的滑鳗,早撑了一条小船过来。此时已经是傍晚了,那江水茫茫,芦苇萋萋,风声剔透。朱之瑜跟鱼三娘看了一会,都是默然无语。
  终于,朱之瑜笑着说声“我走了”,三娘的泪水簌簌而下。朱之瑜心里难受。他临上船的时候,柳雨眠拉起鱼三娘的手,笑着对他说:“鲁屿呀,你就卖个人情给老夫得了。咱不怕你笑话,这三娘呢,是我的干女儿。她老是在我面前念叨着你,说你好话。这事可不得了了。你知道吗,在这之前呢,这丫头还没在我面前说过谁的好话哩!”
  朱之瑜看了一眼鱼三娘,笑着说:“睡翁这话我留在心下了。但是朱某飘泊无定,实在不忍心三娘再为我牵肠挂肚。须知,国难当头,泪血皆是一样的!”
  柳雨眠笑着说:“三娘这妮子,她死心眼。她看上了谁,那定然是逃不掉的。”
  朱之瑜于是挽住了三娘的手,说:“三娘,如果你我有缘,你等着我回来。我此番前去,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鱼三娘听了这话,终于展颜一笑说:“朱先生,你知道吗,像我们这样打渔杀家的人,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快乐!我会永远等着你的!”
  朱之瑜笑着说:“这么说来,我是等着上钩的一条鱼了?”
  鱼三娘笑着打了他一下:“是的,你就是一条松江大鲈鱼!”
  朱之瑜笑着说:“松江鲈鱼味道最美的时候,是在秋风乍起时。到那时,倘若国事稍好,我一定带你去松江,请你吃莼菜鲈鱼羹!”

  四月二十日,扬子江上静得出奇。初夏的眼光照在江面上,泛着金色的、粼粼的光芒。此时春季的渔汛已过,江面上没有多少渔船出没。而实际上,早在三月底的时候,官府就已经禁止渔民们打渔了。官军接管了江防,东来西往,南来北去的船只,都受到了严格的管制。
  眼下守制从栖霞山、龙潭到扬子江出海口一线的,是郑鸿逵,郑彩,以及从上游撤下来的黄蜚等人的水军。监军仍然是兵备副使杨龙友。
  那一天傍晚,刘思任正跟郑森,还有杨七儿等人,带了十几个水兵,乘坐着一艘大船,在扬子江上巡江。他们原先是从栖霞山下的扬子江边,一路飘荡下来的。看看就要来到京口了,月亮也开始上来,淡月清风,江面上一派清爽。郑森忽然笑着跟刘思任说:“刘先生,要不今天晚上我们就去对面的瓜州渡看看,如何?我有点想念子渐了!他现在在扬州,要不是战争时期,我早就到那里找他打猎去了。”
  杨七儿笑着说:“郑公子,眼下沿江这一带打渔都困难了,打猎就更不用说了。你说的打猎,不会是打满鞑子吧?!”
  刘思任笑了笑。说实在的,他也有些想念周修流了。都快有半年没见到他了,心里总有些不踏实。不过,眼下即便到了瓜州,谁都知道是见不到周修流的。然而,既然郑森提出了这个建议,他也只好附和了。他也知道,郑森的意思,其实无非是想去看看瓜州的军情。
  但是刘思任觉得,瓜州毕竟是总兵张天禄管辖的地盘,他们要去那边,除了军务之外,是有些不方便的。郑森却笑着说:“刘先生不知道这张天禄的为人呢,最是乖巧了,见风使舵。他跟他的弟弟张天福,跟我叔父交情不错。这两个老陕子,脑门子鬼精着哩!前几天我叔父还让人给他们送了几个竹篓的丹阳塘鳢和黄鳝哩。”
  说着,他让水手们摇橹掉头北向。刘思任笑着说:“午间在栖霞山下,大木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偶有所得?”
  郑森笑着说:“我前年来到南京后,最初就是住在栖霞山上读书的。今天重游故地,意兴忽来,就得了八句,刚才悄悄琢磨了一下。念出来,刘先生不要见笑。”说着就吟诵道:
  “破屋荒畦趁水湾,
  行人渐少鸟声闲。
  偶迷沙路曾来处,
  始踏苔岩常望山。
  樵户秋深知露冷,
  僧扉昼尽任云关。
  霜林犹爱新红好,
  更入风泉乱壑间。”
  刘思任击掌笑着说:“这‘霜林犹爱新红好’一句,就是对栖霞山枫叶最好的表态了。都说南京是‘春牛首,秋栖霞’,栖霞红叶,堪称江南一绝啊!”
  船只不久就到了瓜州渡口。守把渡口的,还是郑森上次送周修流北上时的那个旗官,郑森后来因为军务上的关系,跟他早已经相熟了。郑森知道他姓徐,是从山西宣化南下的。他们将船靠上岸时,徐旗官正带了几十个兵士,支起一个大火炉架子,一边烤鱼,一边喝着烧刀子。
  刘思任和郑森一行上了岸。徐旗官慌忙招呼他们坐下。刘思任见他们在烤鱼,就笑着掏出一个小瓷瓶子,往鱼肉上撒了些辣子粉。徐旗官笑着说:“大哥不会是下蒙汗药吧?”
  郑森笑着说:“徐老哥你不知道,刘先生这撒的是辣子,过会你就知道这味道的妙处了。”接着,他问徐旗官说:“老哥,最近瓜州城里有没有什么动静?弟兄们的买卖怎么样呀?”
  徐旗官看了眼刘思任,叹了口气说:“郑公子,现在往北边跟南边的买卖差不多全都断了。公子难道还不知道?前天听说扬州城已经被十几万满洲人给包围了!水泄不通,满洲人还架上了红夷大炮呢!督师被困在城里,无法突围。每天差不多都有些散兵游勇往南边跑。这次满洲人统军的是他们的豫亲王多铎,随军带的几十门红夷大炮,听说是打过流寇的潼关的,厉害着哩。”
  刘思任与郑森听了这话,相觑一下,都是倏然变色:他们没有料到,满洲人这么快就将几十门红夷大炮拖到了扬州城外!那么史可法接下来要打的仗,只能是短兵肉搏了。
  徐旗官吃着熏鱼,辣的满脸是汗,一叠声叫着舒服。他吐出几根鱼骨头,笑笑说:“其实呀,满洲人也是怕死的。这仗打起来,就数咱们自己的将士没劲。我听说,多铎他们几个亲王、贝勒在出军前,曾经在徐州城里抓阄,看看谁抓到攻打中路的,那就是最倒霉的了。因为他们听说,据守中路的是死不投降的史督师,那是一块硬骨头。——满洲人已经习惯了咱们军队的投降。后来是多铎抓到了中路。这龟犊子没出息,回家后,抱着妻儿就号啕大哭。后来,河道总督杨方兴扣留了龟犊子许定国的一家妻小,让许定国去打头阵,多铎才缓了口气。我说呀,咱们跟满洲人打这仗,其实就是麻杆子打狼两头怕。满洲人的鸟鸡巴,未必就比咱们的大!”
  郑森笑着说:“谁说不是这样的呢?两军狭路相逢勇者胜嘛!我就不信他们满洲人是三头六臂的!徐老哥,冲你这话,咱们什么时候非得好好醉一次不可。”
  徐旗官说:“不过,据说督师被困在城里的兵马,不到一万人。你们想,偌大一个扬州城,这一万人哪管用呢?!两、三人守一条巷子?那不是等死吗?唉,倘若扬州不保,再接下来,恐怕首当其冲的,就是我们瓜州了!到时候还不知道情势怎么样呢。张军门到现在也没个正经的招儿吩咐下来。”
  刘思任铁青着脸说:“扬州被围这事,我们南岸那边还不知道呢!这事本来你们瓜洲军镇,应该火速通报我们京口守军的!这么说来,你们的张军门还想不想北上驰援史督师呢?!他在瓜州的人马,少说也该有五千吧?而且,他还是当初史大兵马亲自任命的前锋呢!”
  徐旗官冷冷一笑说:“大哥,你们还指望张军门北上驰援呢?不瞒二位,他们这些做上峰的,一等满洲人来了,头发剃了,换了衣裳,还不照样升官发财的?他们兴头大着哩!”
  刘思任长叹了一声。
  徐旗官说:“今天我听在张军门幕帐中听差的一个同乡说了,张军门早就预备下了满洲人的服装行头了,还有剃刀,就等着开门迎接满洲人呢!这贼牛,我算是看透了,平日里还跟我们一套一套的拿纲常伦理说话呢!一到要命的时候,得,什么驴嘴脸都出来了。”
  刘思任跟郑森听了,都是大吃一惊。徐旗官接着说:“我听说,昨天从扬州那边来了个向张军门求救的少年将军,在城门外又哭又拜的,一身是血,还差点没被张军门命令城楼上的弟兄们给射死了呢!我听大家谈论到他的那副样子,一把大弓,一柄长戈,很有可能就是上次从我们渡口这里北上的那位小将军。因为眼下能够奋力杀透满洲人重围的,也只有像他那样的死士了!周遇吉将军的弟子,绝不会是孬种!”
  他呷了一口酒,又叉了一条刚烤好的熏鱼,递给刘思任。刘思任接过了竹签子,却没心思吃鱼。徐旗官说:“二位爷,你们的身份都不同凡响,家景一定不会错的。现在回到扬子江南边,收拾一下家当逃走,估计还来得及。这年头,还有谁愿意去做什么忠臣的呢?!”
  大家坐了一会儿,刘思任跟郑森说:“大木,我想马上到北边去看看。我这两天眼皮子还真的一直在跳,说不定子渐他真的出事了!你赶紧回丹阳去,让你叔父,还有杨龙友他们赶紧早做防备。另外,即刻派人送急报到南京,让那边安排城防。——我想,扬州一失,张天禄万一再一倒戈,这瓜州渡肯定保不住了。”
  说着,他向徐旗官借了一匹马,然后跃跑几步,就轻身上了马背。徐旗官正诧异间,他已经拍马纵出几丈远了。
  郑森高声喊道:“刘大哥,保重了!我等着你们回来!”
  刘思任纵马向北驰骋着。此时残月在天,官道两边,杨柳依依。刚才他一听说扬州被围,他的心里就有一个预感,那就是周修流很有可能出事了!徐旗官说的那个到瓜州来求救的少年将军,十有八九就是周修流。倘若如此,周修流现在很可能不是在扬州城里,而是在瓜州城外面到扬州之间的路上,因为,他不大可能杀回已经被重重包围的扬州城里去了。
  一想到周修流,他的心里隐隐作痛。因为他知道,此时此刻,做为周修涵同年的史可法,极有可能是看到了扬州局势的危急,然后借着让周修流到瓜州来,向张天禄呼叫援兵,将他打发出城,让他存生下去。这是他能搭救周修流的唯一办法。
  刘思任一路不停,跑了约有二十几里路。突然间,前面传来了一阵铿锵的金铁之声,夹杂着阵阵啸啸马鸣。刘思任立即拔刀在手,驰突向前。只见月色下,数百个身着铁甲的满洲骑兵,正围着一个骑着一匹黑马的人,拼命的厮杀着。刘思任远远地看了,那人浑身上下,铠甲内外,插着十几支羽箭。他正挥舞着一杆明晃晃的长戈,明显是体力不支了,只遮办的招架。看来厮杀的时间已经持续了很久,他的四周,到处都是满洲骑士的尸体。
  那些满洲骑士差不多都杀疯了,一个个“哇哇”大叫着,挥舞着雁翎刀,雁翅刀,扑向那个浑身带箭的长戈将军。
  刘思任细看之下,终于认出来这个拼了命的将军,就是周修流。他眼圈一热,大吼一声,刀如闪电,驰入敌群,就如切菜一般,血影纷飞。那些骑兵们没有想到突然间又杀来了一个更加强劲的敌手,纷纷被斩落马下。
  刘思任来到周修流马前,纵身下马。只见周修流背上挂着那张大雕弓,身上插着十几支箭,几乎就是一个血人了。他胯下的乌龙马,身上也是插了十几只箭,呼呼地喘着气。周修流见到刘思任,异常惨淡地一笑,说:“姐夫,你终于来了!我真想见到你!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说着,他的身子,“忽喇”一下子就从马上坠落下来。
  刘思任忍不住泪流满面了。他抱起周修流,把他扶到自己的马上。然后他绰起周修流的长戈,轻轻一撑,跃升上马。周修流在他的背上,呻吟着说:“姐夫,我们得杀向扬州。史大人他们还等着我搬救兵回去……”
  刘思任凄然笑了一笑:“流儿,一切都已经晚了!没必要再去做无谓的牺牲了。咱们回家去!姐夫必须将你带回去!”
  周修流断断续续地说:“本来……,也不会有这么多的满洲将士追杀上来的,只因为我射杀了他们的一个固山额真……”
  刘思任又惊又喜:“流儿,这可是了不得的事。他是哪个旗的?”忽然,他转头看到周修流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了,就说:“流儿,你是好样的!只要姐夫活着,你也会活着。”
  他让周修流紧紧地抱着自己,随手解下自己的腰带,将他跟自己一起紧紧地拴住了。然后他一手挥戈,一手拉着乌龙的马缰,高声冲着涌上来旗兵们喊道:“王八贼牛们,今天让我教你们一句汉话,什么叫‘所向披靡’!”
  说着,他长戈一挥,顿时就有两个两个满洲骑士口吐鲜血,翻身落马。就这样,他见人就杀,到了几十丈之外时,身边已经看不到敌军了。这时,乌龙马忽然失了前蹄,朝前扑翻在地,然后悲鸣了几声,就不再动弹了。刘思任只好松开了手里的缰绳。周修流说:“姐夫,你把长戈给我,我送它上路。”
  刘思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说:“流儿,还是我来吧!”他操着长戈,闭起眼睛,朝着乌龙马粗黑的脖颈用劲地扎了下去。乌龙马猛地朝天大吼一声,轰然倒了下去。
  周修流“呜呜”地哭了起来说:“姐夫,做为一个军人,我的坐骑死了,我也不能独生。”说着,伸手就要去拔剑。但是他的手刚刚举起来,一下子就没劲地垂了下去。
  刘思任带着周修流快要驰突到瓜州渡口时,忽然间,瓜州城的东城门开了,里面冲了数十飞骑出来。来的原来都是张天禄手下的精锐骑兵。他们大叫着说:“来人速速下马免死。谨防满洲探子过江。”
  刘思任冷笑一声:“赶紧回去告诉你们的张军门,让他马上带兵北上救援扬州,不然,他将死无葬身之地!”他长戈在手,一身血迹,威风凛凛。众人都吓呆了,没有人再敢追上来。
  刘思任来到渡口,没想到,郑森还候在那里。他方才去江中转了一圈,因为放心不下,就又回到了这里。这时,后面的那些追兵又涌上来了,而且越来越多,他们都是张天禄的手下。郑森将周修流从刘思任的身后抱了下来。周修流认出了他,痛楚地笑了一下:“大哥,你也在这……”
  徐旗官看到周修流满身插着羽箭的样子,就苦笑了一下说:“刘先生,郑公子,人心都是肉长的。你们赶紧摆渡回金山岛吧。这里的一切,由我来安排。——只不过做为一个军人,没死在敌人手下,有点冤枉啊!”
  刘思任还在犹豫着。郑森已经将周修流抱上了船。这时,徐旗官一脚踢翻了烤炉,然后要手下的士兵们去四处放火:“他奶奶的。老子今儿晚上吃饱了,喝足了,也该上路了。弟兄们,有种跟我一起杀张天禄那狗娘养的!”说着,拔出刀来。那些军士们都跟着他,一边放火,一边见人就杀。整个瓜州渡口,乱成了一片。
  郑森他们的大船离开了北岸。郑森仔细察看了一下周修流的伤势,泪水差点就掉下来了。周修流已经昏迷过去了。郑森没有想到,周修流比他更早地经历了残酷的战争。而战争就是对生命的斩杀。刘思任在船上时候,就细细地给周修流拔去身上的羽箭,然后拿随身带的药粉为他敷上伤口。周修流因为流血太多,身子极度虚弱,脸色苍白。
  刘思任跟郑森说:“大木,咱们得先到焦山去,柳老爷子那里,可能有些好药的。”
  于是两人就招呼水手们,把船径直驶向焦山。他们回头望着渐行渐远的瓜州渡方向,只见火光一片,厮杀声却是越来越弱了。刘思任叹了口气说:“没看出来,这徐旗官也是条汉子!”
  郑森说:“其实,我早看出来了,真正想要杀敌报国的,差不多都是他们这些下级的军官们!”
  郑森让几个水手,用捆扎出来的担架,抬着周修流,一步一步地上了焦山“雨庐”。

  柳雨眠一见了周修流的伤势,就倒抽了一口冷气。他说:“这孩子能撑到现在,实在是不容易了。换了常人,早该死了。”
  然后,他用了“血竭”冲了热酒,先给周修流服过了,他的气略微长了些。周修流气若游丝地跟围在床边的刘思任等人说:“十八日一早,我就掩护着应廷吉先生杀出南城门。在城外,遇到了一个满洲固山额真,带着数百的骑士,个个身手不凡。我跟他们周旋了一会,然后一箭射杀了那个固山额真。应先生去了淮南要粮草,——城中粮草已经不够支撑一旬了。然后我就直奔瓜州,要张天禄驰援扬州。没想到他们却紧闭城门,不让我进去,还朝我放射乱箭。我一火起来,就开弓射杀了城楼上的两个守将。”
  郑森说:“子渐此举,真有点当年安史之乱时,南霁云,雷万春随张巡死守睢阳之勇。只是这个贼牛张天禄,比之贺兰进明,只能是等而下之了!”
  柳雨眠沉吟了一下,跟刘思任说:“畏行,眼下镇江一带,没有什么太好的外伤药。而且周公子伤的实在太重,他只能到南京去疗伤。巧媳妇难做无米之炊,医者也是如此。”
  刘思任正沈吟着,他还要等待着朱之瑜从北边回来。郑森说:“刘先生,要不就让我送子渐去南京吧,顺便我也想把那边河房的事情安排一下。”
  杨七儿跟刘思任说:“我可以陪伴郑公子一起去南京。南京那边的药行,我比较熟。我会保护好周公子的!”
  刘思任想了一下说:“好吧,七儿,我相信你。你到南京后,就把公子送到范双玉那里。我们凤凰台那边的府邸,耳目太多,已经不能住了。另外,你到南京后,马上去找吕虚室先生,让他给公子疗伤,再到刘兴那里取一百两银子,做为谢仪和药金给吕先生。一定要注意公子的安全,眼下不但宫中的人要抓他,看来将来连满洲人也放不过他了。”他顿了一下:“你跟郑公子办完事后,尽快回金山来,这里还有用你的地方!”
  杨七儿答应着,跟郑森带上几个人,大家抬着周修流上了一条快船,往南京驶去。

  第二天午后,郑森他们的船拐进了秦淮河,到了三山门。
  守城门的是中兵马司的人,因为是战乱之时,把门的看守的很紧。守门将官看到他们的船上放有伤员,脸色惨淡,先是不让他们的船只通过。杨七儿就向他们出示了锦衣卫的腰牌。那个将官冷笑着说:“嘿,这位大爷,现在拿这号牌子蒙人的多了去了,你让我们相信谁?!光是阮大兵马府上出来走动的,就有几十个拿着这号牌子的呢!这牌子一多,就不值钱喽。”
  杨七儿气得“呼呼”直喘气,说:“你们等着瞧,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记着我的!这种鸟气,我受够了!”说着,当地一下就将腰牌扔到远处。
  郑森不紧不慢地掏出自己的挂牌,那上面标明是副将品阶,还有一个“郑”字。那个将官接过来一看,二话没说,扒拉一下小旗子,就让船只进城去了。
  小船到了范双玉“雪砚斋”外的河房边上,杨七儿先跳上岸去,猫手猫脚地前去敲开了门。丫鬟小砚在里面探了下头,诧异地说:“咦,七哥,你怎么又来了?”
  杨七儿搓了搓手说:“这次有急事,刘先生让我送周公子回来了。这事可不能让人知道的。”
  小砚瞪圆眼睛说:“哪个周公子?怎么听起来有点耳熟。”
  杨七儿望了一下楼上,说:“砚儿,你先别问那么多。你赶紧去烧一锅热水,然后预备下一张床榻。周公子要在你们这里住下,这是刘先生的意思。”说着,他转身就回船上去,跟郑森一起,张罗着将周修流悄悄抬进河房里。
  小砚上楼去跟范双玉说了这事。范双玉当然知道周修流是谁:自从上一次周修流因为找红歌来到她们河房时,她就留意了。她知道,他是一个很不错的青年,虽然不太成熟,但是却有着过人的魅力。在她的潜意识里,她就喜欢这种男儿,不过,她已经没有机会选择这种男儿了。而刘思任对于她来说,又是咫尺天涯。这才是她最大的痛楚。——像她们吃这碗饭的,总是身不由己。
  于是,她强撑着身子下了床,跌跌撞撞地来到楼梯边,要小砚将楼下的房间腾出来给周修流住下。小砚就搬到楼上来跟她一起住。都安顿好之后,小砚烧了热水端进来,双玉就坐在床边,脱去周修流的外衣,只穿着一条贴身内衣,轻轻地给他擦洗伤口。此时周修流正处于半昏迷状态,他看着双玉,眼前晃动的,似乎全是红歌的影子。一会儿好像又出现了浈娘的脸容。
  郑森吩咐了杨七儿一下,说他想去自己的河房看看,顺便再去拜望一下钱谦益等人,晚上的时候再过来照料周修流。
  杨七儿在院子里跟小砚说了几句打情骂俏的话,就到街上叫了一辆车子,来到“明泉茶庄”。新掌柜刘兴正坐在柜台那里忙乎着。杨七儿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刘掌柜的,刘先生要我前来,提取二百两银子。”
  刘兴不悦地说:“七儿,你每次来茶庄都是要银子,而且都是要上好的霜丝细纹。我也不知道到底真的是不是刘先生要你来要的?”
  杨七儿沉了一下脸说:“刘掌柜的,你说这话可就没什么意思了。没有刘先生的吩咐,我是一毫都不敢跟庄上支钱的。以前的沈九云你总该知道吧?他都那个样子了,我也没跟他问事,我做人清白,怕到时候污了自己的手!”
  刘兴也沉下脸说:“你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还怀疑我跟沈九云也是一路货色?!”
  杨七儿说:“我可没有这意思。今天是刘先生要我支二百两银子给吕太医做药金跟开箱金的,而且周公子性命危在旦夕,他如果出了事,谁负责?!”
  刘兴看了他一下,就让手下伙计到库房里支出四锭大元宝,每锭五十两上好的霜丝细纹,封好了,交给杨七儿。他说:“七儿,你每次要的钱,我可都是上了账的。”
  杨七儿冷冷“哼”了一声:“刘掌柜,我在这茶庄里可是当过六年伙计的!”说着就走了。
  杨七儿来到吕虚室的府上,奉上了药金和开箱金。吕虚室说:“如此厚礼,老夫如何敢当?况且范小姐的病也有些起色了,只需将养一些时日,吃点药即可。”他顿了一下:“对了,七儿,你常来往于南京与镇江之间,总该知道些军情吧?这局势就像咱们把脉似的,浮躁不安。我委实放心不下,我一家几口子,都看着我这几根手指头吃饭哩。”
  杨七儿笑着说:“老爷子,军国大事,我们这些跑腿的,都是门外汉。这次刘先生要你去看顾的,不是范小姐,而是周公子。”然后就把周修流的伤势说了一下:“我纳闷呢,一个人身上中了十四箭,居然还有口气。这事奇了。”
  吕虚室沉吟一下说:“你说周公子身上中了十四箭?哎呀,他能存活下来,已经算是一个奇迹了。不过,先不说老朽跟周节公是旧交,就凭着小公子这腔如日中天的热血,我也得冒险给他疗伤的!”
  杨七儿安排了车马,先让车夫送吕虚室去了“雪砚斋”。然后,他自己揣着那另外两个元宝,到鸡鹅巷附近,买了两匹上好的湖绸,两匹大红六云丽丝,几枚玉簪、玉花,上色鲜明尺头,装了一个皮箱,放到车上。杨七儿看了那个皮箱,心里笑了:银子真是个好东西,她能让女人眉开眼笑,风情万种,也能让男人有种满足感。以前见到银子,心里没有着落,那是因为心中没有个踏实的女人。现在手头阔绰了,心坎里便发些发痒。
  杨七儿一边乐着,他的脸上浮动着棕色的笑容。
  杨七儿到外面拎了一个大皮箱进来,然后拉着小砚一起去了厨房。他笑着跟小砚说:“砚儿,这是我的一个皮箱,里面有些上的台面的东西,就先搁在你这里。”说着,朝她闪了一下眼,又悄悄地把钥匙塞在她的手里,捏了她一下。小砚会意了,一下子脸色绯红。
  回到秦淮河畔时,他又到“望春楼”叫了一桌酒食,让伙计送到“雪砚斋”去。接着他到了“明泉茶楼”,然后模仿刘思任的样子,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周发见了他,吓了一跳,说:“七儿,你怎么来了,周公子呢?我家大姑爷呢?”
  杨七儿拍了拍他肩膀,悄声说:“周发,你快跟我走,咱们借一步说话。”

  杨七儿跟周发一起来到“雪砚斋”,吕虚室正在给周修流上金创药。他一边摇头,一边唠唠叨叨地说:“唉,我年轻的时候,也是想做点功业的。后来看到万历爷的样子,就有些失望了。回到南京后,做了留守太医。古人说了,不为宰相,就悬壶济世。我糊涂啊,你想,你即便真的会妙手回春,你又能救回几个人呢?!所以说呀,救人的不如杀人的。杀的人越多,你就可以封爵,封妻荫子。但是你必须知道,只有将生命当作草芥的时候,你的获益才会更多。这一点,我看不过。”
  他捏着周修流的手腕,闭着眼睛说:“这是上脉,应该平安无虞。”
  周发一见到周修流满身是伤的样子,就哭了起来。他跪在床前说:“少爷呀,你答应过我,你要好好回来的。你现在这个样子,若是老爷见了,还不打断我的腿?!”
  周修流听到他的声音,认出他来,就强笑着说:“周发,你起来吧。我累了,等我的伤好了,咱们一起回家,功名利禄,咱们不要,咱们一起去姬峰上打野猪。我觉得,杀人是最不好玩的事。——你知道,我杀到最后的时候,手都软了。”
  周发带泪笑了笑:“少爷,我真的很想家了。你可能不知道吧,我在姬峰上,偷偷地给你埋了一罈老果酒哩,还有一些猴姜。”
  周修流将手举起来,然后又无力地垂下去:“你小子,是不是偷了庄先生在‘悬念观’的爱物了?!”
  周发哭着说:“是的。本来我是想在你成亲的时候,挖出来吓你一下的。”
  周修流说:“如果我喝不到了,你就把果酒送给我姐夫吧。他好这一口。”
  吕虚室给周修流上好了绷带,说:“周公子,我方才在给你把脉的时候,你是不是故意闭气了?”
  周修流轻轻笑着说:“太医目光如炬。我在京师神枢营的时候,第一个学会的事,就是闭气。周遇吉将军拍着我的脑袋说,杀死敌人不是目的,保护好自己跟身边的战友,才是战场上最好的目的。他还说了,只有拥有共同敌人的时候,你也拥有了战友。这些话,我现在终于想明白了!”
  杨七儿方才一直跟小砚在厨房里。这时他走了进来,听到了周修流说的这些话,愣了一下。
  周修流笑着抬手跟杨七儿说:“七哥,谢谢你!你对我肝胆相照,我叫你一声哥哥,应该没错。”
  杨七儿笑着说:“周公子,但愿你早日康复。”

  郑森去了一趟自己包租的那套大河房,走了一圈,看那梧桐叶子,早已密密麻麻的了。他觉得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带走的,就叹了口气,就吩咐管家,要他将房子典出去,再带上家人们到丹阳去。
  南京的五月将临时,让人喘不过气来,那时梅雨刚走,阳光就像受了委屈似的,铺天盖地而来。街道两边四处蝉声,跟吆喝兑了冰块的豆腐脑的小贩,还有江北西瓜贩子低沉的叫卖声渗在一起,使夏天充满了立体感。
  郑森驱车来到了“雪砚斋”。吕虚室在给周修流上好药后,已经回家去了。杨七儿跟砚儿正在院子里聊天。砚儿见到郑森来了,扭身就跑到屋里去了。
  郑森脸色重重地滑了一下。杨七儿慌忙笑着跟他说,吕虚室明天一早还会过来给周修流换药的。他笑着说:“郑公子可能还不知道吧?原先吕虚室先生不知道,周公子原来就是苏州柏梁桥方太医的外孙呢,后来我跟他说了,他可是又喜又悲啊。”
  郑森看了他一眼。杨七儿堆着笑说:“吕先生说了,要是方太医还在世,他是绝对不敢过来把脉的!这话有点意思,对吗,郑公子?”
  郑森说:“我想是吧。”
  郑森独自进了周修流的卧室,只见范双玉正泪流满面地坐在周修流的床前。周修流已经沉沉地睡着了。烛光下,他的脸色显得异常的苍白,不过呼吸已经正常了。他的脸上,偶尔绽出一丝微笑。郑森从他的微笑里,似乎看到了长戈从敌人身上绕卷一圈后,豁然抽出的快感,那是年轻人的闯劲。
  郑森笑着朝她点点头。他看到范双玉在一边脸色潮红地望着他,轻轻笑着,就闪躲了一下眼光,笑着说:“范小姐,这些日子我义弟就拜托你了。我原先的河房就在左近,明天我让下人们把一些还用得上家什和食物都搬过来,然后再把房子退掉。我回京口后,一时半会的也不会到南京来了。刘先生跟我嘱托过了,倘若你有什么难处,你可以去对面的‘明泉茶楼’找周发,或者去‘明泉茶庄’找刘兴。”
  范双玉咳嗽两声说:“多谢郑公子和刘先生。”
  郑森拍马往板桥方向走回去。因此刻天色已晚,大街上不时地有五城兵马司和弓、铺兵在巡逻,他不敢纵马而行。没走出多远,突然,前面有一辆马车从一边的小巷中“呀呀”地驶了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马车车头上,挂着一盏红灯笼。
  郑森下意识地一手就按住了长刀,心想,莫非有人在盯自己的梢?正疑虑间,只见那辆马车上“蹭”地跳下一个人来,马车随即疾驰而去。那个人腰间挎着一把刀,笑着来到郑森马前,拱拱手说:“郑公子,能否借一步说话?”
  郑森细眼看了一下,认得出来,站在马前的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同知冯可宗。他马上就想到了周修流,还有自己跟周修流在牛首山上狩猎时,遇到阮大铖跟冯可宗,他曾经用箭瞄着冯可宗说:我必杀此人。于是,他冷冷地问说:“原来是冯大人,真是稀罕。陌路相逢,不知大人有何公干?有什么话,咱们就在这里说吧。”
  冯可宗笑着说:“郑公子好兴致,艳福不浅,居然陪着柳如是出来散心呢。这事要是让牧公知道了,他老人家还不要气得吐血?!”
  郑森眉眼一耸说:“冯大人,请你说话放尊重些。柳先生可是我的师母!”
  冯可宗笑着说:“好,这事我们可以按下不谈,它也不属于我的职权范围之内,秦淮河边没正经的事,多了去了,我没那么多的闲心呢。不过,郑公子倘若窝藏钦犯,那我就不能不过问一下了……”
  他看到郑森的神色一紧,知道自己已经触到他的痛处了,随即就扬起脸说:“郑公子可能不知,冯某为人一向仗义。吃我们北镇抚司这碗饭的,在外人看来,似乎都离不开小人的意思。其实,我冯某人从北到南,对朋友那可都是有口皆碑的。”他顿了一下,滋润了一下喉头:“你们做出的这事,还没有其他人知道。因为我看郑公子也是个仗义的人,因此就很想接纳一下。我很想跟郑公子好好地谈一谈。”
  郑森冷冷地说:“冯大人,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说实话,凭你的为人,我对你没有太多的兴趣。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一点你应该知道的。”
  冯可宗目光一动,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原状:“这样很好。郑公子,既然咱们不能做朋友,那就做买卖吧。我知道,你们郑家一向是从商的,闽海一带,是你们的天下。眼下呢,我想跟你做一笔生意。我有两船的东西,想从扬子江走水路运到宁波去。想请公子你跟你叔父郑军门通融一下,请他到时候放行。”
  郑森笑笑说:“冯可宗,你那两条船上装的,可都是你这些年积攒的细软?”
  冯可宗笑着说:“不错。公子是个明白人。我冯某自幼出身清寒,因此凭着坚忍的意志,吃多了别人家不能吃的苦,不就是想在有一天,能过上几天好日子吗?倘若附庸文雅,我也会,——因为武人写诗文,比文人更有神骨。我们这班子人,就是这样混出来的。”
  郑森说:“冯可宗,你难道不知道,临阵脱逃,不是男子汉大丈夫的所为吗?!”
  冯可宗冷笑说:“郑公子,这种浅显的道理,我混到这把年纪,怎么会不知道呢?!可是,大厦将倾,我总该给我自己这辈子的含辛茹苦、出生入死的奋斗,有个交代吧?!人这辈子,一死了之,功名利禄全都成了过眼烟云,我值得吗?——郑公子,如果你答应了我这事,我将不再追究你跟周家小子的事,——他现在就像是我脚跟下的一只蚂蚁,我一句话,他就会被碾成齑粉!”
  他说的激动起来,挥舞着两手,唾沫飞溅:“郑公子,你觉得咱们这笔买卖怎么样?我冯某是个说得到做得到的人!”
  郑森心下血脉鼓涌,双手竟然打起了冷颤。他冷冷地说:“冯可宗,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不过,买卖归买卖。我听说,你剑术超人,南京城里,从无对手。很早之前,我就很想向你讨教一下了。因此,我的条件是,在这买卖成交之前,我想跟你比划一下剑法。你有胆吗?!”
  说着,他“哗啦”一下跃身下马:“冯可宗,你知道吗?我去年夏天跟我义弟周修流在牛首山狩猎时,就想一箭射杀你了。倘若不是我义弟周修流的劝阻,那时我就已经一箭送你上路了。——只是,可惜你没有机会见识我的箭法了!”
  冯可宗心下一凝,全身似乎被冷气夹紧了一样。他依旧笑着说:“好,郑公子这话爽快,不像是个背后偷袭的人!”
  他力沉千斤,拔剑在手。那剑长约三尺,中间镂空,颇有汉朝剑器的古风。——汉剑中间镂空,一是为了减少剑身重量,二是在突穿敌人身体后,吸引空气进入敌人体内,瞬间让人毙命。冯可宗朝雪霜似的的剑刃上吹了口气:“郑公子,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未能在沙场上真正搏杀,而是在锦衣卫中谋了个出身。与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的文公大臣们接触,我十分失望。其实呀,人活得会更有意思的。可是,你看,我冯可宗上了一趟厕所,屁股上挂了一只蛆虫,所有的正人君子,便都以为我也是一只蛆虫了!唉!我熟读兵书,《孙子》上说:兵者,诡道也。这一点,倒是影响了我这一辈子的为人。我阴气十足,为什么?因为跟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大臣们相处,我不得不提防着身边的任何一个人。所以我是很想退隐的。”
  郑森叹了口气说:“冯可宗,看来以前我把你看得太坏了。冲你这几句话,咱们还是可以在刀剑上成为绝命的朋友的。你知道吗,在日本,《孙子》也被奉为兵学圣典。大江匡房有一句话,却与孙子的精髓,反其道而行之。”
  冯可宗握着长剑,诧然问说:“哦?他怎么说?”
  郑森豁然拔刀在手,说:“兵者,锐气也!”话声未落,他的刀已出手,他的身子如青蛙般腾越而起半丈多高。只见白光如电,冯可宗的脑袋已经飞出丈余之外!
  冯可宗的脑袋撞在一堵青砖墙上,然后“嗵”地一下反弹下来,掉落在地,滚了几圈。他说了最后一句话:“郑公子,你好快的刀呀!”

  12 端 午

  五月初一,郑森带着杨七儿匆匆忙忙赶到镇江的时候,扬州已经失守几天了。
  满洲人用十几门红衣大炮,轰塌了由督师史可法亲自把守的扬州城西北角城池。数万清军,踏着他们同伴血腥而开始发出腐臭味的尸体,像饥饿、发疯的狼群一样,怒号着从断垣上攻入城里。然而随之而来的白刃战,让满洲人吃尽了苦头。总兵刘肇基从白洋河镇,火速率领四千部众驰援扬州,汇合何刚的忠贯营,跟满洲人展开惨烈的巷战,双方都付出了极大的伤亡。刘肇基本人,最后也在巷战中战死,何刚投井殉难。知府任民育,原任兵部侍郎张伯鲸,都督兵部右侍郎卫胤文等人,也先后殉难。
  很多清军跑到运河里洗澡,嬉戏笑闹,之后他们也不穿衣服,就那么裸体骑在马上,四处驰突。见到女的,下马就按着强奸。强奸完了,又是裸身上马。这种日子,比在白水黑山打猎,要快活多了。
  那些天,扬州城里,尸体层叠。初夏的天空下,鲜血与阳光交相辉映,让人觉得,生命其实是异常无奈的。清军后来杀得眼都红了,为了报复,更是为了杀鸡给猴看,他们开始在扬州城里城外,进行了长达十天的大屠杀。百里之内,水为之赤。阳光在最后几日退却了,然后阴雨绵绵。上苍有知,以水洗血。一座繁华的城市,以及八十万的生灵,在十天之中,化为乌有。当年鲍照《芜城赋》里描绘的惨状,此时重现:
  “直视千里外,唯见起黄埃。凝思寂听,心伤已摧。若夫藻扃黼帐,歌堂舞阁之基,璇渊碧树,弋林钓渚之馆,吴蔡齐秦之声,鱼龙爵马之玩,皆熏歇烬灭,光沉响绝。东都妙姬,南国丽人,蕙心纨质,玉貌绛唇,莫不埋魂幽石,委骨穷尘,岂忆同舆之愉乐,离宫之苦辛哉?”
  督师史可法被擒,不屈而死,终于完成了他的夙愿,留取丹心照汗青了。他在迈过奈何桥的时候,倘若回头看上扬州城一眼,不知会有何感想?!他的丹心是留在汗青上了,但是那八十万的生灵,却如同草芥般,任人宰割了。
  后来据残留下来的市民们说:最初攻城的时候,其实都是投降的汉军冲在最前面拼命的,这些来自辽东、山东、河南和固边九镇的军士,为了获得出头的机会,个个都成了亡命之徒。因此清军中死的,差不多都是汉军。而屠城的时候,汉军早已对原先自己的战友,杀得手软了,因此数十万的平民,只能由满洲人来屠杀了。狩猎民族,乐此不疲,只当杀人是围猎。
  那些天,大量的明军溃兵与难民,都涌到了瓜州城外,黑压压的一片,哭喊声排山倒海而来。然而,总兵张天禄却下令紧闭城门,有越雷池一步者,杀无赦。两天后,张天禄伙同他的弟弟张天福,在留守南京的勋臣忻城伯赵之龙的暗中授意下,投降了豫亲王多铎。清军很快就接管了瓜州渡。
  豫亲王在进入瓜州城的时候,笑着拍了拍跟他并辔而行,已经剃过头、垂着大辫子的张天禄说:“张军门,该做的事,我在扬州都做了。到了瓜州,咱们兵不血刃,这里面,你我功劳对半。我们女真人做事爽快,不像你们汉人那样婆婆妈妈的。你看,我在扬州,一声令下,风卷残云啊。汉人太多了,我们不多杀上一些,那么我们几十万旗人进入中国,以后还怎么看守住这片大好江山呢?这个道理,我从小在白山黑水田猎时,就知道了。我的汉人幕僚劝我说,对汉家天下,一定要投鼠忌器。他们几百年后都有可能复仇的。——我可不这样看。”
  张天禄听了嘿然。多铎扬着鞭子接着说:“张军门,我这么跟你打个比方吧:一群羊中,如果有一只羊受到狼的攻击,被狼吃了,其它的羊,会跟狼拼命吗?”
  张天禄笑着说:“王爷这话说得好!其它的羊只能四散逃走而已。”不过,他的心下却是一凉,同时也是伤痛不已:自己这么多年的仗,算是白打了,原来自己一直没有成为一匹狼。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如今自己到底是一匹狼、一只羊呢,还是一条狗了!

  端午节那天晚上,夜色黯淡。京口一带一年一度的持续近十天、热闹非凡的龙舟竞赛,也被取消了。从金山岛到瓜州渡,再也听不到金鼓喧天,万众热呼的喧闹场面了。原因很简单,扬州、瓜州陷落,谁还有那份心情?!前些年,都是京口跟瓜州的汉子们在比赛的,今年瓜州那些有血性的汉子们,不是跟满洲人拼命丧身了,就是流落到了外地。另外,京口一带的大多数人家,都在祭奠督师史可法。在他们心目中,尸骨未寒的督师大人,是可以跟屈原一起,配享这个用最伟大的食物大米,与竹叶组成的美食来祭祀的。实际上,因为根深蒂固的文化习惯,他们早就已经将大米与忠臣连接在一起了。
  他们哭着将粽子投入江中,将驱邪的雄黄酒洒在江边。他们希望,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屈原跟史督师的英灵,都能保佑他们平安,不让满洲人渡江南来。在他们看来,满洲人就像原先“水漫金山”的法海大师一样,仗着正义之名两肋插刀,实际上却是穷凶极恶的。
  那天晚上,扬子江南岸,到处都是凄凉的哭声。呜咽的哀哭,与汩汩的扬子江之水汇在一起,竟如天籁了。
  傍晚的时候,刘思任把杨七儿叫到他设在金山岛上的营帐中,他知道杨七儿水性好,因此要他到江北那边去查看一下清军的军情:“据‘猪婆龙’他们手下的番子手探明,清军正在大肆制造竹筏,准备渡江。七儿,京口、瓜州这一带地理,你比较熟悉,晚上你最好能带上几个人过江去,看看他们打算怎么渡江,什么时候渡江?”
  杨七儿想想说:“刘先生,这种事最好参加的人越少越好,人多反而容易暴露目标。我想,我一个人去的话,已经足够了。”
  刘思任沉吟了一下说:“这样也好。不过,你过江之后,能在什么时候回来?倘若你不能在后天及时回来,那么,我就当你出事了。”他眼睛有些红了:“七儿,你跟了我有一年了。我对你的乖巧、才干,十分欣赏。平时我就当你像小弟一样看的。倘若这次你能成功回来,那么,‘明泉茶庄’里,将有你的一份产业。你记住,保护好自己,这很重要。——生命比什么东西都要珍贵!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殉难!”
  杨七儿听了,“扑通”一下就跪了下来,哭着埋头于地:“刘先生,你就等着我的消息吧。我杨七儿这辈子最敬重的人,就是你了!我将带着‘忠义’两字,漫游过江。”
  刘思任笑了:自己赏识的人,终究没错。

  端午晚上,月黑天高,正是潜行作业的大好时机。刘思任送杨七儿到了江边,他觉得江风闷热,充满了血腥味。于是就又叮咛了杨七儿几句。
  “滑鳗”摇着一条小船过来,将杨七儿送到了江北的一个错综复杂的芦荡中。那里四处都是垃圾,还有从运河上不断漂流下来的浮肿的尸体,臭不可闻。杨七儿忍不住呕吐起来。“滑鳗”叹了口气说:“兄弟,你只能从这里上岸了,因为其它的地方,全都是清兵。明天晚上亥时之后,我还在这里等着你。——兄弟,多加保重!我等着你。”
  杨七儿像一只水獭一样悄悄爬上了岸。钻出了芦苇丛,有了些凉风,他呼吸了几口,觉得十分清爽。他朝着远处的大道奔去。没想到刚到了路边,一队骑兵从西头奔驰了过来。杨七儿正要逃回芦荡中,几个骑士已经挥着刀冲到了他的面前。将他围在了中间。
  那些清军骑士,实际上都是汉军,如狼似虎。杨七儿在锦衣卫里混了一年,一看他们的样子,就知道个个职位都不小。为首的那位大官,骑着一匹大枣红马,看上去温文尔雅的,一身黑油绸缎便服,一根像蛇一样的辫子,饶在脖颈上,头顶上扣着一个黑色瓜皮帽,帽前嵌着一个蓝宝石,熠熠闪光。他左手里打着一把撒扇,右手里托着一把紫色的茶壶,嘴里喷着烧刀子的味道。他身边的几位将官对他都极为恭敬。
  一个将官打量了一下杨七儿,笑着跟那位大官说:“枢台大人,原来这是残明的一个锦衣卫呢!砍了?”
  那位枢台大人仰脸看天,对将官的话似乎并不介意。他眼神暴光:“诸位给我听着,明朝啊,实际上有一半就是亡在监察制度上的。皇帝们少于躬亲政事,却又对外面的世界不放心,因此就特别重视监察制。九卿之中,都察院总宪的权力,更在六部之上。都、科、巡、按等,都是代天监察,出巡。还有这些自以为是的锦衣卫,从前的东、西厂什么的,说起来都是些蛔虫。”
  旁边的将官们听的有些茫然。枢台继续说道:“我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当局者只要自己躬亲于政事,何必要这么多的奴才在那里盯着下臣?!伴君如伴虎,已经够戗了,再来了这么多的狐假虎威、虎视眈眈的庸人,那么大家都缩手缩脚的,还怎么做事?其实,督察制度,使明朝的腐败之风,更加蔓延了。贼喊捉贼而已!他们跟造反的李闯一样,都是些渣滓。——就说那些流寇,贫困难道就是造反的理由吗?他锦衣卫算什么?他们全是些荫袭的大臣王公子弟,吃的是老爷子们的饭,学的是市井流氓们斗殴的脾气。你们看,赵家的宋太祖,一根大棒,打出了四百军州,给咱们汉家挣了三百年的面子,贵族习气,也一扫而尽,唐代贵族聚集的关中地区,也成了贼配军刺配的地方。宋朝颇养了几条狼狗,可是又不听话,玩不起来,因此只能不住的给它们‘进贡’,说的冠冕堂皇一些,算是喂养。后来满洲人给了我一口饭吃,于是我就很想把狼引领向人类了。”
  他轻笑着说:“列位,方才我说的话,只是因为今天是端午节,兴之所来,偶发而已。因为我想到了屈原。屈原投江,并不是因为他深爱楚国,而是楚国是他的荣誉。假如一个人连荣誉都没有了,那么他是很痛楚的,他就只好投江了,如此而已。所以说呢,‘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这话耐人寻味。”
  他说着这话,眼里忽然渗出了轻微的泪珠。他深深吸了口南方江边的空气,然后板着脸说:“诸位,本座说了,谁把我方才说的话传到多铎亲王耳中,我就请他做攻击江南的前锋!”
  他看到杨七儿正在被几个骑士装进一个大麻袋中,就说:“慢着,把这人松绑,带他到我的军衙中,我要请他喝茶。”他跃下马来,拍拍杨七儿的脑袋,笑着说:“小伙子,我就喜欢乖巧的人!”
  ——此时,杨七儿当然还不知道,这位大官,正是随着豫亲王多铎南下的大清国兵部尚书,右都御史,秘书院大学士洪承畴。他的南行目的,主要就是策划清军即将开始的渡江战役的。

  杨七儿在洪承畴军衙的一个小屋中,关押了一个晚上。那个小屋臭气熏天,原先就是个大茅坑。说起来,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只有角落上有些茅草。他实在太累了,就躺倒在茅草上。一夜里,他的身上也不知道爬进了多少的虱子,而且耳边甚至都听到了茅坑中蛆虫咀嚼的唧唧的声音。他又饥又渴,不能成眠。
  第二天早上,来了两个彪悍的戈什哈,将他带到一个清雅的、四面都是雕花槛窗的花厅中。他知道,这是主人对他的高级待遇了。
  他环顾了一下整个花厅,只见地上铺着厚实的、满洲式的印花地毯,桌案上摆着鹿角,野牛角,黑雕标本等关外辽东的饰物。于是他一下子就想起了昨晚上见过的那个托着茶壶的大官,还有他留给自己的话:我就喜欢乖巧的人。
  他正犹疑间,一个中年士子笑着慢慢地踱了进来。那个士子身着白缎袷衫,右手里拿着一把棕竹大撒扇,左手里握着一把茶壶,脑后拖着一条油光发亮的大粗辫子,双目闪着精光。杨七儿认了出来,他正是昨晚上在江边拿住他的那个大官。士子笑着说:“小伙子,昨晚上端午节没让你吃上粽子,有些惭愧。我叫洪承畴。”
  杨七儿听出来了洪承畴的话意:如果他愿意,他就可以把他杨七儿绑成粽子一样,扔到扬子江中去喂鱼。
  洪承畴笑着在一张红油楠木太师椅上坐下,嘬了口茶壶嘴,然后指了指一边下手处的一张椅子,示意杨七儿坐下。杨七儿手脚疲惫不堪,两腿轻微颤抖着。他犹豫了一下,终于没有坐下。他昂着头,心里在滴溜溜地转着:这位满洲大官显然是不想杀自己了,他是不是要自己投降呢?而自己身份卑微,值得他这么费神吗?!于是他就硬挺着。
  洪承畴笑着说:“看起来有点骨气。咱们汉人刚开始的时候,全都是这个样子的。”
  杨七儿想到了平时刘思任跟自己说的那些做人的道理,就冷冷地说:“洪先生,我把话说白了,咱们满汉不两立!要杀要剐,我随你的便。”
  他突然间想起了以前在“明泉茶庄”听柳麻子说隋唐故事时,单雄信在伏牛山被李世民抓住后,押到洛阳,最后不屈被斩的那一节,于是脑门子一热,豪气骤生,就很想也来一顿豪言壮语,破口大骂。可是想了一会,却又想不出一句像样些的话来。于是脸上一红,觉得有些羞愧,就低下了头。
  洪承畴笑着说:“小伙子,我今天找你来,只是想跟你拉拉家常话,你就别说赌气的话了。我要杀你的话,昨晚就把你杀了,你看我不也是汉人吗?难道我们就势不两立了?!人活世上,也就情义两字。——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杨七儿顿了一下,想了想他的话,见到他并没有什么敌意,就报出了自己的名字:“我叫杨七儿。”他是做惯了茶庄生意的,这种一问一答的事,也算是一种惯性了。
  洪承畴拿扇子重重地拍打了一下手掌:“看你年纪轻轻的,成亲了吗?”
  杨七儿摇了摇头。他的心里,情不自禁地浮上了“雪砚斋”里小砚娇俏的笑容。

  这时,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托着一个漆木盘子,上面摆着几个包裹结扎得十分精致的粽子,还有一壶酒,四碟小菜进来。她一身满洲人的服饰,容貌姣好,看上去别有风味。杨七儿不觉多看了她一眼。
  那女孩正要出去,洪承畴却说:“阿奇,你就留在一边侍弄着吧。这位杨大哥不是外人。”他又笑着跟杨七儿说:“昨天是端午节,看你忙的可能连粽子还没吃上呢。像你这样,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哩。我像你这般年纪的时候,整天都在想着如何出人头地,有口好饭吃,赚得荣华富贵呢。年轻人只要人乖巧,肯办事,是非分明,那么觑那富贵,还不是如探囊取物吗?!”
  杨七儿看了一下阿奇,阿奇也在看着她,忽然就扭过身去,拿了一把鸡毛掸子,花枝招展般村村袅袅地走了几步,在一边擦扫起来。杨七儿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对洪承畴的话,不觉点点头。随之他一下子又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出格了,就又摇了摇头。洪承畴笑着说:“阿奇这姑娘呢,他跟了我也有些年头了,你要看的上眼,你就把她带走。你们俩把日子过起来,这饮食男女,往后滋润着哩。”
  杨七儿想起了小砚,嗫嚅着说:“我、我在南京那边已经有意中人了。”
  洪承畴笑着拿扇子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像你这么乖巧英俊的后生,怎么会没有女孩子呢?反正这是你们年轻人自己的事,我也不好管,随你的便吧。不过,阿奇还真是个好姑娘。”说着,他就要起身离开。
  杨七儿嗫嚅着说:“大人,你不能让侄儿再回到那个什么……茅草房去了,在那种地方,生不如死。你有什么话,就尽管吩咐侄儿。”
  洪承畴叹了口气:“其实,这时候是不该让你去做这事的,不过,我军务在身,军法无情,也只好将些难处跟你说了。不然的话,别说你前程没有着落,连我的饭碗,也要破裂了。”他呷了口茶壶,斜了杨七儿一眼:“七儿,你知道吗,瓜州渡对面的金山岛,可是我的一块心病啊!我两天前吐了几口血,因此今天只能泡了一壶枸杞老白干,把血气养起来。为叔的做人,实在很痛苦。”
  杨七儿看洪承畴尖嘴猴腮的,显然是在床上不得劲了,暗地里就忍不住笑了一下。他心想,自己绝对不能跟阿奇这种水蛇腰的女人上床,洪承畴他自己被淘汰了,还想让我去做药渣呢!不过,看他的样子,满洲人对汉人还是不错的。自己为什么就不能借尸还魂呢?!
  于是他就微笑着说:“大人,这有何难?你看上我,绝对不会闪了眼。我这人,心细。别人把地图描在纸张上,我把它放在心上。当时在修建金山防御工事时,我也参与了工程的策划的,而且修建工事的,很多都是水匪。目下,最厉害的主要就是岛上的十几门红夷大炮……”
  洪承畴纠正他说:“在我们北边,该叫‘红衣大炮’,以后切记了!”
  杨七儿点点头:“那些大炮可以将江面上的船舰轰得粉碎。还有就是坚固的铁铸城门了。如果打不开城门,即便有再多的兵力,也无法攻上岛。”他看到杨方兴正以慈善的笑容看着自己,心里热了一下,就说:“在金山岛上‘江天禅寺’中,储存了足够十六门大炮轰击半个月的弹丸。北边来的船舰,就是等于送死!”
  洪承畴听了,满意地笑了。他知道接下来该让杨七儿做些什么了:“七儿,你果然是个精明的人。封妻荫子,指日可待,我也替你高兴。我们现在都在创业阶段,像你这样的人,到时候弄得好了,就是爵爷。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到时候说不定我也要跟着你沾光哩!”
  杨七儿想了一会,按着两手说:“不知道大人知道刘思任这个人吗?”
  洪承畴摇着扇子,冷眼看着他说:“刘思任是个大名鼎鼎的茶商,又是个学富五车的士子,我对他已经是钦仰已久了。他父亲的《人谱》,我是一直放在身边的,百读不厌。他说,‘无极而太极,独之体也。动而生阳,即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静而生阴,即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这些话,你可以慢慢品味。”
  杨七儿笑着说:“大人说的这么高深的话,我这一辈子都没指望品尝出味道了。我跟刘老先生接触过几次,觉得他就像个老芋头,清高有余,人情味不足。不过,有一句话我想告诉叔叔,刘先生他对我有恩,等到大军南下时,你一定要保住他!不然的话,你还是送我回到茅厕里去吧!这是我唯一的条件。”
  洪承畴笑着说:“这一点容易。我答应你,我这是惺惺惜惺惺哩!像刘思任这样的高人,与他相交,可以快慰平生!还有一件事,我听说刘思任的内弟周修流,以前在史可法手下从军,他是周遇吉将军的学生,弓马娴熟,有万夫不当之勇。前几天扬州被围时,他突围出去,还射杀了我们的一位固山额真呢!你知道他眼下在哪里?”
  杨七儿想起正在河房里养伤的周修流,还有小砚,就吞吐着说:“这我不清楚。”
  洪承畴吟哦着说:“我对周遇吉是非常崇敬的。明朝要是多几个像他那样的将军,也不至于会落到目下的境地。倘若我们能够收服周修流,那么比得到一个瓜州渡还要合算。”
  然后,洪承畴笑着跟阿奇说:“阿奇,七儿以后就是你的男人了。你先带他下去好好洗个澡,给他推拿一下,抹抹身子。头发呢,先留着。阿奇,你知道吗,我们汉人习俗,端午这天,是不能剃头的,那叫鬼剃头!”
  阿奇笑着低声答应了,又偷偷看了杨七儿一眼,不知怎么的,身上忽然间起了疙瘩。

  当天晚上夜半时分,杨七儿带了五个由洪承畴精挑细选的,身手不凡、刚刚投降的汉军将官,乔装打扮了一下,乘着“滑鳗”的小船划回了金山岛。“滑鳗”见了那五个长得像铁疙瘩一样的将官,心下有些狐疑。杨七儿笑着说:“滑鳗,我到了瓜州城后,被他们几个人逮住了,后来在聊天中,就劝说他们回归到南边来。”
  “滑鳗”笑着说:“我看你油腔滑调的,说不定真有这本事。”
  杨七儿也笑着说:“这不叫油腔滑调,这叫三寸不烂之舌,滑鳗,以后你也该长点学问了。”
  几个将官都笑着朝“滑鳗”点着头。于是“滑鳗”的小船,就快速的驶向了金山岛。
  小船接近金山岛时,杨七儿跟“滑鳗”一起朝堡垒上面叫门。守把堡垒的军士不敢开门,赶紧就去叫了刘思任来。
  刘思任站在门边,让军士们将铁门打开。他看到杨七儿时,微笑着朝他点点头,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以示赞许。“滑鳗”朝刘思任拱拱手,就回到船上去了。他的任务,就是巡江。
  刘思任笑着一一跟杨七儿带回来的五个人,聊了几句。到了最后一个人的时候,刘思任突然问他说:“这位兄弟,你是陕北哪个地方的?”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刘大人,我是北直隶宣化的。”
  刘思任说:“我听你的口音,怎么像是陕北米脂的?”
  那人说:“我娘是米脂出来的。她带着我流落到宣化,而后嫁给了一个旗官。出身低微,命苦,因此就想混出点样子来。”
  刘思任笑着说:“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独眼龙’李闯也是你们那里出来的。你长得不算好看,不过走路时像是翻山越岭过的。你是哪年吃军饷的?”
  那人说:“崇祯三年。先是在王家胤手下跑腿,后来又投了闯王高迎祥,再后来就跟上了李闯。后来又投了张军门手下。”
  刘思任听他说到张天禄时,称呼的是“军门”,心里一拽。他说:“你现在在张天禄手下是什么职务?”
  那人说:“胡乱混口饭吃而已。是个千总。”
  这时,刘思任忽然拔刀在手,搁在他的脖子上。那人笑着说:“我早闻刘先生仗义疏财,没想到也跟张天禄一样,是个小人。”
  刘思任冷笑了一声。那人说:“刘先生不知,像我们这些固边九镇出来的,无非就是想翻个身子,图个前程。李闯,张献忠他们,不也是如此吗?!但是朝廷给我们的待遇实在太低了。我们需要战争,你知道吗?!只有战争,才能让我们改变命运。你想,为什么只有我们在受苦,常年在冰天雪地里守卫国家?所以我们不能不造反,后来又受了招安。我也知道,造反的人都是疯子,都走上了不归之路。但是,不造反的话,我们怎么活下去?人生在世,吃喝玩乐。我知足。而今天我来投靠江南,不跟张天禄去做千夫所指的勾当,也就是这份想念。”他说着,禁不住眼泪潸然而下。
  刘思任暗地里叹了口气,把刀收了起来:“大家上岛去吧。”他跟七儿说:“七儿,过会将好酒好肉,把北边来的弟兄们吃上了!大家都不容易,啊。”
  那位陕北将官看了刘思任一眼,眼圈一热,欲言又止。

  刘思任先把杨七儿带到军帐中。他问了一下杨七儿瓜州方面的情况。杨七儿说:“满洲人眼下正在四处征集船只。而且,他们的河道总督杨方兴也已经到了城里。他这人极其熟悉水战,正在打造大量的竹筏,近期之内就有可能渡江了。”
  刘思任问说:“七儿,你带回来的那五个人可靠吗?”
  杨七儿笑着说:“绝对可靠。我许诺他们说,到时候我要给他们每人三百两银子哩。先生想想看,以每亩地七两银子计算,三百两银子能买到多少的田?他们这些固边九镇下来的,图的不就是这个吗?!”
  刘思任笑着说:“你呀,就是三句话不离本行!不过,你这事办的还好。”
  刘思任因大变在即,也没有时间去想其它的事。他又称赞了杨七儿几句,然后就去找郑森,跟他说了这事。
  郑森说:“凭我的直觉,此人不可重用!”
  刘思任想了一下,沉吟着说:“我想人心还不至于如此不堪吧?倘若我看人不对,那我就算是瞎了眼了!”
  刘思任跟郑森,配合杨龙友一起加紧了金山岛一带江面的巡防。但是每次夜色降临的时候,他们的心情也沉落了下去。他们都知道,大战一触即发,而战争的主动权,早已经落到了满洲人的手里。他们只不过是应招者,这一点他们心里相当清楚。刘思任笑着跟杨龙友说:“山子,战争将临,我的思维是不是凝固了呢?”
  杨龙友笑着说:“畏行啊,你做的比我好。但是,倘若我在写字或作画的时候,突然间有人捅翻了墨汁,你想结局会怎么样?!”
  一边的郑森笑着说:“把他的手剁掉!”
  刘思任笑着说:“虽说江山如画,但愿我们都是作画者,而不是涂鸦者。”说着这话时,他情不自禁地又想起了朱之瑜。他现在最想说话的人,就是朱之瑜了。他想,朱之瑜前些天去找史可法,扬州大屠杀之后,他不会有什么意外吧?

  五月七日夜晚。一条乌篷小舟,从北边悄悄地驶向了金山岛。那时月色低沉,江面显得十分的凝重。
  船上乘坐着一个人,就是前些时到北边投靠史可法幕下的朱之瑜,说是投靠,其实更像是去送终。
  他是在五月五日端午节的时候,离开扬州城外的。
  朱之瑜前些天从镇江赶去盱眙的时候,正如他原先预料的那样,史可法已经完全不能控制江北的局势了:四镇中的“食人兽”刘泽清,从庐州向淮安府方向逃窜,旧性复发,一路抢劫掠夺。“花马刘”刘良佐很快就投降了满洲人,——他的弟弟刘良臣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经投降清军了,他们兄弟俩算盘打的挺好的: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因此,刚刚从长江北上的史可法,只能从盱眙、天长一线,迅速向东南方的扬州城收缩防御圈。
  然而,从各个角度来看,收缩到扬州城里,无疑都是坐以待毙的举动。
  朱之瑜以为,扬州城根本就不可能守得住的。先不用说此时满洲南下的旗兵们,汉军们,个个都想趁火打劫,浑水摸鱼,图个富贵。就是那城防,也是如危卵一般,其城墙坚固的程度,根本不能跟京师,开封,洛阳,甚至南京相比的。所以,他在到达扬州城之后,差不多就在处理两件事:一是劝说史可法赶紧理智地弃城南下,不要再做无谓的牺牲了。倘若能够在瓜州或者浦口一带,联合高起潜或者张天禄,建立桥头堡,与清军决一死战,时局或许还有挽回的机会。二是让史可法留下子嗣。朱之瑜知道,史可法的如夫人郁氏在到了扬州后,因为史可法忙于军机大事,几乎跟史可法没有过什么床榻之欢,更不用说什么子嗣了。
  史可法也将自己的后事,托给了朱之瑜:他要朱之瑜和史德威在自己身死之后,将他埋葬在扬州城外的梅花岭上:“鲁屿,我知道,我对不起扬州。但愿满洲人能够手下留情。事已至此,我一不能奉孝,二不能尽忠,唯有一死而已。”
  朱之瑜第一次掉下了眼泪。他不是为史可法哭泣,而是为自己曾经追求过的那些高尚的东西悲恸不已。他在想:到底是我们创造了理念呢,还是理念在毁灭我们?
  史可法紧紧地握住他的手,笑着说:“鲁屿,保重了!”
  于是,扬州城被攻陷的当天,朱之瑜在史可法的苦苦敦促下,躲到了城外的“天心寺”。如今那里已经相当荒凉了,杂草蔓生,只有一个老和尚在那里主持。
  两天后,持续十天的扬州大屠杀开始了。朱之瑜躲过了杀红了眼的清军,终于在清军统领多铎的军帐中,找到了几件史可法生前的衣服。他们两人带上史可法的衣冠,又回到寺中,偷偷地做了头七后,才迤逦南来。
  小舟在宽阔的扬子江江面上,就像一条小爬虫,缓缓地漂流着。在经历过残酷的死亡之后,任何人都会抛弃幻想和语言。
  约莫半个时辰后,小船来到了金山岛畔。朱之瑜在船只快要靠近岛北的石岸时,拿起弓箭,猛地向岛上射去了一支响箭。这是前些天,他跟刘思任暗地里约好的接头方式。
  岸边的铁门开了。刘思任听了朱之瑜的叙说之后,忍不住泣不成声了。他哭着说:“宪之呀宪之,既有今日,何必当初?!”
  大家一起到了金山岛上的军帐中,杨龙友,郑森等人都在。到了半夜子时时分,突然间,扬子江上炮声隆隆,“江天禅寺”外面的天上,红了一大片。刘思任正在军帐中,枕戈待旦。他一听到炮声,马上操戈而起。杨七儿匆匆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先生,大批的清军正乘着无数的竹筏,向金山方向漂来。”
  刘思任挺着长戈,冷笑着说:“来得正好!七儿,马上传达我的命令,命令红夷大炮炮手们,立即向竹筏开火,让我们给史督师报仇。决战的机会,终于来了!”
  杨七儿匆忙走了。刘思任大踏步走出佛堂,神定气闲。大家都跟了上来。刘思任跟郑森说:“大木,你最好马上赶往郑军门营中,让他们立即出动战舰水军,准备捉拿落水清军!”
  郑森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刘思任,说:“刘大哥,我不知怎么的有种不详的预感……”
  刘思任笑着朝他摆摆手:“大木,我理解你的意思。其实呢,我也有这种预感。但愿我们的预感,不会成为历史的不幸。大木,拜托了!”
  郑森知道,刘思任的话中,还带有让他照顾后事的意思,此时他纵然一心如铁,但是一看到刘思任额边忽然出现的霜丝,不觉热泪盈眶了。他朝大家拱拱手就走了。
  杨龙友跟刘思任、朱之瑜先到了金山岛的北边,只见江面上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竹筏,载着无数的清军,正在朝金山方向冲来。杨龙友站在堡垒上,拔出剑来,怒气冲冲地大声喝问守军说:“你们为什么还不开炮?!我是监军,从现在开始,大家听我命令,贻误军机者,斩!开炮,马上给我开炮!”
  一个将官沮丧地嘟囔着说:“杨大人,咱们北门这六门大炮的炮膛子,不知什么时候全都被人灌进了水了,这炮根本就没法点着了!”他顿了一下,带着哭腔说:“杨大人,我们岛上肯定出了内贼!”
  杨龙友悲楚地看了一眼刘思任。这时,刘思任突然猛醒过来。他回头问左右说:“杨七儿呢?快叫杨七儿过来!”一个将官赶紧找杨七儿去了。
  那位将官说:“七儿他两个时辰前,带着北边来的一个将官,在这里看了一会大炮,我们还喝了点酒。那位将官还说我们的大炮擦得挺精神的。”
  杨龙友听了,气得一剑就朝砖墙上劈了下去:“畏行,鲁屿,我们完了!我们赶紧安排后事吧。什么固若金汤?还不如几条狗呢!”
  正说着话,只见金山岛的东边跟西边两面,都燃起了大火。这时,那个去找杨七儿的将官回来了。他跟刘思任说:“刘大人,杨七儿跑了,不知去向!”
  刘思任长叹一声,跟朱之瑜说:“鲁屿,我真的是瞎了眼了!杨七儿把我们全都卖了!”他对杨龙友说:“山子,打仗不是你所长,你赶紧率领你的部下撤退吧。再过一会就来不及了。这里的事我来处置。”
  杨龙友犹豫了一下,泪流满面说:“畏行,鲁屿,大木,如此我就先走一步了,我撤到后面安排防务去了。我得先去找方国安,现在江南也只有他手里有兵了。但愿咱们后会有期!”他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但愿大家再见面的时候,不要血肉相见!”说着,就带上几个亲兵,匆匆离开了。
  这时,清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有的清兵已经开始登陆了。刘思任身边所有的士众,都暴跳如雷,一个个拿枪操刀,奋不顾身地往堡垒的门外冲去。那些清军没有想到,他们会在上岛之后,受到如此惨烈的抵抗。在最初的一个时辰的作战中,他们会领受到比在扬州城里更残酷的打击。只见一个个尸体跌入江中,就像下饺子一样。最先冲上金山岛的清军,没有一个人的心脏是完整的。
  ——刘思任曾经在岛上训练时,教导他手下的军士们,一定要不顾一切,将手里的武器,准确无误地刺入敌人的的心脏!

  郑森跟杨龙友一走,鱼三娘,猪婆龙,滑鳗他们,带了一大批杀气腾腾的水手部众,都操着亮晃晃的倭刀,从焦山那边赶过来了。他们向刘思任参见过了。刘思任心里感动,说:“你们怎么来了?你们该在焦山上看守柳老爷子才对。”
  鱼三娘看到刘思任鬓间白发,心里一痛。她说:“刘大哥,柳老爷子看到这边的火光,赶紧让我们过来救援。”她又看了一眼朱之瑜:“朱先生,你没事吧?”
  朱之瑜看到鱼三娘头发凌乱,心里像被砍了一刀。他笑着说:“我没事的。三娘,你别急,有我在呢。柳老爷子可好?”鱼三娘听了这话,眼泪汩汩而下。她说:“老爷子想送自己上路了。他沐浴净身,身前一把古剑,一盘棋,一壶酒。他只说了一句话:我活够了!”
  朱之瑜叹口气说:“这才是真正的柳雨眠老爷子啊!以前我们都小瞧他了!”
  刘思任跟猪婆龙、滑鳗他们他们说:“你们来得正好。龙紫江跟滑鳗水性好,你们带领一些弟兄到江中去,砍散竹筏。让筏子上的人,全都滚到扬子江里喂鱼去!”
  “猪婆龙”说:“刘先生,我们全都听你的。”
  刘思任点点头,对鱼三娘说:“三娘,你熟悉京口这一带的地形,你带朱先生马上上京口去,组织那边的防御。”
  刘思任苦笑着跟朱之瑜说:“鲁屿啊,事已至此,你我又该分手了。你知道,我对江阴那边熟一些,而且那里的典史阎应元,跟我私交甚好。如果这里守不住了,我想先退到那里去,那里是松江跟华亭、嘉兴的前线。我如果能撤到那里,以待时机,以江南精气神武力,还是可以抵挡一阵子的。鲁屿,你呢,最好能带着三娘跟史德威上南京去。倘若南京能够守得上一个月,局面或者还可以改观。现在,你的老朋友、江南总兵方国安,还有卢九德的京营,可能是守住南京的最后一线希望了。”
  说着,他拉起朱之瑜的手,情不自禁地潸然泪下。朱之瑜的泪水也下来了。朱之瑜紧紧地攥住刘思任的手说:“畏行,咱们一起保重吧。但愿苍天有眼,佑我大明。我一直相信,事在人为!”
  刘思任看着一批又一批的清军,大声呐喊着从竹筏上跳下来,然后像潮水般攻进了北城门,就冷笑了一下。他指挥着留守在岛上的上千明朝官军,同清军展开了肉搏。
  他拔出刀来,像一只豹子一样呐喊着向前劈杀过去。清军密集的白刀阵中,鬼哭狼嚎。刘思任狂嚎着说:“爷爷今天疯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刘思任将刀倒插在嘴巴上,双手探出,“喀嚓”两下,就将两个旗兵捏死了。旗兵们一边痛哭着,一边纷纷鼓涌而上。他们没有想到,汉人中还有这么拼命的人。刘思任浑身是血,刀如闪电。他跟手下说:“弟兄们,传达我的命令,金山岛就是我们大家的墓地。在这里,大家都有一席之地。”
  此时,他真想能够找到杨七儿,将他开膛破肚。可惜的是,一直到第二天清晨,他血透苎麻白袷衣、匆忙撤离金山岛时,都没有再见到这个曾经是他的忠实的随扈。

  朱之瑜跟鱼三娘一起上了一条小船。只听得江面上到处都是火光和硝烟,炮声隆隆,惊天动地,江面与天空,似乎都要破裂了,喊杀声震天。原来是瓜州那边清军的红衣大炮,正以雷霆万钧之势,朝着金山和京口方向轰击。
  鱼三娘使劲地撑着船,她满脸是汗,头发凌乱。她心中有些躁动不安,因为她从来没有见到朱之瑜这么悲愤、痛楚、失望过。于是火光和炮声,更是让她心如刀绞了。
  他们三人刚刚离开金山岛不远,前面忽然有几只清军的竹筏快速驶了过来,竹筏上约莫有一百多人。一时间羽箭就像蝗虫般飞了过来。朱之瑜拔出剑来,将箭纷纷挥落水中。突然间,正在船后撑着竹篙的鱼三娘闷哼了一声,朱之瑜一怔神,转头一看,只见一只羽箭,射在了三娘的额头上。
  朱之瑜痛叫一声,慌忙一手紧紧地抱住了三娘的腰身。三娘冲他笑了一下,嘴唇翕张了一下,只叫了声“哥……”,似乎想跟他说句什么话,然而终于还是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朱之瑜泪流满面了。她看着鱼三娘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心如刀绞。他就那样搂着鱼三娘,另一手接过她手里的竹篙,快速地撑着船。
  小船几乎是在敌军竹筏的鼓涌下,向南岸退去的。半个时辰后,船只划到了南岸。当朱之瑜抱着鱼三娘下船的时候,她的身子差不多已经冰冷了。但是朱之瑜看着鱼三娘的脸色,却觉得她的身上,有一股热火在燃烧着。
  朱之瑜喃喃地说:“三娘,我要把你安葬在栖霞山上,你既可以看到她的老家扬州,也可以看到京口。江南一马平川,便如人心一样。”
  朱之瑜就这么抱着已经僵硬的鱼三娘,一只手划着船。他的脑袋一片浑浊。他想起上次离开焦山时,他许诺三娘要在秋天的时候,带她到松江吃鲈鱼羹的话,不觉悲从中来。他心里默念着:三娘,但愿鲁屿来生变成一条鲈鱼,再来报答你!
  那时正值盛夏天气,拂晓的江面上,空气潮热,朱之瑜觉得脑袋都要裂开了。而鱼三娘的身上,却散发出一股令人陶醉的香气。
  朱之瑜往上游划走了约两个多时辰。晌午时终于来到了栖霞山下。朱之瑜抱着鱼三娘,攀上了峰顶。他从高处望下去,只见江面上四处都是竹筏,尸体。江水一片猩红。
  朱之瑜先来到“栖霞寺”中,跟住持请了一个棺木,将鱼三娘盛殓了。然后请住持做法事。住持听说死去的是鱼三娘,不觉耸然动容。他说:“鱼檀越的名声我们是知道的。她曾经给我们寺里,还有山后的‘葆真庵’,布施过呢。没想到年纪轻轻的,就驾鹤西去!”
  朱之瑜听了,脸上又淌下了两行清泪。

  13 闰六月

  红歌在杭城“水月居”中,过了旧年腊月之后,就已经悄悄地给周修流缝好了两件春衣,都是上好的白色油缎,袖子上面,绣着一对小小的鸳鸯。红歌在刺绣的时候,一会儿哭,一会笑的,庄白在一边看了,忍不住偷着乐:这丫头,看来对周修流真的是死心眼了!
  过了年的时候,春风初起,江南的多如牛毛的花粉与稻香,交融在一起,随风四处荡漾。在嘉兴府秀水的周菊,让曹家的两个觅汉,给红歌和庄白,捎来了一大车的年货,其中包括五匹上好的湖缎,六匹徽绸,三匹蜀绢。里面还有很多红歌喜欢的东西,把她高兴坏了。另外,周菊还特意给庄白捎来了三罈状元红,对他护送自己到山阴完婚,表示感谢。
  庄白笑着跟红歌说:“周菊这丫头,特别懂事,又能干。曹溶这小子可真是有福气啊!”
  之后,庄白跟红歌从刘兴那里知道了周修流因为红歌,大闹吴江县衙,然后被当成钦犯去了淮北的的消息,红歌哭了三天三夜。
  庄白在去闽中时,把红歌托给了王修微。不过红歌执意还是留在“水月居”。红歌每天跟丫鬟呆在“水月居”中,隔天就去“草衣观”看望一下王修微。她选了一匹最好的湖缎,一匹徽绸,一匹蜀绢,一针一线地又给周修流做好了两套夏衣。
  庄白四月从闽中回来,将“明茶”送到杭城茶庄后,马上就赶回来看望红歌。他见了红歌把针头在发髻上挑剔的样子,就打趣说:“歌儿,人家都说女儿是爹娘的小棉袄,这话贴心。”
  红歌含羞说道:“爹呀,你看这件道袍哪像是你穿的式样啊?”
  庄白笑着说:“我还以为你是在给爹做衣裳哩。原来是给将来的姑爷做的。”他叹了口气说:“歌儿,有流儿跟你在一起,爹这辈子也知足了。我看人不会错的,流儿人踏实,没什么心眼。”
  红歌说:“爹,要不我们再去一趟南京吧。我特别喜欢那里的小吃。那里的馄饨,让我心醉不已。”
  庄白笑着说:“丫头,想流儿了?”他喝了口茶:“唉,其实我也想他了。这孩子,像头豹子呀!这时候他肯定闲不住的。可惜他不在南京啊。”
  红歌说:“爹,我不是想他,我真的想跟他在一起了!我想嫁给他。南京毕竟离江北近一些,可以打听到他的消息的。”
  庄白笑着说:“歌儿,你这话很像爹爹的脾性。我喜欢!我也有些想念刘思任了,要不等过了端午后,我们再上路吧。”

  五月初十日,清晨时分,秦淮河畔,仍然像往时一样的平静。河中的烟雾缭绕着,河两岸的柳树,在初阳下苍翠欲滴。赶早的小贩们,也开始叫卖了。喷香的油味,四处飘散开来。
  这一天,周修流很早就醒过来了,他看着窗外的柳树,几只麻雀正在唧唧喳喳地叫着,心里喜欢。他在几天前就已经恢复了神志,但是身上因为敷满了药,手脚不便,因此很难动弹。他在“雪砚斋”这十来天,每天清晨的时候,楼上的范双玉都会下楼来,轻轻咳嗽着,摸摸他的额头,给他掖一下被子,然后把砚儿煮好的药,亲手喂他吃下去。
  到了晚上的时候,周发就悄悄地来了,带来些吃的,说些茶馆里茶客们的故事荟萃。因为周发如今已经是“明泉茶楼”掌柜的,目标大,所以他一般都是来去匆匆的。周发已经知道扬州陷落的事了,但是他不敢将这消息告诉周修流,只怕周修流知道了那个城市的悲情,到时候疮口迸裂。每次周修流问起扬州的事,周发都笑着说:“因为史督师坚守扬州有功,皇上正要赐他太师的封号哩。”一边说着,一边心里暗暗流泪。
  周修流点点头说:“按理说,宪公是可以得到这个封号的。只是,我朝二百多年,活着得到太师封号的,只有张居正跟周延儒两人,那是殊荣。两人下场,都极为悲惨,周延儒倒也罢了,张居正却是本朝难得一见的宰辅啊。忠奸难辨。周发,倘若你说的话是事实,那么宪公的命运,也是可虞了。”
  刘兴也悄悄地来看过周修流三次。每次都是愁容满面的,说是因为战乱,眼下茶庄生意越来越清淡了。因为上次刘思任跟他提起过要给他提亲的事,他是个实心眼的人,就留神了。因此每次来的时候,他倒是留心了一下砚儿,然而砚儿对他,却是正眼都不瞧的。刘兴最后一次来的时候,终于明白了,砚儿上心的,是杨七儿。不过,他想到前些时杨七儿跟他说话的口气,他暗地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周修流这些天在“雪砚斋”养伤之后,已经窥察出来,自己的姐夫刘思任跟范双玉之间,肯定有着不同一般的暧昧关系。不过,他现在觉得,姐夫所爱过的每一个女人,都如滑润的缎绒一般,让人美不胜收。姐姐周莘的落寞,也许就是天命吧?!他想,自己的姐姐,应该是她们中间最出色的吧?!无论从容貌还是气质上看,姐姐都应该是百里挑一的。但是他每次一想到姐姐周莘,他的眼圈就红了。周莘就跟他妈妈一样,因为是个女人,她们就得承受着无端的寂寞。他想,做个女人不容易,自己一旦要跟红歌成亲了,这辈子一定要好好地待她,将她捧在手心里。
  他同时又想起了二姐周菊。他想,只要周菊在秀水过的日子幸福,不要再寂寞了,也算了却了父母的一桩心事了。
  他正漫想着,忽然,河房外面传来了一阵悠扬的琵琶声,正是时下流行于江南一带的、粲花主人的传奇《西园记》开头的“西江月”曲子:

  “买到兰陵美酒,烹来阳羡新茶——”
  周修流听了这曲子的旋律,一下子就想到了去年这个时候的那天晚上,自己跟浈娘在玄武湖的事,他对这琵琶声,是最熟悉不过了。当时在湖边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想到浈娘,他的泪珠如豆了。于是他微笑着轻轻地朝小砚摇了摇手说:“砚儿,你能不能请河中弹琵琶的人上来?我有话要跟他说。”
  砚儿看着周修流噙泪的笑容,心里一痛,就跑到河房后面的槛台上。只见河面上一条小舟,正在轻慢地划行。船头上坐着一位老头,手抱琵琶,仰脸看天,模样可笑。她叫道:“这位老爹,我们家周公子听了你的曲儿,叫你上来喝茶哩。”
  那老头是粲花主人吴炳,是宫中的首席乐师。他笑着说:“姑娘,你就跟你家公子说,周公子的盛情我领了,让他一定多加保重,江湖险恶,世事多舛。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在想着他哩!我还要送我女儿回宜兴老家呢,就不上去了,但愿咱们后会有期!”
  周修流躺在床上,听到了这些话,心情落寞。他想:“这个非常时候,自己做为一个男人,却不能在自己喜欢的女人身边,她们一定把我忘记了吧?!红歌会在哪里呢?浈娘会想着自己吗?”
  忽然,他听到一个极为熟悉的女人声音说:“吴先生,我想上去看看他。——也许,这真的是最后一面了。”
  吴炳幽幽地叹了口气:“你们这一见面,只怕又要横生枝节了!”
  他猛然从床上一跃而起:他听得出来,说话的人,正是浈娘!浈娘的声音,他是永远也忘不掉的。没有什么比这声音更让他激动的了。他想,原来浈娘还活着!她逃出宫来了。只是,她怎么会跟吴炳在一起呢?
  他跌跌爬爬地来到河边的槛台上,只见吴炳抱着一把琵琶,坐在船头。一个大腹便便的女人,正吃力地从船舱中钻了出来。
  周修流看了,那个怀孕的女人,便是浈娘。他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他没想到,浈娘居然怀孕了。此时,记忆中的那个泼辣的、又让自己魂牵梦萦的女孩,在他的眼前,渐渐模糊了。
  吴炳让舟子将船靠近槛台。浈娘看着周修流,只是哭着,一句话也不说。周修流心里像被扎了一刀。他双手使劲地撑着槛台栏杆,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浈娘,勉强笑了一下,说:“浈娘,你一向可好?去年你给我送来的贺仪,我都收到了。你在宫中,没有受委屈吧?”
  他说了这话,浈娘哭得更厉害了。
  吴炳叹了口气说:“周公子,本来浈娘只是想绕道这里,刚刚去了趟‘明泉茶楼’,听周发说你住在这里养伤。因此就让我用琴声跟你道个别的。她入宫之后,所承受的苦痛,不是一两句话能说的清楚的。”他轻轻拨了一下琴弦,琴声铿然:“公子,眼下的情景你都看到了,浈娘已经怀孕快十个月了。满洲人昨天已经攻占了京口,正在向南京方向急速推进。皇上就将所有的宫人遣散了。——他把浈娘交给了我,要我一点要保住朱家的血脉。眼下我想悄悄地带她回宜兴老家去。——周公子,你也看出来了,浈娘她的肚中怀的是龙种。因此老夫不敢声张。周公子,咱们就此别过了吧?”
  周修流看着浈娘的大肚子,有些茫然点点头。他强撑着身子说:“浈娘,我的表姐,你一定多保重!”
  浈娘掩着脸,一句话都不说就进了船舱。她知道,此时自己再怎么解释都没用了。她将自己的初红给了周修流时,就已经断了跟他在一起的想念了。她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肚子里的孩子。
  小船驶开了。周修流全身像散了架似的,扶着墙壁,回到榻上。他觉得,刚才出现在他面前的浈娘,显得有些生疏了。他在想,从此之后,自己还会挂虑着她吗?最后他苦笑了一下:人生情爱,原来并不是铁板一块的,际遇或许就是缘份,但是缘份绝对不可能只是际遇。
  浈娘高高隆起的肚子,让他明白了,生命其实并不只是由卿卿我我组成的。只要是生命,它就有权力以不同的方式生存下去。他觉得,在这一点上,浈娘显然要比他想得开了。

  洪承畴是在润六月中旬的时候,进入南京城的。那一天,南京城里烟雨蒙蒙。已经过了梅雨季节了,大街小巷,却仍然充满了潮湿、辛酸的味道。
  一个月前,清军在豫亲王多铎的率领下,已经兵不血刃地进入了这个江南最重要、最繁华的城市。在江左名士钱谦益等人的安排下,五月十四日午后,南京的洪武门敞开了。
  仪式是在午时整点开始的。南京城里的勋臣们,以及大小官员,在洪武门外,黑压压的跪成一片,等待清军的铁骑入城。此时,他们的心里,五味杂陈。大家就这么跪着,觉得膝盖所承受的痛苦,实在太大了。但是他们中间,没有一个人站起来。
  跪着的人群中,没有一个女人。真正的女人,只会朝自己心爱的人下跪的。钱谦益的脸上被细雨刷洗着,这天他穿着一套圆领的宽袍大袖,满汉风格结合。他的心在泣血:自己是个文士,没有办法保卫南京,只能用膝盖来挽救这个城市了。他想,如果自己一死了之,可能会换来千古清名,但是,自己这辈子所追求的一切,包括柳如是,都将化为乌有。还有城里两百万的苍生,也会像扬州一样,任人宰割。因此他只能选择下跪,为人为己,都比较实惠。
  他情不自禁地泪流满面了。他转头往后看去:
  ——跪在城门前的,有魏国公徐弘基。他是明朝开国功臣中山王徐达的后裔。伟大的徐达,是汉人的骄傲,他曾经追杀蒙古敌寇直至漠北,然后南平大理,所向披靡。钱谦益想,今天,倘若徐达在天有灵,看到他的子孙居然向敌人下跪,不知有何感想?!
  还有那些保国公张国弼,隆平侯张拱日,临淮侯李祖述,怀宁侯孙维城,灵壁侯汤国祚,安远侯柳祚昌,永昌侯徐宏爵,定远侯邓文囿,项城伯常应俊,大兴伯邹存义,宁晋伯刘允极,南和伯方一元,东宁伯焦梦熊,安城伯张国才,洛中伯黄九鼎,成安伯郭祚永,驸马齐赞元等,平时锦衣玉食的,早已忘记了什么叫耻辱了。
  另外跪在他身边的,还有大学士、次辅王铎等人。钱谦益望着王铎泪流满面的样子,就像从镜子中看到了自己,心里不觉的一阵恶心。
  钱谦益想:人生之苍白,实际上比自己收藏的那些书籍更为空洞啊!他看了一下自己的宽袍大袖,忍不住带泪嘿然一笑。他想,从此之后,满汉的勉强结合,可能跟自己的这套衣服一样,在意义上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投降的仪式,让跪在洪武门口的这些人,感到相当的不爽。满洲旗兵的铁骑,从城门外“的的的”过来。多铎看着匍匐在地上的几百个明朝的勋爵大臣们,心里异常的满足。他像欣赏狩猎时捕获的猎物一样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些人,拿起鞭子轻慢地挑了一下,微笑着说:“大家都起来吧。”
  钱谦益抬头看了一眼多铎,不知怎么的心里就产生了一种腻歪的感觉。但是,像这样一个繁华大城市的交接,以和平的方式进行,何乐而不为呢?这正是他这个安排南都投降的当事人的最初理由。在他看来,生命中不但需要尊严,更需要俗不可耐的活着,这就跟人都需要上厕所一样,你不上厕所,就得憋死。活着就是活着。轰轰烈烈的死亡,是一种高姿态,但是人一死,还有谁把你当作活人一样供着呢?因此他觉得,生命的苟延残喘,才是硬道理。
  想到这一些,钱谦益泪流满面了。
  然而接下来,满洲人对江南的接收程序,并不顺利。一是语言不通,造成了旗兵跟市民交流的障碍。多铎已经向钱谦益保证过,进城之后,绝不扰民,但是城里每天自杀的人数,都达到数以千计。满洲人在进入南京时,见到的多是市民们冷漠的面容,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屑和无奈。那时,远在北京的多尔衮还没有下达剃头令。他的自信心不足。南京人喜怒不形于色,不过,一些人上街看到其他的男人们都留着大辫子时,还是吃了一惊。他们乍然看到大辫子时,就像看到了小贩推车上的扎麻花。
  另外,就在清军进入南京的前一天,二鼓时分,朱由崧带着四、五十个太监,偷偷地从聚宝门出逃了。留下来宫娥、女优约有五、六十人,在西华门外,随意让市井小民拉去为妻,为妾。浈娘幸好在吴炳的掩护下,先走了一步,从此不知所终。逃难对于她来说,已经不只是一次两次了,只是这次逃难,更多了些身体和感情上的负重而已。
  朱由崧仓皇向西南跑到了芜湖,那里是黄得功的中军帐幕。而马士英则挟持着邹皇太后,带着手下精锐的五百黔兵,冲出聚宝门,往南窜逃。阮大铖也随着江南总兵方国安的溃散的部队,向南方逃窜。内务总监韩赞周在皇宫中上吊自杀了,五城兵马司都督卢九德则不知所终。
  钱谦益想,冤有头,债有主。他们这些人活了一辈子,学到的可能也就是这么异常简单的逃跑道理了。朱由崧从洛阳李闯的重围中跑了出来,经验丰富。因此他跑起来比兔子都快。朱由崧是不会成为朱由检的。钱谦益知道,残局只能由自己来料理了。

  洪承畴做为“招抚江南各省总督军务大学士”,他的福建骨花大软轿,在夫子庙那里停下来时,并没有引起轰动。他是到江南招抚民心的。洪承畴看到眼前并没有自己原先想象中的欢呼雀跃的场面,略微有点失望。
  这天,他穿着油缎袷衫便衣,一身散淡,手里一把大撒扇,风流倜傥。身边的长随,替他打着油纸伞。他先去拜过了夫子庙中的孔子牌位。然后,他由王铎,钱谦益等人陪随着,来到了秦淮河边。
  洪承畴在伞下“啪”地一下打开棕色撒金大扇子,笑着跟钱谦益说:“牧公,我听说,这里有一家‘明泉茶楼’,可否带我去看看?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喝过正宗闽南红茶了。在北地呆了多年,未免思乡。我们闽南人,可是无茶不欢啊!”
  钱谦益笑着说:“亨九,记得当年我们同在京师时,你是枢臣,我在礼部忝任侍郎之职。你与闯寇作战,连战皆捷。崇祯爷嘉奖的诏书,还是我书写的呢。如今我们算是殊途同归了。”
  洪承畴听钱谦益冷不丁地提到崇祯皇帝,心里一热,眼圈一红,随即笑着说:“牧公,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这次朝廷让我到江南来主事,无非是想让大家不要再无事生非而已。事已至此,我们只能尽力讨个平安而已了。过会儿,我来做东,请大家到‘望春楼’吃夫子庙的鸭血汤。”
  钱谦益笑着说:“亨九原来早已对江南风情,了如指掌,连‘望春楼’的鸭血汤都知道了。”他吟哦了一下,突然想起“明泉茶楼”的老板周修流,就是洪承畴的房师周献的儿子,心里不觉一凉。于是他就笑着说:“亨九,茶楼那种地方,是下里巴人消磨时光的场所。秦淮河畔,多有风景。咱们就四处走走,如何?”
  洪承畴笑着说:“牧公啊,我到了南京这几天,想了很久,偶占一绝,却不如牧公的‘白头灯影凉宵里,一局残横见六朝’这两句深沉啊。到时候我再推敲一下,把拙作给你过目。我说啊,这南京城里,要说玩的比较透的,也就是牧公了。”
  钱谦益笑着说:“只要亨九不嫌弃,到时我就涂鸦几笔,给你补壁。”
  洪承畴说:“不过,这‘明泉茶楼’呢,我还是很想去一趟的。——牧公,这乱世年头,小人到处都是。你们知道有个叫杨七儿的人吗?”
  钱谦益愣怔了一下。洪承畴冷笑着说:“这人已经把周修流给出卖了!——我恨不得一刀宰了这小子!前些日子,杨七儿向多铎告密,说周修流是杀死满洲固山额真的凶手。前些天多铎已经让人将周修流从秦淮河畔的河房中拿下了,现在正关在牢狱中。多铎把周修流留给了我,这就给我出了个大难题。据说,周修流就是用前些年我赠送给节公的一把满洲固山额真的大雕弓,把围攻扬州城的一个固山额真射杀的。节公是我万历四十四年春闱时的房师,牧公,你看,我现在该怎么办?!”
  钱谦益听说周修流被捕了,都吃了一惊。钱谦益费神地镇定下来,摇着扇子,笑着说:“这事接下来,就看亨九你怎么玩了。这事委实有些棘手。说句透心话,江南可不比淮北,你玩得不好,到时候谁都可以骂你几句的。”
  洪承畴说:“因此我就想了,到时候,我们两人一起去见一下周修流,劝他投降。倘若他拒绝投降,那么这个刽子手,还是你跟痴庵和我一起来做吧!不过,拿他开刀,实在不是我的本意。但是我要想稳定江南局势,做事又不能太手软了!”
  钱谦益说:“亨九这话大有深意啊!”
  洪承畴说:“多铎要我杀掉节公的第二个儿子,我实在是下不了手。——牧公,我真的下不了手呀!我这辈子与闯寇作战,也跟满洲人作战过。但是周家眼下只有这么一个血脉了,你们看我怎么下得了手?!”
  钱谦益说:“那么,亨九今天到这茶楼来,难道仅仅是为了吃茶吗?”
  洪承畴笑了笑:“我是想给节公有个交代!”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地踱进了“明泉茶楼”。那一天,正值柳麻子在那里说书。他说的是北宋女真人掠了宋朝王室北去、一路上凌虐皇室人员的段子。茶客们有的群情振奋,有的人感叹唏嘘,有的人拿起桌上的茶杯,就往地上摔去。洪承畴看了,笑了一笑。
  周发因为周修流被抓了,这几天眼睛一直红肿。他看到钱谦益他们进来了,慌忙迎了上去。他没想到钱谦益也剃发留起了辫子,心里伤心。自从周修流被清兵抓走的这些天,他四下奔走,花了不少的银子,想要搭救周修流出来,但是毫无结果。此时,他见到钱谦益跟一个满清的大官进来,就想找个机会求求他们,或许周修流还有些生还希望。
  洪承畴微笑着在大厅边上站着听了一会评书,不过脸色有些尴尬。周发冲他声了个大喏,笑着请他们几个入座品茶。洪承畴打量了一下周发,点点头说:“小掌柜的,我听说,你们的少掌柜是闽中来的?”
  周发笑着说:“是的,大人。不过我们家老板他前些时在外边清理账目时,被官军给拿了,如今正关在牢里呢。”
  洪承畴轻笑了一下。他跟钱谦益一起在大厅里走了一圈,玩赏了一会墙上的书画,指点了一番笑着说:“跟牧公比起来,我只能算是个俗物了。”然后,他笑着问周发说:“掌柜的,我想要一壶福建安溪的‘铁观音’。”
  周发怔忡了一下,笑着说:“‘铁观音’这茶,实际上介于红茶与绿茶之间,南京人喝的少,他们大多喝绿茶哩。像新都人开在钞库街的茶坊,还有栅口的‘五柳居’,卖的差不多都是江南的绿茶。不过,我可以给大人你去安排一下。今年新上的‘明茶’,是我们茶楼的极品,也是闽茶。”
  洪承畴听到“明茶”两字,脸色一变。他摇着扇子说:“住了。你们家姑爷刘思任现在哪里?我想见他。”
  周发一下子就猜出这位满清大官是谁了,他听说过闽南人洪承畴来南京主持政务的事,也知道一些他以前的故事。于是他挺直了身子说:“大人,刘先生他现在正在外面贩茶呢。”
  洪承畴笑笑说:“小伙子,你连撒谎都不会。刘思任是我的朋友,他前些年到关外贩茶,还给我送过‘明茶’呢。好了,不提他了。——你认识一个叫杨七儿的人吗?你让他出来见我。他可是替我们立了一功啊!据我所知,他已经将‘明泉茶庄’和‘明泉茶楼’都占为己有了,只是还没有跟你们摊牌而已!”
  周发一下子呆住了。此时他才弄清楚,原来出卖周修流的人,竟然就是刘思任的贴身随扈杨七儿!难怪这些天杨七儿见到他的时候,都是躲躲闪闪的。杨七儿不但出卖了周修流,还把范双玉气得吐血身亡。周发一下子就悲愤填膺,满脸血色。洪承畴说:“你知道吗?我是你们家少老板的父亲节公的学生,我叫洪承畴。闽南人。”
  周发笑着说:“大人,你说的肯定是瞎话。前年我在周家庄时,就从我们家太公那里知道了,洪大人已经殉国了。太公他还特意设了灵堂,祭拜了洪大人哩。你却是谁?胆敢在这里冒充洪大人!”
  钱谦益听了这话,低下了头。
  洪承畴脸色尴尬。他看了眼钱谦益,笑着说:“牧公,你看,毕竟是好人难做啊,连一个小小掌柜的都可以这样对我说话。”他对周发说:“好了,小伙子,就算你说的对。原先的那个洪承畴已经死了。你去把杨七儿给我叫来。”说着,他跟钱谦益一起来到说书台下,笑望着柳麻子在台上唾沫乱飞,拍案惊奇。
  柳麻子刚说完一个段子,搓着手巾下来喝茶润口。他猛地见到钱谦益和洪承畴时,愣了一下,然后二话没说,就大声地咳嗽了几下,胡润了一下嗓子,朝地上“啪”地吐了一口浓痰,打开扇子,扬长而去。
  这时,杨七儿笑着从楼上跑了下来。他在清军攻下金山,京口,随着多铎进南京后,就做了几件事。第一是接管了“明泉茶庄”和“明泉茶楼”;二是强取豪夺般地将砚儿接走了;三是将周修流在“雪砚斋”养伤的底细,告诉给了多铎:因为,周修流杀死了多铎手下的一员爱将!
  因此,杨七儿算是立了大功了。这些日子,他踌躇满志,心花怒放。晚上跟砚儿一起在床上活动时,也是花样百出,让砚儿美不胜收。杨七儿一边哼哧哼哧的,一边苦着脸说:“砚儿,这辈子有你在我身下,我知足了!”
  砚儿娇喘着打了他一掌说:“冤家,你这辈子也就这么点出息了!”砚儿可能不知道,就在她被杨七儿带走不久,范双玉就吐血身亡了。后来还是周发给她安排的后事。
  此时,杨七儿一见到洪承畴,就笑容可掬地跪下,打个千儿说:“啊呀,原来是洪大人光临茶楼了。小人杨七儿给您请安!中堂大人要上什么茶?”
  洪承畴冷笑一声。他想到自己身经百战,却被满洲人掳获的情景。自己从前的失败,难道不都是败在像杨七儿这种人手下吗?四年前的“松山之战”,自己孤身奋战,却被叛将夏成德攻破城池,——如今夏成德已经是清军的固山额真了。
  他悲愤难抑,就猛然拔剑在手,忽地一下朝杨七儿的脖颈斩落下去。杨七儿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就滚落到茶座下去了。众人都吃了一惊。洪承畴仰脸说道:“节公,修涵。承畴有愧啊!”说着,禁不住泪流满面了。
  钱谦益看着血肉模糊杨七儿的脑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洪承畴说:“亨九果然名不虚传,骨气尚在。”
  随之,茶楼里突然浓烟滚滚,凶猛的火焰,从烧茶房里喷射而出。守候在茶楼大门外的十几个戈什哈,迅速冲了进来,将洪承畴三人架起就走。洪承畴叫道:“赶快救火!”
  周发拿了一把剑,从烧茶房里冲了出来,笑着对洪承畴说:“洪大人,不必了。这火是我放的。我知道,我家少爷是绝不会投降的!你告诉我家少爷。周发先走一步了,我在奈何桥边等着他!”
  说着,将剑往脖子上一抹,血光四射,他的身子,砰然倒地。
  洪承畴摇了摇头,跟那些戈什哈说:“好好将这小伙子安葬了。他虽然是个奴才,却忠心耿耿。”他朝钱谦益说:“看起来,我们将会在我的闽中老家,遇到最坚强的抵抗了!”
  洪承畴等人来到大街上,忽然见到约莫两里外的地方,火光冲天。洪承畴吃了一惊:一时之间,两处起火,自己是失职了!这时,一匹快马冲了过来,是个七品带刀戈什哈。他到了洪承畴身前,翻身下马,打个千儿说:“中堂大人,是南京城里最大的茶庄‘明泉茶庄’着火了。茶庄的掌柜刘兴,自己放了把火,将茶庄烧了,然后自焚!”
  洪承畴一跺脚,对那个戈什哈说:“赶紧救火,注意保护附近的民居!”

  庄白跟红歌来到南京的时候,正是润六月初。周修流将要被弃市的布告,已经在南京城里大街小巷的显目之处,张贴了出来。红歌看了布告,一下子就失声哭了起来。她跟庄白说:“爹呀,你一定要救出修流,不然的话,我也不想活了!”
  在布告上明文写道,对周修流的处决,将安排在原先南都的都察院前。
  那一天,都察院前的小广场上,挤满了人,其中不少是以前“明泉茶楼”的茶客,他们是来送周修流最后一程的。有些是来看热闹的。其中很多的看客都闹不明白,为什么以前“明泉茶楼”的老板周公子,怎么忽然就成了囚犯了呢?但是,他们在都察院前等了半天,也没见到囚犯的影子。
  庄白带着红歌,火急火燎地来到了都察院前。快到午时的时候,还没有见到监斩官和刽子手等来到。庄白上去问了一下都察院门口台阶上一个懒洋洋的管事:周修流到底在什么地方行刑?管事的冷冷看着他,哼了一声。庄白目露杀机:“你不说实话,我立马取你首级!”
  管事的看他的样子,还有背上长长的布囊,不像是开玩笑的,就低声说:“雨花台。”
  那天,洪承畴并没有来到都察院这里。他让几百个精锐的清军押着周修流,去了雨花台。而在都察院将周修流斩首的告示,只不过是他虚晃一招而已。他要在雨花台那里结束周修流的生命。他想,也只有像周修流这样的大好男儿,配得上他来监斩,配得上死在雨花台上的。但是,他担心有人来劫法场,因此就出了个告示,说是要在都察院前面小广场斩杀周修流。
  周修流戴着枷锁,五花大绑地被几个五大三粗的刀斧手押了上来。这时,太阳东上,雨花台四周,满是灿烂的阳光。洪承畴原先是想请钱谦益来的,但是他称病拒绝了。钱谦益跟洪承畴说:“亨九,你要知道,你杀的是谁的儿子!我跟节公曾经同为卿班,你就不要勉强我们了!”
  在雨花台上,刽子手们卸下了周修流的枷锁,要他朝北跪下。周修流屹然挺立着,好几个人来按着他,也没能让他跪得下来。洪承畴挥了挥手说:“不必勉强,就让他站着。”
  洪承畴抬头看了一下刺眼的阳光,日将当午。他想起了周献,眼里热泪纵横。他跟周修流说的:“子渐,你知道吗,倘若我不杀你,你还可以往南边去,拉一批队伍,跟满洲人作战。你有这种能力,但是我可应对不起,因为我是江南经略。因此,我只能用这种残酷的手段对你了。——不过,说这些话,已经没有多大意思了。我跟你讲过,满汉终成一家,咱们只不过是结合在了一起而已。”
  周修流冷笑着说:“洪大人,自从女真人在万历年间崛起于白山黑水,你看我们汉人惹满洲人什么了?但是他们满洲人刀快,他们杀人。他们杀我们汉人,就当是砍柴一样,而且面无愧色。这是对生命的极不尊重。我精通医道的娘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跟我说了,一个生命,只要一息尚在,就必须救活,这是医者的最高品德。但是他们满洲人却玩命般的杀人。洪大人,你看到扬州大屠杀了吗?!八十万条生命呐,说杀就杀了!”
  洪承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眼前突然迸出一团团的血色。他长叹了一口气说:“子渐,你就不要再在伤口上撒盐了!正因为如此,我才希望江南不要再出现刀光剑影!”
  这时,左右奉上了一张大弓,说是当时在河房“雪砚斋”缴获的。洪承畴接了过来,仔细看了,却是自己四年多前,托人送给周献的那把满洲固山额真的大雕弓。他引弹了一下弓弦,苦笑着说:“子渐啊,当初我在辽东得到这把大弓的时候,也曾经是豪情万丈,要做公侯干城的,想为社稷献身。如今看来,它不过是一件玩物而已。也许,我们的选择全都错了!”
  他站了起来,忽地一下就将弓拉满了。然后拔剑出来,“砰”然一下,随手就将弓弦割断了。他望着周修流说:“子渐,你现在明白我的意思了吗?这是大势所趋!但愿江南从此之后,再无兵血之灾!”
  周修流冷笑着说:“洪大人,你难道还没有看得出来,咱们已经是异类了吗?你老了,但是你可以继续以种种冠冕堂皇的名目活下去,包括救命于水火等等屁话。而且,你们满清王朝成功了,到时候历史也是由你们来编纂的。你那时可以把自己改写成一个运筹帷幄的委屈人物,你可以将我写成一个无知的茶商,或者一个血气方刚的英雄。但是请你记住,我是一个汉人,我看不得同类受到无辜的残杀!你知道,我到了淮北之后,才明白自己以前十八年都是白活。我就想着‘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中’。在民族的认同上,我改变不了自己的血缘,尤其是在扬州大屠杀之后!满洲人可以在我们汉人的土地上肆虐几百年,但是,洪大人,我要奉送你李白的一首诗。这是周遇吉将军交给我的。”他转过身子,高声吟诵道:
  “严风吹霜海草凋,筋干精坚胡马骄。
  汉家战士三十万,将军兼颇霍嫖姚。
  流行白羽腰间插,剑光秋莲光出匣。
  天兵照雪下玉关,虏箭如沙射金甲。
  云龙风虎尽交回,太白入月敌可摧。
  敌可摧,旄头灭,履胡之肠涉胡血。
  悬胡青天上,埋胡紫塞旁。
  胡无人,汉道昌。”
  洪承畴听了,心理震撼了一下。他面对着南方说:“子渐,这是大清顺治二年,可不是盛唐时候啊。我们汉人已经败了!”
  周修流笑着说:“但是,在我心目中,那是一样的。我爹爹说了,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这一句话,不但适用于空间,也适用于时间!”
  说着,他朝着天空,猛吸了一口气,接着,一下子就咬断了自己的舌头,然后将一道红色的液体,如利箭般向洪承畴的脸上喷去。
  洪承畴没有回避,任着脸上的鲜血,慢慢往下淌着。他心里默念着:节公,你可以没有亨九这个学生,但是子深跟子渐,已经足以让你骄傲了!
  庄白跟红歌在都察院获得实情,赶到雨花台的时候,太阳已经到了中天了。他们拼命地冲进几百清军包裹的法场。庄白双手推搡着,身边的清军纷纷倒下。当他们到了雨花台下,看到周修流满口吐血的样子时,红歌痛叫一声,一下子就瘫软在地了。
  周修流忍着苦痛,走到红歌身边,跪了下来,俯下身去,然后用正淌着鲜血的嘴巴,在红歌的额头上亲吻了一下,泪流满面。红歌的额头上,顿时就像绽开了一朵美丽的映山红。
  庄白见了,心如刀割。他狂吼一声,一把扯下背上的布囊,打开木匣子,拿出那把丰臣秀吉的佩剑。他跟洪承畴说:“我是庄白,我想带周修流走,因为他是我女儿的爱人,也是我的学生。”
  这时,四周的清军,都紧张地挽满了弓箭,对着他们三人。洪承畴站了起来,摇着撒扇笑着说:“庄先生,要是我不答应呢?”
  庄白咬着牙床说:“我从日本回到大陆来的时候,曾经发誓过不杀一个人。”他拔剑在手,挺进三步,冷眼看着洪承畴。洪承畴看着他手里的剑在正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心里“咯噔”了一下。这绝对是一件利器!
  他正吟哦着,忽然,周修流从地上挺立起来。他已经不能说话了,他朝庄白摇了摇头,又朝昏倒在地的红歌点点头。然后用下巴指了指庄白手中的剑。
  庄白愣了一下,随即就明白周修流要干什么了,他的心在流血:他不想连累他跟红歌!他太了解这个跟了自己六年多的孩子了。但是,他怎么忍心将剑交给他呢?!
  洪承畴抬了一下手,所有的清兵都将手中的弓箭放下了。洪承畴背转过身子,泪如雨下。他明白,接下来的一幕对他来说,将是异常残酷的!他压着声音跟刽子手说:“给周将军松绑!”刽子手犹豫了一下,就把周修流身上的绳索割断了。
  周修流趁着庄白一怔神间,猛然夺过庄白手中的剑,往脖子上一抹。此时,红歌刚好醒转过来,她突然间看到一道血色,正向着天空中的阳光喷射上去。

  那天,周太公午睡起来的时候,赵及已经在他的床边候了好久了。太公漱过口,喝了两口茶。此时正是未牌时分,闽中晚秋、初冬之际的天气,本来还是清爽的。但是因为将近有半个月时间没有下雨了,因此天气就显得特别的燥闷。周太公让赵及扶着他上了“迎风楼”。他望着窗外轻轻摇曳的竹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问赵及说:“赵及呀,今天是什么日子?
  赵及笑笑说:“今年是闰六月。如今已经是十月了。十月十五是下元节,正是大少爷修涵的生日啊。”他觉到了自己的失口:“天气凉了,老爷应该多保重身体才是!”太公点点头,眼睛就有些湿润了。
  赵及知道太公想念周修涵了,就避开话题:“老爷,今年咱们庄上的收成不错,粮食都已经收割好了。佃户们也指望着过个丰收年哩。这都是托你老人家的福。”他看到太公目光散淡,只是轻轻地“唔”了一声,就顿了一下说:“老爷,今天一早,巡抚衙门的娄主簿就派人送信来了,说是福州城里那边,今天晚些时候,有些重要客人,将踏着月色,要来咱们周家庄拜望太公。”
  周太公目光一闪:“你说的是张载宁他们吗?我听两个月前去福州参加秋闱的本家子弟前些时回来说,唐王朱聿键前些时在郑鸿逵等人的护送下,来到了福州,已经继了大统,改元隆武。他们这事搞得不温不凉,跟我连个招呼都不打。后来张载宁迁任都察院总宪,黄道周也从江南回来了,出任武英殿大学士,兼吏、兵二部尚书。原先应天府丞郭维经从江西赶来,出任吏部右侍郎。看来这事有些名堂!不定他们又是来请我出山的。朱聿键有点硬骨,不过能力有限。前几年在封地南阳时,要入京勤王,被崇祯爷贬为庶人。——说句不中听的,只怕他成不了什么大气候哩!”
  赵及说:“到底来的是谁我也不知道,来人连拜帖都没递呢。咱们是不是要好好安排一下呢?”
  周太公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必了,动静太大。——不过,这事你千万不能传出去!傍晚时候,注意让庄户们盯住庄外的动静。另外,你去给陈知耕老爷子打个招呼,让他过来一趟,我想跟他聊聊。”
  这时,方竹枝端了茶上楼来了。赵及匆匆地下了楼。
  不一会儿,赵及兴冲冲地跑上楼来说:“庄外来了一辆马车,车上坐着五个人,一个憔悴的汉子,看上去像是姬峰上的庄先生。一个双目无神,长相清丽的女孩子,笑容可掬。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满脸杀气。一个健朗的年轻人,目不斜视。还有一个头上缠满了白布带子,受了伤,躺在车上,我看他的样子,像是大姑爷的模样……”
  周太公吃了一惊,站起身来:“你说什么?大姑爷他回来了?快快将他们请进庄来!——你把他们请到‘迎风楼’上来。”赵及答应一声就下去了
  不一会,方竹枝先哭着上楼来了。她说:“老爷,大姑爷和庄先生还有他的女儿回来了。大姑爷他身受重伤,他他他……”说着,就泣不成声了。太公心里像被扎了一下:“竹枝,别哭了,快说,畏行他怎么了?”
  方竹枝哽咽着说:“大姑爷他、他的右臂没了!”周太公听了,颓然坐在躺椅上,张着嘴巴,说不上话来。
  正说着,赵及已经吃力地扶着头缠白布的刘思任,带着庄白,红歌,还有朱之瑜和郑森上楼来了。刘思任“扑通”一下就朝周太公跪了下来,满脸是泪。周太公看到刘思任右手臂空空荡荡的,以前那个英俊潇洒的汉子,竟成了这副落魄样子。饶是他再怎么坚忍,也忍不住失声而泣了。他一手抚着刘思任的右肩,一手拉着他的左手,老泪纵横了。
  郑森也跪了下去。他说:“伯父大人在上,我是子渐的结拜兄弟。伯父请受郑成功三拜。”说着,他一连朝周太公叩了三个响头。太公伸手扶起了他:“你是郑芝龙的儿子吧?”
  朱之瑜在一边说道:“太公,大木他也是钱牧斋的学生……”说到钱谦益,他马上就住了口。
  朱之瑜在松江游学时,曾经拜见过周献,因此周太公也就不客气了。他说:“我听说名儒吴钟峦曾经推许你是本朝开国以来,文武全才第一。这意思,当初我还有些不以为然,如今我信了!”
  周太公向郑成功问到周修流的情况,郑成功笑着说:“伯父,子渐他现在还呆在南京呢,说是因为眼下时局乱,那边茶庄跟茶楼的事,他还要看顾着。”说着这话,他强忍痛楚,拼命的不让自己的眼泪涌出来。
  庄白要红歌跪下,红歌却拍手笑着说:“很多很红的血……,天上有很多金色的太阳,真漂亮!哈哈,真好玩!”
  方竹枝拥着红歌,泪水涮涮而下:她是学过医的,她明白,眼前的这位姑娘,也就是上次庄白回来料理“明茶”时,提到的她的美丽的儿媳妇红歌,已经神志不清了!她有一种预感:周修流恐怕是凶多吉少了!但是,此时她无论如何都不敢开口问这事了:如果事情属实,她承受不住,太公更是要崩溃了!
  周太公伤心地问起刘思任的手臂是怎么断的?刘思任埋头在地,却又不敢失声痛哭。这些日子来,他已经忍受住了太多的人生难以忍受的痛苦了!他的眼前,顿时闪过了这几个月来一幕又一幕悲壮的事。太公像是明白了什么,说:“畏行啊,难为你了。我曾经为修涵感到骄傲,现在,我应该为你感到骄傲。有你们在,天塌下来,我也不怕!”

  五月初八那天清晨,刘思任带着“猪婆龙”龙紫江他们一伙数百人,一路上且战且退,从金山岛仓促撤到了江阴城外。然后他与江阴典史阎应元一道,开始全力布防,江阴城内十余万众,上下同仇敌忾。闰六月,满洲人的薙发令下来了。但是全城的男人都不愿意剃头。大家决定誓死反抗。
  于是,在此后的两个多月里,清军对江阴城展开了猛烈的攻势,清军死伤累累,有几个满洲贝勒和固山额真丧命。攻城的总指挥,就是当初江北四镇之一,后来投降了满洲人的“花马”刘良佐。刘良佐先是劝降,劝降未果就攻城。这个时候,那些刚投降清朝的将士,想要在满洲人面前图个好印象,谋个出身,因此打起仗来,个个拼命,死伤无数。真是既有今日,何必当初。最后,清军用几十门红衣大炮轰开了城墙,城中十万军民在惨烈的搏斗之后,死伤殆尽。江阴成了一座悲惨的死城。时值盛夏,尸体的臭味,连扬子江对面的靖江和附近的常州府,都可以闻得到。
  刘思任在守城时,右臂被清军的红衣大炮所伤。他骤然间看着自己的手臂飞上天空,错愕之下,赶紧想伸出右手去接,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右手正在天上,于是就拿左手去接住了右手。他看到自己血淋淋的右手臂,觉得自己的身体一下子分裂了开来,身上有一种发麻的痛感,而思维却麻木了。他突然间有些心灰意冷了。但是鼓涌而上的清军,已经让他没有思考的余地。他包扎了伤口,将右手往腰里一掖,左手挺着唐慎之的那把长刀,在城里又进行了一天的巷战,杀敌无数。后来还是阎应元叫了两个人,将他硬拖出了城,一路上向南一边疗伤,一边撤退。两天后,典史阎应元就在江阴城里牺牲了。
  此时,清军在多铎亲王的率领下,差不多已经攻略了整个南直隶了。刘思任在马车上触目所见,真是惨不忍睹。这里的一草一木,他曾经都是多么的熟悉啊。昔日江南的繁华之地,如今竟成了地狱!四处除了鲜血、尸体之外,还是鲜血、尸体。
  更糟糕的是,一个个坏消息接踵而来。
  刘思任到了松江之后,碰巧见到了刚刚参加完血腥惨烈的嘉定战役的朱之瑜。朱之瑜瘦得眼珠子都陷下去了。他说了“嘉定三屠”的惨状,刘思任也告诉了他江阴的事,两条坚忍的汉子,忍不住抱头痛哭起来。
  刘思任从朱之瑜那里,知道了周修流在南京被洪承畴监斩下,不屈自杀的消息后,登时狂叫一声,就口吐鲜血,晕倒在地。朱之瑜扶起了他。刘思任哭着说:“鲁屿,你让我怎么去向太公交代呀!”
  随后,刘思任他们两人去了吴江县衙,找到了朱庭佐。朱庭佐在清军攻城时,杀死了知县,下令打开了城门,结彩迎接清军。他如今已经是吴江知县了。刘思任一刀就将他给劈了,然后将他的脑袋,挂在城门上。
  接着,他们到了嘉兴府秀水县,想去找曹溶和周菊。没想到,曹溶已经接受了江南经略使洪承畴的邀请,去了南京,官复原职了。原先在京师时,他是监察御史,现在升了两个品阶,正六品,仍然是“代天出巡”,只不过如今的天子,已经不是崇祯爷,而是顺治这个小屁孩了。周菊曾经苦苦劝他不要出仕,不过,他为了自己的家族,还是甘愿低下头来。周菊没有想到,自己的丈夫,竟然是这么个没有骨气的人!当初在周家庄隔着窗口说的话,还有新婚之夜的约法三章,全都成了泡影。新婚之夜的情景,她还历历在目:
  她问曹溶说:“我爹爹说了,大丈夫在世,当以骨气横行天下。你才气是好的,不过我不知道你的骨气如何?我可不想自己的丈夫做个软骨头!”
  曹溶怔忡了一下,打个酒嗝,高声说道:“我饱读圣贤之书,深知天地君亲师,礼义廉耻。我自然是要学勾践,田横了。”
  言犹在耳,夫婿却已经投入满洲人的怀抱了!就在曹溶离开秀水后不久,周菊就上吊自尽了。

  刘思任悲愤难抑。他拿着香烛去曹家的坟地,祭奠了周菊的墓。他想起当初曹溶跟周菊的婚姻,就是自己撮合的,心里真是又恨又愧!可是,谁又想得到曹溶会变节,而周菊的性子会如此刚烈呢?!
  他们到了杭州,杭城里四处都是清军,他们各家各户的抢掠过去,吃香的,喝辣的,见到漂亮女人就强奸,一片乱象。往日纏汗扑地,歌吹沸天的景象,再也看不到了。刘思任在杭城的“明泉茶庄”,也早已化成了灰烬,掌柜赵朝奉不知下落。刘思任跟朱之瑜还去了趟“草衣观”,王修微也已经离开了,不知下落。观中落木萧萧,景象凄凉。
  杭州路人沸沸扬扬地都在传说,原先明朝的左都御史,大儒刘宗周,在杭城陷落后不久,就在他的老家山阴蕺山绝食,二十多天后殉节而死。刘思任听了,脑门“嗡”地一响。他了解他父亲的脾气,老人家是做的出来的!朱之瑜低沉地说:“畏行,眼下鲁王正在绍兴府监国,咱们不妨先去山阴看看吧!”
  刘思任叹口气说:“我想先去看看庄白,红歌,还有梅云。”
  刘思任跟朱之瑜一起来到了西湖边上的“水月居”。庄白和红歌早已经从南京回来了。庄白头发萧疏,似乎苍老了很多。他一见到刘思任两人,只是长叹了一声,一言不发。他指了指红歌。
  红歌自从看到周修流自刎的那一刹那,因为精神受到强烈的刺激,神经就分裂了。洪承畴让他们父女离开了雨花台,并且要手下人给周修流置办了一副上好的楠木棺材。庄白将棺木送到“鸡鸣寺”中,这时雪江大师已经不在寺里了,他也去了江阴,后来被清军的红衣大炮轰成了碎片。

  头七之后,庄白就将周修流的棺木火化了,然后带着周修流的白瓷骨灰坛子,回到了杭城的“水月居”。他想,自己躲到大陆来,本来就是想得到一份安宁的生活的。跟红歌团聚不久,女儿又成了这副模样。他没想到,结局却是如此的悲惨!于是便一夜头飞雪了。
  刘思任左手抱着周修流白瓷骨灰坛子,想起去年时,自己将一个活蹦乱跳、对前景充满希望的小伙子,从周家庄带了出来,此时他却长眠于这个白瓷坛子中了,不觉痛哭失声。朱之瑜跟庄白也忍不住哭了。当此情景,再怎么铁石心肠的男人,也会掉泪的。
  只有红歌在轻轻地笑着,一边流着眼泪。她的笑声就像清泉哽咽,而她的眼泪,就像珍珠。她老是在念叨一句话:“很多很红的血……,金色的天空,真好玩!”
  庄白紧紧地拥着她,心早已碎了。刘思任的左手在颤抖着,他想:自己回到山阴后,该怎么向娘子周莘交代呢?!他问庄白今后怎么办?庄白说,杭城已经陷入满洲人之手,他想回到母亲幼年生活的土地上去,这样他的残生才会有依存感。
  刘思任去祭奠过了孤山上的梅云墓,回来后,他一把火就将“水月居”烧了。然后将周修流的骨灰坛子,装进了一个精致厚实的楠木箱子。
  又是九月初。正是去年周菊将要出嫁去嘉兴秀水的时候。傍晚时候,刘思任他们四个人来到了烟波浩渺的钱塘江边。江边上满是清军,杀气腾腾的,他们遥望着对面的萧山,无可奈何。这时,刘思任忽然间想起了白居易的《暮江吟》: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
  他想,自己这一年多来所做的这一切,难道真值得吗?!
  到了晚上,他们几个人杀了十几个清兵,好不容易夺了一条大船,迅速扯起风帆,就往山阴方向驶去。岸上箭如飞蝗,朱之瑜和庄白站在船尾,挥剑挡住了纷纷射来的羽箭。风帆被射成了一张巨网。
  刘思任回到家中。府中一片冷寂,只有老管家刘祥跟几个舍不得离去的家人,仆妇守着。大家见到刘思任回来了,都哭着跪了下来。刘思任一一将他们扶了起来。刘祥告诉刘思任:周莘在刘宗周绝食而死之后,也在观音堂坐化了。
  大堂上摆着两口厚重的杉木棺材。刘思任先跪拜过了父亲的灵位,然后抱着周修流的骨灰坛子,抚着周莘的棺木,痛哭失声了。他忽然间想起了周莘以前曾经念诵的《白衣大士咒》中的一句话:人离难,难离身,一切灾殃化为尘。既是如此,周莘她为什么又要舍自己而去呢?!难道她是早已知晓自己跟梅云的那一段情事,然后借着眼下的变故,从此超脱了?!可惜的是,自己连见她最后一面的机会都没有了!
  大家都知道,周家自周修涵,周修流去世后,从此再无后嗣了,心里都感到相当的凄惨。刘思任将父亲和周莘安葬在祖墓上,然后就准备跟大家一起去闽中。
  他们走的是海路,乘风破浪。一路上,刘思任担心周太公、方竹枝知悉了周莘,周菊,周修流的噩耗后,精神上承受不起,就要大家先对周家人隐瞒着他们三人去世的事。他疲沓地躺在船舱里,问庄白今后有什么打算?庄白噙泪看了一眼精神恍惚的红歌,苦笑着说:“畏行,你看我还能往哪里去呢?以后我就带着我女儿,呆在姬峰的‘悬念观’上,陪伴着我娘和子渐的魂灵,度过此生吧。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刘思任看了眼朱之瑜。朱之瑜说:“我听说唐王朱聿键在七月时,已经在福州正位,改元隆武,眼下正与开府绍兴府的监国鲁王分庭抗礼。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呢,内讧又起了!郑鸿逵、郑森所部的水军,也早已从扬子江一带,撤回到闽海。倘若事尚可为,那么,我想去一趟日本,向德川家族借兵。”
  庄白听了,沉吟了一下,就解下自己身上的那把丰臣秀吉的佩剑,双手递给朱之瑜说:“这把剑在本州岛可以号召从前丰臣秀吉的残部。朱先生,俗话说,宝剑赠英雄,你知道,这把剑上,沾染着周修流的鲜血,有着灵气。我现在将它交给你,就请朱先生收下吧!拜托了!”
  朱之瑜神情凝重地接过了剑。他猛然抽出剑一看,阳光下,剑锋雪白。一边的红歌看了,笑着说:“很多很红的血,耀眼的阳光……”
  朱之瑜赶紧收剑入鞘了。
  船只到了福州乌龙江时,正遇上郑森在巡江。郑森一看到周修流的白瓷骨灰坛子,忍不住就泣不成声了。他紧紧地抱着坛子说:“子渐,我的好兄弟,我郑成功这辈子若不为你报仇,誓不为人!”
  刘思任讶然问他说:“大木,你怎么改名叫成功了?”
  郑成功抹着眼泪说:“我回到福州后,跟家父还有四叔一起去拜见了唐王,也就是如今的隆武皇帝。隆武爷抚着我的肩背,就赐名我成功,意思是要我为我大明朝中兴,多做努力。并且还赐我国姓。我如今担任御营中军都督。皇恩浩荡,我今后敢不拼力向前吗?!刘先生,我当初跟子渐结拜时就说了,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如今子渐已经为国捐躯,我郑成功也只有为国死战而已,绝不敢苟且偷生!”
  朱之瑜说:“大木将来定然会有一番作为的!”

  来到周家庄后,刘思任担心周家知道了周莘,周菊,周修流离世的消息后伤痛,他只能告诉周太公说:自己的右臂,是被满洲人的红衣大炮炸掉的,其它的事,他只好一概隐瞒了。太公喃喃地望着窗外的竹影说:“改朝换代,又是血雨腥风的改朝换代!入娘贼。”他忽然回头问道:“那马士英,阮大铖的结局呢?”
  朱之瑜说:“马士英跟阮大铖两人,后来都到了江南总兵方国安的军中,撤到了浙江。清军进入浙江时,阮大铖随着方国安投降了清军。听说马士英不愿投降,带着手下黔兵继续抵抗了一阵子,眼下可能还在浙江的崇山峻岭中吧。他这人,过于擅权,有点崇祯朝晚期首辅周延儒的作派。那阮大铖的报应,只怕也是不远了,他若不死,天理难容!”
  周太公长叹一声:“其实呀,弘光朝廷,一半坏在马、阮等人,一半又何尝不是坏在东林党人手里呢!当初我不愿出山,就是已经看破东林党人的胸襟了。他们结党营私,已经到了不能容忍任何异端存在的地步。说的难听一些,江南坏就坏在东林党人身上。当初‘复社’的张溥,一手推举周延儒出任首辅,祸莫大焉!当朋党到了不能容忍异议的时候,它的活力也就结束了。”他顿了一下:“文人小打小闹还行,但是绝对成不了大事,引经据典,指摘時政有个屁用!崇祯一朝,带兵打仗的大都是文人,最后无不败在自以为是上。文人心肠多,因此崇祯爷一直倚重监军。孰是孰非,现在还很难说。难道有鸡巴的就比没有鸡巴的强吗?笑话!我呀,正因为我看破了文人的破绽,才心有戚戚焉。不然的话,我也不会将我最心爱的儿子修流,推到外面江湖上去闯荡的!诸位须知,政治家可以成为文人,但是文人万万不能成为政治家的!这些天呀,我一直在检讨崇祯一朝的故事,这是个血的教训!不过,这话如今说起来,晚矣!”
  他长叹了一声,然后挽起郑成功的手:“大木呀,战乱时代,也许只有强烈的进攻,才能保护好自己!进攻吧,孩子!就像我们闽中山中的豹子一样,去咬住狼的脖子,撕裂开它们的胸膛,将它们的心脏掏出来,血淋淋地做为牺牲,祭奠列祖列宗!善良可以做为咱们的本性,但是只有攻击才能维护生存!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孩子,进攻吧!”
  郑成功噙泪说道:“伯父,我明白了!我一定要以牙还牙的!”

  (全文终)

  秦无衣
  10/09
       于 Santa Monica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汉纳电视|汉纳传媒|Archiver|手机版|免责声明|联系我们|汉纳网  

GMT+8, 2017-10-21 05:32 , Processed in 0.179547 second(s), 19 queries , Xcache On.

Powered by Discuz! X2.5

© 2001-2012 Comsenz Inc.

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