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纳网

 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搜索
总共3913条微博

记录动态

查看: 891|回复: 3

【长篇小说·洛杉矶三部曲之二】黑 卡(缩略本)

[复制链接]

73

主题

133

好友

4万

积分
分享视频:37077 部

版主

Rank: 7Rank: 7Rank: 7

发表于 2014-6-17 14:12:06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秦無衣 于 2016-9-10 15:23 编辑

                                        3f63e8edgd9e781f23cdc&690.jpg




   1 Blowing Snow 飞雪

  每当寒冷的冬天降临的时候,程墨雨的内心深处,都会感到不安和恐惧。那种凄厉的感觉,就像锋利的刀子,在钝实坚硬的锅沿上,重重地摩擦一样。
  对于那种遥远的令人大脑发麻、牙床发酸的声音的记忆,来自于他幼年时在雪地上的一次滑倒。那年他才八岁,一次放学回家的时候,四周是空空荡荡的冰冷的世界。那天,刚刚离了婚的母亲没有来接他,他一个人往家里赶着。在经过一处水泥地的时候,他的身子突然失去了平衡,然后重重地摔倒在地。他费尽全身力气,也没能将自己渺小的身躯,撑持起来。他忍不住放声大哭,他的耳边充满着凄厉的风声,就像锋利的刀子,在钝实的锅沿上重重地摩擦一样。
  如今,已经是新世纪的第四个年头了。9/11的阴影,早已经被忙碌的纽约人淡忘了。纽约的上空,依然荡漾着喧腾、祥瑞的气氛。
  又是一个苍白冰冷的雪天。今年纽约寒冷的天气提前到来了。刚进入11月不久,这不,地上已经散落着杂乱的积雪了。
  此时早已经过了十点半了,程墨雨刚刚从学校的实验室匆匆忙忙地赶回来。他所在的学校USNY虽然也在曼哈顿地区,但是到他要回到现在位于MountVermont街区的住处,还要乘坐七个站次的地铁。
  每天乘坐地铁的那一段枯燥沉闷的时间,对程墨雨来说,简直有点要命。列车在空洞的隧道里撕裂呐喊着穿行而过时,他觉得时间一次次地正在从他的身上呼啸着飞离出去。
  此时他出了地铁站,把大衣的衣领往头上拉了拉,然后低着头朝他的公寓楼跑去。
  十分钟后,他到了楼门前。他抹了一把鼻子上的雪花,探头朝门里面的管理室看了看,只见那个胖乎乎的波多黎各的管理员老头,正满脸松弛地靠在椅背上打瞌睡。
  他先不急于推门进楼去。他闪身在旮旯里,然后从身上摸出一支烟,抖抖索索地点着了。他一边从口中吐出夹杂着烟气的热气,一边轻轻地在原地跑动着。在他觉得身子有些暖和之后,他停止了跑动,随后从兜里摸出手机,就着公寓楼道里透射出的黯淡的灯光,飞快地拨了一个号码,又乘隙吸了一口烟。
  手机通了。程墨雨仰头看着远处漫天星星点点的灯光说:“小袖,我回来了,正在楼下呢。我抽支烟马上就上楼去。你快给我下一碗热面条吧。……什么,你还在路上?!”
  他气咻咻地啪地一下就把手机关上了。
  他刚才是给他的太太耿小袖打的电话。耿小袖在一家福州人开的餐馆里打工,早上十点出去,晚上十点左右回来。每天他们两人真正在一起交流的时间,其实连两个钟头都不到。
  程墨雨因为老板催着要样本,今天在实验室里没头没脑地忙活了一天。这时他又冷又饿,胃口吊到了嗓门上。他本来指望回来后,小袖在家里早已经将面条做好了。没想到,小袖在手机里告诉他,她现在正在NewRochelle她打工的餐馆往回赶的路上。
  他心里来了点火,于是干脆又掏出一支烟,在大门边上蹲了下来。楼道里的灯光将他的身影浓缩成一团,投在雪地上,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忍不住苦笑了一下。他觉得这时自己的形象,就像一条蹲着的狗。
  他正要站起身来,手机响了。他溜了一眼,是耿小袖的号码。他将手机凑在耳边,听见了耿小袖低柔的声音:“墨雨,我再过十分钟就可以到家了。我带了两份盒饭,都是你爱吃的。还有一份酸辣汤。”
  程墨雨瓮声瓮气地嘟囔了一声,关掉手机,又吸了一口烟。这时,他又开始觉得头皮有些冷了。不过,他还不想进楼去。他想蹲在这里,等着小袖回来。反正他上了楼去,他一个人也懒得去空守那间只有一百十几平方英尺不到的房间的。准确的说,那是他跟耿小袖的窝。也就是那个房间,才十分真实地将他们两人联系在一起。
  他跟小袖现在租住的是一套公寓,但却是跟其他三户人家Share的。凡是在纽约呆过的人都知道,在曼哈顿,房租贵得简直让人抽筋。就他们俩那百十平方英尺的一个屋子,月租也得五百块。而且,他们四户人家只能共用一个厨房,两个卫生间。七八个人堆在一个公寓里,这无论如何都让他觉得别扭。好在大家平时都在外面忙活,住家反倒成了落脚的客栈了。

  他们是在去年住进这家公寓的,那时,他们的房间还只有三户人家:借鸡生蛋的“房东”,他和小袖,还有一个从明尼苏达州来的白人女孩。但是,今年夏天的时候,房东又招进了一个刚从大陆过来的女孩,而他们的租金却照样一成不变。程墨雨曾经跟房东抱怨过,要求把他们的租金降下来,但是房东却笑眯眯地跟他们磨着,到后来,每个月的房租一文不少。程墨雨他们也拿他们没有办法。
  那“房东”是一对来自沈阳的张姓夫妇,他们在纽约已经呆了七年了,而这个公寓的使用权,他们早在五年前就已经拥有了。这就是他们的资本。他们夫妇俩平时待人接物也算不错,会说话,有时候碰到他们高兴了,大家还可以在他们饭桌上凑上一餐饭。
  因此,程墨雨老是跟他们急不起来。在曼哈顿混,尽管说中国人要想抱成一团,就像是神话一样,但是说到真正的要翻脸,大家面子上总是过不去的。中国人要的就是个面子。况且他们聚居的地方,大都是中国人,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
  程墨雨本来是想搬出去另找房子的,但是小袖却不同意。小袖的理由很简单:在曼哈顿,你要再去找一处新的公寓,条件只能比现在更糟,而不会更好。而且要自己独立找一套公寓,得费心不少。反正都是寄人篱下,天下乌鸦一般黑,那种其实是迁就的希望心理,还是免了。小袖这么一说,程墨雨也实在懒于再费心去漫无边际的曼哈顿的那些角落里,去寻找一个更合适的地方了。因此,他们最后还是在这里住下了。
  那个大陆来的女孩搬进来的前几天,“房东”张先生不知从哪里请来了两个老黑,带着全套的装修工具,鼓捣了一整天时间,将原先本来是属于客厅另一半的地方,又给整弄出一间有模有样的房间来。那客厅原来的一半,早已经经过改造,租给那位明尼苏达来的女孩了。现在屋里又多出一个房间后,整个公寓除了狭窄的走道,就是厨房了。
  那天,那两个老黑在房间里七上八下地折腾的时候,程墨雨刚好心情不好,懒得上实验室去,正在房间里睡觉。那振耳欲聋的电锯声和咚咚咚的敲击墙壁的声音,差点把他的心脏都给弄得蹦出来了。那一刻,他真正地尝到了寄人篱下的感觉。幸好,那天小袖一大早就出去打工了,要不然,他不知道她会怎么想,尽管他知道,小袖是个忍耐力很好的女人。
  那天下午,在去实验室上班的时候,到了楼下门口,他忍不住跟那个管理公寓的波多黎各老头抱怨了一下。老头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茫然地看着他,说:“我怎么不知道这事?!我会上去看看的。”
  但是,老头根本就没有到他们公寓去转悠过。程墨雨后来才知道,张先生早就跟那老头知会过了,他跟老头握手的时候,顺便在他的的手掌里,递上了一张一百美金的票子。老头不动声色地笑纳了。
  就像后来程墨雨跟张先生聊天时,张先生笑着说的:“哥们,我凭什么?我就凭我先到这里来,占了这么一块地!兄弟你要不服气,成,你也去试试运气看!在这里等房子就像买Lottery,得看运气!”
  程墨雨登时哑口无言了。他知道,到目前为止,他不会拥有这种运气的。在看待命运上,他早就将自己看透了。他之所以还在这繁杂喧嚣的曼哈顿呆着,纯粹是为了小袖。因为小袖喜欢这里,她觉得只有在人多的地方,才会有安全感。
  从心理平衡的角度来看,程墨雨觉得从耿小袖角度来考虑问题,至少是个很有说服力的理由。
  至少,到目前为止,他觉得自己还是挂念着小袖的。
  他跟小袖是在去年夏天时结婚的。去年他回国探亲之前,他母亲执意要在国内给他介绍一位女朋友,也就是她单位里一位刚刚毕业的漂亮女孩,名叫耿小袖。对于回国找对象的男人来说,女朋友实际上也就是备选的太太。他对母亲的做法,私下里相当不满。那时他拿的是H-1B的身份。但是后来他跟小袖见面时,双方的印象都不错。小袖是一个军医大学毕业的,人很漂亮,瘦瘦高高的样子,笑起来让人心醉。
  半个月之后,他们的事情就成了。小袖是个那种把灵气藏在心里的女孩。但是,那时在他的内心深处,却有些失落。他最初渴望的是找到一个热辣的女孩,他愿意为那种形象迷醉。
  怀着这种欠缺的遗憾,他带着小袖来到了美国,来到了曼哈顿。没想到,后来小袖的个性与能力,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她一边打工,一边拼命地补修英语,到现在,她的口语,已经让他相当吃惊了。这美国似乎更适合于小袖生存,而不是像他这种懒散却又怀着空洞的理想的人。他觉得,以他的性格,最多也就是在华尔街炒炒股票而已。

  小袖回来了,远远望去,她就像是一团凝结着的白雪。程墨雨搂住她说:“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小袖说:“又被老板拉住聊天了。”
  两人进了公寓楼门。这时那个波多黎各老头抬起头来,将身子往前凑了凑。小袖冲他笑了笑。老头瘪着嘴巴说:“让我担心的是,那小伙子是不是忘了带钥匙了?”
  程墨雨苦笑了一下。他觉得,其实那老头的眼睛,根本就没有闭上过的。
  程墨雨他们的房间摆设得非常的简单。一张床,一个大柜子,几个箱子,堆放在壁橱中。墙上挂着去年拍的结婚照,很亮丽美满的样子。程墨雨一边脱着衣服,一边说着:“小袖,还没仔细问你呢!你跟你们老板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是在打你的主意吧?”
  耿小袖仰身躺在床上,说:“什么怎么回事?你不是都看到了?他打我的主意有什么奇怪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老婆长得惹眼?!瞧他那样子,歪瓜裂枣的!比你好不到哪里去!”
  程墨雨擤了一下鼻子,说:“你这些天干吗老往卫生间跑?看你吐的天昏地暗的,不会是怀孕了吧?!”
  小袖说:“怀孕了又能怎么样?我都快二十六岁了,有个小孩又怎么啦?!”
  程墨雨一听这话,急了起来,说:“小袖,这个玩笑可开不得!我已经有两个多月没在你身上下功夫了。再说了,真是我的种,凭我们眼下的样子,我们能养的活小孩吗?!”
  他正说着,突然发现耿小袖已经歪着头睡着了。
  程墨雨伸手去摸了一把她桃子一样的眼睛,然后在床上躺了下来。耿小袖疲惫的粗重的鼻息声,让他辗转反侧。他呆望着天花板,想着刚才耿小袖说过的话,难以入眠。虽然他知道小袖是在跟他开玩笑,但是,这年头,谁又能担保玩笑不能变成事实呢?!
  这时,隔壁房间“咚”地一声响,该是那个明尼苏达的女孩Patricia回来了。Patricia对房间里的油烟味深为不满,曾经跟张先生抱怨过几次。不过后来时间长了,也习惯了。但是她每次回来时,都是用脚来关上她的房门的,即便是在深更半夜也是如此。
  程墨雨伸出手去,轻轻地在耿小袖的身上摸索着。他觉得,小袖似乎又瘦了一点。这时,小袖忽然转过身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说:“你的事有眉目了吗?”
  程墨雨明知故问说:“什么事?”
  耿小袖说:“你的身份的事呵!你看,两年多过去了,你的H-1B的身份快要到期了吧?!你得赶紧拿个主意呀!别到头来,咱们都在瞎乐着!”
  程墨雨把手从耿小袖的下体抽了回来,觉得手指有些发麻。

  2 Country man 同乡

  一提到身份的问题,程墨雨身心两方面,一下子就全蔫了。
  他是五年多前,申请F-1身份到美国来留学的,先是学的生物学,一年后他就转学了电脑专业,学了一段时间后,又觉得没劲,只好又改换回原来的生物专业,两年后拿了个硕士学位,就在NSNY的一家实验室,找了个Technician的工作。他的身份也就转成了H1-B。他现在本来应该可以递交材料申请I-485了,但是他到现在还没有去申请绿卡,觉得那是迟早都会得到的事,所谓水到自然成。
  耿小袖是个聪明人,其实她早就从他的超脱的解释里,看出了他的懒散。耿小袖觉得,像程墨雨这样懒散而又优柔寡断的脾性,随时都有可能被他们实验室的老板炒掉的。没有绿卡,他们可以说是随时都在提心吊胆的过日子,就像生活在冰层上,一旦冰雪融化,他们在美国便没有任何基础了。
  耿小袖是在程墨雨临毕业前跟她结婚的,因此她的身份,一过来时就是H-4,至今没有变换过。她是个喜欢安稳地来实现自己目的的女人,每次看到程墨雨兴致勃勃地守在电脑前,身心俱忘地扑到网上时,她暗地里都又气又急。两人因为这些事,经常拌上几个嘴。好在两人都通情达理,最后终于都没有吵起来。
  这时,程墨雨重重地掉转了下身子,对耿小袖说:“小袖,你急什么呢!我心里早就有主意了。问题是,我刚毕业不久,还没有一篇像样点的Paper。只要我现在手头上跟别人家合作的一个项目能有结果出来,Paper能在《CELL》或者《PNAS》上发出来,这样我再去申请绿卡的时候,条件就好多了。”
  小袖说:“我看你整天乐滋滋地泡在网上的样子,哪像是在真心做事业?!”
  程墨雨笑着说:“我那是劳逸结合!”
  耿小袖背转过身去,眼里忍不住悄悄地溢出两点泪水来。

  第二天一早,大雪消停了。耿小袖很早就悄声地起来了。她为自己和程墨雨准备好了简易的早餐,还有程墨雨要带到实验室去的午餐,她不想去惊醒程墨雨。她把自己的一份早餐吃了,在雪地上赶着步行了十来分钟,才来到地铁站。地铁里挤满了人,大家的脸色,都跟雪天一样的冰冷。耿小袖在呼啸的车厢中,找到了一个站立的位置,好不容易喘了一口气。她口中吐出的一股白色的暖气,吹到了对面一个拉丁裔的男人的脖子上。那人夸张地瞪了她一眼,然后抬手在脸前扇了扇。
  耿小袖对他的这个动作感到特别的恶心。在他的印象中,拉丁裔的男人是很少洗澡的,身上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她平时在经过他们餐馆中两个打杂的墨西哥人身边时,忍不住都要屏住呼吸。
  耿小袖赶到餐馆时,陈老板早已经到了,他笑着跟小袖说了一句打趣的话,小袖没听清他的福州口音很浓的国语,就冲他笑了笑,顾自忙自己的活去了。
  餐馆开门前,前台的Waiter跟Waitress一般都要先忙上半个小时,过了十一点,客人便陆续地来了。他们餐馆午餐的生意特别好,来的客人大都是在附近工作的。
  小袖这一忙下来,一直到了将近一点半时,才稍微有空隙喘了口气。这时,大堂里只剩下十几个客人了。小袖静下来喝了几口水,正要去清理几张杯盘狼藉的台桌,忽然,她看到门外走进来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
  那个男的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服,外面是一件同样颜色的风衣,脸型略微有些瘦削,但眼睛却很明快,年纪约有四十岁上下。他一进了门,就拿起手里的报纸扬了扬,随后冲耿小袖笑了一下,说:“小姐,忙着呢?!老规矩,还是老座位。”
  耿小袖记得,这位男子是上个星期刚刚上他们餐馆来的,七,八天下来,他几乎是每天都要光顾这里,而且时间一般都是在中午一点半到两点之间。他每次走的时候,给的小费都很好。耿小袖凭自己的经验判断,他可能是个在Office任职的公务员,或者律师什么的。
  耿小袖把那男子带到他每次用餐时的固定座位:临窗的一个Booth,从那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而那个火车头座,老美们一般都不太喜欢,嫌吵。
  男子落座后,脱下大衣搁在一边,然后翻开报纸。耿小袖照例给他端来一杯热开水,——他第一次就关照过耿小袖,他不喝冰水,也不喝其它的软饮料。耿小袖记下了。
  耿小袖拿出点菜本子,笑着问他:“还是老规矩吗,先生?”
  男子笑着点了点头。耿小袖在单子上写下了菜名:“宫爆牛肉,加辣”,然后就进厨房去了。
  男子用餐的时间一般是半个小时,那时他刚好将《TheNewYorkTimes》(《纽约时报》)的几个主要的版面浏览完了。耿小袖把几张属于自己区位的桌子收拾好了,看到那男子的水杯里的水已经没有热气了,就过去拿起水杯,到一边去给他添了一杯热水回来。男子刚刚用完餐,他端起杯子漱了漱口,咽了下去,随后笑着问耿小袖说:“你好。来了这么些日子了,还没敢打扰问一声贵姓呢!”
  耿小袖说了自己的名字。男子招呼她在自己的对面坐下,然后递了一张名片过来。耿小袖瞄了一眼,好像是一家公司的总裁什么的。她很快就记下了他的中文名字:韩晋年。
  她笑着问说:“韩先生是刚到NewRochelle这一带的吧?以前没见到过您上这里来。”
  韩晋年将身子靠在椅背上,笑着说:“耿小姐,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我在这一带出没,已经有十来年了。我在这里混的时候,你们的老板可能还没到这里呢!主要是这两年我大多数时间都呆在国内,前些日子刚回来,因此你有点生疏。”
  他喝了口热水说:“不过没关系,以后我们会经常碰面的。多谢你的热水,耿小姐。”说着,他拿起外衣和账单,在桌子上放了10块钱的小费,笑着跟耿小袖说:“对不起,我该走了。咱们改日再聊。——对了,听你的口音,好象是四川来的吧?”
  耿小袖跟他一起站了起来,说:“我是四川绵阳的,不过,后来大部分时间都呆在江苏。”
  韩晋年笑着说:“这就巧了。我是江苏的,不过后来大部分时间都在四川。——是小时候跟父母去了大三线的。”
  韩无年走后,耿小袖把他的桌子收拾好了。这时,她忽然看到,陈老板正在不远处厨房的门口,盯着她,微微笑着。那神情有些古怪。耿小袖突然想到昨晚上陈老板跟她说的那一通话,心里猛地打了个哆嗦!
  陈老板笑着走了过来,说:“耿小姐,看起来韩先生对你的印象不错!”
  耿小袖勉强笑道:“老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不是在跟顾客周旋吗?”
  陈老板叹了口气,说:“你要是这样认为,那就当我刚才没说这话。”
  耿小袖很快就把韩晋年掉到了脑后。

  3 Fired 解雇

  程墨雨来到实验室时,先去倒了一杯咖啡,慢悠悠地喝着,一边考虑着,今天该做哪些试验,还有哪些时间该归于自己。
  这时,同实验室里的一个台湾女博士过来告诉他,说他们的老板Steven要找他谈话。程墨雨听了后,心里支棱了一下:今天Steven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他们的老板Steven是个有着犹太血统的美国人,越战的时候,曾经在风云一时的美国第七舰队服役,驻扎在台湾高雄。后来退役了,又走上了科学研究的路子。但是在程墨雨看来,Steven的专业水平其实是很一般的,在同行业中名气也不大,因此一直到了五十出头了,还只是个副教授。他之所以每年都还能申请到Grant来维持他们实验室研究的运转,主要得力于他的人际关系与乖巧的处世经验。
  他们实验室共有七个人,包括两个在读博士,三个Technicians,一个博士后。程墨雨刚到他们实验室时,曾经有四个博士后,后来陆续走了三个。真正想做科研的人在Steven的实验室呆了一段时间后,都会感觉到自己学术前景的黯淡。因此,真正想要做点事业的人,都不愿意呆在他的实验室。
  Steven做事拖泥带水,就像他所喜爱的高尔夫球运动一样。一般一篇Paper交到他手里,从修改到寄出,总要耗上那么两个多月时间。程墨雨似乎也已经适应了他的这种工作风格,因此平时做起事来,也变得不急不缓了。程墨雨给自己的理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耿小袖曾经催过他换实验室,但是程墨雨心里却有着自己的想法。他知道,像他这样只有个Master学位的Technician,想在USNY找到一份理想的工作,实在是太难了。而Steven实验室的这种慢节奏的工作风格,正好对他的脾性。因此也就懒得再去换工作了。
  程墨雨还在工作中摸索出一套对付Steven的办法。每天他都是在估计Steven要来实验室的前十几分钟左右出现在实验室的,然后开始卖劲地像模像样地工作起来。而在下午五点左右Steven离开实验室后,他又开始忙着自己的事了。反正Steven不是在写Grant的时候,平时也很少过问他的实验结果。程墨雨经常为自己的这套应对办法自鸣得意,以为再精明的犹太人,也有被自己钻空子的时候。要说到耗时间,他觉得Steven还嫩了点。

  程墨雨来到Steven的办公室。他想,Steven可能是把自己叫来,催问他跟那位博士后合作的那个项目的计划的。他在心里打着草稿,考虑着该怎样应对狡猾精明的Steven的发问。没想到,Steven今天一反平时对他的那副古板而缺乏生气的面孔,居然笑着从他的办公桌后面探起身来,柔和地说道:“雨,今天你来晚了!”
  程墨雨对Steven这个反常的姿态,暗暗地感到有些心惊。凭他的敏感,他马上就察觉到Steven可能有什么意想不到的事要告诉他,而不是询问实验计划那么简单的事。但是,会是什么事呢?Steven这个老狐狸,是绝少有便宜事给别人家沾的。
  程墨雨七上八下地坐了下来,正想解释一下自己今天来迟了的原因——昨晚他因为做实验,回去晚了。但是Steven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解释了。Steven笑着说:“雨,你到我们实验室已经有一年多了吧?”
  程墨雨愣了一下,心想:这算什么屁话?!这还用问吗?都在你手下做了一年多的民工了!于是他点了点头。Steven继续说道:“我们实验室的情况你应该很清楚。由于研究资金获得补充的困难,我们的实验室一直都有人在离开,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程墨雨心里豁朗明白了:Steven的意思,就是要请他走人了!他脑门一凉,随即不觉暗暗冷笑:敢情那些离开的人,不是因为实验室里死气沉沉的研究气氛,而都是因为研究资金的不足!他面无表情地坐着,等待着Steven说下去。
  Steven说:“你知道,雨,明年我们实验室的研究资金,又要被砍掉相当大的一部分!因此,我们不得不作出裁减人员的伤心决定。而我必须非常遗憾地通知你,雨,我希望你能在明年春季之前,找到新的工作单位!”
  程墨雨心里突然感到一阵痉挛。虽然这个结果并不出于他的意外,而且在美国高校里,更换实验室也是一件正常而且频繁的事,但是他还是觉得有点悲哀。因为他一向所自诩的聪明的处世态度,没想到在Steven的这句轻飘飘的话面前,竟是如此的脆弱,就像玻璃杯子掉落在大理石地上一样,不堪一击!
  其实,事实也是明摆着的:两个博士生是不可能走人的,而唯一的一个博士后,Steven更不会仓促让他离开,——倒不是因为他惜才,而是因为如果那样的话,别人家肯定会怀疑他的实验室的对人材使用的能力了。至于他们三个Technicians,一个印度人在实验室里已经呆了五年,是个老骨干;另一个美国老头Hunter,已经快到了退休年龄了,而且他跟Steven的私人关系也非同一般。那么,点来点去,该走的也只有他了。只是他以前似乎从来没有去考虑过这些事。也许他的自信,还不至于使他花费更多的时间在这种琐碎的事上面。也许,他只不过是在自己欺骗自己而已!
  他镇静了一下,笑着说:“Steven,我明白了。还有别的事吗?”
  Steven见程墨雨没有表现出他意料中的绝望和失态,心下未免有点惊异和莫名的惆怅,——难道,他的实验室真的那么缺乏吸引力吗?!他笑着说:“另外,雨,在你离开之前,我希望你能配合你的同事John,把你们计划中的那个试验做好。我已经把它列为明年我们实验室的第一篇Paper。”
  程墨雨站了起来。Steven又笑着补上一句:“雨,我祝你好运!”

  4 Future 前途

  程墨雨回到自己的实验室,在办公桌前坐了下来。他一边打开电脑,一边想慢慢地整理一下有点烦乱的思绪。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到口袋里去摸烟,忽然又记起这是在实验室。于是他按着鼠标,双目无神,漫无目的地在网上浏览着。
  他想,下一步自己该上什么地方去呢?如果这次他离开实验室,是自己主动提出来的要求,那么在本校找工作时可能还有些主动性。实际上,很多人之所以跳槽,大都是为了改善薪酬的待遇。而他现在的状况则是明显的不同,他是被老板“请”走的,而且这个老板在同行中的口碑并不是很出色。因此,他在本校找到新的理想工作的可能性,几乎是微乎又微。
  那么在纽约其它的学校寻找工作,情况又会怎么样呢?以他目前的资历,他根本就没有什么优势可言。到美国五年多了,除去中间半路出家去学了一年多的电脑程序外,他在专业方面至今还没有一篇第一作者的Paper,只有两篇挂名在别人后面的二流刊物的文章。
  在拿到Master学位后,他老是觉得自己应该好好地去干些什么,可是他对自己到底应该干些什么又不是很清晰。尽管耿小袖曾经多次敦促过他,要他在正事上多花点精力,但是,在他看来,似乎这年头没有什么可以称得上是正事的。他觉得,过于忙碌的活着,简直就是在跟自己过不去。
  他又想,不然就只有再去拿奖学金读个烦人的博士学位了,或者,干脆老调重弹,去把电脑程序的Master课程修完,这样,毕业后的薪酬或许更为可观。
  但是他又觉得,重新选择学业,至少应该有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同时也应该得到耿小袖的谅解。因为如果他放弃了工作转而再去拿学位,那么耿小袖身上的负担就重了。看看她现在那副活受罪的样子!作为男人,这对他的精神的压力可能会更大,他的自尊将会长期受到压抑。这是他所难以接受的!
  他想,如果他下决心真的要选择重新去拿学位的话,他也只能是离开纽约,最好暂时能跟耿小袖分开一段时间,等自己的心理调整好,学业到位之后,两人再聚居在一起。这样他就会轻松一些了。但是,耿小袖会赞同他的做法吗?他呆呆地望着屏幕,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因为是星期五周末,下午四点的时候,Steven就匆匆地先离开实验室走了。程墨雨的身心顿时一下子疲沓下来。他坐在办公桌前,摸出手机,想给耿小袖打个电话,把今天Steven跟自己谈的事告诉她。但是刚刚拨了前面三个号码,他马上又把机子掐上了。
  他想,这事最好还是在自己有了决断之后,再跟耿小袖谈,不然,依着她的认真却又脆弱的性格,她定然会受不了的!
  一想到“为稻粱谋”,程墨雨的思绪马上又回到了中午Steven跟他的谈话。他想,现在其它的闲事最好还是少管一些,最重要的是得先摆脱眼前的困境。于是他打开电脑,准备在网上搜查一下跟自己的专业有关的一些大学实验室的情况。
  也就是在刚才的一瞬之间,他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想申请一个名校的实验室,再花上几年时间,拿到一个博士学位。他之所以做出这么个决定,主要是考虑了他和耿小袖目前的经济状况。他们俩现在的存款,只有两万美元不到。如果他要再去读完电脑的Master,包括学位在内,这些钱全都垫进去,还有点玄。而他在今后一年多的时间里,将没有分文的收入,所有的负担,很可能都要压在耿小袖一个人身上。
  他一想到耿小袖起早摸黑的劳碌的样子,就感到十分的揪心。说白了,当初人家耿小袖要跟他结婚,到美国来,不就是为了要过上好日子的吗?可是这一年多来,他给她带来了什么?除了忙碌,还是忙碌!甚至在耿小袖过生日的时候,他想要送给她一个三百多块钱的戒指,也被她看作是太奢侈了,受到了她的拒绝。程墨雨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对不起她了。平时他倒是很少去想这些事,但是现在一接触到正儿八经的劳神事的时候,他的内心一下子就被触痛了,因此而愧疚不安。
  至于再去找一份Technician的工作,他打算不再做这方面的考虑了。即便眼下能找到一份满意的工作,但是,就像今天Steven突然就找自己谈话一样,到时候他在新的实验室里,仍然免不了终日提心吊胆的。与其这样,还不如咬咬牙再熬上三四年苦日子。况且,当初他出国时的目标,就是打算将来要在大学里做个Faculty的。只是后来前踬后仆,蹉跎了两年时光。在时间就是金钱的纽约,两年时光意味着什么,他不是不清楚,只不过平时是讳言罢了。
  另外,如果他把自己的这个决定告诉耿小袖,他想她一定会欣然同意的。唯一的顾虑就是,如果他的身份再转换成F-1,那么他们办绿卡的时间,恐怕又要延迟了。
  他把检索的学校锁定在两个位置:一个是南方,这主要是因为他想摆脱东北部这里似乎是无休止的,让他厌倦的寒冷的天气;一个是大城市,因为耿小袖喜欢热闹的城市生活,她是不会跟他到一些中小城市去奔波的。
  于是他从北到南,从东往西查找了几个大城市,比较理想有这么几个:巴尔的摩,亚特兰大,新奥尔良,达拉斯,休斯敦,菲尼克斯,圣迭戈,洛杉矶,圣弗朗西斯科。他又把这几个城市详细地做了一番比较。
  他有意无意间就顺手打开了加州大学的网站,开始逐一地在几所著名的分校里搜寻跟他专业有关的实验室,并且将所有的资料都给打印出来。这前后共花了他将近两个多小时的时间。
  程墨雨一直在实验室里呆到九点,才带着那一大叠的资料,上了电梯。一走出大楼,一股寒风扑面而来,他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他点上一支烟,匆匆忙忙地就往地铁站赶去。程墨雨对他每天都要上下经过的那个地铁站,几乎是深恶痛绝的。用他的话来说,真是有点斯文扫地。但这是在纽约,没有人来同情你的。
  地铁站里,不说别的,就看那拥挤的人流,就可以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在这块上千平方公里的低地上做着发财梦了。程墨雨每次在地铁里认真地看着某一个人时,几乎都把他想象成是一个Quarter上的头像。一到晚上,整个地铁车厢似乎都变得疲惫憔悴了。他一跨进那呼啸而来的列车时,便觉得自己好像是消失了。
  十几分钟后,程墨雨下了地铁。他找了个偏僻处,点燃了一支烟,然后拨了耿小袖的手机。耿小袖还在餐馆里收拾台桌,她高兴地跟程墨雨说:“墨雨,晚上我回家后,要给你一个惊喜!”
  程墨雨知道,如果耿小袖真有什么事能让他惊喜的话,那就是她在小费上有了意外的收获。于是他就说:“小袖,我快要到家了。晚上我们还是吃快食面吗?!”
  耿小袖还在笑着说:“墨雨,我给你带了两份菜。你猜猜看,知道我要给你什么惊喜吗?快点!”
  程墨雨打了个呵欠,说:“我猜不到,要猜得到的话,也不叫惊喜了。还是等你回来了再告诉我吧。”
  耿小袖好像有点不高兴了,“啪”地就掐掉了手机。
  程墨雨在进公寓大楼之前,就将香烟给灭掉了。门房的那波多黎各的老头正在调弄他的那台二十一英寸的宝贝电视。程墨雨递了一支烟给他,老头接受了,说:“伙计,今天检查水电系统的维修工人来了,说是你们公寓厨房里的下水道被垃圾堵住了,污水下不去。后来我跟他解释了一下。你瞧,我总是那么的热心。”
  程墨雨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在他的窗口上放了三块钱,随即想了一下,又放了两块钱,然后就上了电梯。他进了屋,一股温暖然而刺鼻的油烟味扑面而来。他跟正在做饭的张太太打个招呼,就来到自己的房间。他觉得肚子饿得不行了,就在房间里翻了一通,也没找到点吃的,只好倒了杯水喝着。他拿出那一大叠资料摊在桌子上,开始慢慢地翻阅着。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耿小袖回来了。她的脸冻得通红,又圆又小的鼻子好像都发僵了。她脱了风衣和外套,把盒饭放在桌上。程墨雨忙不迭地就打开盒饭,埋头大口吃了起来。耿小袖上了一趟卫生间,洗漱了一下回来,捧起另外一盒饭,在程墨雨的对面坐下。她看着程墨雨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笑着说:“看你饿成这个样子!厨房里不是有快食面吗?又不要费你什么劲。”
  程墨雨说:“我现在一看到快食面,胃口都快要抽筋了!”
  过了一会儿,耿小袖说:“墨雨,我刚才手机里跟你说了,你不想问我是什么喜事吗?”
  程墨雨嘴里嚼着饭,含含糊糊地问说:“什么喜事?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听到让人振奋的消息了。但愿你的喜事能刺激我一下!”
  耿小袖说:“你知道吗?我们餐馆原先的那个广东的Cashier今天走了,我们老板要我从明天开始,接替他的位置。这样我的活就轻松多了!你想,这还不算喜事吗?!”
  程墨雨心里有些不以为然:这算什么喜事?不就换汤不换药吗?!不过他脸上没有流露出来,怕耿小袖见了不高兴。他装作很高兴的样子说:“好啊,小袖,这样以后你就不用端盘子擦桌子了。我知道,Cashier不是谁想干就能干的。还不是你们老板信任你。”
  耿小袖大声说:“端盘子,擦桌子又怎么啦?我不是一直都是在干这个的吗?!我靠双手赚钱,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程墨雨心想:既然这样,那还有什么可高兴的?但他终于还是把这话给咽下去了,他不想伤耿小袖的自尊心,也不想伤自己的自尊心。他不经意地问说:“做Cashier一个小时多少钱?”
  耿小袖高兴地说:“以前老板给那个人一小时七块五,他答应给我一小时八块五。这样我一天干十一个小时,就可以拿到九十多块了。”
  程墨雨呆了一下,笑着说:“你们那个福建佬老板不会是在打你的主意吧?!看你长得眉清目秀的,哪个男人见了不动心呢!”
  耿小袖说:“他敢!不过,这福州老板对我还真是不错。人家太太盯得紧着呢。”
  程墨雨笑着说:“这么说,要不是他老婆盯着,那福州佬早就下手了?!”
  耿小袖轻轻打了他一下。
  程墨雨吃完饭,端起水杯喝了两口水说:“小袖,有件正经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我想辞去我现在的工作。”
  耿小袖一听愣住了,说:“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辞去工作?”
  程墨雨说:“是这样的,这些天我一直在考虑将来的前途问题。我想,老是在做Technician,总不是个事,你的面子上也无光。所以我想放弃掉眼下的工作,再花上三四年时间,干脆读个博士学位算了。以后我就往Faculty这条路上走好了。”
  耿小袖想了想说:“你能有这个想法当然最好,我也早觉得你做Technician总不是事,而且,读博士也可以申请到奖学金的,只不过是钱比现在少了一点而已。反正我们过苦日子也过惯了,再熬上几年也没关系。不过,我只是担心一件事……”
  程墨雨笑着说:“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不就是怕我换了身份后,申请绿卡的事又没有着落了吗?这你放心好了。我现在已经有了Master学位,我在读博士的时候,一边照样可以申请NIW绿卡,只不过是现在申请的难度越来越大了,有点麻烦。大不了就再拖上两年就是了。我最担心的还是你。我如果再去读书,你又要吃苦了!而且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想早点读个学位……”
  耿小袖笑着说:“我们两人,当然要以你的事优先了。我倒不是急着催你办绿卡,只不过是希望你心里正经地把它当一回事罢了。我就怕你做事不认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既然现在你有这份心了,我还好说什么?再说了,我要读书又不碍着你。过一段时间我攒够了钱,再好好准备一下考过GMAT,也不会给你增加压力的。”
  程墨雨听了她的这番话,心里忽然觉得有些难受。他呆呆地看着耿小袖吃着饭,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她的头发。耿小袖抬起头说:“对了,你想到什么地方去读博士?还是在原来的学校吗?”
  程墨雨说:“那地方我呆腻了!这也是我要放弃眼下工作的原因。我想到其它的地方去,最好是天气比较暖和的地方。当然,我知道你喜欢大城市,因此,我在选择学校的时候,会考虑到这事的。”
  耿小袖说:“你想离开纽约?可我好不容易才刚刚开始适应这里的环境呢!要去一个新的地方,一切又得从头开始。你看,纽约这么多好的学校,而且你都已经在这里呆了五年多了,为什么要轻易离开这里呢?!”
  程墨雨忽然有些焦躁起来,他说:“我讨厌这里的生活。到处都是人,整天枯燥无味,生活单调,没完没了的地铁,狭窄的房间,油烟味。总之,我呆够了!而且,在美国,很少有人会永远呆在一个地方的。你知道,美国是个流动的社会!人说人挪活,树挪死,正是这道理。”
  耿小袖说:“既然这样,我还是得好好考虑一下。说老实话,我觉得在纽约,机会还是挺多的,去了小地方,可能就不会有这些机会了。”
  程墨雨冷笑说:“你说的机会,不就是打工什么的吗?你要打工,到什么地方去没有机会?!”
  耿小袖听了这话,也有些来气了,说:“你怎么这样说话?!我打工不也是为了减轻你的负担吗?你真以为我愿意打一辈子工,一辈子伺候别人呀?!”
  程墨雨知道自己话说得过头了,就降低嗓门说:“好了好了。这事先别急,反正我要走的话,也是明年春天的事了。我这里也还没有头绪呢,你看那一堆的材料,真要选个好点的学校,比找一个称心如意的老婆还难!”
  耿小袖说:“你这话什么意思?是不是看我不顺眼了?”
  程墨雨忙笑着说:“又说漏嘴了!开个玩笑的。我疼你还来不及呢!”

  5 New Year 元旦

  元旦那一天,耿小袖没有休息,她照常顶着凛冽的寒风,赶着到餐馆去上班。
  本来,圣诞节前几天她跟程墨雨商量好了,平安夜晚上他们要到长岛去,找个朝东的靠海的旅馆,住上一夜,然后第二天一早起来看日出。但是天公不作美,圣诞节的前一天,纽约一带又下起了大雪,飞舞的雪花,将他们在这个冬天里难得的一次浪漫的计划给吞没了。程墨雨安慰耿小袖说,如果过几天大雪过去,他们可以在新年的前夜到长岛去,而他也可以在新一年第一次喷薄而出的晨曦中,迎来他的三十岁的第一天。
  可惜耿小袖的餐馆在元旦这天照常营业。而平时在他们餐馆里做周末Part-Time的一位台湾来的半工半读的女学生,在圣诞节前就回台湾过节去了,要到新学期开始的时候才能回来。耿小袖一般是在周末时休息一天的,这样的话,她就没有了休息时间,走不开了。
  快到两点的时候,忽然门外进来一位高大的中年男子,身着长风衣,腋下夹着一份报纸。耿小袖抬头一看,不觉一愣。原来来的正是那次给她留了张名片的那个韩晋年。这韩晋年自从上次来过之后,耿小袖印象中似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她差不多快把他给忘记了。
  这时,忽然又见到他,她心里竟然莫名其妙地涌上了一股热意,就像是看到了久别的朋友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产生这种感觉,因此当韩晋年笑着来到柜台前时,她心里一慌,脸颊居然微微红了。韩晋年似乎没有觉察到她的微妙的神态,笑着说:“耿小姐,没忘了我这半个老乡吧?一个多月不见,你换了做Cashier了!恭喜恭喜!”
  耿小袖定下神来,笑着说:“这还不是一样在打工吗?我们哪能忘记你这老主顾呢!我们老板一直在念叨着你呢!”
  韩晋年开玩笑说:“是你在念叨我吧?我倒是没忘了你。小袖,红袖善舞。”
  耿小袖把他带到靠窗的那个Booth,笑着说:“我以为我把你吓走了呢!这些日子忙着啊?你今天还上班?”
  韩晋年脱了大衣坐下,把一大叠“纽约时报”放在桌上,说:“年终了,生意忙,赶着又回了一趟大陆洽谈一笔生意。这不,前天刚回来。公司是自己的,在这边又是独身一个人过日子,说不上什么放假不放假的,三百六十天还不都是在为自己操劳?!我惦着你们这里的特色菜,忍不住就又来了。”
  耿小袖笑着跟一边的一个新来的Waitress说:“阿莲,请上一份‘宫保牛肉’,多加点辣,再来一杯热开水。”
  韩晋年笑着说:“耿小姐,你看,我们公司就是缺少像你这样乖巧,得力的职员。怎么样,跟你们老板说一下,到我们公司去上班?我们那里正缺人手呢!”
  耿小袖笑着说:“韩先生真会开玩笑。我哪是做生意的料啊?!再说了,我现在还没有工卡呢,不能报税,因此只能在餐馆里打打黑工,赚几个糊口的小钱。”
  韩晋年一下子收敛了笑容,正色说:“真是太可惜了。其实生意还不都是人做的,没有谁是天生的生意人,干我们这行的,都是滚摸跌爬上来的。不过你这身份问题倒真是有点棘手。说实话,耿小姐,老呆在餐馆里干也不是事。而且像你这样的人材,应该有很多的机会的!”
  耿小袖叹口气说:“谁说不是?身份不解决,做什么事都不方便,像是矮了一截。我现在拿的是H1-4签证,过些日子可能又得改成F-2了。整天都在为这身份的事伤神。”
  韩晋年听了她现在的身份,怔了一下,随即笑着说:“看不出来你已经结过婚了。我想,你先生一定是个很能干的人吧!都说在认识一个男人之前,只要认识他的女人,就可以对他估摸出个十之八九了。我相信我的眼光!”
  耿小袖微笑着不说话了。这时,刚好有客人要结账,她赶紧回到柜台那边忙去了。
  韩晋年吃过饭,过来结账。他是刷信用卡的。耿小袖看他签单的时候,在小费那格上写了个5块钱。她心想:原来他给别的企台的小费,跟给自己的是不一样的。于是心里不觉有些暖乎。韩晋年签好单,跟耿小袖说:“耿小姐,你如果需要什么帮助的话,尽管开口。我在这边认识几个有点名望的专办移民的律师,你知道,有些事到了律师手里,是可以不通过你认为的常规的手续来办理的。他们吃的就是变通的饭!”
  他临走时又笑了笑说:“你可以去问问你的老板,他当初就是这样办的绿卡的。要是按常规渠道来办,说不定他现在还得躲在厨房里做黑工呢!”

  程墨雨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了。他觉得脑袋还有点昏昏沉沉的,右边的太阳穴处的血管似乎正在蠕动,昨晚上说过的话,差不多都记不起来了。
  他平时很少喝酒,酒量也不大。喝葡萄酒的反应一般是酒劲上来的慢,酒精消退的也慢,而且还容易上头。他扭动了几下脖子,在床前呆坐了一会,便拿起一套替换的内衣去卫生间冲澡。
  他把热水的温度调得很高,这样当热流从头上倾泻下来的时候,他觉得脑袋慢慢地开始分裂开来,渐渐地清醒了。热流一缕一缕地从他的肩膀哗哗地注入脚底下,他感觉到了身上的血液似乎也开始沸腾了。
  冲完澡回到房间,他觉得唇干舌燥的,喉咙好像都要嘶哑了,于是赶紧喝了两大杯的冷水。他拿起耿小袖留下的字条看了看,那上边写着他要吃的早餐兼午餐,还有就是叮嘱他要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他看到“胡思乱想”四字时,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此时肚子胀胀的,一点胃口都没有,只是不停地喝水。过会儿他闲着无聊,打开电脑想上网,忽然又觉得提不起兴致来。
  这时,他想找个人聊天的欲望更强烈了。他想了想,就拨了他的一位在拉斯维加斯的中学女同学方清凉的手机,但是对方却关机了。他算了一下时间,内华达州现在是早上十点多,莫非方清凉这娘们跟他一样,也喜欢睡懒觉?!
  方清凉跟他从小就在一个大院里长大的,后来又一起上学,从小学到初中。在程墨雨的印象里,方清凉是个好打扮的女生,她的服饰一直都是班上女生中最时髦的,她的性格也是大大咧咧的。上了高中后,她跟他们的另一位女同学君慧一起分到了文科班。高中毕业后,她考上了北京的一家外国语学院,工作后不久就突然跟一个美国人结婚,到了美国,在纽约呆了几年。
  程墨雨刚到纽约时,因为找不到房子,就先在方清凉的公寓住了一些日子,那时方清凉已经跟她的白人老公分居了。两人甚至还产生了朦胧的情感。程墨雨发现,本来长得还算丰腴健硕的她,到了美国后不久,似乎一下子瘪了不少,连颧骨都出来了,只有那双毛茸茸的眼睛依然充满风情。她只能拼命的靠浓重的化妆来掩饰。二十五六岁的她,看上去就像三十出头似的。程墨雨见到她的第一面时就想,美国佬关起门来,真他妈的狠!
  后来,方清凉终于跟她的美国丈夫离婚了,费尽周折后,终于得到了一笔为数不少的钱,然后,不知怎么的就辗转去了内华达州的赌城拉斯维加斯,说是在那边开了一家公司,在做生意。
  但是,程墨雨对方清凉的经济头脑一直持怀疑的态度。她虽说是外语学院毕业的,但是她的最出色的技艺,还是由她父亲那里继承下来的绘画天才。而在纽约的街头美术家,都处都是,就跟垃圾一样。
  他点着一支烟,一边考虑着该怎么打发今天剩下的时间,在美国,假日对他来说并不意味着放松或者休息,而是时间的错乱。——上实验室去?那显然是太便宜Steven那家伙了。而且Steven早已在圣诞节前,携家带口的跑到佛罗里达州的西棕榈滩度假去了,那里曾经是千禧年时布什跟戈尔为了争抢总统宝座,激烈展开白刃战的地方。估计他还要过几天才能回来。
  至于曼哈顿,该去的地方他在第一年差不多都逛遍了,后来陪小袖去逛第二遍的时候,他再也找不到第一次时那种兴奋的心情和新奇的感觉了。现在回头想想当初他在曼哈顿四处闲逛时满怀的抱负与仰慕,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刚进城的乡巴佬。
  忽然间,他脑子里冒出了一个让他此时萎靡的精神略微为之一振的念头:自从耿小袖到那家福州人的餐馆打工以来,一年多了,他还从来没有去过那家餐馆。今天他刚好闲着没事,而且小袖正好又在那里上班,自己何不上她那里去坐一坐,也好给他一个惊喜!

  打好了这个主意,他翻出了一套像样点的衣服,认真打点了一下行头,然后到卫生间照了照镜子,看到镜中的自己,一下子精神了不少。他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刚到美国时他还比较注重自己的仪表,后来时间长了,在穿着上也就随便了。美国人平时在穿着上不太在意,只有在参加Party或者到教堂去的时候,才会着意打扮一番。平时你穿的太正式,人家反而会觉得奇怪。程墨雨觉得这种氛围很对自己懒散的路子。
  他又找出了他们家汽车的钥匙。他们的车子差不多快有两个星期没有起动过了,上次出去是跟小袖一起去Shopping。平时他跟小袖上班都是乘坐地铁。小袖到现在还不会开车,因此每天去餐馆只能乘坐地铁。而他不开车上班,主要是因为想省下学校里那一年一千来块钱的停车费。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路上要命的堵车。因此,他们一般只有出去购物或者出去旅游的时候,才开上车子。
  他出门的时候,刚好碰上那位刚搬进来两个月的大陆女孩回来了,她的眼圈发黑,神态十分的疲惫,显然是熬了夜的。程墨雨平时很少跟她说话,至今连她的名字叫什么都不知道。他怀疑她可能是个Whore,做皮肉生意的,但耿小袖却不相信,说不要将人家往坏里想。那女孩冲程墨雨笑了笑,笑容里略带着些许卑微,说:“程先生要出去呵?”
  程墨雨随口“嗯”了一声。女孩又说:“程先生,今天你看上去又帅又酷又精神!真的!”
  程墨雨听了,觉得有一股暖流沁上心头。他不好意思不理人家了,便笑着说:“新年嘛,讨个吉利。这行头有日子没穿了。对了,小姐,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呢?!”
  女孩笑着说:“你叫我Sofia就好了。”
  程墨雨点点头,心想:这年头中国人在这边活的都只剩下一些洋符号了。
  他来到他在公寓大楼附近停车的地方,找到他的车子。车子上还有一些积雪。那是一辆灰色的97年的HondaCivic二手车,是他来到纽约的第二年,花了八千多块钱买的。当时大家都觉得他买的贵了,因为做学生的手头本来就紧,而且在纽约这种拥挤的地方,车子用的频率又不高,满打满算买辆三千左右的是最合适的了。但是程墨雨的想法却不一样,他觉得既然买了,就要来得像样点的,不然就太对不起自己了,虽然出手的时候是咬紧牙关的。
  不过,没过多久他就后悔了:在纽约,凡事都得讲求实用,在这里,花里胡哨的想法并不讨好!
  他将车子发动起来,让它先暖暖身子,然后点了支烟在一边候着。冬天气温低,发动机冷却了,起动的时候费时间。过了一支烟的功夫,他上了车,从箱柜里翻出曼哈顿市区的地图,很快找到了耿小袖打工的NewRochelle街区。
  这辆车子说起来已经有将近六年的车龄了,但是因为Miles数不多,而且用的也少,因此程墨雨每次开起来的时候,感觉都挺好的,车上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显得十分的亲切。坐在车里,心里踏实。只有这时候,他才觉得当时那笔钱花的值得。
  耿小袖还没有拿到驾照,但已经通过了笔试。真正要上路操作的时候,她又有些怯场了,一开起车来,手忙脚乱的。不过反正平时用车子也不太方便,因此她学车的事就给耽搁下来了。
  今天路上车子少,程墨雨开了约半个多小时就到了NewRochelle街区,他很快就找到了那“闽运”饭店。饭店后面有个供顾客停车的小场地,程墨雨就把车停在了那里一个大垃圾箱的旁边。他看了一下车表上显示的时间,刚好是午后两点半。他想,此时小袖该闲下来了。
  他下了车,餐馆里的油烟味登时扑面而来,其中夹杂着炒菜的香味。这时,他觉得肚子有点饿了。
  他绕到餐馆的前面,透过玻璃窗望进去,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前面柜台里的耿小袖。小袖正笑容可掬地跟一个穿着风衣的高大男子在聊着什么。两人像是相识已久的样子。程墨雨在外面等了一会,直到那位男子出来了,他才来到门口。
  他跟那位男子碰了个面。两人个头差不多高,刚好都把对方的脸看了个仔细。那位男子朝程墨雨点点头,笑着说了声“劳驾”,顾自走了。

  6 Clash 撞车

  如果说耿小袖在“闽运”打了一年多的工,有哪位客人会让她大吃一惊的话,那么这位客人,就是此时正推门进来的程墨雨了!
  耿小袖回过神来,拍了他一下,说:“你!——出什么事了吗?!”
  程墨雨环顾着餐厅,笑着说:“你看你!没事我就不能来看看你吗?一个人在家里闲着没事,闷得慌。我这还是第一次上你们这里来呢。这店面挺冠冕堂皇的,窗明几净。我以为那些偷渡过来的福州人只会没命的赚钱,不会收拾店面呢!没想到这里还有模有样的。好像没什么客人啊,生意不太好做吧?!”
  耿小袖说:“你忘了今天是元旦,大家都度假去了。”
  程墨雨想起昨晚的不愉快,说:“既然没有客人,那干嘛还要开门营业,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耿小袖说:“餐馆里这种事我跟你也说不清楚。马上就到三点了,店里Lunch时间要结束了,你先到那边找个位子坐一下,过会和我们一起吃午饭吧。”
  程墨雨打了个呵欠,说:“算了,你忙你的。我到外面去逛逛,晚上过来接你。”
  他走出餐馆,忽然觉得身上有点冷。原来天上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小雪了。他小跑着来到餐馆后面狭窄的停车场,赶紧打开车门,钻进车里。他将车子发动起来的时候,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该把车子开到哪里去。
  前面堵车了,一辆救护车,三辆警车。几个警察正在手忙脚乱地维持着秩序。程墨雨本来想翻转方向盘,拐进左边的那条Line,但是后面的车子却盯得很紧,按了一下喇叭,不给他留下任何的空隙。于是他只好将车子往右拐。这一拐,就驶进了路一边的一个小广场。那个小广场并不是停车场,它可能附属于旁边的一幢三十多层高的大厦。
  程墨雨不敢逗留,在小广场里打了一个转,想绕到另外一条路上去。他把车开到路口时,那里有个“Stop”的标牌,路上的车子穿梭而过。他忙急促地踩了一下闸。这时,他突然觉得全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车子被往前拱出了约有一英尺。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有人撞上了他的车屁股了!他骂了声“Shit”,马上开了车门就钻出车来。他想,今天是新年的第一天,谁他妈的这么不知趣,损了他的兆头?!
  他先去看了一下车后边。好家伙,在车上没有感觉到有多么惊险,没想到车屁股却被撞凹进了半英尺,那个难看!他的火气一下子就冒上来了。他大步来到撞了他的车子的那辆黑色的Cadillac车前。那辆车子前面的Bumper倒没有什么损伤,只是那商标牌子被撞得斜了点。程墨雨心里更不舒服了。他重重地敲着那辆车子驾驶座的车窗。
  那辆车子的茶色玻璃窗缓缓地降落下来了。程墨雨看到车主人时,忍不住吃了一惊:那人正是一个多小时前,他进“闽运”餐馆时,跟他错身而过的那个男人。程墨雨直起身子,心想:如果自己的记忆没错的话,他这已经是第三次跟这人照面了。
  “这家伙是个丧门星!”程墨雨心里嘀咕着。
  那辆车子的主人正是韩晋年。他探出头来,笑着跟程墨雨说:“怎么这么巧?!又见面了!不过这次见面可能让你不太愉快。我现在有点急事要去码头,我把我的车保险卡留给你,你Call一下9.11,记录上就写是我的Fault,Ok?”
  说着,他在保险卡上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然后递给程墨雨。程墨雨仔细看了一下他的保险卡,说:“但是,韩先生,你如果一溜烟走了,我就凭着这张卡片,怎么跟警察解释呢?记录单上总该有个证据吧?!”
  韩晋年笑着说:“哥们,你还真把警察当回事啊?!我把保险卡给你,那是替你考虑的。你把警察叫来,让他填个表,再把我的保险卡给他们登记一下。反正赔钱的是我们的保险公司。你弄明白了吗?”
  程墨雨揉着脖子说:“我被你搞糊涂了,哥们!你这一走了之,要是警察拿我当神经病看,怎么办?”
  韩晋年关掉车子,下了车,说:“哥们,要不咱们就不惊动警察了。咱们自己解决吧。你想要多少修车费?”
  程墨雨看着他的被对方车子撞凹进了半英尺的HondaCivic的车屁股,心里有点不舒服,就冷冷地说:“我估计要修好车子,至少得五千。”
  韩晋年马上就钻进车子,拿出一个支票本跟圆珠笔,就要开支票。程墨雨拦阻他说:“韩先生,你给我开支票干什么?!这玩意算数吗?咱们还是叫警察吧!”
  韩晋年的脸色也沉下来了,说:“哥们,我现在手头没有那么多的Cash给你。我说,你别得理不让人好不好?!我这正急着赶到码头去呢!我这一单要是错过了,你知道我要损失多少?!”
  程墨雨冷笑说:“这我不管。我这是在据理力争!有种你开车就走!”
  韩晋年愣在那里,急得说不上话来。警车很快就“呜呜呜”地来了。登记两辆车子出事的过程,花了将近半个小时。其间韩晋年几次看表,神情焦躁不安。程墨雨则在一边抽着烟,冷漠地看着韩晋年的一举一动。他觉得,韩晋年撞上的其实不只是他的车子,还有他的自尊心。他想:“如果他不是故意的冲撞的话,自己的车子是绝对不会被撞得那么难堪的!
  一切都处理好之后,程墨雨笑着跟韩晋年说:“韩先生,告诉你了,以后别没事老找人家车子撞!”
  韩晋年笑着说:“下次我要撞车,也不会找你了!你知道吗?由于刚才的担搁,你可能已经让我损失了一笔估计有30万元的生意。就那么几分钟时间!”
  程墨雨笑着说:“那是你的事。我可再也不想碰到你了。”
  他记下了韩晋年的电话号码和他的车保险公司后,韩晋年就匆匆忙忙地开车一溜烟地走了。程墨雨呆望着车子,心里自认倒霉。不过他也庆幸今天幸好是韩晋年撞了他的车子,如果是他的车子撞了韩晋年的话,那他吃的亏就大了,——他的车子上的是单保,只保他撞的车子,而不保自己的车子,而且保的出事故车子的上限金额是两万五。韩晋年的Cadillac显然已经超过了这个限额。因此,假如是他撞了韩晋年的车子,那他的车只能自己掏钱修理了,如果对方损伤厉害,他还得垫付两万五之外的金额。
  他看他车子被撞成那个惨不忍睹的样子,要修好少说也得要三千多块钱。韩晋年所在的那家保险公司是StateFarm,不过要去他的保险公司估算修车价,今天是节日,保险公司肯定是不上班的了。程墨雨仔细地察看了一下车伤,发现除了车身后面受到严重的损伤之外,要害的部位倒没有被撞坏。他想,把车子开回去估计应该是没问题的。只是出来的时候好端端的一辆车子,回去的时候却成了歪瓜裂枣,心里头怎么说也是不舒服的。
  他想新年第一天就碰上了这等事,今年的运气难免要受到冲击了。他在车上给耿小袖打了手机。小袖还没听他说完,就紧张地问他说,他人有没有受伤?程墨雨笑着说他自己命大,撞不坏的:“小袖,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你猜撞了我们车子的人是谁?”
  耿小袖说:“不会是个老墨或者老黑吧?!”
  程墨雨说:“哪里呢!要是摊上老墨,老黑的破车子,说不定连车保险都没有,跟他们打官司又磨不过他们,那是倒霉到家了。小袖,你想不到的,那辆车的主人就是我在你们餐馆门口碰到的那位高个的中年男子!撞车地点就在离这里不远处他的公司楼下。”
  他听小袖在电话那头犹豫着不说话,就笑着说:“你是不是想问一下他人撞伤了没有?”
  小袖说:“要是你们两人都没事当然最好了!不然不就麻烦了?!”
  程墨雨说:“我就不等你了,我先回去。晚上你也早点回家吧。”

  7 GRE 考试

  程墨雨回到公寓时,天色已经黑了。他的肚子早已经撑不住了。他赶紧去烧了一壶水,泡了两包方便面,囫囵吞枣般吃了个碗底朝天。然后他打开电脑,查找了一会他们住区附近几家StateFarm的地址和详情介绍,又将韩晋年留给他的材料储存到电脑上。他想,最好两三天内能尽快把这件事情给解决了,免得夜长梦多。因为下一步他就要开始联系学校和准备GRE的考试了。他以前的GRE成绩是2230分,是在国内的时候考的,如今五年时间早已过去,原先的成绩已经作废,现在只能另起炉灶了。而且,现在GRE的考试方式和记分方式跟以前也不一样了。好在他现在身在美国,成绩相对的低一点也无所谓,关键是只要能申请到奖学金就行。
  他早就听说洛杉矶的气候很好,冬温夏凉的,一年四季阳光明媚,正适合像他这样畏惧寒冷的冬天的人居住。而且,从他查过的材料来看,洛杉矶有几所相当不错的大学里,都有适合他的专业的实验室。他想着,便拿起手机拨了方清凉的电话,他要把自己的决定在第一时间通知她。内华达那边此时还是下午,这回电话拨通了,手机里传出一个女人懒洋洋的声音,说:“是墨雨吗?我刚醒过来呢。”
  程墨雨笑着说:“我说清凉,新年第一天就在做发财梦呐?清凉,过些日子我想到加州去上学。”
  电话那边方清凉似乎是惊呼起来:“墨雨,你疯了?!”
  程墨雨笑着说:“不是我疯了,是我们现在的老板疯了。他鼓励我说,我如果继续接受深造的话,将来我很有可能获得诺贝尔化学奖!”

  两天后,程墨雨到警察局拿了事故记录单,然后开着他的那被撞得歪瓜裂枣般的车子,到StateFarm保险公司去评估损失费用。
  韩晋年已经给他的保险公司打过电话,声明这次事故是他的Fault。因此程墨雨觉得,他这人好像还没有坏到骨子里去。程墨雨回头再去想想元旦那天事故发生时的事,觉得自己对他似乎是刻薄了些。
  保险公司的一个白人老头给程墨雨的车子上上下下地拍了十几张的照片,然后又花了将近半个小时一项一项地估约了一下损失。他最后给交程墨雨的单子上,开的是三千六百元的修理费。程墨雨看了,还想跟老头抬点价。老头笑着说:“小伙子,我以前也干过Dealer,实话说,像你这辆车子,已经有七年车龄了,即便按你说的Miles数不高,但是现在顶多也就值五千元了,——这是在没有被撞伤的情况下。我给你这个修理价位,主要是考虑到我们公司的信誉问题。如果你对我们开出的修理价格还觉得不太满意,那么我们可以给你四千五百元,但是你必须把车子留下。”
  程墨雨想了一下,觉得还是花上一笔钱把车子修好了合算。况且这车子跟了他也有将近六年时间了,他还真有点舍不得就这么丢弃。于是他找了家Honda修车行,在跟修理工讨价还价后,最后讲定的修理费用是三千两百元。一个星期后来取车。
  事后程墨雨跟耿小袖抱怨说:“你说平时吧咱们也不太用车,但是身边真的没车的时候,心里又有种说不上来的失落感。你说这到底是车子在作怪呢,还是我们人的心理在作怪呢?!”
  耿小袖笑着说:“也许很多东西都是在失去的时候,才会想起来它们的存在和用处的吧?!我看你好像特别恋旧。”
  程墨雨笑着说:“你这话听上去怎么哲学的味道这么浓?都不像是医生说的话了。”

  撞车事情过后,程墨雨开始正儿八经地复习起GRE来了。他觉得距离上一次考试几年之后,他的QuantitativeReasoning试题的基础还算踏实,VerbalReasoning语感也还好,AnalyticalWriting在几年的折腾中,肯定比从前要出色。只是以前突击背下来应付考试的那些单词中的大多数,差不多都已经还给新东方的教父俞敏洪了。他找了人,岔了几道关系,才借到一本新版的“蓝宝书”(新东方的经典词汇书)。不过他跟别人家借书的时候,只说是他的太太要考试。他试着背了一个礼拜的单词,感觉还不错。于是他跟耿小袖说:“我觉得有点奇怪,你平时怎么老是说你看不下书呢?你看我,一捧起书本,整个人就精神了。我好像天生就是读书的料!”
  耿小袖笑着抢白他说:“你是谁呀?整个曼哈顿区如果只有三个天才的话,你肯定占了一个。”

  因为马上就要离开了,程墨雨对Steven实验室那边的试验工作逐渐地就怠慢了,Steven找他谈过几次,要他做事最好能善始善终,但是又拿他没办法。程墨雨心想:反正过了一月份后,从二月开始,Steven就不给他发薪水了。不过他帮忙John做的那些实验,还是比较认真完成的,结实地出了一些比较像样的Data。这倒不是他要尽责,主要是考虑到他和John合作的这篇Paper出来后,将来对他在读博士的时候有帮助,尽管Steven平时在修改Paper时,就像是老牛拉破车一样,等到他申请到新实验室的时候,Paper可能还不会有眉目。
  二月份开始,程墨雨就正式离开Steven的实验室了,也就是说,从二月一号起,他就没有任何的收入了。他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在他看来,丢了工作,没了收入倒是在其次,因为他跟小袖两人几年下来,手头上毕竟也有些积蓄,一年半载的还不至于沦落到穷困潦倒喝西北风的地步。况且只要他申请到实验室,马上又有奖学金了。
  他觉得让他难堪的是,以后他每天都得接受他们公寓里的几个住户的疑问了:只要别人多看他两眼,他就会难受半天。因此在一月底的时候,他干脆就先告诉公寓里的每一个人,包括Sofia在内,他要准备考GRE了。为了全力以赴,毕其功于一役,他决定辞职在家复习。这个理由听起来没有什么破绽。做过如此声明之后,他觉得自己松了一口气。这就是主动与被动的区别。
  程墨雨最后一天到实验室去,不知道是因为怕尴尬而不愿意跟他道别,还是另外有事,那天Steven没来。程墨雨把自己的东西整理到一个大包里。他看着面前空落落的办公桌和那台跟他亲密无间的电脑,心里忍不住偷偷地有点难受了。毕竟自己曾经在这里呆了两年时间,即使对这里的环境没有什么好感,但他好歹还是在这里品尝了一段苦乐。
  他跟John和另外的一个Technician道了别,就是没到那个老头Hunter的房间去。他讨厌那个装腔作势,又自以为是的老头。对于实验室的同事,反正平时大家呆在一起,也说不上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在美国,人一走茶就凉是常事。他犯不着为自己的离去凄凄惨惨戚戚的。
  他背着包,走到远处时,再回头去看一眼那幢撑在空中的二十层高的大楼,心里忽然感到特别的空洞。这时,他隐约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点潮热了!他搞不清楚,到底是自己抛弃了这里的一切呢,还是这里遗弃甚至淘汰了他?!
  程墨雨真的定下心来复习的时候,他似乎又回到了当初在上海那家研究所工作时,准备考试出国时的那种投入的状态。一个多月下来,有一次他仔细地去照了一下镜子,突然吃惊地看到了一张青面獠牙的脸,双目失神,神色悲凉。他问耿小袖说:“小袖,这么些日子下来,你怎么没有注意到我都变成这个样子了?”
  耿小袖眼睛红了,心疼地说:“我是不忍心告诉你的!你自己可能不知道,你经常在睡觉的时候就像做了什么噩梦似的,神经质地呼喊喘气,那神情真让人害怕!隔壁的Patricia都以为你发生什么事了。”
  程墨雨笑着说:“真是没想到,我这辈子是活到老学到老。人家是三十而立,我呢还在玩命的啃敲门砖。早知如此,当初咬咬牙把博士读下去,如今也该成正果了!一失足成千古恨呐!”
  三月初,程墨雨去考了GRE,成绩还算理想,是1350分。他终于舒了一口气,跟耿小袖开玩笑说:“看来三十岁还不算太老。下次你要考试,我干脆去给你当枪手算了。”
  耿小袖看起来好像比他还要高兴,说:“以后躺在你身边,再不用看着你的神情担惊受怕了。我总算可以睡上好觉了!”
  程墨雨说:“我也是。这两个月下来,我瘦了将近十磅。你也瘦了不少!不过,下一步总算可以申请学校了!”
  耿小袖说:“我的意思是,你最好还是留在纽约。不然的话,咱们不就要两地分居了吗?这样费用又要提高了。”
  程墨雨说:“纽约我是肯定不想呆了。至于两地分居,你要是暂时不想跟我走,那就等到你考过试以后,再到我的新学校去上学。我们的积蓄你都留着,我带在身上也没用。以后你做Part-Time的工就行了。”

  8 Escape 逃避

  程墨雨在三月十六号的时候,终于收到了C大发来的录取通知书。这样,他就不必再为I-20担忧了。他在大楼楼下门口取信的时候,开心地给了那看门的波多黎各老头一支香烟。吞云吐雾中,他笑着跟老头说:“伙计,我要走了。你想知道我要上哪儿去吗?”
  老头慢慢吸着烟,笑着说:“伙计,据我所知,离开纽约的人,其实都是在逃避着什么。我想你也不例外。因为天底下没有比曼哈顿更吸引人的地方了。我情愿呆在这里给你们看门,也不愿意到遥远的南方去,做一个富裕的农场主。我不知道可不可以这样告诉你,伙计?不管你要上哪儿去,至少你在纽约不是个混的成功的人!”
  程墨雨笑着拍了拍老头的肩膀,点了点头。他觉得,自己实在没有理由反驳老头的话。老头在曼哈顿已经呆了半辈子了,什么风浪都见过。程墨雨以为,他在曼哈顿的短短五年多时间里,已经足以让他明白,什么才是拼搏的意味了。尽管他在这里的时间,大多是在浑浑噩噩中度过的。他也曾想在无奈中杀出一条血路,但是到头来,却落得两手空空。
  晚上时候,他一直在等待耿小袖回来,想跟她好好商量一下上加州去的事。说老实话,他不太放心小袖一个人留在纽约,这倒不是出于醋意——小袖的容貌,的确会让很多男人砰然心动的。在他看来,纽约是个吞噬人的地方,而小袖并不是个世故的女人。在他看来,她的成熟之处,只在于她的宽容与谅解的性格,至于在自我保护方面,她无疑就像一只绵羊一样,缺乏对险恶人心的防范。在小袖面前,他有时觉得自己很卑微,很龌龊,但是,为了生存,他又不得不具备这样的心态。但是,小袖却不是这样的人。他担心的正是这一点。
  十点多时候,小袖回来了。她显得有点疲惫,她将饭菜放在桌上,然后笑着说:“墨雨,我今天把我们的关系跟那个韩晋年说了,你猜他说什么了?”
  程墨雨想了想说:“哪个韩晋年?是不是元旦那天跟我撞车的那人?他说什么了?”
  小袖说:“他说你做事太认真了。就因为你的认真,那天他约定的一笔生意泡汤了,亏了三十多万美元!”
  程墨雨冷笑着说:“废话,他撞了我,我能不认真吗?!有几个臭钱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人!”
  小袖怕他又要借题发挥,就收住了话头。她打开饭盒,跟程墨雨一起吃了起来。程墨雨一边吃着饭,一边拿眼偷偷看着小袖。他搞不清楚,他是否真舍得将小袖留在纽约?!现在,小袖是他在美国的唯一的亲人。在小袖和他成亲后,来到美国的一年多时间里,他的日常生活内容充实了很多。但是,他也察觉到,小袖已经不是原先的那个低眉顺眼的女孩了。曼哈顿就像是一个大染缸,谁在这里走上一趟,都无一例外的会变色的。
  程墨雨说:“小袖,我去C大的申请已经批过来了。过两天我就要去洛杉矶了。有些事我们得商量一下。”
  小袖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恭喜你了。看来今年我们还是挺顺的。什么事你尽管说吧。不过,好像走的太仓促了些!我还没有心理准备呢。”
  程墨雨说:“我想,你最好能跟我一起过去。这样我们可以互相照顾,也可以省去一些不必要的开销。”
  小袖想了一下,笑着说:“墨雨,我想我还是晚些时候过去吧。我知道,洛杉矶那边打工不太方便,听说那里只有靠近市中心地方有地铁,而你去的C大,又远离市中心。我又不会开车。再说了,我现在在餐馆里干的还好,我想再干上那么半年,一年,有点积蓄了,然后再到那边去上学,这样不是更好吗?况且,你现在刚去那边,很多事也不方便。我如果跟过去了,反而会给你添麻烦的!”
  程墨雨叹了一口气,伸手按着小袖的手说:“其实,我担心的是你一个人在纽约,会不会保护好自己?你看人的眼光跟我是不一样的。我看人的时候,首先是把对方假定为一个坏人。而你呢,在你的眼中,这个世界上似乎就没有坏人了!你说我能放心你吗?!”
  耿小袖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说:“原来就为了这种事啊?好了,那我今后跟人家接触时,多留个心眼就是了。倒是你,你到了新的地方,也应该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态了。别整天的老是跟自己过不去!”
  程墨雨说:“我的想法,该怎么跟你说呢?!要不这样吧,咱们说好了,半年之内,你一定要过来!”他笑了笑说:“你知道吗,在美国,夫妻分居半年以上者,可以自动离婚的!”
  小袖打了他一下,说:“好端端的,干嘛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你到了加州后,要是四处拈花惹草,我可饶不过你!”
  其实,耿小袖有着她自己的想法。她觉得她已经适应了纽约的生活,再大的困难,她都能顶得住的。而且她的GMAT考试的时间也已经约好了,就在下个月。她的GMAT考试只要过了650分,那么将来到加州申请学校读个Accounting什么的,机会还是挺好的。她想如果她到了洛杉矶,她就不想再去打工了,干脆专心定下心来读书。所以眼下她必须将学费挣足了,到时侯才有回旋的余地。
  小袖说:“墨雨,我听说,没有绿卡,那边的学费要比本地居民高出一倍的。你不一样,拿的是奖学金。我要上学就得自费,这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程墨雨说:“你在纽约上学,那学费不也是这样吗?你如果读MBA,12门课,三十六个学分,一年半的时间,我觉得我们还是撑得下来的。小袖,你别想着学费的事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不相信我程墨雨有混不出来的那一天!”
  那天晚上,他们上了床后,小袖主动地提出要来性生活。因为怕有小孩,程墨雨一直在性生活上持着谨慎的态度。他原先要小袖服用避孕药,但是小袖老是担心服用了避孕药后,身子会像女黑人一样膨胀起来。她要程墨雨戴套子,但程墨雨又觉得戴上套子做爱,那感觉就像隔靴搔痒一般。两下子僵着了,因此他们的性生活倒不是很勤奋的。
  小袖一上床,就把自己脱光了,并且扭开了床头灯。看着小袖光滑丰润的肉体,程墨雨一下子就兴奋起来了。他想,没有哪个男人会挡得住小袖胴体的诱惑的。每次当小袖脱光衣服,裸露在他眼前的时候,他都觉得,小袖简直就像是个天生的尤物。他将小袖紧紧地抱在身上,极尽肆虐。两人都如痴如醉的。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使用任何避孕措施。两人如鱼得水地折腾了约有一个小时,天翻地覆。而隔壁的Patricia,在那天晚上离奇地也没有叩击墙壁,向他们发出警告。
  云雨之后,程墨雨轻轻抚摸着耿小袖的脸说:“你算好了,这次日本鬼子该什么时候来的?”
  耿小袖想想说:“好像就在这几天吧。”
  程墨雨说:“听说也有预期鬼子来的前两天怀上的。要是怀上了怎么办?”
  小袖捏着他的鼻子,笑着说:“什么怎么办?生下来呗!”

  程墨雨是在4月1日那天到达C大的。在进入5号公路的时候,他不觉加快了车速。他开到了80Miles。他觉得,这是个合理的车速。没想到,他开了不到20分钟,后面一辆警车亮起警灯,警笛追上来了。他那时是在快车道上,警车紧盯着他的车屁股。他心里一凉,慌忙将车拐到路边。然后掏出了驾驶执照,拉下车门,等着警察过来教训他。他觉得,美国的警察有时候太像是那么回事了,唯恐没有找到出事的主儿,来显示自己的重要性。不过,有的时候,如果真离开了警察,你可能还会陷入更糟糕的境地。因此程墨雨觉得,自己在警察面前卖乖,是最好的分解办法。反正实在不行了,大家还可以在法庭上见。
  那辆警车在他的停车处前面约有100百英尺的地方停下。警车的前边,是一辆房车。程墨雨一想,忽然明白过来了:感情自己是做了冤大头了。警察追赶的可能是那辆房车,而自己稀里糊涂地就成了妨碍执行公务的人。他正要摇下窗户,那边的一个身材高大的非裔警察朝他走过来了。于是他只好又把车窗摇了下来。警察说:“先生,请你出示驾驶执照。”
  程墨雨照办了。警察看了证件后说:“好了,我给你开一张警示单子。你知道的,这一断路线的限速是70Miles的。先生,你不介意我察看一下你的后车箱吧?!”
  程墨雨下了车,把后车箱打开了。非裔警察查看过后车箱,然后开出记录单子,递给程墨雨,笑着说:“先生,欢迎你来到加州。”
  程墨雨接过单子,心里松了一口气。不过,他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的。他想,这也许算是“愚人节”的一个小插曲吧。虽然有惊无险,但毕竟还是尝到了一点不快的滋味了。

  过了半个多小时,程墨雨开着车到了LA。他来到他的住处的时候,正是傍晚。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入天边了,浑圆的艳红,正被西方的乱七八糟的建筑物所吞没。程墨雨突然意识到,从此之后,他可能就看不到日出了!
  这时,他又有些怀念纽约了,还有他跟小袖终于没有完成的到长岛观看日出的计划。那可能是他们在纽约的最大的遗憾了!
  他将行李搬到了原先在网上订下的那套公寓的门前。只见门口一边贴了一张小字条,上面写着:“程,你好!我是傅庸,是这公寓的主人。你来了请拨打我的手机。”后面是他的手机号。
  程墨雨马上给这位叫傅庸的人拨了手机。对方说他尽快赶回来。十几分钟后,傅庸回来了。他见了程墨雨,愣了一下,忽然笑着说:“这位哥们有点眼熟。——不过,我好像想起来了,去年四月时,你是不是去参加过在波士顿召开的AACR的年会的?”
  听了这话,程墨雨忍的人不住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傅庸,也觉得他似乎有点眼熟。于是他说:“是的,我的确是去参加过那次年会的。请问你是……”
  傅庸笑着说:“那时我也在参加那个年会,可能你没有注意到我。记得有一次,你就坐在我的前排,你个儿高,又正襟危坐的,挡住了我的视线了。我拍了一下你的肩膀,请你把身子往下摆一摆。那时,你回头瞪了我一下,说‘你能不能认真一点?我这正听着呐!’因此对你有点印象。”
  程墨雨记起这事了,就笑着说:“嘿,你这一说,还真有那么回事!那时我正聚精会神地听着讲座呢,对不起对不起了!哈,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你千万别把这事放在心上。初来乍到,请多关照!”
  他伸出手跟傅庸握了握。傅庸笑说:“要不是今天见到你,我早忘了这事了。以后我们就要同舟共济了。”

  9 The By gone 往事

  在程墨雨离开的那一天,耿小袖一直神思恍惚。她没有想到,自己的心底,原来竟然会这么关切程墨雨的。!这是他们两人结婚后的第一次分开,虽然那时程墨雨的车子估计还没有离开纽约州,而他们两人在“闽运”真正分别后的时间,也只不过几个小时。——这还不如他们两人平时上班时分开的时间长。但是耿小袖一想到自此两人就要天各一方了,心下里不免有些难受了。难道像这样的牵肠挂肚,就是爱情吗?!说起来,她跟程墨雨从结婚到现在,也只不过快两年的时间。在此之前,她除了从程墨雨母亲的谈话里,断断续续地了解到一些有关他的情况之外,他在她的心目中,还构不成一个完整的形象。
  而当两年前的那个炎热的夏天,程墨雨第一次真正活灵活现地站在她的面前的时候,她还是觉得眼前的那个高大帅气的男人,是如此的陌生。她在瞬间接触到他的眼神时,甚至有点恐慌了。
  耿小袖在出国前,是程墨雨母亲单位里的一位医生。那时,她刚从军医学校毕业不久,跟程墨雨的母亲在同一个科室。她人乖巧,讨人喜欢,程墨雨母亲对她印象十分好,差点都疼到骨子里去了。程墨雨母亲在跟他提起小袖以及有意撮合他们两人的的时候,程墨雨一听就急了,说:“老妈,你可千万别乱点鸳鸯谱!这人都没见上一面呢,你可别包办婚姻。”
  她妈说:“人家姑娘是又俊俏又乖巧,跟了你算是便宜了你!包办婚姻又怎么啦?美国那边花花绿绿的,你带回来的女人,妈还不放心呢。你是不是还在念叨着那个费宁啊?告诉你,人家小孩都有了!你要谈恋爱,婚后不照样可以谈吗?法律又没规定说恋爱只能在婚前谈!”
  程墨雨说:“你说什么呢!谁稀罕费宁了。我暂时还没考虑结婚的事。多烦啊!”
  一提到不想结婚,她妈的火气就上来了。程墨雨说不过她妈,他怀疑她妈正有点更年期综合症的反应。
  后来,她妈发了几张耿小袖的照片过来,程墨雨看了后,有点心动了。于是夏天的时候,请了假回国,那时他还在读博士,假期中照样有奖学金。他跟耿小袖接触之后,便不再跟他妈提“包办”之类的字眼了。一段时间的接触后,他甚至觉得,耿小袖很有几分他心目中理想妻子的模样。

  那时,耿小袖心想:难道自己今后就要跟着这个陌生的男人,到一个遥远的、陌生的地方去,重新建构幸福的巢穴?!她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但是,事情总是往不可思议的方向发展的。不久之后,她的茫然很快就被程墨雨的热情的话语取代了。程墨雨不像她原先想象中的理科生那样古板而缺乏生气,他能言善道,喜欢高谈阔论,有时候他的滔滔不绝的话题,使她暗地里情不自禁地用了“花言巧语”这个词,来表达自己对他的印象。
  然而要说程墨雨真正吸引她的地方,还不在于他的巧言令色,而是在每次他的话题中断之后,他突然沉默下来,迷惘的双眼望着远处虚空之处时,流露出来的那种寂寞的神情。每当那时,她都会想到,他的内心,一定不像他表面上给人的那种好高骛远的感觉。他应该是个富于内涵的人。
  而程墨雨似乎也经常在掩饰着他的真实的内心。如此一来,耿小袖对他身上的神秘的感觉就更浓烈了。她想像解剖病人的身体一样,进入到他的内心。后来她想起来,觉得自己能跟着程墨雨来到美国,其实就是冲着他的那种说不上来的神秘感的。她觉得,很多女孩子实际上跟她一样,都是被男人们身上某种神秘的东西吸引住的,尽管在做更深一步了解之后,她们会发现,那种高深莫测的神秘力量,其实正是男人们故弄玄虚和空洞的内心的流露。
  当然,发现到这一点的时候,大多数的女人已经被婚姻与爱情中的另外的责任扣紧了。她们原谅了男人们最初的浮夸。她们有的想挣脱开来,有的则完全融汇入了两个人的真实世界。真实的世界本来就是浅俗的。
  耿小袖觉得自己应该属于后者。而且,在来到纽约后近两年的日子里,她尤其深深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当初她跟程墨雨谈到结婚的事情时,心里还有些犹豫。婚姻毕竟是终身大事。但是程墨雨的假期只有一个月,一个月后,他就要飞回纽约。于是他们在一个星期的满负荷的“谈”恋爱之后,就到四川绵阳市耿小袖的老家去拜访她的家里人了。
  耿小袖的父母都是中学教师,人也随和。他们做的热情洋溢的饭菜,把程墨雨辣得晕头转向。他们在跟程墨雨谈过话之后,又问了耿小袖自己的意见。而耿小袖那时正是最缺乏定夺主意的时候,她原想把最后的决定,留给父母的。她说不上意见来。于是她的父亲就问她喜欢不喜欢美国?小袖说说不上来,不过很想去看看。她母亲又问她喜欢不喜欢程墨雨?小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的父母于是知道,她跟程墨雨的事可以定下来了。接下来就是操办婚事。因为两家住地相距太远,婚事中一些能删简的繁文缛节,差不多都节省了。程墨雨和耿小袖先是忙着办结婚证书,接着就是忙着办出国签证。签证还算顺利,美国人认为夫妻分居是不人道的行为。至于两人是如何仓促结合的,他们也管不了那么多。

  当事人如果说他们俩在婚前就已经有过一段马拉松式的爱情,他们也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在对待婚姻上,程墨雨觉得美国的文化,的确有种大而化之的魅力。耿小袖在军医学校时,曾经有过一次不成功的恋爱。那是在大二的时候,她的一位比她高两届的四川老乡,经常以照料她的名义,出入于她的宿舍。她对那位老乡的印象不是很好,那人长得结识黝黑,很精干的样子。而耿小袖心目中的恋人,却是儒雅的。但是那位老乡追得紧,小袖还没有跟他确立关系,却已经闹得满她们宿舍的人,都以为他们俩真是那么回事了。
  小袖在军校时多少算是一朵引人注目的花,这么一来,其他的男生都望而却步了。小袖只好默认了既成的事实。那位老乡比她早两年毕业,分回了成都,一段时间后,小袖对他本就淡薄的感情就凉了许多。他们在小袖临毕业时断绝了关系。小袖分到医院后,那位老乡还到南京找过她一次,说了一大堆信誓旦旦的话,但是他回去后不久就结婚了。从他的身上,小袖看到了剥掉表皮后的所谓爱情,就像解剖刀下的内脏一样,脆弱不堪。
  后来,她跟程墨雨谈起过这事,程墨雨似乎对他们的这段插曲不太感兴趣,只是漫不经心地问了句:“你们那时没来过那事吧?!”
  耿小袖说:“我有没有跟他来过那事,你不是最清楚吗?!”
  程墨雨笑着说:“这谁知道呢!以前我的一位Roommate说,他第一次跟他女朋友上床时,他们的整张床单差不多全都红了。你想想,那不就是杀人了?!有的女的鬼精得很。”
  小袖皱着眉头说:“那不是日本鬼子来了吗?!”
  程墨雨笑着说:“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我那哥儿们不这样想。”
  小袖打了他一下。程墨雨说:“我倒不是很Care这种事的。”
  但是小袖觉得,程墨雨骨子里还是很在乎这种事的,他只不过是在故作潇洒而已。不过,她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对不起他的。她也问过程墨雨,以前他有没有谈过恋爱?程墨雨不愿意提及他跟费宁的那段往事,总是用话搪塞过去。小袖说:“像你这种人,要是没谈过恋爱,那才是咄咄怪事呢!”
  程墨雨笑着说:“随你怎么想,反正我是不会去做对不起你的事!”
  经过两年的接触,耿小袖觉得程墨雨虽然性格懒散,但的确不像是那种拈花惹草的人。因此这次他要去加州读博士,她对他在这方面还是放心的。她对自己也有自信。她想,程墨雨的脾性,其实很多时候还是像个小孩的。而她现在最担心的,也正是程墨雨的这种未成熟的心态!

  10 Hard done 闷气

  那天是周末,餐馆过了十一点半了才打烊。周末的大街上仍然喧闹成一片,四处灯火辉煌。小袖走在路边,没有人去注意她,而她似乎也已经将周围的一切都给忘记了。她今天在餐馆里受了老板的气,心里不舒服。她快步往地铁站走去。春风扑打在她的脸上,有点发痒,也有些凉意。走了一段路后,她忽然觉得,风中好像夹杂着几点雨丝。她抬头看了看天空,那StreetCanyon的上方,一片阴霾。看来真的要下雨了。
  她加快了脚步。突然,她听到身后响起了喇叭声,她本能地往里边靠了靠,然后回头望了一下。只见她身后一辆黑色的Cadillac,“嘎”地一声停了下来。
  耿小袖正错愕着,那辆车子的车门开了,车里钻出一个人来。小袖借着路边的霓虹灯看了一下,认出那人却是韩晋年。她呆了一下,不知道是继续往前走,还是停下来跟他打个招呼。
  韩晋年朝她走过来,笑着说:“是耿小姐啊。这么晚了才回家?!”
  耿小袖朝他笑了笑。韩晋年笑着说:“是要赶去地铁站吧?太晚了,又是周末,地铁里不安全。我刚好也想回家。我就顺便送你回去吧。”
  小袖还在犹豫着。韩晋年拉开车门,笑着说:“要下雨了,快上车吧!有什么话上了车后再说。”
  小袖身不由己地就上了车。韩晋年问了小袖的住址,笑着说:“看你的样子,好像受了气似的。在我看来,女人是不能生气的。一生起气来,便有万种风情了。”
  小袖勉强笑了笑说:“哪里呢。今天忙了点,回去晚了,怕赶不上地铁。”
  韩晋年叹了口气,说:“你不说,我也知道。其实餐馆里的事就那么回事。我刚过来那阵子,也在餐馆里打过工。说真的,你要想体验咱们中国人的德行,餐馆可真是个好地方!”
  小袖觉得韩晋年这话听起来挺亲切的,于是心理也放松了不少。她问说:“韩先生,最近有日子没见到你到餐馆来了,是不是又回国了?”
  韩晋年笑着说:“难得你还惦记着我!前些日子我因为生意上的事,去了一趟墨西哥。回来时又在洛杉矶呆了几天。那边的天气真好,我想,我什么时候也该在那边设个办事处。冬天的时候,我就到那边去上班。你知道,眼下南加州的房地产正在死涨呢!我看着忍不住都眼热了。”
  小袖本来想告诉他,程墨雨刚刚去了洛杉矶,随之一想,又觉得有点唐突贸然,便不多说了。
  二十分钟后,车子开到了耿小袖在MountVermont街区的住处。那时细雨蒙蒙,停车处离公寓大楼还有两百多英尺。小袖正要下车,韩晋年说:“你等等。”
  说着,他先下了车,打开后面的车箱,拿出一把雨伞,撑开了,然后拉开了小袖座位边的车门。小袖下了车,看那雨丝时,竟是一片的迷蒙。她感激地朝韩晋年笑了笑。两人到了公寓门口,韩晋年笑着说:“小袖,我就不进去了。祝你周末愉快!”
  小袖说:“你也是!”她想了想,问说:“对了,韩先生,你住在哪边呢?这么晚了还让你送我,真是不好意思!”
  韩晋年笑说:“我的家离这里还有一个小时呢。没什么不方便的,我每天都要在公司里呆到十一点左右才回家。我每次到你们餐馆,不是都要给你添麻烦吗?!”他说了声再见就走了。
  小袖站在门口,一直目送着他上了车,然后朝他挥挥手。韩晋年的车子一溜烟地开走了。
  小袖回到宿舍,赶紧先去冲了个澡。回到房间,她打量着四周,同样的屋子,同样的灯光,但是那人去楼空的阒静和孤独,却让她心里一阵难受。

  第二天是星期天,耿小袖休息。她一直睡到十点多了,才懒散地起床。隔壁的Patricia昨晚上一夜未归,房东张先生夫妇俩一大早就出去了。公寓里就剩下她一个人。她最害怕的就是这种莫名其妙的空洞。可是她又不想将时间在床上消磨掉,尽管她觉得,自己现在最需要的,还是睡眠。
  这时,她听到屋门轻轻地响了一下,就走出房间看了看。原来是那个Sofia回来了。Sofia不好意思地冲她笑了笑。耿小袖以前很少跟她接触的,倒不是因为像程墨雨说的那样,她是吃那种饭的。她只是凭直觉感到,她跟Sofia是两种人。她也朝Sofia笑了笑,正要回房间去,Sofia忽然笑着说:“大姐,你今天休息啊?”
  耿小袖笑着说:“是的。你又熬夜了?”
  Sofia说:“对啊,不过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熬夜了。以后我可以在白天上班了!今天早上,我刚找到了一份餐馆的工。是我的一位福州老乡给我介绍的。”
  耿小袖理会地笑了,说:“那太好了。不过餐馆里的工也不太好做,尤其是英文不太熟悉的。”
  Sofia笑笑说:“那就要看是谁在做了。我想,如果一个人不诚实,那他即便英文再流利,到什么地方都做不成事的!”
  耿小袖听了这话,愣了一下。她问说:“Sofia,你要去的那家餐馆叫什么名字?”
  Sofia说:“那家餐馆的老板也是我们福州人,叫‘闽运’。”
  耿小袖心里一下子明白了。昨天她跟陈老板吵了一架,陈老板已经将她给炒掉了!事情很明显,陈老板可能要让阿莲做Cashier,取代她的位置。而阿莲马上就跟Sofia通了气,让她到餐馆去上班。她的心里有点难受,倒不是因为自己被炒掉的事。而是觉得无聊所产生的空洞,居然裹袭上了自己。生活的压抑,让不能好好自我保护的自己,轻易地就受到了损伤。她默默地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她觉得自己有些累了,特别是在心理上。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她原以为是程墨雨打来的电话,没想到却是韩晋年!韩晋年笑着说:“耿小姐,昨晚上好像听你说,今天你休息。怎么样,有空出来一起去吃顿饭吗?”
  耿小袖有点意外,她犹豫了一会,说:“韩先生,我今天倒是有空,但是,吃饭我好像提不起兴致。我整天都在餐馆里泡着,再好的胃口,也油腻了!”
  韩晋年笑着说:“这餐饭保你不会油腻。这样吧,二十分钟后,我在你们公寓大楼下等你。不见不散!”

  小袖觉得,反正就是吃一顿饭吧,不去的话,就显得自己太小家子气了。而且,韩晋年给人的印象并不坏。于是她稍事梳洗,将头发高高挽起,然后挑了一套便装。她对着镜子照了照,突然发现,因为打工老是穿同一种衣服的缘故,她的俏丽的身材,几乎被埋没了。她从镜子中重新找到了自信。她来到楼下的时候,韩晋年已经在等着她了。她上了车,笑着对韩晋年说:“你还真守时!”
  韩晋年笑着说:“我的时间观念还算强。在生意场上,时间就是金钱。当然,消遣又是另一回事了。我是担心让你久等,因此就来早了一点。”
  耿小袖说:“今天的阳光很好,我们到什么地方吃饭呢?总不能辜负了这难得的阳光!”
  韩晋年笑说:“如果一边吃饭,一边欣赏阳光,那不是更好吗?我带你去的,就是这样一个餐位。”
  车子开了约有二十多分钟,耿小袖突然发现,路边的景致,竟然十分的熟悉。这里不就是她每天打工的地方NewRochelle吗?她正疑惑着,韩晋年已经把车子开到“闽运”餐馆前。韩晋年笑着说:“今天我们就在这家餐馆吃饭。这里的菜色,你是最熟悉不过了!”
  耿小袖和韩晋年进了餐馆,只见阿莲正站在柜台里面。阿莲见到他们两人,登时吃了一惊,随即笑着走了出来,对韩晋年说:“先生,还是老地方吗?”
  韩晋年回头笑着问耿小袖说:“你挑个座位吧。”
  耿小袖不好意思地说:“你不是喜欢那个Booth吗?就到那吧。”
  阿莲带他们俩人到了韩晋年以前常坐的靠窗的座位,然后放下一份Menu就要走开。韩晋年敲着桌子说:“小姐,没看到我们是两个人吗?!”
  阿莲笑着说:“这里的菜色,她再清楚不过了!”说着,她指了指耿小袖。
  韩晋年一下子沉下脸来,说:“今天耿小姐是我请的客人。你知道应该怎么对待客人吗?!叫你们老板出来!”
  阿莲的脸色十分的难堪,她忙慌里慌张地走了。耿小袖说:“韩先生,算了,不就是吃顿饭吗?何必去得罪人!”
  韩晋年说:“妈的,一个个都把自己当人了!小袖,今天的事我担着,跟你没关系。”
  这时,餐馆里还没有其他的客人。陈老板来了,他大老远就笑着冲韩晋年打招呼,说:“韩老板,今天这么早就来了?要什么菜,尽管吩咐,我亲手伺候你!”他说话时,正眼也没去瞧耿小袖。
  韩晋年说:“陈老板,你这Cashier怎么回事?没长眼睛啊?我们两个人,她居然只给我们一份菜单!这是什么道理你说?!”
  陈老板冷冷地看了眼耿小袖,朝阿莲喊道:“阿莲,再拿份菜单过来。韩老板要生气了。”
  阿莲马上就拿了一份菜单过来。陈老板笑着冲耿小袖说:“小袖,今天不会是你请客吧?要是这样,我这菜都不知道该怎么炒了!”
  小袖眼睛望着窗外,不说话。韩晋年笑着说:“小袖,趁着陈老板在这,你点菜吧。”
  耿小袖说:“今天嘴里有些发苦,就吃个清淡的吧。有没有嫩肉馄饨,给我来一碗。其他的就不用麻烦了。”
  陈老板故意装做没听清楚的样子,不阴不阳地笑着说:“你要吃什么?人肉馄饨?!耿小姐,你这不是跟我开玩笑吗?你应该知道的,我们店里是不卖人肉馄饨的!”
  耿小袖知道陈老板是有意在刁难她,就笑了笑说:“既然没有,那就算了。反正我肚子也不饿。”
  韩晋年用手指敲着桌子说:“陈老板,就给我们来两碗嫩肉馄饨吧。两碗都加辣。这次你听清楚了没有?”
  陈老板“哼”了一声走了。
  韩晋年跟小袖说:“小袖,其实昨晚上我就看出来,肯定是陈老板欺负你了!像你这种性格,怎么在曼哈顿混呐?!这是个人吃人的地方。你没看到吗?那个傻丫头阿莲已经代替了你的位置。陈老板实际上已经将你解雇了!他可不愁没人给他打工。这年头,纽约街头上,哪儿找不到福州人?!那些人全都是廉价的劳动力。小袖,你实在是太幼稚了!”
  耿小袖听到最后一句话,心里一酸。她笑着说:“韩先生,也许你说的是对的。但是,现在我可比不了你们。寄人篱下的感觉,你可能是体会不到的!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
  韩晋年说:“今天我就是要给你出口气!在美国混,其实很多中国人都像是在逃避着什么的,而不是想要利用美国这个有利的地盘,做一番事业。你想想,这又何必呢?!”
  耿小袖低着头,不再说话。她心想,这韩晋年看人倒是挺透彻的。韩晋年接着问说:“小袖,下一步你想干什么呢?还想在餐馆干吗?”
  耿小袖叹了口气,说:“我也觉得有些累了。要不就先休息一段时间吧,把GMAT先考下来了再说。不过,到时候真的要上学,我又担心给我先生增加负担。”
  韩晋年说:“你先生到底是干什么的?他居然不能供你上学?!”
  耿小袖笑了笑说:“他现在也在读博士呢。他可是个好人!”
  韩晋年笑着说:“小袖,我觉得,你认为是好人的人,未必都是好人!当然了,这话我只是随便说说,你别往心里去。在美国,你多留一个心眼总不会有错的!”
  耿小袖脸一沉,说:“韩先生,你这话什么意思?!”
  韩晋年笑着说:“说句玩笑话,你不要生气。小袖,我只是觉得,你的性格太透明了。”
  耿小袖盯着他说:“韩先生,难道这有什么不好吗?”
  韩晋年笑说:“没什么不好的。我喜欢你的,就是这一点!”
  耿小袖听到韩晋年说到“喜欢”两字,脸上不觉一热。她觉得,自己跟韩晋年的距离,不知不觉间似乎拉近了一些。眼前的韩晋年,正在从以前的客人角色,潜移默化中,成为朋友了。
  正说着,一个Waitress端着两碗馄饨过来了。她把一碗没放辣椒的馄饨放在耿小袖面前,然后把另一碗放了辣椒的馄饨,轻轻摆放在韩晋年面前。耿小袖看了一眼馄饨,说:“韩先生,你慢用。我不想吃了。”
  韩晋年拿过耿小袖的馄饨看了一下,突然拍着桌子说:“Waitress,叫你们老板过来,否则我就要报警了!”
  那Waitress看到韩晋年生气了,赶紧去叫了陈老板过来。韩晋年指着耿小袖地那碗馄饨说:“陈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馄饨中居然夹杂着烟丝!我给你说过了,小袖今天是我的客人,你必须给足她面子。就这碗馄饨,你这店就该关门了你知不知道?!”
  陈老板笑着说:“韩先生何必来气呢?为了这么一个女人,值得吗?!”
  韩晋年端起馄饨,哗啦一下就倒在桌子上,说:“陈老板,告诉你,从今天开始,耿小袖就是我公司的职员了。我公司职员的利益,就是我韩某的利益!”
  耿小袖呆了一下。陈老板也呆住了。但是他很快便反应过来,笑着说:“韩先生,像这种女人你们公司也要?!”
  韩晋年冷冷地用手敲着桌面,说:“姓陈的,你还想不想在一带做生意了?!”

  11 Chance 机遇

  耿小袖生气地离开座位,夺门而出。她觉得,自己无意中,又被伤害了一次。她匆匆忙忙地往地铁站走去。这时,她只有回家的感觉。因为一看到餐馆,她就觉得身心两方面都累了。
  韩晋年开车跟了上来,他摇下窗玻璃,说:“小袖,你不要在意陈老板的话。像他这种人,何必跟他计较?!你快上车吧。”
  小袖眼里噙着屈辱的泪花,不理会韩晋年的邀请。她顾自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着。韩晋年因为堵车了,没能跟得上来。小袖走了一段路后,这时,刚好有一辆的士路过,她便的士司机打了个招呼。
  上了的士,她马上就给程墨雨打了手机。程墨雨说:“小袖,出什么事了?!我这边还没起床呢。”
  耿小袖极力想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说:“墨雨,从明天开始,我不想再到‘闽运’那里去了!”
  程墨雨笑着说:“小袖,你不去受那个油桶剥削,我更放心。要不你还是买张机票飞过来吧,我都已经联系好住处了。房间比曼哈顿那边要宽敞的多了。”
  耿小袖说:“我跟那福州老板吵架的事,过些日子再跟你说吧。我在这里还是有机会的!我不信我离了他的餐馆,就在曼哈顿呆不下去了!”
  程墨雨说:“那你想在那边干什么呢?”
  耿小袖说:“墨雨,你还记得那个韩晋年吗?就是元旦那天跟你撞车的那位商贸公司老板。他要我到他的公司去上班。我已经想好了,反正别人能干好的事,我也一定能干好!”
  程墨雨一愣,说:“你等等,小袖。你到韩晋年的公司去干什么呢?你这不是绵羊进入了狼窝了吗?!”
  耿小袖说:“墨雨,即便真是狼窝,我也得闯一闯了!”
  小袖一回到家里,马上就接到了韩晋年的电话。韩晋年说:“小袖,是不是不高兴了?我刚才一直追到地铁站,没看到你。你是怎么回家的?如果你因为今天我贸然请你去你以前的餐馆吃饭,你不高兴,我应该向你道歉。”
  小袖抹了一下眼睛,笑着说:“韩先生,我没有什么不高兴的。只是觉得自己太没出息了。”
  韩晋年说:“这样吧,小袖,你明天就到我公司来上班。你的身份问题,我可以帮你解决。”
  小袖说:“我还没有想好呢。过几天我想去考一下GMAT,如果过关了,我想马上就去加州。我先生还需要我过去照顾呢!”
  韩晋年顿了一下,说:“这样也好。不过,明天你如果没有其它的事的话,你可以到我们公司来看看。我随时都在等着你!”
  耿小袖挂掉电话后,心里十分的烦乱。韩晋年的公司对她来说,当然是个非常大的吸引力。但是,她觉得自己对韩晋年还把握不准。陈老板的事,已经让她对男人看透了,而韩晋年虽然冠冕堂皇的,却又有谁知道他是不是在打自己的主意呢?!这才是最困扰她的。她觉得,自己跟程墨雨这两年多时间,尽管过得有些辛苦,但是那辛苦的背后,还是有着不可替代的感情情趣的。她知道,程墨雨好高骛远,时常言过其实,但是,在她看来,他缺乏的只是环境的造就,而不是机遇条件。
  因此,程墨雨能到加州去,她虽然心里难舍,但却没有怨言。如果她看人没错的话,程墨雨应该是不会让她失望的。实际上,她在见到程墨雨的第一面开始,她对他就具备了这种信心。而对于韩晋年,虽然他对自己十分的照顾,但是那毕竟是另外一种男女之间的事。她也看得出来,韩晋年对自己是抱有好感的,但是这种好感,跟她和程墨雨的那种感情是不能相比的。耿小袖觉得,自己是爱程墨雨的。
  第二天,耿小袖在床上躺了一整天。所有打来的电话,她都不接。她冲过澡后,轻轻松松地摊开光滑圆润的四肢,仰躺在床上。看着空洞的白色屋顶,她觉得春风正在从自己的身上慢慢袭过。那种痒痒的感觉,让人欣喜。
  傍晚时候,她起来漱口,发现镜子中的自己,脸色不觉浮肿了。她没有想到,时间在自己身上过渡的时候,竟是如此的仓促!于是,她给韩晋年打了个电话。韩晋年在接到她的电话时,十分高兴。耿小袖说:“韩先生,我到你们公司上班,还是做接待吗?”
  韩晋年笑着说:“你先过来再说吧。你想要什么工作条件,随你挑。”

  耿小袖照着韩晋年给她的地址,来到他的公司的大楼下。那是一幢三十来层的办公楼,蓝色的玻璃钢窗户,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海水一样的光辉。耿小袖想起程墨雨上次在这里跟韩晋年在这里撞车的事,不觉会心的一笑。
  韩晋年的“亚美”公司,位于六楼。像这种写字楼,一般都可以容纳下十几二十多个中小公司的。耿小袖按了电梯,来到六楼。一个年龄不小的女秘书告诉她,韩晋年正在忙着,要她先等一会儿。
  耿小袖在客厅里坐下了,显得有点拘束。这是她到美国后,第一次来到这么冠冕堂皇的办公地方。她觉得,这里的环境不错。对面的一幢更高的办公大楼外面,几个西班牙裔的男人,正吊在半空中在清洗着宽大的蓝色玻璃窗。
  耿小袖随手从茶几上拿了一颗口香糖嚼着。她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在国内上班的那种感觉。从以前在国内时的那种被病人家属们前呼后拥的高姿态,到中餐馆里受别人家的气的那种落差,的确让人难受。
  她想,如果不是为了和程墨雨结婚,那么她现在在国内的日子,未必就比在这边差。但是,现在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她就没有任何理由不继续走下去。否则,她不但难于跟父母亲交代,就是在旧日的朋友,同学面前,也是没有面子的。
  她还觉得,当初出国如果是为了面子的话,那么这个面子,就像那玻璃窗一样,既脆弱,又不能没有。但是她并不后悔来到了美国。她不愿意过着一辈子都以一个职业为生的工作,那无异于一个被打上了石膏的病人。她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
  她之所以选择了留在纽约,而不跟随程墨雨去洛杉矶,主要也是基于这个原因。尽管她觉得程墨雨没有她原先想象的那么成熟,但是依他的脾气,他是听不进她的话的。她平时对程墨雨采取的都是逆来顺受的态度,但是,她更明白自己的性格。她知道,如果自己一再对程墨雨忍让的话,她肯定会受不了的。而程墨雨似乎还是那么自以为是。她在默默地容忍着他的那种性格。她想,两人分开一段时间后,程墨雨或许会改变掉他的性格吧?!他是那种好高骛远的人,平时又热爱面子。其实她不是不知道程墨雨真正离开他的实验室的原因。但是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她的表面上懦弱,又未尝不是对男人的一种安慰。
  这时,韩晋年过来了。他笑着说:“小袖,让你久等了!我知道你会来的!”
  耿小袖笑着说:“韩先生,你总是那么自信!”
  韩晋年说:“我们这一层楼上,总共有十六个办公室。我先带你去跟我们的员工们见个面,融洽一下关系。”
  公司里的员工总共有七、八十人。耿小袖在跟每个部门的主要管理人员见过面后,韩晋年就带她来到自己的办公室。他的办公室不是很宽绰,但是布置得却很优雅。韩晋年先给耿小袖倒了一杯水,让她在沙发上坐下,说:“小袖,现在我们来谈一下工作上的事。以前,我们的公司主要是经营针棉织品生意的,我们从大陆,香港,台湾,越南等地进货,然后负责在美国销售,我们的货源占了纽约州纺织品市场的五分之一。后来又开始经营电子产品。我以为,对于棉纺织品,你应该不会陌生的。”
  耿小袖笑着说:“这是想当然的事。你知道,会穿的,不一定就会销售。”
  韩晋年也笑了起来,说:“穿着本身就是销售。你身材好,如果穿上我们公司的产品,这本身就是最好的广告。”
  耿小袖脸色一紧,说:“韩先生,你是想让我做模特吗?我可能不太适合这个职业!”
  韩晋年笑着说:“小袖,让你做模特,那不是大材小用了吗?!现在我们公司承办的范围很广,也涉及到了软件领域。我是想让你先当推销部的经理,明天马上就有个洽谈会,我想带你去参加。当然,你得从最基础的业务做起。今天你回去好好准备一下,这是一些材料。”说着,他递给耿小袖一叠材料。
  耿小袖接过材料,翻了几页就愣住了。韩晋年笑着说:“你别被上面的文字吓着了。你就捡重要的看。你就想着怎么回答别人家的提问,就可以了!”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小袖,就是你身份的事。我想先帮你申请一个工卡。至于你绿卡的事,过一段时间,我再找人解决。你就好好上班吧!有的事情,不要想的太多!水到自然成。”
  耿小袖站起来说:“那好,韩先生,我先回去准备一下。我希望自己能干好!”
  她正要离开,韩晋年突然又喊住了她,说:“小袖,你的先生是不是已经去了洛杉矶?”
  耿小袖点了点头。韩晋年笑着说:“我们公司正想在洛杉矶筹办办事处。如果你能独当一面的话,我想,你应该是分处那边的最好的管理人选!”
  耿小袖呆了一下,随即笑着说:“韩老板,你这话太突兀了。这事还是以后再说吧。”
  韩晋年笑着说:“小袖,你不必叫我老板!因为这样的话,我们之间的距离就被拉开了!”
  耿小袖笑着说:“好吧,韩先生。”

  12 Corporation 公司

  耿小袖那天从韩晋年的公司回来后,心情很好。她马上给程墨雨打了个电话,想把自己到韩晋年公司上班的事,还有韩晋年对他的许诺,告诉程墨雨,让他跟自己一起分享快乐。
  那时候,程墨雨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收拾着房间,把带来的行李整理出来。他接到手机的时候,还以为是方清凉打来的。他临离开纽约时曾经给她打过电话,并且留了话。这时他也不看手机屏面上显示的号码,就大声说:“你终于闲下来了!”
  耿小袖愣了一下,说:“墨雨,你这话什么意思?!”
  程墨雨一愣,赶紧看了一下Monitor上的号码,笑着说:“小袖,是你呀!我正在收拾房间呢。这里环境挺好的,窗外还有几棵不三不四的梅树,满天地都是太阳。你早点过来吧!”
  耿小袖说:“墨雨,你每天晚上又都是吃快食面吗?!”
  程墨雨笑着说:“暂时还是这样。我倒是不放心你呢!你昨天说的赌气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耿小袖笑说:“我今天已经到韩先生的公司上班了。挺好的一家公司。我觉得韩先生还不错,他的公司也很大气,在纽约商界很有名声。”
  程墨雨叹了一口气,说:“小袖,你要我怎么说你呢!我说,你还是早点过来吧,不让我不放心。你知道吗?我的F-1刚刚批下来,你一个F-2的身份,怎么能明目张胆的出去打工呢?再说了,那韩先生是干什么的?!纽约那边可是什么角色都有,你不要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被人卖了还要替人数钱!”
  耿小袖说:“墨雨,这点你放心好了,反正我会对付好自己的。韩先生说了,他马上就要给我办工卡的。”
  程墨雨心理不太好受,就匆忙地关掉了手机。他觉得,耿小袖实在是太幼稚了。但是他现在没有时间跟她细说。他望着满地上的杂七杂八的物件,心里烦透了。
  程墨雨刚到C大他的新实验室那几天,忙得要死。他因为拿到过同专业的硕士学位,因此他跟他的新老板JimmyCloud说好了,免去了入学时的Rotation,直接就进入做试验阶段。尽管他已经做了三年的博士的试验项目和有着一年多的工作经验了,但一切好像又得从头开始,每天重复着同样的程序。
  而他的新老板Jimmy,却不是个像他在NSNY的老板Steven那样,只会在小事上耍精明的人。Jimmy是个非常Tough,非常严谨的学者型的老板,他平时对手下很和蔼,笑容可掬,但是在专业和工作上,却是一丝不苟。他们试验室共有十四个人,个个在专业上似乎都有一手。
  程墨雨知道,自己这次摊上了正主儿了,因此从刚来的那一天起,几乎都泡在实验室里。他想,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得硬着头皮走下去了。好马不吃回头草。好在自己的根底还在,只要肯付出努力,扎稳脚跟还是没问题的。事在人为,他觉得,天底下好像没有自己办不成的事。
  那天他刚从学校回来,就接到了方清凉打来的手机,她说她已经收到他的留言了:“墨雨你猜,我现在在哪里?”
  程墨雨说:“你总不会是在加州吧?”
  方清凉笑着说:“你猜对了。我现在正在洛杉矶的Downtown呢。你把住处告诉我,我马上过去看你。”
  一个小时后,方清凉来了。程墨雨发现她好像比当初离开纽约时略微丰满了些,精神也饱满了,眼睛依然是毛茸茸的。看来她已经摆脱了旧日的阴影了。方清凉打量着房间说:“就你一个人过来?你老婆呢?”
  程墨雨说:“她可能还要过一段时间过来。你跑到洛杉矶来干什么?总不会是专程来看望我的吧?!”
  方清凉“哼”了一声说:“我吃饱了撑的,都看了十几年了,如今又是有妇之夫的人,有什么好看的。我是想到罗兰岗买一套房子,明年搬过来住,顺便做点房地产生意,南加州的房产业正在火热飙高,让人眼红。赌城那边太吵了,也没有什么朋友。”
  两人聊了一个多小时,方清凉起身说要走了,她住在市中心的一家旅馆。这时傅庸回来了,程墨雨给他们介绍了一下。方清凉离开後,傅庸笑着问程墨雨说他们两人是什么关系?程墨雨随口说:“她是我的同学。当初差一点成了我的女朋友。”
  傅庸望着方清凉的背影说:“样子很Cool啊!不过好像满脸的沧桑。”

  耿小袖每天早上八点半,准时来到她的位于六层楼的办公室上班。他们推销部一共有六个人,都在一个宽敞的办公室里,每个办工单元间用纤维板墙分隔开来。耿小袖的办公单元位于窗口处,这样,空闲时,她可以惬意地眺望窗外的风景。前段时间的短暂的培训已经结束了。说是培训,其实就是让她跟着他们部门的主管经理,见习一些与客户联系的操作过程,熟悉主要的客户,以及各种产品的特点,价位等。
  主管经理董广生是个来自台湾的、五十来岁男人,他在这一行上已经干了十几年了,拥有众多的客户源,是公司里数一数二的人物。韩晋年对他也相当的客气。
  耿小袖刚到董广生身边工作时,他对她冷眼相待。他觉得,韩晋年肯定是被耿小袖的秀色迷住了,因此轻易地就将一个毫无推销经验的女人,安排到自己的手下当差。而当他得知耿小袖以前只是在餐馆里打工,连工卡都没有的时候,他的脸色就更难看了。
  耿小袖凭着她的敏感,当然察觉得到董广生的这一切态度。而且韩晋年也曾经叮嘱过她,要她好好地跟董广生学,因此,她早已知道董广生的份量了。她本来就是个乖巧聪颖的人,在董广生身边的时候,每件事她几乎都是见缝插针,一得到机会就问个不休。她嘴巴又甜,左一个董总,右一个老专家的,叫的董广生不得不开心。几天之后,董广生的脸色慢慢地开始解冻了,反而是他主动要教耿小袖一些业务上的事了。
  耿小袖正式上班几天来,一下子就联系到了两家新客户,让董广生刮目相看。韩晋年更是高兴,他笑着跟耿小袖说:“小袖,我看你也许天生的就是做生意的材料。你如果照现在这种势头做下去,今年我们公司的业务,至少会上涨半成。”
  耿小袖听了这话,当然高兴。但是她的心里,仍然萦绕着一团阴影。正像程墨雨提醒她的,她现在还没有工卡,而韩晋年的公司对她来说,基本上还是一个陌生的环境。包括韩晋年本人,她都不能完全地寄予信任。她原想趁着前些日子离开餐馆时,静下心来先把GMAT考了,但是随着一脚跨入这个公司,一切又都得从头开始,忙不过来。另外,前几个星期周末的时间,又差不多都花费在学习开车上了。因此,考试的事,只能先缓下来了。
  耿小袖是这个周末刚刚拿到驾驶执照的。她没想到,自己的路考一次就通过了。而有的人是在考了五六次之后才通过的。耿小袖想,也许今年自己真的要时来运转了。
  那一天特别的忙,一个早上,她就接了十几个客户的电话。午餐的时候,大家都去吃饭了,她还在办公室里守着。她泡了一杯咖啡,拿出抽屉里的一盒Cookie,将就对付着胃口。下午的时候,稍微轻松了一些。这时,耿小袖觉得肚子饿了。快要到五点的时候,韩晋年打了个电话过来,要她下班前,等他一下。韩晋年笑着说:“小袖,晚上我们一起出去吃个饭,顺便谈一下有关你个人的事。”
  耿小袖听了,心里有些不安。她想,韩晋年要和她谈的她个人的事,到底是工卡的事呢,还是业务上的事?
  公司里的人陆续都走光的时候,她来到韩晋年的办公室。韩晋年正在接一个电话,他示意小袖坐下,不过小袖想了想,仍旧是站着。
  韩晋年打完电话,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我刚刚给澳洲的一家服装公司打了个电话。嘿,又是一天过去了。今天我想早点下班,出去轻松一下。小袖,下午我跟董广生商量好了,想提拔你做你们推销部的副主管经理。”
  耿小袖没想到韩晋年说出这话来,她说:“韩先生,这合适吗?我到公司还不到一个月时间。大家会怎么看呢?”
  韩晋年揉了揉眼睛,笑着说:“这主要还是为你的身份考虑的。这话我们吃饭的时候再说。今天你想吃意大利餐,还是日本餐?”
  耿小袖笑着说:“随便吧,不过,如果能吃到中餐的话最好。”
  韩晋年笑着说:“这话对头。要不咱们就吃川菜去吧。法拉盛那边有家刚开的川菜馆,据说辣的不得了。那老板我也认识,以前是做IT的,后来赚了点钱,不干了,夫妻俩干脆开了这家川菜馆,那味道地道。上那去的,大都是大陆来的学生和在附近工作的大陆人。小袖,你是四川人,应该不会怕辣吧?!”
  耿小袖笑着说:“越辣越好!”
  两人乘电梯下了楼。上车的时候,韩晋年忽然提出来要耿小袖来开车。他说:“小袖,你已经考过驾照了,我在旁边指路,你拿出勇气来,好好开车。”
  耿小袖说:“可是,韩先生,我还没有真正的在马路上开过车呢,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韩晋年笑着说:“小袖,什么事不是从第一次开始的?在纽约,你就是要学会胆子大。没事的,你要相信你自己。你就当作还是在驾驶学校开车一样就是了。”
  耿小袖犹豫了一下,终于上了那辆Cadillac的驾驶座。她把车子发动起来,然后猛吸了一口气,开着车子上路了。在车子开出一Miles多的时候,耿小袖已经找到感觉了。她的自信心上来了,身体也放松了。
  她伸手抹了抹额头,开始跟韩晋年聊了起来。
  韩晋年笑着说:“小袖,我觉得你是挺有灵性的女人。你身上有很多的潜力,只是没有表现出来而已!我觉得,我看人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耿小袖也笑着说:“多谢韩总的夸奖。在这种夜色中开车,感觉真好!以前每到夜晚的时候,总是匆匆忙忙地往家里赶,倒是错过了不少美丽的景色。”
  韩晋年说:“小袖,你如果对自己的车技有把握的话,你以后就不必再去赶地铁了。我想把这辆Cadillac让给你开。这样的话,你上班就方便多了。”
  耿小袖有点意外,她说:“韩先生,这怎么可以呢?!你已经够照顾我了,而且,这种高档车,我开起来都胆战心惊的!”
  韩晋年笑着说:“你要这样说就小家子气了。不就一辆车子吗?而且,这车子不久前还被撞过了,算是二手车吧。你就开着试试吧。我另外还有两辆车子呢,平时都晾在车库里。”
  耿小袖一听韩晋年提到车子被撞的事,就不再开口了。虽然韩晋年不知道,上次跟他撞车的程墨雨,其实就是她的老公,但是不知怎么的,她的心里总有一丝内疚。现在韩晋年突然要把这辆车子给她使用,她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13 L-1 商卡

  耿小袖把车开到那家川菜馆前,却找不到停车位了。韩晋年要她把车开到餐馆后面去,那里有一个小型的专供餐馆来客停车的ParkingLot。两人把车子停下后,韩晋年带着小袖,直接就从后门进了餐馆。餐馆里热气腾腾的,座无虚席,那喧闹的气氛,跟国内的餐馆没什么两样。
  餐馆老板正在前门招呼客人,他看到韩晋年,远远地朝这边挥了挥手,韩晋年也抬手打了个招呼。不一会老板过来了,他笑着用四川话跟韩晋年说:“韩总今天怎么这么早就下班了?我给你腾挪张桌子去。”
  韩晋年笑着用四川话跟他说:“张老板,你别忙,你随便找个角落,能说话的就行。”
  耿小袖听他们说起四川话,觉得亲切。于是她也用四川话向老板问候了一句。老板一听高兴了,他打量了一下耿小袖,嘿嘿一笑说:“要得。还是咱们四川出美女啊!”
  韩晋年跟耿小袖听了,都笑了起来。老板给他们找了个靠窗的桌子。Waitress过来点好菜,耿小袖笑着跟她说:“请你来一杯冰水,一杯热水。”
  韩晋年笑着说:“小袖,你真是细致!你还注意到了我的哪些生活细节?”
  耿小袖笑着说:“这是秘密,可不能告诉你。韩先生,你看到你办公桌上的手巾纸了吗?”
  韩晋年想了想,忽然笑了起来。他用手指着耿小袖说:“原来那盒纸是你放在那里的?你知道我有花粉过敏症,经常打喷嚏,因此就放了一盒手巾纸?这些琐事,我自己平时都很少去留心的。小袖,我真该谢谢你!”
  耿小袖笑着扭头看着窗外。
  这时Waitress端了水过来,韩晋年喝了口热水,说:“小袖,我们来谈你的事吧。”
  耿小袖端着杯子,笑着说:“我心里正不安着呢!不知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韩晋年笑着说:“当然是好消息了,不然我打个电话告诉你就得了。是这样的,小袖,我想给你办L-1卡。”
  耿小袖瞪大眼睛说:“L-1卡?韩先生,什么是L-1卡?是绿卡吗?”
  韩晋年笑着说:“不是绿卡,不过它跟绿卡却有着很大的关系。L-1卡是一种跨国公司签证,是美国政府发给跨国企业的经理级主管人员,以及对公司的运作或者在国际市场有特殊知识人员的。我想给你办的,是经理级的主管人员身份。所以,我已经跟董广生商量过了,先提升你为推销部的副主管经理。”
  耿小袖说:“可是,韩先生,我可不是什么跨国的经营人材啊?!”
  韩晋年笑着说:“这个还不都是做出来的?你知道,我们公司挂名的是台湾‘亚美’集团在美国的分公司,因此属于跨国公司。而我们公司的股份,实际上只占‘亚美’集团总股份的20%。因此,在正式任命你为推销部的副主管经理后,你就有条件申请L-1卡了。关于你的背景材料,我可以委托人去弄一下。小袖,你现在的身份是什么?”
  耿小袖说:“是F-2。刚刚从H-4转成F-1的。”
  韩晋年点点头说:“F-2是可以转成L-1的。这么说,你先生还在读书?”
  耿小袖说:“是的,还在读博士。”
  韩晋年笑笑说:“真是难得,这年头能坐下来搞研究的人不多了。你先生脾气够犟的,做事情认死理。明天你把相关的材料给我,到时候我就请人去办。公司这边,你好好工作就行了。等到L-1批下来后,你就可以申请绿卡了。”
  耿小袖睁大眼睛说:“韩先生,我怎么听着有点玄。这事真的能成吗?!”
  韩晋年笑着说:“在纽约,没有什么可能不可能的事,只有你怎么去办的问题!只不过是多花几个钱罢了。在这一方面,你尽管对我放心!”
  耿小袖说:“韩先生,你对我这么好,真叫我不好意思。你如果是想要让我做什么,你就直说吧,能做得到的我就做,做不到的我会当面推辞的,免得我心里不安。而且,如果我先生知道了,他也会不高兴的!其实,绿卡对我们两人来说,还是次要的事。”
  韩晋年听了小袖的话,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他说:“小袖啊小袖,如果你抱的是这种想法,那你就算是看低韩某了!我赏识的是你的才华和个性,没有别的。我替你办的这些事对我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我图的你什么?美貌?在纽约,美女如云,只要我开口,我何愁没有红袖相伴?所以,你还是别往歪处去想了!并非所有的男人都贪图美色的。”
  耿小袖不好意思地笑了:“韩先生,我倒没有其它的意思。其实,我对人有着很强的依赖感的。在家的时候,依赖父母,跟我先生结婚后,又依赖我先生,现在到你公司上班了,难不成又要依赖你了?!”
  韩晋年笑着说:“你这话说的有趣。小袖,我喜欢的就是你的这种坦率的心理。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特别的放松,就像处身于山泉野涧之间,享受着懒洋洋的阳光。”
  耿小袖听了,怔了一下。在这以前,她对韩晋年始终是抱着戒备的心理的。她知道,自己的长相是自己优势,但是,如果不小心,这种优势就会变成难以补救的伤痛。在到韩晋年的公司上班前,她也考虑了很久,最后应承下来,无非是觉得自己还是能把握的住自己的。她觉得,自己只有在程墨雨身边的时候,心理才会彻底的放松,虽然程墨雨在她看来,多少还带着孩子气。她想,跟男人接触是一件很累的事。男人跟女人接触的时候,不免都带有性的幻想,而她们女人就不一样了。女人在跟男人接触的时候,最关注的还是男人对自己的欣赏角度。韩晋年的这一通话,似乎把她的戒备心理挤了出来。她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
  她喝了一口水,笑着说:“我倒看不出来,韩先生还有这种情趣。平时老见你忙忙碌碌的。”
  韩晋年听了耿小袖这话,他的神色,忽然显得有些忧郁。他掉眼望着窗外,过了一会,缓缓说道:“小袖,其实,人的外表只是个面具,每个人都深藏在这副面具的后面。小袖,像你这样一眼就可以看穿的女人,如今已经不多了,这也是我喜欢你的地方。生意场上是不讲情面的,但是,我从你的身上,似乎看到了生意场的另一种可能。如果大家都是透明的,又有诚信,不是可以减去许多不必要的猜疑吗?我希望你以后就凭着你自己的感觉,好好做起来。”
  这时,菜已经上来了。耿小袖望着那几个菜,呆了一下。她说:“韩先生,要不是今天跟你上这儿来,我还真难以想象的出来,在美国,居然还能吃上这么地道的川菜!”
  韩晋年笑着说:“这菜吃起来那才叫地道呢!小袖,你想喝点酒吗?”
  耿小袖说:“可以呀。不过我过会还要开车呢。”
  韩晋年说:“你可以少喝一点。”
  他把Waitress叫了过来,要了一瓶“剑南春”。几杯酒下肚,韩晋年的脸上,开始荡漾起熠熠的红光。他说:“小袖,你知道吗?你长的很像我中学时的一个女同学,她后来成了我的第一个恋人!”
  耿小袖听了韩晋年的话,她的脸色,“唰”地红了。她说:“韩先生,你喝多了!”
  韩晋年微笑着说:“小袖,我没有喝多。我只不过想跟你说几句心里话而已。我不是个恋旧的人,但是唯有这件事,我至今仍然耿耿于怀。”
  耿小袖听韩晋年说得认真,就给他添了点酒。
  她发现,韩晋年喝酒的时候,都是拿起杯子一饮而尽的,于是她倒酒的时候,就只给他倒了半杯。她不知道韩晋年的酒量有多大,只怕他喝醉了,到时候又要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韩晋年接着说道:“我们是在八十年代中期的时候高中毕业的,那时我们都考到了上海,她上了一家艺术学院,我上了一家名牌医大,四年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你知道,那时候,国内的大学生毕业分配还是很走俏的,毕业后,我到了上海的一家科研所。但是,没想到有一天,我的女朋友却突然向我提出,她要去日本留学。你知道吗,像她所说的所谓的留学,其实无非就是到日本去打工。那时上海正流行一股留学日本风,她也想赶上这股潮流。那时我才发现,她是个虚荣心极强的女人。”
  韩晋年喝了一杯酒,继续说道:“当时我没法说服她,她是个犟脾气的人,说走就走。而且走了之后,连个讯息都没有了。像她一个艺术院校毕业的,到了日本后能干些什么呢?果然,两年之后,我获悉了她在日本自杀的消息。这是我意料中的结局,因为她的性格虽然犟,但是内心却极度的脆弱。不像你,表面上看起来虽然柔弱,内心里却很坚强。——我因为她的自杀,内心里感到非常的内疚。”
  耿小袖听韩晋年提到她的性格,不觉得脸上一热。她说:“她的境遇虽然有值得同情的地方,但是她的自杀,跟你并没有什么联系啊,你为什么要感到内疚呢?!”
  韩晋年叹了口气说:“其实,她说的留学深造什么的,都是借口!说白了还不是想多赚点钱,改变一下生活环境吗?!她的虚荣心很强,又好打扮。这些在现在看来,实际上不能算是女人的弱点。而我那时做为一个男人,却不能给她带来这一切,你说我能不感到内疚吗?!”
  耿小袖笑着说:“所以,你后来就到美国来了,而且最后放弃了自己的专业,投身于商海赚钱。韩先生,你能做出这种抉择,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像我先生,他即便是饿死了,他也要死在他的专业上。我倒不是说他热爱科研,而是他觉得面子上过不去。”
  韩晋年笑了笑,说:“我做事是从来不瞻前顾后的。我来到纽约的第一天,我就觉得我应该成为这里的主人,而不是匆匆的过客!现在我做到了,但是旧往之情,却再也难以重温了!”
  耿小袖端着酒杯,低下头,悄悄泯了一口。
  她想到程墨雨曾经跟她说的,他在机场碰到韩晋年和他的太太,儿子的事,于是出于好奇就问说:“韩先生,你现在有了这么大的产业,的确很不容易。那么你的太太呢?她现在跟你在一起吗?我想,她一定是个不平凡的人。”
  韩晋年端着空酒杯,慢慢摇着。随后他突然一笑,说:“我跟我太太已经离婚了!倒是清静了不少。孩子也跟她走了,他们现在都住在台湾。她觉得纽约太挤,太乱。”
  耿小袖不再说话了。她默默地又给韩晋年倒了半杯酒。她想,原先她以为韩晋年是有妻室的人,因此在跟他交往上,还可以坦荡一点。然而却没想到现在韩晋年是孤鳏一人,而他明显的对自己也抱有好感,看来以后在跟他接触时,该注意些分寸了。
  耿小袖正想着,韩晋年忽然说道:“小袖,我想我们下月初的时候,一起去一趟洛杉矶。上次我跟你说过的要在那边办个分公司的事,我想马上着手干起来。你适应一段时间后,我就把那里的业务交托给你。”
  耿小袖听了,高兴地说:“韩先生,这真是太好了!我正想到加州看看呢。”
  韩晋年笑着说:“我知道,你先生就在那边读书。这下你该高兴了吧?!”他故意叹了口气,说:“谁让我老喜欢做好人呢!正所谓君子好成人之美。”
  两人吃过饭,耿小袖开车送韩晋年回家。韩晋年笑着说:“我好长时间没有这么开心地喝过这么多的酒了,感觉挺舒服的。”
  韩晋年的家位于东曼哈顿的海边,是一幢三层楼高的House。屋子里没有灯光,看上去黑乎乎的,只有屋子前面的壁灯亮着,一看就是没有人在家。耿小袖正在狐疑,韩晋年笑着跟她说:“小袖,今天晚了,我也喝得有点过头了,我就不请你进去坐了。以后有空的时候,再来我家坐坐。”
  耿小袖原来还担心韩晋年要请她进去喝茶什么的,听他这么一说,心里不觉舒了口气。她觉得,自己对韩晋年的戒备,似乎是多余的。她开着车往家里走。一路上,她绷紧了神经,唯恐出了什么差错。将近四十分钟的路程,她开了约有一个半小时。
  回到公寓,耿小袖发现自己身上粘满了汗。她赶紧先去冲了个澡。回到房间,她正想给程墨雨打个电话,把她和韩晋年过几天要去洛杉矶的消息告诉他,忽然,她听到有人在轻轻敲门。她忙打开门一看,只见Sofia正泪眼兮兮地站在门口。耿小袖有些吃惊,忙把Sofia让进屋里,问说怎么了?Sofia说:“小袖姐,我已经不在‘闽运’餐馆干了。”
  耿小袖问说:“为什么?你不是才在那里干了一个月吗?!”
  Sofia说:“我被阿莲骗了。原先她跟我说好的,说我到了他们餐馆,我是做Waitress的。但是干了没两天,阿莲就说我的英文不行,不能点菜,她就让我到厨房去洗碗。那个陈老板不是人,还是我的老乡呢。我忙死忙活的已经够累了,可一没人的时候,他就对我动手动脚的,讨厌死了。”
  耿小袖听了,忍不住骂了句:“这畜生!那么后来呢?”
  Sofia说:“后来算工钱的时候,他只给我一千块钱。这还没有我在衣厂的时候赚得多呢。我去跟阿莲讨个公道,没想到阿莲却跟我说,我就值这些钱!你说气人不气人?!”
  耿小袖叹了口气,说:“那你打算怎么办?跟他们说理去?”
  Sofia说:“我有个同乡在拉斯维加斯,前天她打电话过来,要我过去。她说了,那边满地上都是美元,一千块钱,几天时间就可以赚到了。”
  耿小袖皱了一下眉头,说:“你同乡在那边是干什么的?”
  Sofia说:“她说她是酒店里赌场上的分牌员。我想后天就过去。小袖姐,到时候你能送我去一下‘灰狗’车站吗?我的行李不多。”
  耿小袖突然觉得心里有点难受,她笑着说:“祝你好运,Sofia。到时我一定送你去车站。”

  14 Shadow 阴影

  韩晋年回到他的房子,来到二楼。二楼是个宽敞的大厅。大厅的右侧是他的卧室,左侧是他的办公室兼书房。他先打开了大厅的电灯,然后来到书房,脱去外套,坐在电脑桌前。每天他回家后,都要到这里来坐上半个或者一个钟头,倒不是为了读书,而是想让自己清净一会儿,将当天的事情梳理一下,然后再考虑一下第二天准备要做的事。
  说是书房,房间里其实并没有几本书。他觉得,读书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它会麻木人与社会接触的神经。真正在事业上有成的人,都不是读书读出来的。书籍有时反而会害人。这是他来到美国后最大的感受。所以,他的宽大的书桌上,只摆放着一台电脑,还有一个他和妻子,儿子的合影的镜框。
  他跟他妻子结婚已经有十五年了。他是在来到美国的第二年认识他的妻子的。那时,他对女人基本上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他的前女朋友的自杀,一直是他心理上的一道阴影。他觉得,自己如果没有宽裕的经济条件,就不要再去想结婚的事。
  那时,韩晋年正在纽约的一家大学读博士,一个偶然的机会,他认识了同校的一位来自台北的女生许笠云。那时,他还不知道许笠云家里的强大的实业背景,他还没有从从前女朋友的自杀的阴影中恢复过来。他觉得,浪漫与爱情对他来说,早已经烟消云散了。
  后来,随着他与许笠云的接触越来越频繁,他开始改变了自己的初衷。他觉得许笠云跟他想象中的那些台湾女人不一样,她是个懂得尊重男人的女人。但是,许笠云跟他的接触,受到了许家的极力反对。他们不希望许笠云嫁给一个没有任何家庭背景的大陆穷学生。不过,许笠云对他却一往情深,一年多后,他们结婚了。结婚之后,韩晋年才知道,许笠云原来是台湾举足轻重的实业“亚美”集团的总裁的小女儿。他本来是想靠着自己的力量来拼搏出一番事业的。但是,许笠云的父亲在跟他接触过之后,却发现他是个难得的商业人材。于是,韩晋年在拿到了MBA之后,就顺理成章地成了“亚美”集团在纽约分公司的主管。
  许笠云的确是个贤惠的妻子,也是个很有主见的女人。在韩晋年接管公司之后,她对公司里的事基本上一概不管,她知道,男人就是要让他们在外面折腾。而且,她还学会了做一手可口的川菜,让韩晋年美不胜收。
  按理说,韩晋年应该感到满足了,不管是在事业还是家庭上,特别是在他们有了一个小孩之后。后来,许笠云因为不太习惯纽约的生活方式,就回台北去了,隔上两三个月才来纽约一趟,住些日子,或者韩晋年隔一段时间跑一趟台北,住上那么两三天。
  韩晋年觉得,他们现在夫妻的关系,就像是在放风筝一样,飘飘荡荡的,但是仍然有一根线在牵扯着。他跟许笠云之间,其实相互尊重的地方更多一些,而在感情上,却似乎缺乏热烈的激情。许笠云是个个性比较封闭的女人,她的清雅亮丽的长相,足以让男人们怦然心动,但是,韩晋年总是觉得,他跟许笠云在床上云雨的时候,总是不能找到一种和谐的、欲生欲死的快感,就像他从他的初恋情人身上获得的一样。他觉得,这是他生活中最大的欠缺。婚姻是不能替代爱情的。韩晋年有时想,也许他的情愫,早已经在跟以前女朋友相处的时候,挥霍殆尽了。
  他怀疑过,他对许笠云除了经济上的依赖外,还有感情上的依赖吗?他不认为他在感情上是依赖许笠云的。这让他感到不安,因为可以说,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有很大部分是许笠云给他带来的,虽然后来公司的发展,主要是得力于他的良善的管理。倘若自己在感情上对许笠云有所不忠,他的心理就难以摆脱愧疚的谴责。这使他的心境,充满了孤独。
  偶然的机会,他认识了耿小袖。他在见到耿小袖第一眼时,心里就大吃了一惊:眼前的这个女人,活脱脱的就像是他从前的女友!尤其是在气质上。后来在跟耿小袖接触多了之后,他又发现,耿小袖身上那种善解人意的体贴,似乎还有某些许笠云的影子。而这样一个在他的眼里算是不可多得的女人,居然却在餐馆里打工,这让他感到十分的不舒服。
  他以为,自己应该帮小袖的忙的,这对他来说,其实只是举手之劳。但是对于跟小袖来说,可能将会改变她今后的命运。说起来,耿小袖也算是他的半个老乡。他在小时候跟随父母去了四川成都,搞三线建设,那里人杰地灵,但是山川虽好,却一贫如洗。童年的磨难,让他对人心与人的价值,始终抱着很失望的态度。尤其是在他的前女友在日本自杀后,他发现,这个世界是黑暗的。
  他想,耿小袖应该是不会让他失望的。他看到了耿小袖身上的那种不动声色的乖巧,这在生意场上,绝对是一种良好的EQ。他考虑到,假如他要想在美国这边开辟另一个天下,以疏离“亚美”集团的话,那么,洛杉矶应该是他未来发展的最好的选择。他已经盯上了那里热火朝天的房地产业。而要在洛杉矶设立分公司,那么,没有比耿小袖更好的管理人选了,尽管她还只是初涉商海,现在对业务还不是很熟悉。但是,经过一段时间的造就,她一定可以独当一面的。
  他还考虑到,如果耿小袖有朝一日真成了他的“情人”的话,那么,眼前很多的困难,似乎都将迎刃而解。到了秋天的时候,他就将有所收获了。有什么比一个情人来管理自己的实业,更能让他放心的呢?!将感情和利益融为一体,这是最保险的投资。
  不过,他不想背叛许笠云,他也不想亏待耿小袖,当然,他更不想亏待自己。
  酒精在体内的蒸发,让他兴奋起来。他来到大厅里,倒了一杯北加州Napa Valley产的干红葡萄酒,一边摇晃着,一边拎起电话筒,给耿小袖拨了个电话。耿小袖刚刚跟Sofia聊完天,她接到韩晋年的电话时,有点意外。她问说:“韩先生,有事吗?晚上你喝了不少酒,应该早点睡。”
  韩晋年笑着说:“打扰你了,小袖。我只是想知道一下,你到家了没有?你既然已经到家了,我就放心了。”
  说着,他马上就把电话挂掉了。他本来是想跟耿小袖聊会天的,但是,既然她已经把话说绝了,他也不想勉强了。他在任何时候,都把自己掩饰地非常得体,富有风度。他觉得掩饰自己对一个男人来说,不是虚伪,而应该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不懂得掩饰自己的男人,不算是成熟的人。
  他来到浴室,打开冷水,冲了个澡。接着,他给在台北的许笠云打了个电话,他告诉许笠云,过两天他要到中国大陆去一趟。他还问了一下儿子韩川的情况,许笠云告诉他,他们的儿子整天吵着要来美国上学。许笠云说:“晋年,我知道我不该将你一个人扔在纽约。孩子也长大了,过些日子,我就回到你的身边。只是最近,我爸的身体有点不舒服,我还得照料他。”
  韩晋年心里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许笠云过来后,对他来说,应该算是福气呢,还是霉气?!

  15 Reunion 重聚

  程墨雨听到耿小袖要到加州来出差的消息后,又惊又喜。他接到耿小袖的电话时,已经快十点了,也就是说,耿小袖是在东部时间将近深夜一点的时候,给他打电话的。
  他有点吃惊。那时,他正跟傅庸在聊天。他现在跟傅庸成了无话不谈的室友。傅庸是从安徽的一个偏僻的乡下出来的,人厚道,聪明。程墨雨是个好卖弄的人,他经常在通过与傅庸的漫谈中,输出自己的人生经验。他的对女人的见解,让尚未真正在肉体上接触过女人的傅庸,几乎要高山仰止了。
  程墨雨感到高兴的是,他终于又可以见到耿小袖了,这对他的胃口和床上的饥饿,都是个很好的填补机会。他现在差不多一看到快食面,就要头胀了。快食面做起来方便,但吃起来却很容易让人产生自己是难民的错觉。程墨雨觉得,大多数的中国男人,跟他一样,对快食面都有一种爱恨交加的体会。不然的话,当初“康师傅”也不会在台湾灰头土脸的,而一旦登上大陆,几年时间,就利润暴涨。他询问过傅庸对快餐面的意见。傅庸也对快餐面深恶痛绝,他甚至还在网络上发了一条讨伐快食面的打油诗。但是,程墨雨发现,傅庸其实还是经常以快食面作为主食的。
  程墨雨跟傅庸有几天时间里进行了短暂的厨房合作,他们商量好两人轮流做饭。但是不到一个星期,两人的合作就出现了不愉快的裂痕。原因是程墨雨嫌傅庸炒的菜油太多,味道太咸。而傅庸则抱怨程墨雨炒的菜吃起来老是塞牙,半生不熟,咽不下去。
  每次程墨雨盯着傅庸炒的菜直皱眉头的时候,他心里就想:要是耿小袖在身边的话,自己至少不会再去吃这种只会长膘的菜了。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了,就跟傅庸说:“哥们,你实在不能再胖下去了!”
  后来,两人只好好合好散,又各做各的菜了。
  此时,程墨雨一放下电话,马上就高兴地对傅庸说:“哥们,我老婆马上就要过来了!这下可以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美食了!”
  傅庸听了,也感到十分的高兴。在随后的半个多小时里,他一直都在摩拳擦掌地聆听程墨雨对美食的天花乱坠的阐释与好高骛远的联想。他们两人对美食的谈论,引起了各自肚子的强烈的饥饿。后来,傅庸终于还是去泡了两包快食面,两人吃了后,才上床去睡觉。

  那个晚上,程墨雨却睡不着。他觉得这次耿小袖来得有点突然。他一直都是将耿小袖看做是一个依赖性很强的,对生存环境不是那么敏感的女人。因此,这次耿小袖忽然提起说她要跟韩晋年一起到加州来,他倒不觉得相当的意外。
  让他感到吃惊的是,那个貌似谦谦君子的韩晋年,他如何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之内,将耿小袖玩弄于股掌之间?!从一个男人的角度来看,他觉得依着耿小袖的伶俐和乖巧,她并非是那种会成为男人刀俎上的肉块的女人。但是,他对那个跟他撞过车的男人韩晋年,却一直保持不信任的心态。他想,韩晋年也许比他原来想象的还要有心计。他是个捉摸不定的男人。如果韩晋年果真是这种男人的话,那么,他是斗不过他的。耿小袖的处境,可能就更危险了!
  他暗地里期盼着,韩晋年不会是他现在想象的那种男人!他觉得,女人在看男人的时候,总是喜欢在视野里设置上一道镀上了水银的镜子。而男人看男人,却是直接的。他从韩晋年忽闪而过的眼神背后,似乎看到了韩晋年对耿小袖的居心。这种鸟事,对他来说,如今似乎已经麻木了。问题是耿小袖会如何去对待她身边的男人的。但是,他觉得,耿小袖应该是会处理好她跟这个韩晋年的关系的,这是他对耿小袖的信任与自信。否则,他以为,他也没有必要让自己的最后的良知觉醒了。世间万事,其实多是无奈的。这是他在跟费宁几年交往后的结论。而对于耿小袖,他觉得自己既然将她带到美国来了,自己就是她的保护人。他有责任让她过的更幸福。
  但是,如果耿小袖背叛了他,他觉得,他肯定也会义无反顾地抛弃她的。这是他的为人准则。当初他跟费宁的决裂,几乎也是出于这种心理。他尊重别人,但是他更尊重自己。

  耿小袖的班机是在第三天的晚上十点半到达的。
  程墨雨十点的时候就开车到LAX候着了。从纽约过来的航班,正在降落。程墨雨在出口处看到韩晋年和耿小袖推着Cart走了出来,便在远处伸出右手招摇了一下。三人见了面,程墨雨主动笑着跟韩晋年说:“韩先生好!我们这是第二次见面了。”
  韩晋年笑着说:“头一次见面我们都不愉快,希望这一次我们能够成为朋友。”
  程墨雨笑着说:“韩先生,你们这次到LA来,不知道要呆多长时间?我想我该尽一下地主之谊。”
  韩晋年笑着说:“程先生,你不会认为我们这次到LA来,只是旅游的吧?!”
  程墨雨笑着说:“韩先生,你看上去的确是个闯荡过江湖的人!不过,这不关我的事!尤其是你们生意上的事。”他转头跟耿小袖说:“小袖,咱们该走了吧?!韩先生也累了。”
  耿小袖笑着拢住他的手臂说:“墨雨,我们还是先送韩先生到他的住处吧。到了那里后,我再跟你到你的公寓去。”
  韩晋年笑着说:“程先生,我已经在Santa Monica的HILTON酒店开了个两个房间,我们可以一起过去。我给你们俩开一个房间。”
  程墨雨笑了笑,说:“韩先生,好像没有这种必要吧?!我在这边毕竟还有个家。”
  耿小袖也笑着说:“韩先生,我看我还是跟我先生一起回去吧。你到酒店后,好好休息一下。明天一早我再跟你联系。”
  程墨雨带着耿小袖回到他的公寓时,已经十一点多了。傅庸正在闷头玩电脑,还没睡。他乍然见到耿小袖,愣了一下。随即笑着队程墨雨说:“嫂子长得真漂亮,比那个方清凉还要漂亮。”
  耿小袖笑着跟傅庸说:“你也见过方清凉啊?”
  程墨雨急得拼命朝傅庸干瞪眼。偏偏这时傅庸的注意力都在耿小袖身上,他笑着说:“前些天刚刚见过一面,她从拉斯维加斯过来看望程墨雨。”
  耿小袖乜了程墨雨一眼。这时,程墨雨恨不得冲上去狠狠地题傅庸两脚。他把耿小袖的行李箱拉进自己的屋里。小袖看了看屋子,笑着说:“墨雨,这边的房子倒是满宽敞的。看来我得早点过来了!”
  程墨雨不知道小袖的最后一句话是说的真话,还是另有所指、一语双关。他心里忐忑不安。程墨雨关上门,搂住耿小袖,就想亲嘴。耿小袖轻轻推开他,坐了下来,板着脸说:“墨雨,你不是说跟方清凉没有关系了吗?她怎么又来看你了?!她不是在拉斯维加斯吗?”
  程墨雨笑着说:“她这两天来洛杉矶买房子,听说我来了,顺便过来看看我。”
  耿小袖说:“你们俩过去的事情我不过问了,但是你千万不要做出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程墨雨说:“就凭她?我如果真对她有意思,那我当初在纽约时就跟她好了。我跟她不是同类人。”
  耿小袖笑着说:“墨雨,你到加州来上学,不会是因为那个方清凉的缘故吧?!”
  程墨雨听了这话,有些生气了:“我根本就不是冲着她到加州来的!她是我什么人?!我到加州来的原由,我早就跟你说了。小袖,你别把我看成那种人好不好?!”
  耿小袖笑着说:“好了,不提这事了,我对我自己还是有自信的。”说着,她去卫生间冲了个澡,回来后脱光了衣服,钻进被窝,躺在床上。
  程墨雨在耿小袖脱光衣服的刹那,他望着她的刺眼的胴体,忽然觉得,刚才的热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退了。他脱掉衣服上了床,紧紧抱住了耿小袖。都说小别胜新婚,可是程墨雨意识到,这条古老的俗语,对于现在的他,似乎并不适用。倒是耿小袖一下子就来劲了,她像蛇一样地缠住程墨雨,激情喷薄。程墨雨疲于招架,始终找不到兴奋的感觉。他想,自己的性心态是不是老了。那最后的一下冲刺,更是让他非常的失落,就像是一个长跑运动员到达终点时,突然间跌了一跤。
  他凝视着耿小袖陶醉的、迷蒙的桃花般的脸,心下十分的失落。

  16 Qualm 戒备

  第二天一早,程墨雨因为昨天晚上有个实验还没有做完,因此想赶早到实验室去。他跟耿小袖说:“小袖,不知道今天你和韩晋年有没有什么安排?我可能要到下午6点以后才能回来。因此今天白天就不能陪你了。我现在的老板在实验上对我们盯得紧,我又是刚来的,不能含糊。晚上的时候,我再带你去中国城吃饭。”
  耿小袖看着程墨雨跟在曼哈顿时相比,的确是勤快认真了许多。那时,他早上不过十点是不会起床的。于是她笑着说:“墨雨,难得你现在洗心革面,改邪归正了。我跟韩先生今天还没有什么安排。你忙你的去吧,不要顾着我了,我又不是什么客人!你现在午饭在哪里吃?要不要我给你做好了,你带着去实验室?”
  程墨雨说:“我现在午餐大多是在快餐店里吃,我懒得再像以前那样每天带饭去。有的时候系里有Seminar讲座,我就顺便去蹭口自助餐吃。”
  耿小袖独自呆在房间里,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打开手机,原来是韩晋年打来的。韩晋年告诉耿小袖,他今天临时决定要先去一趟长滩市,跟一位房地产商见面。他说:“如果今天我们谈得拢的话,那么明天我们就可以一起去看我们公司的办公地点了。那位地产商是我的一位朋友介绍的,对LA这一带的房地产情况很熟。小袖,你就好好跟你先生呆一天吧。如果一切顺利,我想后天晚上我们就可以飞回纽约。怎么样,你们夫妻昨晚上处得还好吗?没闹什么不愉快吧?”
  耿小袖说:“韩先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韩晋年笑着说:“我的意思是,你先生对我好像有些误会。我希望我们之间不至于产生什么不愉快。”
  耿小袖笑着说:“韩先生,你多虑了。程墨雨他不是个心胸狭窄的人,只不过说话尖刻了些。他是信任我的!不然的话,他早就让我跟他一起到洛杉矶来了。”
  韩晋年笑着说:“既然这样,那么我就放心了。祝你们玩得愉快!”

  耿小袖在屋里呆着觉得无聊,就想到附近商场去逛逛。刚要出门,屋里的电话响了,她拿起话筒,忽然里面冒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喂,你起床了吗?”耿小袖愣了一下,问对方是谁?那个女人“啪”地就挂掉了电话。
  耿小袖正狐疑间,突然有人敲门,她打开门一看,只见门口站着一个白皙的、略显丰腴的女人,一头卷烫的褐色头发,毛茸茸的眼睛,手里拎着几个食品袋。她笑着对耿小袖自我介绍说:“嘿,你是耿小袖吧?我是墨雨的同学方清凉。”
  耿小袖把她让进屋,笑着说:“你就是方清凉啊?程墨雨跟我提起过你。你现在搬到洛杉矶来了?”
  方清凉说:“我可能年底或者明年的时候搬过来吧。这一次过来是想先在罗兰岗那边买一套房子。我要将拉斯维加斯那边的物业盘出去,估计还要一段时间。”她一边说着,一边把食品袋里的东西放进冰箱里,就像在自己的家里一样:“上次我来这里,看到墨雨的冰箱里空空的,所以今天去了趟中国城,顺便给他带了点菜过来。”
  耿小袖看她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心里有点不太舒服。女人的敏感与直觉,让她暗地里对方清凉产生了戒备心理。她觉得,程墨雨跟方清凉之间的关系,可能并没有他解释的那么简单。想想看,在她还没有来到美国之前的那些日子,程墨雨跟方清凉都在纽约,他们之间难保没有什么暧昧的关系,不然眼前的方清凉也不会这么随便了。而且单从外貌上看,方清凉的身上充满了令人反感的骚味。——准确地说,这是一个让任何男人见了,都会怦然心动的风情女人。耿小袖即便是不愿意去往坏处想,也难以摆脱心头的一缕淡淡的酸意了。
  她给方清凉倒了一杯水,然后告诉她,程墨雨已经到学校去了。方清凉笑着说:“这小子现在勤快多了。当初在纽约时,哪天不是睡到十点多以后才起床的?!看来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都是小袖你调教有方。”
  耿小袖心里咯噔一下:方清凉对程墨雨的作息时间这么熟悉,那么他们俩当初在纽约时是不是有过同居的经历呢?她故意轻描淡写地笑着说:“难为你对程墨雨这么了解。”
  方清凉说:“我比墨雨早两年来到纽约,他刚到纽约时还没有找到房子,就住在我的公寓里。”
  耿小袖听了这话,脑袋里“嗡”的一声响,眼前突然一片苍白。这些事程墨雨从来没有跟她提起过,如果他心中没鬼,他为什么不把这段往事告诉她呢?!
  这时方清凉说她要走了,下午她要赶回拉斯维加斯。耿小袖望着方清凉离去的背影,心里气的直哆嗦。她气的是程墨雨居然将他的过去,隐瞒得这么严实!——如果他肯对自己明言曾经跟方清凉同居的那一段事,她想她会原谅他的。但是他却什么都没跟自己说,她受不了这种欺骗。她更气的是,自己就像个傻子一样,在程墨雨身边,呆了两年!鬼知道他现在跟方清凉是不是还保持着暧昧的关系呢!她回到房间里,这时,她胸中强压着的怒气,登时化作了难以言表的伤心和委屈。她想,难道程墨雨真的是这么一个伪君子,竟然瞒着自己,跟他的同学私通?!看他平时对待自己的样子,虽说有的时候不够体贴,不够温存,但是她在这之前,是从来没有去怀疑他对自己的感情的真实性的。她觉得随便地怀疑自己的男人,不是一个贤惠的女人的品德。总的来说,程墨雨还不算是个不讨人喜的男人,甚至她觉得,从某方面来说,他正是自己从前所梦想中那种男人。没想到就是这个跟自己同床共枕了两年的男人,却一直在背叛着自己!而她却还那么毫无保留地爱着他。
  她想,程墨雨对自己完全是不尊重的!除非程墨雨跟她解释清楚他和方清凉的关系,否则她是不会原谅他的。
  此时,她禁不住想到了韩晋年。在她看来,韩晋年是个很成熟的男人,自己在他面前,就像个黄毛丫头,她必须去景仰他。他的风度,他的成功,他的自信,又加上如今已是独身,他的身边肯定有很多的女人。而自己在跟他认识的时候,不过是中餐馆中的一个打工姐而已。她知道自己在他心目中的份量,尽管他对自己十分赏识,称许自己为人乖巧,聪明,又说过他跟自己是半个老乡,想要帮助自己。
  但是,谁又能保证他所做的这一切的背后,没有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呢?!
  当然,迄今为止,韩晋年对她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轨的企图,而她对他也是充满信任的。在异国他乡,她难得遇上这么一位能够诚心帮助自己的男人,因此,在同他交往时,她都是抱着情愿将他往好处想的心理的。她觉得,她的这种想法并不说明自己幼稚,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的最起码的尊重而已。再说了,天底下的好心人还是有的,虽然不多。她相信,凭着她的努力,经过一段时间后,她会在他的公司里混出一点人样来的。小袖想,只有有了自己独立的事业,才能够真正面对所遭遇的不测。不然的话,一个弱女子在异国他乡漂泊,最后只能沉沦下去,被残酷的现实毫不留情地碾碎而已。
  她拿出手机,拨了韩晋年的号码。
  韩晋年接到她的电话,问说:“什么事,小袖?我正跟我的朋友在长滩这边联系咱们公司业务上的事呢。我想多走几个地方,今天白天可能就没空了。”
  耿小袖笑着说:“韩先生,我想问一下,你在纽约时给HILTON饭店订的是两套房间吗?”
  韩晋年说:“是的,我还没退,有一套是给你留着的。怎么啦?”
  耿小袖说:“我先生他忙得很,一大早就到实验室去了,我一个人在这里闷得慌。我想到饭店去休息一下。”
  韩晋年说:“没问题。你就叫一辆的士自己过去吧,发票留着。到了酒店,你把你的ID给总台的服务人员对一下就可以了。你的房间我用的是你的名字登记的。”他顿了一下,忽然又打趣说:“小袖,不会是你们俩口子闹别扭了吧?”
  耿小袖笑着说:“哪能呢!韩先生真会开玩笑。”
  她在桌子上给程墨雨留了一张字条,然后翻开黄页,叫了一辆出租车。她离开的时候,又仔细看了看房间。这时,她的眼睛有点湿润了。

  17 Wine 美酒

  中午休息的时候,忙了大半天的程墨雨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却没有人接。他心想,耿小袖可能是睡午觉了。不过,在他印象里,耿小袖好像没有睡午觉的习惯。那么,她会不会是出去了?于是,他又拨了耿小袖的手机。
  耿小袖这时正在出租车上。她打开了手机,却不说话。程墨雨笑着说:“小袖,你现在在哪里呀?你人生地疏的,可别走丢了。”
  只听得耿小袖冷冷地说:“你放心,我丢不了。再说了,走丢了总比被人骗了自己还不知道要好些!”
  程墨雨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耿小袖可能还在生昨晚上他没有对她说实话的气。他笑着说:“小袖,你还没有忘记昨晚那事啊?!好了,今天我抓紧时间做实验,晚上争取早点回去,好好向你赔罪。然后我带你去中国城,那里有一家极辣的川菜馆,肯定对你的口味。”
  耿小袖冷笑着说:“可惜方清凉已经走了,不让你还可以捎上她。”
  程墨雨一怔,笑着说:“我们两人的事,扯她干嘛?!小袖,你对她真的还耿耿于怀呀?!我说过了,我跟她只是一般的同学关系。”
  耿小袖说:“好了墨雨,晚上你也别急着回来了,你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我现在正在去HILTON酒店的路上,不再过来了。快的话,我们后天就赶回纽约。你不用操心我的事了。”说着,她就将手机关上了。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她的声音已经有点哽咽了。
  程墨雨一听,有些生气了。他想,耿小袖就为了方清凉的事,居然就跑到酒店去了。而且自己已经跟她都解释清楚了,她还那么在乎,那么任性,那就是她的不是了。不过,他回头细细琢磨了一下,又觉得耿小袖今天的口气有点不大对头。以往她可不是那种得理不让人的脾气,而且,每次即便是他做错了什么,她最后都会迁就他,原谅他的。她知道他是个热爱面子的人。或许,难道她是因为自己一大早就到实验室来,把她一个人撇在家里,因此她一气之下,就跑到酒店去了?!
  他回头再一想,又觉得不对。在他眼睛里,耿小袖可不是这么小心眼的人。况且,她对他在事业的进取上,一向是恨铁不成钢的。在纽约时,每次他回来晚了,她都没有一句怨言。那么,她突然间跑到酒店去,一定是另有蹊跷了。
  正想着,他的手机响了。他想,一定是耿小袖开始消气了。她即便生气,也不会拖泥带水的。这正是她可爱的地方。他会心地一笑,打开了手机。没想到,电话却是方清凉打来的。方清凉告诉她她现在正在开往拉斯维加斯的10号高速公路上:“早上我给你带了一点菜,我不知道你太太过来了。”
  程墨雨慌忙问她说:“清凉,你是不是见过耿小袖了?”
  方清凉说:“对呀,我正想告诉你这事呢!有点尴尬,我没久呆就走了。”
  程墨雨只觉得眼前一黑,喉头骤然有些发涩。这方清凉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他说:“你跟耿小袖说什么了吗?”
  方清凉说:“我们只寒暄了几句。”
  程墨雨叹了口气说:“你不知道,小袖她是个及其敏感的人。她现在赌气走了。”
  方清凉焦急地说:“墨雨,这事都赖我!我真的不知道她过来了。但愿这事不会影响到你们夫妻的感情!”
  程墨雨说:“算了,这事还是我自己来解释决吧。”

  耿小袖来到韩晋年住的在Santa Monica的那家HILTON酒店,在服务总台Check In之后,拿了磁牌来到位于七楼的她的房间。韩晋年的房间,就在她房间斜对面的走廊的尽头。
  她开了房间,放下行李箱后,马上就去冲了个热水澡。每次她一碰上烦闷心事的时候,就要去冲个热水澡。这差不多已经成了她的习惯了。她觉得,热水可以将烦乱的脑子涤荡得清静一些。而身上经过热水冲洗之后,神经一放松,情绪也就慢慢地好起来了。
  她冲完澡出来,吹干了头发,想要上床去休息一会儿。但是她躺在床上,眼睛却怎么也合不起来。她的脑子里,满是费宁和程墨雨的影子,挥之不去。她想,自己刚才在出租车上接程墨雨电话的时候,语气是不是太冰冷了些?况且,现在冷静下来想一想,程墨雨跟费宁之间,也许的确只是一般的情人关系,他们也许真的什么也没做。像自己在学校时,不是也跟那位老乡“谈”过恋爱吗?
  想到这里,她的心软了一下,觉得自己刚才的情绪的确是有些失控了。依程墨雨敏感的个性,他的心理一定又要笼上一层阴影了。但是,她不能原谅程墨雨的是,他不该将那件事瞒着她。如果他早些时候把这事向自己说明白了,自己是不会去深究他的。她从来就不是那种对记忆耿耿于怀的人。而且,她也会以坦诚开朗的态度,去看待程墨雨跟费宁现在的关系。自己可不是个死心眼的女人。她受不了的,不过是程墨雨一直在欺瞒她,以及由此衍生的她对他的不可告人的隐私的猜疑。还有,昨晚她在床第之欢中,也察觉到了程墨雨似乎没有像以前那样对自己有热情了。他的做爱动作,有点生硬造作。当然,这仅仅是她的感觉而已。
  正想着,她的手机又响了起来。她不用猜就知道又是程墨雨打来的。这时候,他肯定已经知道她刚才为什么生气了!她觉得程墨雨有的时候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还显得挺成熟的。但是有的时候真的做起事来,却又显得难以想象的幼稚。有时她和他拌嘴,他一生起气来,没高没地的,她甚至觉得他根本就不懂得女人的心。比如说现在,他不过是急切地想要跟她解释那些事,以获得自己心理的平衡。但是,他却没有认真的去考虑一下,这时候她根本就不会去听他的解释的。他越有迫切解释的欲望,她对他就越不信任。
  她打开手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顺下来。她说:“墨雨,我正想休息一下呢。我现在不想聊天。”
  程墨雨急着说:“小袖,刚刚方清凉已经告诉我你们早上见面的事了。你听我说……”
  耿小袖本来已经有些消气了,一听了这话,心里又不高兴了。她说:“这事是费宁告诉你的吧?”
  程墨雨说:“是的。小袖,其实,昨晚上你生气之后,我想了很久,本来想在你冷静下来时,就把我跟方清凉的那段旧事好好地跟你说清楚。没想到早上就出了这事!”
  耿小袖听了程墨雨的解释,心里不觉悲凉地感叹了一声:她觉得程墨雨这时编排谎言的能力,也实在是太笨拙了。也许人一急,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不过,程墨雨的“谎言”,却让她更加生气了。她想,如果他跟费宁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他何必如此着急着要向她说明白呢?他难道到现在为止,还不知道自己的老婆是什么样的性格吗?!
  她猛地就把手机关掉了,然后情不自禁地流下了两行伤心欲绝的泪水。在这之前,她还只是以为程墨雨是在欺骗她,而现在,她觉得他简直跟伪君子没有什么两样了!他是个敢做而不敢当的人。以前自己对他的印象,也许全都是些错觉。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到她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有些朦胧了的黑影了。加州暮春的阳光,原就沉落的很晚,因此暮色总是在灯火辉煌的时候,才姗姗来迟。
  耿小袖看了一下表,已经快要八点了。她起来梳洗了一下。她的手机又响了。她犹疑地看了看手机,最后还是打开了。这次是韩晋年打来的电话。韩晋年好像情绪很好,他笑着说:“小袖,你还没吃饭吧?”
  耿小袖忽然想起来,自己的确已经有一天时间没吃饭了。她“嗯”了一声。韩晋年说:“我正在酒店大厅里。你下来吧,我们一起在这里的餐厅吃顿饭。另外,我还要给你介绍一个商业界的老朋友。”

  耿小袖来到酒店大厅里,她远远地就看见韩晋年正跟一位五十来岁的白人,坐在大厅中央的沙发上,谈笑风生。那位白人看上去有点胖,银白色的头发,戴着一副墨镜,笑起来神采飞扬的。他们两人看上去谈的很投机。耿小袖心想:“瞧这样子,韩晋年八成已经将公司办公房子的事搞掂了。他还真有办法。”
  她强打起欢颜,微笑着朝他们两人走去。她还没到他们跟前,韩晋年已经笑着站了起来,说道:“小袖,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朋友Johnny Adams,是EXEMA公司的总裁。今天幸好Adams先生帮了大忙,我们公司的办公地总算有了着落了。”
  耿小袖笑着伸手跟Adams握了握,说:“见到你非常高兴,Adams先生。”
  韩晋年又向Adams介绍耿小袖说:“Johnny,这位是耿小袖小姐,是我们公司负责销售的副总经理。以后,这边的业务主要就靠她来联络管理了,还望你能多多关照!”
  Adams打量着耿小袖,笑着说:“耿小姐这么年轻就有了这么好的业绩,我深为赞赏。不过这跟你的美丽的容貌相比,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韩晋年笑了笑,不置可否。
  耿小袖乍然听到韩晋年介绍她是他们亚美公司的副总经理时,不觉愣了一下。她不知道韩晋年为何要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这样虚假地介绍她的职务。因为她现在的职务,不过是销售部的一般业务员。不过她又想,韩晋年可能是为了便于她跟朋友谈话,因此就虚报了一个醒目的头衔吧。于是她大方地笑着,说:“Adams先生,以后就请你多关照了!”
  Adams先生笑着说:“你们中国人说得好,四海之内,都是兄弟姐妹。大家有事互相照顾。韩先生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以后你在这边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还有,小袖,你就叫我Johnny好了。”
  韩晋年带着两人上餐厅去。Johnny一边走一边跟耿小袖聊着。耿小袖因为程墨雨的事,心情乱乱的,对他的话有点心不在焉,只是笑着应酬着。
  到了餐厅,三人来到韩晋年早已预订好的座位坐下。侍应生拿了菜单过来,韩晋年先问Johnny要点什么餐?Johnny点了一份意大利套餐。韩晋年又问耿小袖想吃什么菜?耿小袖还是第一次在这种正式的场合的吃饭,不知道该点什么菜。她随便翻了翻菜单,笑着说:“韩先生,你看着办吧。”
  于是,韩晋年就也点了两份意大利套餐。Johnny要了一杯鸡尾酒,韩晋年要了一杯冰镇威士忌,耿小袖要了一杯红葡萄酒。韩晋年笑着说:“到加州来不喝红葡萄酒,真是亏了。”
  此时,餐厅里已经有些清冷了,菜很快就陆续上来了。三人一边吃着,一边聊着。韩晋年觉察到耿小袖表面上虽然笑意可掬,但却有些神思恍惚,心情阴郁,于是他就尽找些开心的话题说。那Johnny也很健谈,他不停地在谈论着自己的事,不时问耿小袖一两个问题。耿小袖不好意思冷落了他们两人,只好勉力附和着。晚餐的气氛看上去挺融洽的。
  Johnny是个爱尔兰后裔,原先也是在纽约那边混的,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十几年前,他看准机会,开始进军洛杉矶,如今在LA的SantaMonica跟长滩市一带,已经拥有五六家的分公司。他做的主要是房地产生意。这几年来南加州每年都有数十万人涌进来,他原先购置的那些地产的价格如火箭般地上冒,他的财产一下子翻了好几番。
  耿小袖对Johnny的投机话题不感兴趣,但她不时地装出惊讶的表情,为的是不想扫了Johnny的兴,同时也是兼顾韩晋年的面子。她当然不是不知道,Johnny在韩晋年将要开设在洛杉矶的公司的作用,以及以后他在他们业务上的可能影响。只是这时她的心思,一直不能从程墨雨的身上收回来。
  耿小袖喝完了两杯红葡萄酒,脸色酡红,心情慢慢地也有些好转起来了。这时,她开始主动地跟Johnny聊了起来。韩晋年则在一边微笑地听着,对他们两人察言观色,偶尔漫不经心地插上一句话。在这种场合,他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说话,而什么时候又该保持沉默。这才是一个见过世面的男人的风度。
  他从耿小袖的神情中,早已窥觉到她的不安定的情绪。他估摸着,耿小袖他们夫妻的感情,并不像她以前跟他说的那么亲密。实际上,他在昨天晚上跟程墨雨照面的时候,他就已经有这种预感了。他没有想到跟他撞过车的程墨雨,竟然会是耿小袖的丈夫!他虽然有些吃惊,但心下里仍然不动声色。当耿小袖最后决定要跟程墨雨去他的公寓,而不是跟他一起上HILTON来的时候,他的心里忽然掠过了一丝异样的失落感,就像是突然间发现自己的情人,又爱上了别的男人一样。
  而当他回头再去回味一下这种失落感的时候,暗地里不禁警觉起来:莫非自己假戏真做,当真爱上了耿小袖了?!不过,他很快又告诉自己,这是不可能的事。因为他对耿小袖的关心,自始至今,其实只是一种欲擒故纵的怀柔手段。因为在他的身边不乏女人,而他迄今为止从来没有对哪一个女人流露出真正的爱意。他可以用钱打发那些纠缠着他的女人。也正因为如此,他的太太许笠云才会对他的风流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韩晋年觉得做任何事情都应该有个度,否则将会惹火烧身。他坚决地认为,他的情愫,早已随着初恋的那个女人在日本的香消玉殒,而蒸发殆尽了。如果说耿小袖在什么地方可以替代她的话,那也只不过是耿小袖的形态容貌,能勾起他内心深处的那段哀思。但是,耿小袖似乎注定只能是个替代品。然而,当他眼巴巴地望着程墨雨和耿小袖亲昵地相拥着离去时,他的心里忍不住有些冲动了。他甚至暗地里告诫自己:即便是星点的妒火,也有可能是炽热的爱情的前奏。
  昨晚上,他因此睡得很晚,最后还是借助酒精入眠的。当今天早上他接到耿小袖的电话,说她要到饭店来的时候,他的心里竟莫名其妙地滋生出一股快感,忽然高兴起来了。他觉得昨晚上的那份失落感将要得到补偿了,仅仅是因为耿小袖跟他的那个酸腐十足(至少在他眼里,程墨雨就是这么个人)的男人闹了别扭。他想,假如他们的别扭是因他而生的话,那么他的快感,将会因此而翻上几番。
  但是他知道,此时自己还只能作为旁观者,甚至还要扮演调解的角色。你越想让一个女人离不开你,你就越要装得对她不在乎。他想,这跟生意场上的谈判,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你越想要签定一笔合同,你就越要向对方表现出你对他手头货物的漠然。而当生意最后敲成的时候,那种近似于鱼儿上钩般的乐趣,是难以言表的。他看着耿小袖神采飞扬的脸,自己的脸上也忍不住浮现出了笑容。
  这时耿小袖的酒杯又干了,旁边的侍应生走了过来,问她还要不要再添点酒?韩晋年笑着对耿小袖说:“小袖,你如果不能喝的话,就算了。”
  耿小袖此时借着酒精的力量,心里的不愉快已经被冲淡了不少。她笑着说:“喝,为什么不喝?韩先生,你刚才不是说,到加州来不喝葡萄酒就亏了吗?”
  Johnny看看韩晋年,又看看耿小袖,不解其意。他将双手往上举了举,随即自嘲地一笑。
  耿小袖的酒量本来是不错的,平时真的喝起来,半瓶白酒都可以对付下去。但是今天她喝得却有些不对劲。喝到第五杯的时候,她的脑袋就有些发晕了。她担心自己失态,就强撑着心志,不停地笑着。Johnny笑着说:“小袖,假如不是我过会回去要开车的话,我一定会陪你多喝几杯的。你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女人。”
  韩晋年笑着说:“Johnny,你不必因此感到遗憾,以后你们有的是机会相处。”
  这时,耿小袖的手机响了。耿小袖估计是程墨雨打来的,就起身到一边去,打开手机。手机里果然传来程墨雨焦急的声音说:“小袖,你上哪儿去了?我下午给你打了几次手机,你怎么关机了?!”
  耿小袖想起来,下午她睡觉前因为怕程墨雨又打电话过来,就把手机关了,直到醒过来后,才打开手机的。她跟程墨雨说:“墨雨,我现在没空,我们正在谈生意。如果你还是想跟我解释的话,我想现在没有这种必要。我想等我清静下来时,再来谈论我们的事,好吗?”说着,她把手机关掉了。
  韩晋年正微笑着朝她这边看着。耿小袖回到座位上,笑着说:“对不起,是我先生打来的。本来我们俩商量好晚上要一起去中国城吃饭的。”
  韩晋年听了这话,忍不住会心地笑了。他觉得晚上的这餐饭,吃得非常的惬意。

  18 Garble 错乱

  韩晋年和耿小袖送走了Johnny,两人进了电梯,要回房间去。耿小袖笑着问韩晋年说:“韩先生,今天晚上我是不是很失态?”
  韩晋年笑着说:“场面上的应酬嘛,免不了挥洒些的,你不必在意。小袖,你觉得Johnny这人怎么样?”
  耿小袖想了想,说:“只是第一印象,说不准,何况他又是个老外。不过,他既然是韩先生你的朋友,我看总不会差的。我觉得,看人要看眼睛,他老是带着墨镜,我看不到他的真实的神态。”
  韩晋年说:“我也是。其实,以前我跟他也只是一面之交,我是去年在纽约我的一位哥儿们的Party上结识他的。不过,生意场就是这样,只有利益,没有真正的朋友。这一点,你一定要记住!”
  耿小袖点了点头。电梯升到了七楼,韩晋年让耿小袖先走。耿小袖走出电梯时,因为她穿着高跟鞋,刚才又多喝了几杯,因此一步跨到走廊上时,突然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
  韩晋年见了,赶紧抢出去一步,伸手扶住了她。他本来是想去抓住耿小袖的手臂的,但是耿小袖穿的是短袖,那白白的手臂实在耀眼,韩晋年情急之下,一时下不了手,因此他来不及多想,一下子就把手托住了耿小袖的腰。
  耿小袖吃了一惊,脑袋“嗡”地一响,酒劲猛地醒了许多。她慌忙地正要拿手去拨开韩晋年的手,忽然看到十几步外走廊那头自己房间的门口处,程墨雨正沮丧地坐在那里。而就在她想要拿开韩晋年手的刹那,程墨雨正好转头看了过来。
  于是,程墨雨看到的是这样一副情景:韩晋年正扶着耿小袖从电梯里出来,耿小袖脸色酡红,神态凄迷荡漾,春光无限。他们两人的神态,看上去很亲昵。程墨雨惊讶地站了起来,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张大着嘴巴,看着耿小袖尴尬而迅速地把韩晋年扶在她的腰上的手拿开。而此时耿小袖的惊讶态度,也不下于程墨雨,她没有想到,程墨雨会在此时现身,而且居然在她的房间门口守候着她!她一下子呆住了,以至于忘了挪动脚步。
  韩晋年看到程墨雨时,也是愣了一下,但是他心里马上就做好了应对的准备。他知道,依着程墨雨的性格,他无疑将会对自己方才那瞬间的动作,做出强烈的反应。这种事再怎么解释都没用了。就在耿小袖将他的手拿开的时候,他已经笑着朝程墨雨走了过去。他笑着对程墨雨说:“程先生,看来小袖离开了你还真不行。晚上我们请了一位商界的朋友吃饭,小袖她多喝了几杯酒,你不会介意吧?”
  程墨雨不理韩晋年,他冷漠地瞪了他一眼,直接走到耿小袖的面前,冷笑着说:“小袖,你刚才说的没空,就是为了喝这顿酒吗?!”
  耿小袖只觉得自己的脑子乱得要命,她想不出来该拿什么言词向程墨雨解释。她嗫嚅着说:“墨雨,咱们有什么话,还是到房间里去说吧。我有点头晕。”
  韩晋年笑着说:“你们俩有什么话,回房间好好说,我也有点头晕,得先去躺一会儿了。”
  说着,韩晋年走到走廊尽头他的房间前,拿出卡牌,开了门。在他就要进门的刹那,他看到耿小袖就像一只惊慌失措的兔子一样,朝他这边溜了一眼。他的心里激荡了一下,随即推门进去了。这时,不知怎么的,他觉得耿小袖很可怜。而她的楚楚可怜的神情,突然间让他有点动心了。刚才他的手触及到她的腰部的瞬间,他全身只觉得一麻,脑门凉飕飕的。这是他多年以来所没有产生的感觉了,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直接触动了他的兴奋神经。他脱下外套,解开领带,狠狠地往床上一摔,然后打开冰柜,拿了一瓶葡萄酒出来。
  耿小袖还没有从方才的失态中回复过来。她打开了房间的门,说:“墨雨,晚上我心情不太好,喝了几杯酒。你应该知道是什么原因的!刚才出电梯的时候,差点跌了一跤。你也看到了。”
  程墨雨站在门口说:“你不要说这些了,现在我对男女之间的事都有点麻木了。我晚上之所以跑到你这里来,一是对你不放心,——我指的是你在这边人生地疏的,怕你走丢了。二是想真诚地向你认个错,说声对不起。小袖,我不该将我和方清凉的事,对你隐瞒那么久。我们两人当初在纽约时的确同居过,但是并不是你想像的那种关系。这件事,我对不起你!我向你道歉!”
  耿小袖眼圈一热,说:“墨雨,咱们有话到房间里谈,行吗?”
  程墨雨笑了笑说:“小袖,你知道我的脾气的,你看我眼下会进这个房间吗?!好了,我该走了,明天一早,我还要赶到实验室去做实验呢。你好好休息吧。”
  耿小袖本来想,如果程墨雨跟她坐下来好好地谈一下的话,她或许会原谅他的。现在她看到程墨雨态度这么坚决,好像是她做错了什么事似的,她的火气忍不住又上来了。她说:“墨雨,你这么心安理得的,是不是觉得我欠了你什么?”
  程墨雨冷笑说:“你有什么欠我的?只有我欠你的份而已。你不是这样想的吗?!不过,我的确没有想到,我的疏忽,倒是造就了你出格的最好的理由!我本来早该想到这一步了!但是没想到,你的心变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还要直截了当!”说着,他头也不回,就往电梯走去。
  耿小袖冲着他的背影说道:“程墨雨,你要是走进电梯一步,就不要再来找我了!”
  程墨雨在电梯口顿了一下。这时,电梯门开了,他咬了咬牙,一步就跨了进去。他跨进电梯的时候,心里陡然产生了绝望的感觉。他眼看着电梯的门悄无声息地合上了,便忍不住挥起拳头,重重地在钢壁上击打了一下。
  他觉得,他以前对耿小袖的了解,实在是太肤浅了。他老是以为耿小袖对他有依赖感,其实这只是他的错觉。他现在才突然发现,自己在处世方面是多么的幼稚,多么的偏激,多么的自以为是。曾经在他眼里不屑一顾的老牌商人韩晋年,在他离开耿小袖的短短的一个多月时间里,就轻易地将耿小袖俘获了。这无疑等于是韩晋年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他曾经将耿小袖视做是自己在美国努力的理由,他喜欢她,喜欢看到她的每一次的进步,尽管大多数时候,他对她的事都表现得漫不经心。只要耿小袖过的好,他就觉得自己很崇高。因为他早已经看透了自己,觉得自己是个很无聊的、无足轻重的人。而跟耿小袖在一起的时候,他才会感觉到自己活着的实在。他在耿小袖的身上,找到了心理的平衡。也因于此,以前他在跟耿小袖在一起时,才会忽略去许多他本应该给予耿小袖的东西,比如充实的生活内容,女人所喜欢的那些东西。然而他一向却自以为是地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当然地应该通过时间的推移才能兑现的。不过,现在想起来,他觉得,自己其实是在装着做一个男人。他望着电梯上方的钢板镜像中自己的头像,忽然想哭。于是,在电梯停下来的时候,他又按了一下7楼。

  耿小袖眼看着程墨雨甩手进了电梯,心里又气又悲。她没有想到程墨雨的脾气,会这么的倔犟,这么的绝情,连给她辩解的余地都不留!她的泪水一下子就出来了。她追了过去,可是电梯已经向下滑去了。
  这时,另一边的电梯正在下来,她按了一下按钮,电梯门还没有完全打开,她就冲了进去,然后在“关门”的按钮上使劲按着。她想,这次一定要好好地跟程墨雨吵一架,以往自己就是因为对他太宠了,什么事都要迁就着他,有的时候即便分明是他的错,最后也是她先提出跟他和解,到最后弄得反倒像是她做错了事似的。就像今天的事,明明是他的错,她才生气跑到这里来的。他倒好,找上门来例行公事一样道了个歉,人模人样的,然后就气冲冲地走了,根本就不听她的解释。——像刚才她跟韩晋年那样的尴尬事,谁不会碰上那么一两次呢!
  她越想越气:程墨雨现在真是越来越敏感了。像韩晋年无意间扶了一下自己那种小事,如果搁在以前,也许程墨雨只会跟她开个玩笑的。作为丈夫,如果连自己的妻子是什么样的人都没有自信,那还算什么男人?!他难道还幼稚地以为,那所谓的空洞的旧情,真的比现实的婚姻更有含量?!她现在最气的就是程墨雨对她的误解,他分明是想借对她的误解,来为自己的不轨行为做遮掩。
  电梯到了大厅,她一步就冲了出去。大厅里没有程墨雨的影子,她又追到大门口,张望了一会儿,仍然没有发现他的身影。她想,看来程墨雨真的是把她的刚才那一跌,看作是自己跟韩晋年有什么暧昧关系了,不然的话,他是不会这么快就走掉的。依照他的习惯,他至少会在酒店外面抽支烟,让自己冷静下来的,然后等着她来说和的。
  耿小袖满腔怨气地回到大厅里,等着电梯,她想给程墨雨打个手机,但是犹豫了一下,又放弃了这个念头。她想,如果他的心里真的有她的话,他应该会先给她打电话的。这时,电梯下来了,她忿忿地走了进去。
  程墨雨出了7楼电梯,来到走廊上,这时耿小袖刚刚进了电梯下去。他来到耿小袖房间门口,想了想,就在门上敲了两下,没有听到回应。他又重重地敲了两下,还是没有回应。
  他想,耿小袖刚才分明还在这里的,一转眼间却躲到哪里去了?于是他满腹疑云地望了韩晋年的房间一眼,就走了过去。他举手想在门上敲一下,忽然间又失去了勇气,他的手软软地掉了下来。他想,如果耿小袖不在里面的话,自己的这个面子,丢的就大了。
  他缓缓地朝电梯口走去,一边暗地里安慰着自己说:耿小袖一定还在生自己的气,因此不愿理自己,或者她是正在洗澡。他想,她总应该不会是在韩晋年的房间里的。他心里七上八下的,忐忑不安地进了电梯。他想,晚上他也许不该到这酒店来的。在现在这种不尴不尬的情况下,他们俩不见面,可能比见面要明智一些。
  他出了大厅,来到停车场,坐到车上,点着了一支烟。他的心情乱得要命。他现在已经渐渐地接受了新的生活的惯性,包括若即若离的婚姻。对于和费宁的关系,他几乎是没有往重续旧情那方面上去考虑的,而他和耿小袖的婚姻,如果不是出现了什么重大的波折的话,他是不想让它破裂的。这倒不是说他们的这段婚姻对他来说有多么的重要,而是觉得这样做实在太累。既然婚姻是人生的必需经历阶段,那么何必又要变着法子不停地自己折腾自己呢?!
  因此,如果耿小袖没有太出格的行为,他是不会太介意那种肌肤相触的些细节的。自从他到了新的实验室后,新的生活惯性同时也带来了思维方式的变化。那种孤身一个人的生活的状态,实在是对婚姻的美妙的补充。他甚至暗地里觉得,如果婚姻只是一种形式,而自我独处则是生动的现实,那是最好不过的生存形态了。他觉得,两个人的生活空间是合理的,但是一个人的生活空间,却是合情的,它更适合于自己个性的伸张。
  不过,他这些话跟耿小袖能说的出口吗?说了之后,她真的能理解吗?如果她能理解自己的这些想法,那么,她对他和费宁之间的误会,也就会冰释了。可惜,依他对耿小袖的了解,她是不会理解、更不会欣赏他的这种看似无稽的想法的。他觉得耿小袖是个聪敏乖巧的女人,然而,他又觉得她的聪敏,更多的是表现在对生活的应对上,而在精神观念上,她却像大多数的女人一样,缺乏变通和想象的灵气。在这一点上,他认为他们之间存在着一层难以消磨的隔阂。晚上他到酒店来,本来就是想跟她好好地谈一谈的。可是阴差阳错,自己反而陷入了更深的僵局,而电梯口的那个情景,对于所有的男人来说,无疑都是一种痛苦。

  他开着车,一路上乱七八糟地想着,快回到C大宿舍区的时候,他顺路拐到附近的杂货店,买了一打啤酒。回到公寓时,已经是快十一点了。傅庸正在自己的房间里,笑眯眯地上网。程墨雨发现,傅庸对网络的迷恋程度,决不下于当初自己在纽约时候的状况。他从傅庸和自己身上看到了,恋网情结实际上是一种深度孤独的表现。孤独的人其实是最希望得到别人的共鸣的。网络在这一点上,为他们提供了很好的虚拟的空间和机会。
  傅庸见他回来了,慌忙出来喋喋连声地向他道歉。他说:“哥儿们,昨晚上的事实在是对不起了,我绝对不是故意的。我本来只是想让气氛诙谐一些而已。”
  程墨雨长叹一声,苦笑道:“我说兄弟,昨晚上你的幽默简直是一点都不风趣。你这人啊,怎么说你呢,就是缺根筋!像你这样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从学校到学校的,环环相扣,密不透风,也就难怪你不太懂得世故了。书本上是教不了你怎样做人的,而那些老师们,大都又是误人子弟的货色。——好了,不说了,你还是陪我喝喝酒吧。”
  傅庸笑着说:“我不太会喝酒。哥们,我劝你也少喝点,尤其是在心情烦闷的时候,那样容易伤心。”
  程墨雨说:“你小子有些话听起来倒是一套一套的。喝,晚上我就是要你喝,而且要一醉方休!你醉了,就算是向我道了歉了。”
  于是两人边喝边聊,傅庸似乎受到了程墨雨情绪的影响,也不停地随着他长吁短叹。两人喝到酒酣耳热的时候,程墨雨猛地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叹了口气,说道:“我说兄弟,人生一场大梦啊!”
  傅庸打了个重嗝,斜着眼应和道:“——世事几度秋凉!”

  19 Aberrance 越轨

  耿小袖回到7楼走廊,她疲惫地正要开门,只见韩晋年房间的门忽然打开了,韩晋年走了出来。他疑惑地问耿小袖说:“小袖,刚刚是你到我门口来了吗?”
  耿小袖茫然地说:“我没有啊!我刚才到大厅下面找我先生去了。发生什么事了,韩先生?”
  韩晋年笑着说:“没什么。我刚刚在房间里听到有一阵脚步声在我的门口前停了一会,然后又匆匆地离开了。我还以为是你有事找我呢。你先生走了?嘿,做Science的人就是忙。”
  耿小袖叹口气说:“他又耍脾气了。他性格老是这样。韩先生,今天我们的事让你见笑了!”
  韩晋年笑着说:“夫妻之间嘛,磕磕碰碰,闹点别扭总是难免的,只是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耿小袖心想,对于今天的尴尬事,程墨雨他可以不往心里去,可是自己对他的事能不往心里去吗?他和费宁的事她要是跟韩晋年提起来,韩晋年肯定会笑话自己的。家丑不可外扬,这种事还是不说为好。
  韩晋年见她脸色不豫,就说:“小袖,我看你神色不太好,你想不想到我房间来喝杯咖啡,轻松一下?”
  耿小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走了过去。
  韩晋年招呼耿小袖在沙发上坐下,然后问说:“小袖,你想喝咖啡还是喝酒?”
  耿小袖想了想说:“还是喝酒吧。喝了咖啡只怕要睡不着了。”
  韩晋年于是给她倒了一杯红葡萄酒。耿小袖望着酡红色的酒杯,一边轻轻地摇晃着,一阵香气顿时扑鼻而来。她泯了一口酒,说:“韩先生,我想问你一件事,就是有点不好意思开口。”
  韩晋年往自己的酒杯里添了些酒,笑着说:“小袖,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事不好开口的?我猜,你是想问我,我为什么要离婚的吧?!”
  耿小袖一怔,瞪圆了大眼睛说:“咦,韩先生,你怎么知道我要问你这事的?”
  韩晋年笑着说:“我是从你的神色看出来的。我看你今天神态不自然,你肯定是跟你先生闹别扭了。而且,你有话哽在心里,不好意思说出来,因此想找到一个类似的话题,平衡一下自己的心理。而你正想拿我以往的经历作为镜子。是这样的吗?”
  耿小袖没想到,自己的心思一下子就被韩晋年窥破了,于是脸色不觉更红了。她说:“其实,我跟我先生之间也没有什么,——我只是想,像你这么优秀的男人,怎么会走到离婚的地步呢?!”
  韩晋年叹了口气说:“小袖,你不是当事人,你就不理解其中的难处了。你知道,一个年近四十的男人,是最危险的,他可能面临着一种完全不同的选择。我跟我太太之间,无论是在生活习惯还是在性格上,都相距太远。时间一长,大家都觉得没意思,还不如离了好。因此只好离了。”
  耿小袖问说:“你们、你们中间没有第三者吗?”
  韩晋年笑了起来:“小袖,你以为只有第三者的出现,才会造成婚姻的危机吗?看来你对婚姻的看法还是很幼稚的。在我看来,婚姻跟爱情是两码事。”
  耿小袖笑着说:“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离婚呢?!”
  韩晋年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耿小袖会问出这句话来,将他的话题陷于悖论。他说:“其实,有了第三者也未必非要离婚不可啊!如果你觉得稳定的婚姻对自己很重要,那就没必要去离婚。因为第三种感情只要处理得当,并不完全威胁到婚姻。”
  耿小袖忍不住又想到了程墨雨跟方清凉的事。她想,程墨雨是不是就是抱着这种脚踏两条船的心理呢?她又问说:“韩先生,你从一个男人的角度来看,你们婚姻中如果有了一个第三者,比如说,你跟另外一个女人有了很深的感情关系,你会怎么处置呢?”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当然,我说的只是一种假设。”
  韩晋年喝了一口酒,点了点头。此时,他对耿小袖今天的情绪波动的原因,大体上有个比较完整的了解了。凭他的经验,他相信在美国,无论是在纽约还是在洛杉矶,像程墨雨这样的穷酸男人,是绝对不会有什么女人会轻易地爱上他的,更何况他又是有妇之夫。事情很明显,今天他们两口子发生的事,显然是耿小袖多疑了。他觉得,耿小袖是个敏感的女人,而敏感在他看来,是不成熟的一种表现。耿小袖她纯粹是在捕风捉影,短暂的分别,已经造成了她跟程墨雨的感情障碍。但是,他眼下不想去点破这一点。他笑着说:“小袖,你假设的那个作为第三者的女人,她是独身的呢,还是有夫之妇?”
  耿小袖说:“就算是个独身的吧。”
  韩晋年说:“独身的第三者女性对婚姻来说,的确是一个威胁。但是如果她对男方感情真的很好的话,她是不会去Care他的婚姻的。这种女性应该有着极高的涵养,感情对她来说是不可替代的事物。不过,她如果爱到了Crazy的地步,那么,男方就需要冷静一些了。因为那是很危险的事,除非他已经厌倦了他的婚姻。”
  耿小袖说:“依你这么说,韩先生,那位作为妻子的女人,她就应该逆来顺受,忍气吞声了吗?”
  韩晋年凝思着望着窗外说:“如果她很在乎他们的婚姻的话,我想她也只能这样了!”
  耿小袖脱口说道:“不行,这样不行,这太不公平了!”
  韩晋年错愕一下,随即笑着说:“小袖,你太投入了!你不是说了,你这只是一个假设的话题吗?!”
  耿小袖回过神来,笑着说:“对不起,韩先生,我的确是太投入了!我喝多了。”
  韩晋年说:“好了,不说这些了。我们还是来谈一下明天的安排吧。明天早上,我们先去跟Johnny今天给我们物色的一位老牌会计师见面,把我们在这边的新公司的相关文件材料交给他,请他在加州有关部门帮我们注册一下,还有今后报税的事也交给他。明天下午我们一起去办公地点,筹划一下房子装修的事。后天我们就可以飞回纽约了。——对了,我还让Johnny在LA给我看一幢房子,这也可以说是为将来你过来后准备的。”
  耿小袖笑着说:“韩先生办事真是雷厉风行啊!这么多的大事,你这么轻巧地就给搞掂了。”
  韩晋年笑着说:“小袖,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捧人了?!你知道,在生意场上,时间就是金钱。在处理大事的时候,千万不能优柔寡断,这一点,你一定要记住了!”
  耿小袖点了点头。忽然,她的手机响了。她一看是程墨雨打来的,便赶紧打开手机。程墨雨瓮声瓮气地说:“小袖,是我。我晚上在酒店进了电梯后,又回去找你了,你上哪儿去了?!”
  耿小袖呆了呆,说:“墨雨,你说的是真话吗?我怎么没见到你?!”
  这时,韩晋年忽然大声问耿小袖说:“小袖,这么晚了,是谁呀?!”
  耿小袖听了,吃了一惊,她正要说话,程墨雨问道:“小袖,谁在你身边说话?!听声音,好像是那个韩晋年吧?!”
  耿小袖看了一眼韩晋年,“嗯”了一声,说:“墨雨,我们正在谈论明天公司要办的事呢。”
  程墨雨笑了笑,说:“那么,你们继续谈吧。不过,一定要注意身体语言。”说着,他马上就把手机关掉了。
  耿小袖本来还想跟程墨雨解释几句,没想到程墨雨一下子就把手机关了。这时,她拿着手机的手在颤抖着,她知道,她再怎么跟程墨雨解释都没用了。她愤愤地看了一眼韩晋年。突然,她拿起手机劈头就朝门口重重地掷了过去。韩晋年吓了一跳。手机击打在了门上,然后“嗵”地一声摔到地上,碎了。韩晋年缓缓地走过去,捡起手机,然后将它扔进了垃圾桶。耿小袖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她自己拿起酒瓶,满满地倒了一杯红葡萄酒,咕咚几下,全都喝了下去。
  韩晋年冷冷地端着酒杯,心里却是一阵春风得意的荡漾。他想:该发生的事,终归会发生的。

  20 Ticket 罚单

  第二天一早,程墨雨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多了。他的脑袋胀得要命,口里发苦。傅庸正在厨房里下着快食面,浓重的调料的怪味四处弥漫。
  此时,程墨雨一点食欲都没有。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就打给耿小袖,但是耿小袖手机却老是没有信号。于是他直接拨了HILTON酒店的总台接线生。接线生忙活了一会,告诉他,耿小袖的房间没有人接听电话,客人可能已经出去了。
  他在冰箱里拿了一块面包,倒了杯牛奶,胡乱吃着,然后心神不定地就去赶Bus了。直到午后两点多,他才接到耿小袖打来的电话。耿小袖不温不凉地告诉他,她的手机已经被她摔坏了。她说:“墨雨,我现在正跟韩晋年在LongBeach,安排公司办公处的装璜的事。今天可能要很晚才回酒店。明天上午十一点,我们就飞回纽约去。”
  程墨雨愣了一会,然后很不以为然地说:“小袖,你为什么走的这么急呢?他韩晋年可以先回去,你再在这里逗留两天不行吗?我们之间还有些话要谈。我们毕竟是夫妻。”
  耿小袖心里有些难受,她抹了一下眼睛说:“我过不了多久就要过来了。我觉得,这些日子我们各自还是先冷静一下再说,这对我们都有好处。反正刚发生的一些事,我们两人现在都解释不清的。”
  程墨雨说:“照你的意思,晚上我也没必要上酒店找你了?”
  耿小袖说:“你觉得你来了能解决什么问题吗?!另外,晚上我跟韩晋年还要陪两位商界的朋友吃饭。”
  程墨雨强忍住怒气,才没有让自己发作起来。他冷笑着说:“既然这样,我也不想自作多情了。——顺便问一句,你什么时候改口不叫韩晋年韩先生,而是直呼其名了?!”
  耿小袖怔了一下。她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改了对韩晋年的称呼。她冷笑一声,说:“墨雨,对这种事,你倒是挺敏感的!”

  耿小袖要飞回纽约的那天清晨,程墨雨早早地就起来了。他先开车到了实验室,把当天要做的实验的细胞从冷冻柜里拿出来化了一下,然后就开车上机场去了。昨天下午,在跟耿小袖通过电话之后,他一直心神不定,做不成试验,本来应该出来的Data也泡汤了。而他的老板Jimmy最近正在赶着申请下一年度的Grant,需要他提供一些有份量的Data,他不敢怠慢。因此,他想到机场送了耿小袖后,再回来做实验。
  他上了405高速公路后,一下子就被看不到尽头的车流堵住了。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蓝天。环境污染长期居于全美之冠的LA,一般要到午后,才能真正看到稍为清洁一点的天空的。程墨雨最怕的就是在高速公路上堵车,如果碰到急事,那真就是叫天天不应了。如果走Local堵车了还好一些,绕来绕去还可以找到其他的出路。
  程墨雨看了一下表,已经快十点了。他有点急了。小袖现在已经没有手机了,他想打个电话告别都不行了。昨晚上,他前前后后的想了一下,觉得自己这两天的确是有些不冷静了。他跟耿小袖本来就没有特别深厚的感情基础,他们之间的感情,除了那种相互依赖的安全感之外,甚至还比不上他和费宁当初的状况。他想,这一次自己与耿小袖的危机,如果处理得不好,相互之间不能达成起码的信任的话,那么,过些日子他们重新聚合在一起的时候,很有可能会经常产生摩擦。
  从这一次事情上看,他发现了耿小袖性格中倔强的另一面。而这一点,正是他以前所忽略的。他想,如果他们俩有必要和好的话,自己应该主动一些,事情毕竟是由他引发的。而且,跟自己的老婆道个歉什么的,也不算什么难为情的事。正是基于这种想法,他才决定,今天要赶去机场,送一下耿小袖。同时也算是摆个姿态给韩晋年看看,耿小袖在自己的心目中的份量。当然,他也想到了,倘若耿小袖跟韩晋年的确有着暧昧关系,甚至已经发展到了不可收拾的床上,那么过失就不是他的了。一个感情脆弱到如此地步的女人,难道他还值得跟她在一起吗?!这也是他不屑于跟韩晋年理论的原因。
  不过,话虽是这么说,他心里还总是有些不踏实。他赶着去见耿小袖一面,从另一个角度来讲,也是想让自己的心理稳定下来。现在他的心情,有点像是月底时开支票一样,不知道Checking Account里面,到底有没有足够的钱。
  忽然,他的手机响了。他估计是耿小袖打来的,慌忙打开一看,却是一个陌生的号码。然而手机里传来的正是耿小袖的声音。耿小袖说:“墨雨,我们已经在候机室了。过会就要登机。我一直以为你会来送我的!没想到,你终于还是让我失望了。”
  程墨雨说:“小袖,我现在正在赶往机场的路上。405高速公路上堵车了,真是不走运!”
  耿小袖笑着说:“你说的是真话吗?你知道吗,我离开酒店的时候,还给你的住处打了个电话,傅庸说你上实验室去了。”
  程墨雨急着说:“我现在的确正在半路上!小袖,你这手机是韩晋年的吗?”
  耿小袖说:“是的。我们登机后,就要关掉手机了。你自己多保重吧!”
  程墨雨随着磨磨蹭蹭的车流来到机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赶紧将车子停在路边,然后径直往登机室冲去。到了他过了安检门,飞往纽约的航班已经开始起飞了。他趴在玻璃窗上,望着徐徐加速冲向天空的飞机,心里十分不是滋味。他想,飞机带走的,会不会是耿小袖的遗憾呢?!他的心情,就跟那灰蒙蒙的天空一样沉闷。他出了登机室,来到楼道边,忽然看到一个女警察正在抄自己的车牌。他一见不妙,忙走了过去。女警察向他要了ID,登记了一下,说:“先生,你应该知道,从三年前九月以后,这里就不让随便停车了,你应该多注意警告的颜色!更何况,你已经超过了在这里送客人所需要的时间。”
  说着,她面无表情地撕了一张罚款单递给程墨雨。程墨雨看了一下,罚金是85美元。他也懒得争辩了,匆匆上了车,骂了声:“Sh__t!”把罚单塞进箱盒子里,就车开回实验室去了。

  21 Conceive 中毒

  耿小袖在回到纽约后的第二天,就给他来了个电话,两人开始时还聊的好好的,后来程墨雨把话题转到了耿小袖离开的前一天晚上,她居然不愿意抽时间跟他再见上一面的事上。耿小袖说:“你既然在乎这个,那你为什么第二天早上不会早点到机场送我?!还编排了理由说你堵车了!”
  程墨雨只好又解释了一番那天的交通情况。耿小袖笑着说:“墨雨,现在我对于你说的任何话,都要先打个折扣。你听了这话也不要生气。”
  程墨雨一听这话就火了。两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争吵。这之后程墨雨又给耿小袖打了两通电话,两人都尽量小心地避免去触怒对方。但是,他们之间说话的口气倒反而显得有些别扭了。大家都在东一句,西一句地没话找话说,双方都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寻找某种新的默契,但是又不愿意暴露自己最后的那点自尊。这样,两人之间对对方变得都有点生疏了。后来,程墨雨也懒得主动跟耿小袖通话了,主要是因为没劲,就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一样。
  他心里有种预感:如果自己以前对耿小袖的性格的判断是错误的,那么,他们两人的婚姻,这次的确是已经来到了十字路口。而上次耿小袖对他跟费宁的旧往关系的误解,其实并非一桶炸药,而仅仅只是一个引信而已。
  那么,到底是他对耿小袖了解的太少了、他在她的面前显得过于自信了,还是耿小袖一向就藏得很深?他考虑了几天后,觉得这里面两种因素都可能有。他曾经像大多数的男人那样固执地认为,占有一个女人,只要占有她的肉体的最神圣的部位,即可证明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存在了。但是,他现在明白了,这是一种多么愚蠢的想法。因为,女人的肉体一旦被占有之后,她们可能就会渴望在精神方面得到更多的补偿。而大多数的男人似乎都疏忽了这一点。
  在程墨雨看来,男女之间的最可怕的关系,应该算是同床异梦了!他以往所确认的所谓“心理默契”,反过来难道就不能解释成是同床异梦吗?!跟心理沟通的障碍相比,虚与委迤的欢笑,又是多么的浅薄!倘若有一天大家都脱掉了面具,那么呈现出来的赤裸裸的思想,无疑将毫不留情地摧毁了对方。程墨雨现在最担心的,就是看到这副面具的剥落。面具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它背后的形象跟它的不一致。尽管他拼命地说服自己越来越虚弱的内心,耿小袖绝对不是一个带着面具的女人。但是到最后,他仍然不能摆脱自我作祟的阴影。
  他也考虑到了离婚的结局。他一向认为,不到万不得已,自己是绝对不会去走跳这个悬崖的。对他来说,离婚不但意味着旧往经历的失败,更是让他陷入了新的困局。但是,正像现在耿小袖暴露出来的峥嵘的性格,也是他以前所未曾把握到的那样,任何可能性都是不可避免的。理想翻几个跟斗最终还是理想,但是现实只要恶作剧一次,或许就要改变人的一生了。
  他觉得,自己的敏感,其实只是一种自我保护意识,而不是那种能够深入透解别人心思的觉悟。如果他真的跟耿小袖离婚了,那么也同时宣告了他这三十年来算是白过了,而他对于人的理解准则,也随之轰然坍塌。这是他所不能接受的事实。他情愿去掩盖这种事实,而不想让它真的发生。因此,他打算极力地去维持这一段不算十分美满的婚姻。他不想再在另一次婚姻中投入更多的精力了。不就是为了到达一个人生的目的地吗?!既然人生都需要这种形式来获得圆满,那么为何还要更换角色呢?!

  但是,不久之后,耿小袖忽然又主动地给他打了个电话。耿小袖还没有开口说话,就已经幽幽咽咽地抽泣起来了。本来这些日子来程墨雨一直就是心神不定的,他听到耿小袖这么一哭,心里猛地一凉:看来自己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就要发生了!然而,耿小袖接下来告诉他的事,却更让他吃惊。他几乎是不知所措了。耿小袖说:“墨雨,日本鬼子已经延期快半个月没来了!我想我可能是中毒了!”
  程墨雨愣了半天,说道:“小袖,你是不是开玩笑啊?!我真的有那么厉害吗?而且,我记得我那天晚上憋不住的时候,马上就抽拔出来才完成作业的。这怎么可能呢?!你可别吓我!”
  耿小袖叹口气说:“墨雨,我自己是医生,我还不知道那些事?!你那玩意儿哪怕只要留那么一丁点在我肚子里,就有这种可能的。”
  程墨雨还是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他脑子里一片糊涂。这是他从来没有去考虑过的一种突发的事:在他跟耿小袖的事情还没有摆弄清楚的时候,不该而来的第三者插足了!而这正是他自己酿就的果实。他忍不住对着话筒呆笑了起来。
  耿小袖说:“墨雨,你笑什么?你是感到高兴还是难过?我觉得你我都应该面对现实了。如果我真的是怀上了,你怎么办?你得给我一个主见。”
  程墨雨想了想,说:“小袖,这样吧,你最好还是先到医院去检查一下,如果确认了是怀孕,我们再想办法。大不了就做掉算了!”
  耿小袖生气地说:“墨雨,你真是这样想的?你不想要我们的小孩?”
  程墨雨说:“小袖,你先冷静一下。事情太仓促了,我还没有任何的心理准备。你还是找个医生化验一下,如果检查结果确实呈现的是阳性,我们再做决断,好吗?”
  这天正是耿小袖到医院去检查的日子,程墨雨一整天都提心吊胆的。他想,天底下难道真有这么凑巧的事情吗?以前他每天都跟耿小袖同床共枕,一个星期少说也有那么两三次翻来覆去、颠鸾倒凤的亲热,而且都不用避孕措施,但是却一直没有出现意外的情况。这一次,他们两人只在一起呆了一晚上,怎么忽然间就有了呢?!如果说这是偶然,这偶然也真是太偶然了!
  他暗下里认为,要么是耿小袖的内分泌紊乱了,要么就是她另有隐衷。他一直在等着耿小袖的电话,却不敢自己打电话过去问她。直到晚上八点多的时候,他实在按耐不住了,才给耿小袖拨了个电话,但是小袖那头却没有音讯。现在已经是十点半了,正是纽约那边午夜一点半。程墨雨上了Bus后,想给耿小袖拨个电话,但最后还是忍住了。他想,自己这时候需要的是冷静。
  第二天一早,程墨雨还在睡梦中时,耿小袖终于打电话来了。程墨雨抱怨说,昨晚上他一直没睡好,一闭上眼睛满脑袋就是婴儿的哭声,惊天动地的。耿小袖说:“墨雨,我是昨天晚上去找了一位华人医生检查的。医生断定,我的确已经怀孕了!”
  程墨雨突然觉得胸口有点枯涩,他的眼圈不觉红了。他说:“小袖,既然这样,你今后就要多注意身体了。昨晚上是你自己一个人去找医生的吗?”
  耿小袖似乎犹豫了一会,说:“不是,是韩晋年陪我去的。”
  程墨雨脑门一热,说:“小袖,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怀着我的小孩,却让另一个男人,而且还是一个让我讨厌的男人陪你去做检查?!你这算是什么事?!”
  耿小袖笑着说:“没什么意思。我因为出了这种事,不敢一个人开车,刚好又是下班的时候,韩晋年他主动要陪我上医院的。墨雨,你可别多想,反正孩子是你的!”
  程墨雨呆了半晌,说不上话来。忽然他又问说:“小袖,这么说,你把你怀孕的事告诉韩晋年了?!”
  耿小袖顿了一下说:“哪能呢!我告诉他干什么?!我只说是自己身体不舒服。他也没有多问。”
  程墨雨听了,略微松了口气。耿小袖接着说:“墨雨,我下个月就要到LA上班了。明天韩晋年就要回国去一趟,找他的大学时候的一个同学,联系一些生意上的事。他的那个同学据说是个高干子弟,如今在国内可以呼风唤雨。韩晋年一回来,我们的新公司就可以正式运作了。”
  程墨雨说:“小袖,我现在对你的什么公司不感兴趣,我只对你怀孕的事感兴趣。这次等你过来的时候,我们真得好好地谈一次了!”

  22 Buddy 密友

  这天,程墨雨接到了方清凉打来的电话。她问他还记不记得他们一个大院里的同学君慧?程墨雨说:“当然记得,她现在不是上海屈指可数的名记者吗?听说她嫁了个家财万贯的大公子。怎么啦?是不是离婚了?”
  方清凉说:“瞎说!她昨天给我打电话,说她过些天要来美国做商务考察。”
  程墨雨说:“什么商务考察,那其实都是虚招,是在签证的时候用的词,其实说白了,还不是利用公费进行豪华旅游吗?!洛杉矶这边隔三差五的都会有这种旅游团到来。”
  方清凉说:“拉斯维加斯这边,每天几乎都有大陆来的这种公费旅游团。有的人还带了不少的钱来赌博的,输了几万、几十万美元的,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够牛的吧?!反正花的都是公家的钱。君慧说她在美国的第一站行程是西雅图,然后到洛杉矶,接着就上拉斯维加斯来,这里是大陆旅游团的必经之处。我的意思是,我们同学已经有好多年没见面了,这次君慧到洛杉矶後,你就跟她一起到我这里来玩两天吧。”
  程墨雨说:“我跟你们娘们有什么好玩的?上次我回国见过她一次,她好像变了很多,不像从前那样沉默了,一张嘴跟机枪似的。”
  方清凉笑着说:“那是她的职业本能。你以为谁都像你那样长不大啊。”
  程墨雨说:“你欠揍。”
  程墨雨这些天因为耿小袖突然怀孕的事,搞得终日心神不定的。他想了几天,最后决定还是要耿小袖把胎儿给拿掉。他的理由很简单:他现在正在读博士,整天忙得没头没脑的,到时候根本就无暇顾及小孩。而耿小袖过来洛杉矶后,除非她辞了韩晋年公司那边的工作,不然的话,她也没有时间照顾小孩。
  另外,他的潜意识里还有一层顾虑,那就是那个小孩,到底是不是他自己弄出来的?这话虽然不好向耿小袖说,即便是说了,而且也是事实,耿小袖照样也不会告诉他,那小孩不是他的。但是,有时他又为自己的这种龌龊的心理感到不安:倘若小孩真是他的,那他的良心该放在何处?倘若他这样莫名其妙地怀疑自己妻子的忠贞,他还有人性没有?!
  但是,耿小袖的意见,却是坚持要将小孩生下来。她说,她早就想要个小孩了,而且,有了小孩后,也未必就会拖他们的后腿。他们可以让他们的父母过来带小孩,或者花些钱,把小孩寄托给别人家带。程墨雨听耿小袖那付坚决的样子,也不好马上就摊牌。他想,还是等耿小袖过来后,再慢慢定夺吧。耿小袖既然那么喜欢这小孩,那也说明她心中无鬼,小孩一定是他们两人的结晶。
  天无绝人之路,程墨雨想。要是小孩真的生下来了,也未必就都是坏事。他跟耿小袖的关系,可能说不定也会因此稳定下来。但是,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做一个来自陌生世界的人的父亲了,他又焦灼不安起来,心里只觉得十分的别扭。

  君慧是在七月二日抵达洛杉矶的,然后住进了旅行团早就已经给他们安排好的旅馆。君慧一行一共是八个人,他们的护照由领头的市委宣传部的一位领导干部统一管理,以防万一考察团员的走失。不过大家协调的都挺好的,反正又是人生地疏的,单独行动不方便。
  君慧一住下来,马上就给程墨雨打电话,要程墨雨到她下榻的旅馆去找她。程墨雨在网上查了半天,才找到君慧所住的旅馆。君慧一见到程墨雨,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了起来说:“你这哥们,人样看上去倒没什么变化,就是眼神蔫了不少,哪像以前那鬼精的样子。不过墨雨,但愿你还是原来的那个你!——我是说,你对待生活的那种态度。有时候,单纯一点,未必就不是好事。”
  程墨雨说:“此一时,彼一时。君慧,你跟我们上次在上海见面时比,又年轻了不少。难怪现在大家都闹海龟,还是国内的风水土地养人呐。”
  君慧笑着说:“好了,墨雨,你就别酸了。我自己的长相我还不知道?!倒是你的太太是个真正的大美人。怎么样,你没欺负人家吧?”
  程墨雨说:“美国是女权社会,你为什么不问问她有没有欺负我?”
  君慧笑着拿出两条“红塔山”香烟,递给程墨雨,说:“墨雨,你看,没让你白跑吧?这是我特意给你带的。”
  程墨雨惊喜之下,慌忙接过了,谢了一声。他笑着说:“君慧,这次你先生谷石怎么没跟你一起来?我还没有见过他呢。”
  君慧脸色阴了下来,说:“谷石呀?他是个钻钱眼的人,我要是让他跟我一起来,他肯定要替他的钱包伤心了。这几天,他正在接待一位美国过去的著名的华裔商人呢,说是有一笔重大的买卖要做。过些日子他可能也要过来一下。如果他这次生意做成功了,将来我也想搬到加州来住。听清凉说她已经在这边的罗兰岗买了房子,那里是有钱人住的地方,到那时,墨雨,我们三人又可以无拘无束地凑在一起了。”
  程墨雨在君慧的旅馆房间里呆到十一点多。他差不多都是在听着君慧说话。他忽然觉得很无聊,只是在女人面前,他不得不维持着僵硬的笑容。后来还是君慧看到他疲惫了,就催他回去,他才如释重负。

  程墨雨在去拉斯维加斯的前天晚上,给耿小袖打了个电话,告诉她他们三个老同学要聚会的事。耿小袖听了,笑着说:“怎么你的同学都是女的?墨雨,看来你要做护花郎了。”
  程墨雨笑着说:“小袖,我就是怕你起疑,所以先跟你汇报一下。”
  耿小袖淡淡地说:“我起什么疑?是你自己多心了吧?!”
  程墨雨盯着话筒,呆了一会。他觉得,自己跟耿小袖之间,现在是越来越难于沟通了。不知道耿小袖是不是因为怀孕了,脾气变大了,每次他跟她说话的时候,她的口气都是这样硬梆梆的,好像是他做错了什么似的。他以为,他早该将他和费宁的旧事忘记了,如果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的话。
  他在出发前,把他的那辆车子全身上下擦了一遍,锃亮的耀眼。他又特意到Honda维修站换了机油,做了一下Transmission。毕竟是七年多的旧车子了,虽然从LA到拉斯维加斯只有四个多小时的路程,但他还是担心万一车子在半路上搁浅,到时在那荒漠中,只怕要叫苦不迭。
  七月四日,是美国的“独立日”。程墨雨一大早就驱车去旅馆接君慧。君慧他们旅行团本来都是集体行动的,她要单独行动,程墨雨他们还得留下地址和ID号码,旅行团还有规定,就是君慧在晚上十二点前,一定要回到他们团在拉斯维加斯预定的酒店,否则就要报警。
  程墨雨说:“妈的,管制的这么严格,这不跟过去的‘连坐法’差不多了吗?”
  君慧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以前就有过团员随团出来旅游,然后突然失踪,在美国黑下来的事。”
  程墨雨说:“听说内华达州那边监狱里,现在不知还关着多少黑下来的偷渡客呢。”
  君慧笑着说:“没来美国之前,还以为美国多么多么了不起。可是这两天亲眼看了之后,也不过如此。这洛杉矶看上去还没有咱们上海繁华呢。谁愿意黑下来啊?!”
  程墨雨说:“我看你们旅行团的行程,怎么全都安排在大城市呢?你要了解真实的美国,应该到中部去。像黄石公园,优胜美地,科罗拉多大峡谷等,一个都没在你们的旅行计划中,真不知道你们来美国到底是干什么的!”
  君慧说:“他们本来就是来做商务考察的。”
  程墨雨“嗤”地冷笑一声。君慧上了车,笑着说:“墨雨,你到美国这么多年了,怎么还开这种破老爷车?!”
  程墨雨脸色一红,嗫嚅着说:“我这车是刚到纽约时就买的,那时要买辆车子,可是要了我半条命了。像我们这样,在美国顶多也就是个贫下中农,哪像你,老公是上海滩数一数二的大款,平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出门开奔驰,住的是别墅,整一个资本家的贵太太。”
  君慧一路上不停地唠嗑着过去他们同学的琐事,某某某又离婚了,某某某又升迁了等等,一边长吁短叹的。程墨雨听得索然寡味。君慧聊到了现在国内经济的白热化和官场上的非法敛财,程墨雨笑着说:“现在不是流行海龟吗?什么时候我毕业了,也想回国去闯。”
  君慧笑着说:“算了吧,就凭你这脑袋,现在在国内要不被人家卖了才怪呢!”
  他们两人到达拉斯维加斯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著名的Strip大道上熙熙攘攘的,君慧拼命的跟方清凉打电话,却老打不通。君慧一路上喊着肚子饿,又闻到了路边上飘来的烤肉的香味,实在憋不住了,就要程墨雨就近找一家餐馆吃饭。
  程墨雨将车子拐进了“新纽约”大酒店后面的停车场。这时,方清凉终于回电话了,她在得到程墨雨他们的停车处后,马上就赶了过来。君慧抱怨说:“嘿,清凉,要知道这样,我还不如跟着旅行团走呢!你看程墨雨怎么带路的?!”
  君慧乍然见到方清凉时,忍不住吃了一惊。她跟方清凉已经有八年多没见面了,在她的印象中,方清凉一直是白嫩圆润的,一头黝黑的短发。但是,现在出现在她面前的方清凉,却是个脸型瘦削的女人了。她的褐色的长发和颧骨,映衬着一双毛茸茸的大眼睛,显得十分的夸张。君慧的心里不知怎么的就有点难受了。
  方清凉跟君慧招呼过了,两人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她拉过君慧的手,笑着说:“君慧,咱们分手,有八年多了吧?晚上我们好好再聊。”
  君慧笑了笑说:“清凉,看你的样子不容易。不过,你毕竟是混过来了。”
  方清凉看了看程墨雨,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说:“墨雨,每次我见到你的时候,你怎么都是心事重重的?不知道你的人,还以为你有多深沉呢!”
  程墨雨笑了一笑说:“说真的,清凉,我要跟你摆深沉,你还不知道东西南北呢!不说这些闲话了,咱们还是先吃饭吧。君慧已经饿得只剩下一张肚皮了。”
  方清凉带三人到“新纽约”里吃过饭,然后到了她的家。她的家位于唐人街不远的地方,那里是一幢四层楼的公寓。公寓的旁边,是一排的棕榈树。方清凉笑着指着房子说:“同志们,我的所有的家当,全都在这里了。”
  君慧看了看房子说:“天哪,方清凉,你这房子该值一千多万美元吧?”
  方清凉笑着说:“我对房子倒没有什么价值概念。可能也就这个价吧。我当初买这房子的时候,主要还是为了出租。我的这幢楼房,除了一楼大公寓的三个房间留给我自己住之外,其它的房间,我全都出租了。”
  程墨雨笑着说:“这就是你现在正在经营的生意?我一直纳闷你在做什么生意呢,原来你现在成了出租婆了。”
  方清凉说:“你可以这样认为。墨雨,难道做哪种生意还得有什么本质的分别吗?!”她看了一眼君慧,笑着说:“当然,这一点,君慧可能比我更清楚!是不是啊,君慧?”
  君慧笑着说:“方清凉,我只对新闻报道感兴趣,对做生意可是外行,你别扯上我。”
  方清凉领着君慧进了她在一楼的房间。程墨雨的烟瘾上来了,蹲在树下抽了一支烟。当他扔掉烟头,要进方清凉的房屋时,他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女孩,正带着一个大高个的黑人,朝这边走来。程墨雨看到那女孩走近前来时,认出了她。他忍不住脱口对她说道:“Sofia,是你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女孩红了脸,冷冷地白了他一眼,就仓促地上楼去了。

  23 Violence 强暴

  程墨雨疑惑地进了方清凉的屋子。方清凉住屋的大厅很宽敞,她是将原先大厅后面的一间卧室跟大厅之间的隔墙,给打开了。大厅里没有多少摆设,但是每一件都很精致,格调也很统一,使大厅看上去显得宽敞,明净,高雅,即便是外行,一看也知道这个居家的主人,有着很好的艺术修养。
  君慧环顾着房间,笑着说:“清凉,你这房间的布局,虽然没有什么华贵的东西,但是却不能不让人刮目相看啊。”
  方清凉心里得意,却笑着说:“我这还不是在附庸风雅吗?不过,我也的确不喜欢将整个房间布置得珠光宝气的,那种感觉,就像是恨不得将所有的家当都堆砌在一起,摆阔。”
  君慧听了这话,忽然想到自己在上海的家大厅的布局,心下有些羞愧。她笑着说:“你对艺术的感觉一向是很灵敏的。要不是当初你父亲反对,你说不定就要去报考艺术学院、而不是外语学院了。是不是这样,墨雨?”说着,她转头望着程墨雨。
  程墨雨摸了摸鼻子,说:“好像是吧。不过,我还是觉得清凉当时上外语学院是上对了。搞艺术这玩意儿,吃力不讨好,除非你成了天底下那么几个寥寥有数的人之一,否则,你就要背着高雅的名声,穷困潦倒一辈子。艺术这东西,多了就滥了,不值钱了。不像钱这玩意儿,多多益善。你们可以想想看,一个国家,有那么五、六个名画家,那才叫艺术,是高雅;但是如果同样水平的名画家有一千个,那还有什么高雅可言?!尽管另外的那九千九百多个画家的技艺,跟已经功成名就的人差不多。这就跟女人一样,倘若天底下的女人都是美女,那也就没有所谓的美女了。就像你们三人,长相虽说都很出众,但是在我眼里,却一点感觉都没有。不过,如果你们中哪位长得严重一点,那突出的另一位的效果就不一样了。”
  方清凉听了,心里舒服,忍不住笑着说:“墨雨,你这简直是一派胡言!”
  君慧说:“程墨雨,当初方清凉在你眼中,难道不是最好看的?”
  程墨雨指着她说:“你这是转移话题。”
  他顿了一下,忍不住又笑了起来,说:“我记得方清凉刚刚跟她先前的那位洋大人闹别扭的时候,还在纽约的第五大道边上,给过路的行人画过一段时间每张五块钱的素描呢。我看过她画的,绝不比什么大画家来得差。后来清凉跟那洋大马离了,得到了一笔离婚补助金,这才攒下了如今这么大的家业。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哪!是不是,清凉?!”
  方清凉听程墨雨提到她以前的那些不愉快的事,脸色不觉红了起来。她怕程墨雨还要抖豁下去,就说:“程墨雨,你就别酸了。都什么年月的事了!”
  她笑着跟君慧说:“其实,我把客厅搞得宽敞一些,布局简单一点,主要还是为了实用,哪是什么高雅呢。你们知道,我的朋友多,平时少不了一些Party的,因此就要有个大地方。今天晚上我再请几位朋友来,搞个小Party,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君慧说:“清凉,我看还是算了吧。我们几位同学多年没见面了,大家还是在一起聊聊天吧。况且你也知道,我又不喜欢凑热闹。”
  方清凉说:“什么话!我说你呀,你将来要到美国来定居,就应该多走出去,跟各种各色的人接触,这样才能慢慢地融入美国的主流社会。”
  程墨雨在一边冷冷地插话说:“清凉,什么是美国的主流社会?是有钱人的俱乐部呢,还是白人的社圈?或者是所谓的中产阶级?”
  方清凉白了他一眼,说:“反正不是你这号人群聚的圈子。你们干的那行,其实是不入流的。”
  程墨雨笑了起来,说:“一提起这个什么‘主流社会’,就让我想起以前政治教科书中的‘资产阶级’一词,它到底是一种格调呢,还是一种集团?操,它什么也不是!”
  方清凉生气了,她的眼睛显得更大了。她指着程墨雨说:“你看你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你不懂就别卖弄了行不行?!”
  君慧笑着劝说道:“好了好了,都是玩笑话,何必当真呢!”
  方清凉开心地笑了起来,说:“我们俩一吵,倒让我像是又回到了中学时候。”说着,不觉又叹了一口气。
  程墨雨忽然又问方清凉说:“清凉,你们这里有没有住着一位福州来的女孩?年龄不大,十八、九岁左右?她应该才到这里不到三个月吧?”
  方清凉想了想,说:“是有这么个女孩,福州人。她的英文名字好像叫Sofia,中文名字不知道。怎么,你认识她?”
  君慧说:“程墨雨,你可真狠,居然连二十岁不到的姑娘都不放过!”
  程墨雨叹了口气说:“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她原来是我在纽约时的邻居,好像是在一家地下服装厂上夜班的,现在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清凉,她现在在干什么?我刚刚看到她带着一位身材高大的黑人回来,可能是上她的公寓去了。”
  方清凉说:“我很少去过问我的房客的工作和行动,我一般只关注他们的租房时的ID和房租,至于那些没有身份的,他们跟其他人Share房间,我就只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在美国,隐私是得到绝对的尊重的。真出了事,我就找出租房间的主人。这个Sofia,是因为有一次她找我介绍她去酒店里当分牌员,我才对她有印象的。但是,她没有正式的身份,不能被酒店接收,因此只能干些黑工了。”她眨了眨大眼睛,笑了笑,说:“不过,如果她干的真是那种黑工,那么她的收入,就很可观了。在这里混的女人,勤快点的,有的一天可以赚上上千美元的。”
  程墨雨说:“我当时也怀疑她是干那种事,后来又发现她不像是那种人。不过……,还真难说。”
  君慧惘然地问方清凉说:“清凉,你们说的那种黑工,到底是什么?”
  方清凉笑着跟她说:“君慧,其实告诉你也没事,你也别大惊小怪的。墨雨怀疑他认识的这位女孩是个Whore,就是国内时下说的做鸡的。不过,如果不是因为她的身份的问题,她这个职业的收入是你们难以想象的。可惜这Sofia她是黑在美国的,只能是偷偷摸摸的做,要是被警察捉住了就麻烦了,十有八九要被遣送回国。”
  君慧说:“我听说美国的娼妓是合法的,都有营业执照。”
  方清凉说:“美国各个州的法律是不一样的。其实妓女也就是在内华达州和纽约的部分地方是合法的,其他的州绝不容许卖淫。如今在内华达州监狱里关着的,就有很多非法身份的妓女。”
  程墨雨叹口气道:“美国政府也真是的。一个女人都混到了把自己都给卖了这种地步了,还要抓他们干什么?你们想,要是男人也有这种身体条件,他们到了衣食无着的地步,谁还会去顾什么廉耻?因此廉耻是专为女人设的。你看洛杉矶的十来万流浪汉中,可有几个女人?”
  君慧笑着说:“程墨雨,看来你还挺会怜香惜玉的。”

  大家正说着,突然听到楼上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声。程墨雨听着,好像是Sofia的声音,忙拔脚就要往外冲。方清凉一把拉住了他,说:“墨雨,你要见义勇为也要看看地方啊。这种事我见多了,哪天没有那么一两起的?!要是我每次都要拔刀相助,我这房东还当不当了?!”
  她话才说完,忽然上面的楼道上传来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接着又是一声女人的哭叫。程墨雨这回听清了,的确是Sofia的声音,他赶紧说:“清凉,要不你快打911报警。”
  方清凉说:“不行!警察来了,那个女孩更要吃亏了,她没有身份,会被逮起来,然后遣送回国的!”
  程墨雨犹豫了一下,打开门冲了出去。他来到二楼,只见Sofia正披头散发,半裸着身子,紧紧地抱住方才那位高大黑人的腿,她的嘴角正在淌着血。那位黑人赤裸着上身,右手抓着一件T衫,左手在掰着Sofia的手,一边摇头,一边挣扎着大腿往前走。
  程墨雨忙将Sofia扶了起来,问她说:“Sofia,这是怎么回事?”
  Sofia这时也顾不得见到熟人的羞耻了,她喘着粗气说:“程大哥,这黑鬼是个变态流氓,事情完了,还不给钱!”
  程墨雨心想:做这种事的,哪个不是流氓,至于吃了妓女的便宜不给钱的,那简直就是禽兽了。他跟那黑人说:“伙计,你把小费付给这位小姐,另外,向她道歉!”
  黑人耸了耸肩膀,笑着说:“伙计,你知道,她是个不尽职的Bitch!她的服务没有满足我的要求,因此我不能给她小费。”
  程墨雨把黑人的话转给Sofia,她嗫嚅着说:“黑鬼他不是人,他要把脏东西弄到我的脸上!”
  程墨雨呆了一下,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他对黑人说:“伙计,你快把小费给她,不然,我们马上Call911!”
  黑人不理他,伸手在他的肩膀上推了一下,要他让路。程墨雨以前在纽约时,曾经跟黑人交过手,因此心里不露怯。这时他早有准备,他一拳重重地就朝黑人的鼻孔揍了过去。黑人闷哼一声,往后便倒。
  这时,方清凉两人也赶了上来。那黑人鼻孔出血,爬了起来,慌忙朝楼道的另一头跑了。方清凉说:“墨雨,你闯祸了!这黑鬼要是当地人,以后还不来找我的麻烦?!”
  程墨雨笑着说:“清凉,你不用担心。黑人大多是欺软怕硬的。他很可能只是来赌城游玩的,你想,当地人谁会这样光天化日之下硬吃人家软豆腐的?!再说了,你不是马上就要搬到LA去了吗?”
  君惠惊魂初定,笑着说:“墨雨,没想到你还会来两着。”
  程墨雨笑着说:“你以为所有的美国黑人都是泰森啊?!”他抖落一下身子,问Sofia说:“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Sofia哭着说:“我是两个多月前过来的。来之前,我的一位同乡说要介绍我到酒店作分牌员,还要我先汇给她五千美元做押金。没想到我来了之后,却找不到她了。原来她是在这边欠了一笔赌债。后来,我实在没办法了,只好就……”
  方清凉接过她的话说:“Sofia,不是我要赶你走,你现在赶紧得先离开这里,到其它什么地方躲一下。说不定那个老黑会报警的。如果你被警察逮住了,后果你自己也知道!”
  Sofia谢过了程墨雨,随后匆匆忙忙地回房间收拾去了。程墨雨愣了一下,说:“这么说,我刚才出手,反而是害了她?!”
  方清凉摇摇头说:“墨雨,你这人,到美国也有些年月了,还是这么莽撞!你知道吗,这是拉斯维加斯!”

  傍晚时候,方清凉带着程墨雨两人去逛过赌城的Strip大道回来,忽然大老远地就看到她的公寓楼前面的棕榈树荫下,停着一辆警车。她心头一沉,对坐在她身边的程墨雨说:“糟糕,墨雨,可能是你的麻烦来了!”她将车子停在路边,跟他们三人说:“你们留在车里别动,我过去看看。”说着下了车,径直朝警车那边走了过去。
  警车里下来一男一女两个白人警察。方清凉笑着朝他们打了个招呼,说:“长官,我能帮你们的忙吗?”
  男警察说:“当然可以。我们已经在这里等了快一个小时了。下午我们接到举报,有个外地来的非裔游客在这里遭受到暴力袭击。肇事者是个亚裔男人。我们想跟这里的房东取得联系。但是房东下午出去了。请问,小姐,你是这里的房客吗?”
  方清凉吃了一惊:那个黑人果然不是好货,居然恶人先告状!她脸上不动声色,依旧平静地说:“我就是这里的房东,长官。我们这里下午的确遭受过暴力袭击,但是,肇事者却是那个外地来的非裔,而受害者是住在这里的一位女士。我想,向你们举报的人没有说实话。我们可以对质。另外,我们还有其他的目击者可以作证。”
  她回到停车处,跟程墨雨说:“墨雨,警察果然是来找你的。你不用惊惶,听我来处理这事。”
  君慧听了吓了一跳,她紧张地说:“清凉,打人虽然是犯法的,但错的明明是那个黑人。墨雨他该怎么办呢?!”
  方清凉说:“这种事我处理多了。我们现在要死抓住一点,就是让那个黑鬼出来跟我们对质。如果他不敢出来,那我们就没有什么大事了。”
  方清凉把车子开了过去,大家下了车。她指着程墨雨两人说:“长官,他们两人都是目击者。你可以询问他们。”
  那位女警官先询问程墨雨,程墨雨说了一下事情发生的过程,最后说道:“长官,我的确跟那个伙计有过肉体上的摩擦,但是,我是在他撞击了我的肩膀之后,我出于自卫,才还手打了他的脸部。我说了,长官,我是自卫!”
  然后,女警官又询问了君慧,君慧因不通英语,由方清凉翻译,回答自然也是一样的。男警官于是问程墨雨说:“先生,你跟你提及的受到暴力袭击的那位女士原先相识吗?”
  程墨雨想了想,看到方清凉悄悄地朝他眨了下眼睛,就说道:“我不认识她,长官。但是我的确看到她受到了那个伙计的袭击。”
  警官转向方清凉问说:“小姐,你能告诉我们,那位女士的去处吗?”
  方清凉笑着说:“长官,作为房东,我从来没有兴趣,也没有义务去关注我的房客的行踪的。”
  两个警官走到一边嘀咕了一会,随后回来。那男警官搜查了程墨雨全身,然后掏出一付手铐,将程墨雨的双手反扣在背后,说:“非常遗憾,先生,在没有得到准确的对质以前,你必须跟我们到局里去一趟。”
  方清凉着急地说:“但是,长官,他是无辜的呀!而且,他还是出于救人的目的。”
  男警官笑着说:“女士,对我们执行公务的人来说,救人跟触犯法律是两码事。我对这位先生的骑士风度表示赞赏,但是,我的职责是维护治安和法律。我没有权利放过他。”
  程墨雨被带到了警察局。方清凉和君慧随后也赶到了。方清凉变着法子跟那那两位警官软磨硬泡,但是,他们的态度一直没有松懈。那男警官说,他必须等到那位黑人来对质之后,才能决定程墨雨的行为是否属实。但是他现在又没办法找到那位黑人,那位黑人只给他们留了个电话号码。而他给那位黑人拨了几次电话,都没有回应。方清凉说:“长官,也许这个号码根本就是假的。他本人或许早就已经离开了拉斯维加斯。”
  男警官说:“即便如此,你的朋友也要在这里呆到明天早上。如果他的运气好的话,那位非裔伙计不再追究他的刑事责任,那么他就可以在明天早上离开这里。当然,他到时候还必须上法庭,如果被确认为是Guilty的话,还必须缴付适当的罚金。”
  方清凉将这些话跟程墨雨说了。程墨雨苦笑着说:“既然这样,清凉,你们还是别纠缠下去了。你们晚上不是还要开Party吗?好好开心去吧,不要管我了。我今年流年不利,凡事不取!这次也算是我自作自受。本来今天晚上我还想到凯撒宫去好好耍几把钱,然后再看上一场脱衣舞Show的,现在看来只能在这铁屋子里做梦了。”
  方清凉说:“都出这种事了,谁还有闲心开Party呐!”
  君慧难过地说:“墨雨,都怪我,我本来不应该拉你来的!”
  程墨雨笑着说:“君慧,看看,你这人!明明我这是自己要来的,你干吗老是喜欢往自己身上揽事呢!好了,要是我在一边的话,你们两人兴许聊起天来还不太畅快呢,现在正好少了一张多余的嘴。你看,坏事有时也会变成好事的。”
  警官在对他进行登记后,解除了他的手铐,并且让他解下皮带、鞋带,还有皮夹子、手机什么的,随后将他关在一个安装着铁栅门的房间里。他正要离开,他的手机响了,他想接一下,被拒绝了。他让警察告诉他对方的电话号码,警察看了手机,说了一个号码,程墨雨一听是耿小袖打来的。
  方清凉三人离开后,程墨雨独自一人呆在拘留室里,神情沮丧。他把今天自己所做过的事细细地回想了一遍,最后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想,自己在看到Sofia时所产生的冲动,骨子里其实并不是因为自己天生的有一种什么正义感,而只不过是想在方清凉,君慧她们面前显露一下自己的风度和作派罢了。只是在事情突发的时候,他没有顾得及细想这种充满意气的动机而已。倘若在平时碰到这种事,他可能早就错身而过了。
  清晨,警察让他起来印指纹的时候,他要求给他妻子打个电话。他在前天晚上曾经给她打过一次电话,原想告诉她,他要和君慧上拉斯维加斯游玩的事,却没有打通。警察同意了,但是他必须到另一个房间打。
  此时,程墨雨拿着话筒,犹豫了一下,考虑是不是要将眼下的处境告诉耿小袖。最后他还是决定说实话,免得今后惹麻烦。小袖那边已经是九点多了。他笑着说:“小袖,你根本猜不出来,我现在在什么地方。我现在正在拉斯维加斯的警察局里坐冷板凳呢!”
  耿小袖说:“墨雨,你昨晚上是不是喝多了?!给你打了几次手机都不接。我这儿想跟你说正经话呢!”
  程墨雨说:“我没骗你,小袖。我是跟一个国内过来旅游的同学君慧一起到这边来玩的。”
  耿小袖听了这话,愣了一会,没有说话。程墨雨估计她可能不高兴了,就笑着说:“小袖,你还记得以前我们的那个邻居福州女孩Sofia吗?”
  耿小袖说:“她现在好像也在拉斯维加斯吧。她离开曼哈顿的时候,还是我送她去的‘灰狗’车站呢。她怎么啦?”
  程墨雨于是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耿小袖叹了口气说:“墨雨,我看你真的是越来越小孩子气了!在做这种事之前,你就不会冷静地考虑一下利害关系吗?!本来我是想跟你商量正事的,没想到你却闹出了这种事。好了,你就好好在那呆着吧,也别胡思乱想了。反正,我下个星期就要过去洛杉矶了。”
  程墨雨问说:“还是出差吗?”
  耿小袖说:“这次是搬过去了。我们的‘川华’公司已经在那边注册了。”
  程墨雨听了这话,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难受。但是他心里却有一种预感,那就是他跟耿小袖重聚之后,他们俩的关系,可能再也不会像在曼哈顿时那般晶莹剔透了!
  第二天一早,方清凉就来到了警察局,君慧昨晚上已经回到他们旅行团所在的Mirage酒店了。程墨雨还在酣睡。方清凉替他交了一千元的罚金。程墨雨从警察局出来的时候,看到方清凉的眼圈有点发黑,知道她一定没睡好。这时,太阳刚刚上来,他眯着眼看了看天空,笑着说:“没在这种阴暗地方呆过,还真的看不出来阳光的刺眼!”

  24 Capital 资本

  马上就要离开纽约了。耿小袖环顾着那个逼仄杂乱的房间,一种恋恋不舍的情愫,不觉油然而生了。就这将近五十平方英尺的房间,她在这里住了三年,她从肉体与精神上,在这里被圈限了三年。甚至那张QueenSize的床,还有那张堆满杂物的书桌,在她住进来时,就没有从原有的位置上挪动过。现在,她在整理东西,搬移开一些桌椅的时候,才发现四处角落里,原来早已经堆满了平时难以看见的灰尘。
  如今看起来,即便是这些灰尘,也显得十分的生动亲切了。她想,自己在这个房间里,到底失落了多少珍贵的东西呢?难道仅仅是三年时光吗?从二十四岁到二十七岁,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不言而喻的。这一点,也许她是不该认真地去理论的。她觉得自己不应该是个恋旧的人,尤其是眼前的一切,根本就是不堪回首的酸痛。但是,耿小袖觉得,事实上就是,她的本该是人生中最美好的三年时间,已经埋葬在这斗室之中了。
  她订的机票是明天傍晚的。她想,这个航班对她来说,将会是相当的沉重的。昨天她曾经给程墨雨打了一个电话,问他需要她带些什么东西过去。她盼望着程墨雨能说出一两件他们俩都曾经珍惜过的东西,比如摆在窗口的那盆不起眼的海棠花,墙上的几幅结婚合影等。
  但是,正如她所预料到的那样,程墨雨却只是笑着说,只要她人过来就行了。这是一句听起来亲切、但是却空洞无比的话。耿小袖想,这种轻飘飘的故作潇洒的口气,可能更符合程墨雨的性格。他的心中除了他自己,还有别的什么?在他的潜意识里,她耿小袖说不定也只是他的一件“东西”呢!
  耿小袖在整理东西的时候发现,程墨雨该带走的东西,其实他离开的时候,早就都带走了,而剩下的差不多全都是她的东西,还有一些只能算是垃圾的杂物了。她把她认为是贵重的东西,收拾作两个大箱子装着,剩下的只好都抛弃了。她想,如果不是时间紧迫的话,她可以将剩下的那些东西整理好再托运过去的。但是程墨雨却说,该扔的还是扔了,不要婆婆妈妈的,没有去的,哪有来的?!
  弄得耿小袖生气地跟程墨雨说,是不是连她也给扔掉算了!

  前天,韩晋年从上海打电话过来告诉她,她必须在这个月下旬前,赶到洛杉矶上班,将“川华”公司所有的工作程序启动起来,包括账户。他将在月底时候回到洛杉矶,到时候,跟他一起来的可能还有国内的几个重要的客户。耿小袖尽管还摸不清他们设在长滩的新公司“川华”具体经营的是什么业务,还有,支撑新公司运转的上亿美元的庞大资金从何而来,但是她还是答应了韩晋年,马上赶到洛杉矶,先将公司的门面支撑起来。她可以去找那个爱尔兰人Johnny,他答应过,只要她需要,他随时随地都可以帮她的忙。对她来说,这是一个相当重要的表现自己的机会,如果她将新公司的一切事务处理的好,她将给韩晋年一个意外的惊喜和不可忽视的精彩亮相。她在“亚美”这边,因为受到韩晋年的青睐,公司里很多人都不服气,尽管她干得也不差,但是大家私下里仍然认为是韩晋年在抬举他。
  因此,她想到了新天地之后,一定要好好地展露一下自己的才能,让别人家对她另眼看待。她对自己充满了自信。韩晋年还特意关照她,新公司里的事情,暂时先不要跟他们在纽约的“亚美”集团联系。他回来后,将会亲自调节处理两者之间的事。因此,耿小袖隐隐地觉得,“川华”公司很可能是韩晋年在商界中闯荡的另一张重要的牌。而且,她的命运,似乎也已经跟这个至今还没有成为真正实体的公司牵扯在一起了。她原先以为,韩晋年只是个优秀的、精明的商人,并且受过良好的教育,有着优雅的风度与出众的社交能力。但是,她在跟他深交之后,她发现,韩晋年的个人背景和商业背景,其实相当的复杂,而他展示给的她,可能只不过是个表象。在他的身上,她看不到实在的、让人具有安全感的温情。这一点,他甚至还比不上程墨雨。程墨雨至少还能让她觉得,他还不至于是个危险的人物。
  韩晋年似乎是个八面玲珑的冷血动物。这跟她最初接触他时,他所展现出的那一付温文尔雅的、热情的外表,完全是两码事。她想,女人们往往容易被男人们的外表所迷惑,而她也不例外,只是她清醒的比较早一点而已。当她发现到韩晋年为人处世的那些阴暗面的时候,已经晚了。她曾经因此感到过极度的不安和愧疚,特别是对程墨雨,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欠上了他一笔债。但是,那一步既然已经跨出去了,任何反悔都不能补救了。她只能尽量地去摆脱阴影,弥补过失。她觉得,自己在无意间背叛了程墨雨同时,也背叛了自己。

  一个多月前,也就是她跟韩晋年一起到洛杉矶操办建立“川华”公司的时候,她因为程墨雨在跟方清凉关系上对她撒谎,一气之下跟他闹翻了。那时,她觉得自己是意气甚于理智,一心想要置程墨雨于尴尬的境地而后快。其实,后来事情过去,她静下心来想了想,她之所以会产生这种多少带着点报复的心理,一部分的确是出于被自己最亲近的人欺骗的气愤,但是,她也不否认,在她的潜意识里,不可否认地也有借助韩晋年来平衡自己失落心理的念头:她不能容忍程墨雨那付对她的不在乎的样子。她想,如果程墨雨那次真的很在乎她的反应的话,那么,他一定会紧紧地攥住她的心的,让她得到慰籍的。可惜的是,他仍然是那么的固执,那么的孩子气,那么的不近情理,以为她的情感,只是他的附庸。
  而相比之下,那时的韩晋年则要显得成熟的多、大气的多了。那天晚上,当她跟韩晋年在HILTON酒店他的客房里喝酒的时候,她气愤地把手机砸掉了。后来,在愤懑中,她自己也不知道喝了多少酒,最后迷迷糊糊地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第二天一早她醒过来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原来是睡在韩晋年的床上,一丝不挂,身上只盖着一张毯子。而韩晋年正在盥洗室冲澡。
  她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那一刻,她只觉得天昏地暗。她发现,自己一直都在回避的、或者说是一直都是明知就里,但是还是极力地把握住自己去改变生活方式的种种努力,随着自己清白的丢失,一下子全都落空了。就像一张本就透明的纸被捅破了一样,连虚饰的形式也存在了。
  就因为那么不经意的一时意气,一夜之间,她就将自己出卖了。原来所谓的情感,婚姻关系,竟然是如此的廉价!她躺在床上,泪如雨下。她恨程墨雨,恨韩晋年,更恨自己。当韩晋年从浴室出来,坐在床边安慰她的时候,她忍不住狠狠地摔了他一掌。韩晋年似乎并没有将她的气愤当回事。这些他好像早就已经预料到了。
  后来,韩晋年的安慰和许诺,都不能使她平心静气。她向像韩晋年提出了一个苛刻的妥协的条件,那就是韩晋年绝对不能将他们俩那天晚上的事,公开出去,而且,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韩晋年都不能去伤害程墨雨。另外,他们俩之间床上的性事,仅此一次,以后韩晋年再也不能向她提出类似的要求。
  韩晋年笑着全都答应了。因为他看中耿小袖,倒不是为了性爱。这一点他心里很清楚。虽然耿小袖的确勾起了他对他的初恋情人的回忆,但是虚幻的东西,毕竟不能代替真实。经过多年的磨炼,他早就已经成为一个务实的人。
  从那以后,耿小袖等于是给自己套上了一个无法摆脱的精神枷锁。她一方面难免陷于对程墨雨的愧疚心理中,一方面又挥斥不了那天晚上的阴影的纠缠。更糟糕的是,越是如此,她越觉得,她在内心深处,其实还是深爱着程墨雨的。对她来说,程墨雨在她的生活和情感中,其实是不可替代的。
  每次跟程墨雨通电话时,她都不得不故意摆着冰冷的样子,以便让程墨雨觉得,是他做了对不起她的事,而不是她出卖了她。有的时候,她也很想温柔地跟程墨雨聊上几句,但是,她又觉得这样做实在是太虚伪了。
  她曾经为自己找了很多失身的理由,但最后发现,其实没有一个理由是站得住脚的。这也正是她愧恨无比的原因。
  然而,更要命的是,她竟然怀孕了!而且,就在她危险期的那两天,她同时跟程墨雨和韩晋年两人来过那种事,因此,现在连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她肚子里的家伙是谁留下的了!
  不过,她内心里还是希望她怀的是程墨雨的种子,只有这样,她才会少一些愧恨,对程墨雨的爱也有了一丝凄凉的寄托。但是,这一切只有等到小孩出世的时候,才能加以断定。
  而如果小孩不是程墨雨的,那么,她就只能往韩晋年处心积虑设定的陷阱,更进一步的滑落下去了。她没有更多的选择的余地。除非她听从程墨雨的劝告,将小孩拿掉,一了百了。不过,这样一来,她或许就将一无所有了!她内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

  耿小袖正失神地打量着房间里四处乱扔的杂物,她的手机响了。她一看是韩晋年打来的,心里略微有些失望。这些日子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如果不是她主动地跟程墨雨通电话,他也不会主动地打电话给她的。他好像是在逃避着她,又好像他已经窥觉到了她跟韩晋年之间暧昧的关系。有时候,她不免怀着嫉妒的心理想,程墨雨会不会真的是又跟方清凉重归于好了。而这对她来说,似乎是很正常的、合情合理的事。他们俩毕竟有过四年的恋爱关系,难保他们之间没有来过真格的。
  因为自己跟韩晋年上床的事,她有时甚至希望程墨雨跟方清凉真有那么一回事,这样,她的心理才会好受些。男女之间肉身的接触,其实本身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主要的还是人们自己的心理阴影,她想。
  韩晋年还是在上海给她打的电话。他告诉耿小袖,他跟国内的一个大投资商已经签了一揽子的合同,第一笔合同投资的资金,将在三天后汇到他们的“川华”公司的账户上,到时候要耿小袖查收。耿小袖问了资金的数目,吓了一跳。那笔资金一共是三千三百六十多万美金。她现在才知道,他们公司从事的主要是房地产生意,但是,一下子就有这么大笔的资金入账,上哪儿去弄那么多的房子?
  韩晋年认真地交待她说:“大陆的投资资金到位后,你马上找到上次一起吃饭的Johnny,告诉他,我们约定的一切程序,都照常运行,其他的话不必多说。就这样!”
  耿小袖愣了一会。她知道Johnny做的是房地产的生意,是大洛杉矶一带的地产大亨。如果他们公司跟Johnny联手,那么,房子恐怕不会成为问题。不过,韩晋年的行事,实在是太出乎她的意外了。
  耿小袖正在愣怔间,忽然房间外面有人轻轻地敲门。耿小袖不用开门,就知道是房东张太太来了。张太太知道她要走了,这几天对她突然间热情起来。此时她推门进来,眼睛滴溜溜地看着满地的杂物,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小袖,这么说,你说走就走了?!真是的,在美国,做场朋友也不容易。明天就叫老张送一送你吧。”
  耿小袖笑着说:“不用了,我的东西又不多,打电话叫辆的士就成了。张太太,我这床跟桌子什么的带不走了,就留给你了。有空你跟张先生帮忙处理一下。”
  张太太伸手按了按床垫,觉得还硬实,于是笑着说:“好吧,邻居一场,到时候我让人来搬走,你就不用操心了。”
  耿小袖暗暗估算了一下:她那些留下来的东西,至少还值得上三、四百块钱。

  25 Business 商界


  耿小袖乘坐的飞机航班,是在下午四点到达LAX的。程墨雨这一次可是早早地就到机场等着她了。而且,他在上高速公路时,还从在路边兜售的墨西哥小贩那里,买了一束鲜艳的玫瑰花。
  耿小袖从机场出来时,程墨雨大老远地就迎了上去。当他把玫瑰花递给耿小袖时,耿小袖差点没给吓了一跳。她笑着说:“墨雨,你这不会是拿我开心吧?!自从到美国后,在我印象中,你这是第一次送花给我。”
  程墨雨笑着说:“你看你看,我的热情稍微出格了些,你又多虑了。这花就算是我对上次你来的时候不愉快的补偿吧。”
  耿小袖接过花,放在眼前看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想,在今后的日子里,她又能给予程墨雨什么样的补偿呢?!
  在车上,程墨雨忽然记起上次他赶着到机场送耿小袖、却遇上交通堵塞的事,于是便打开驾座前的方便盒子,拿出那张违章停车的罚单,递给耿小袖。耿小袖看了一下日期,笑着说:“你还真惦着那事啊?!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我当时说的也是气话。其实,后来我也想开了,我前后检讨了一下你的那件事,觉得自己的脾气还是大了点。而且,我也让你在费宁面前显得难堪了。你们俩的事根本就没什么……,我的意思是,即便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程墨雨笑着说:“你倒是想得开了!本来就是你对自己缺乏自信。你想想看,你跟费宁相比,哪点差了?难道我放着这么出色的太太不亲热,还要去跟别的女人乱来吗?!”
  耿小袖笑着说:“你现在变得嘴甜了。当时要是……”她本来想说,当时要是程墨雨乖巧一点,那天她也不至于在酒店那么自暴自弃了。但是,一想到那天晚上她在酒店里跟韩晋年发生的那迹近龌龊、不堪回首的事情,她这话又说不出口了,心里堵得慌。
  程墨雨却以为她还在为上一次的事耿耿于怀,就笑着说:“好了,不提那些事了,这事到此为止。本来就是捕风捉影的事。小袖,上次不是说好了,我要请你到中国城吃饭吗?后来你跟你的头临时有事,咱们没去成。今天晚上我要请你去一家正宗的川菜馆,为你接风洗尘。”
  耿小袖跟程墨雨到了他们的公寓,耿小袖把带来的两个大箱子的东西收拾好了,就跟程墨雨商量说:“墨雨,以前我们在纽约时,住得紧了些,现在到这边了,我想我们不应该再跟别人Share房子了。那样多不方便,我们也不差那几百块钱。”
  程墨雨皱了皱眉头说:“小袖,你的意思是要傅庸离开这公寓?可是,这话你让我怎么说的出口?当初我一个人住的时候,也是我请他住进来的。再说了,我们两个人,住一个Bedroom就够了,何必硬要多出来一个房间搁在那呢?!这一个房间总算也是七、八百块钱的房租呢。”
  耿小袖说:“那另一个房间不是可以做你的书房吗?还有,你看,我们只有一个卫生间,我每天都要跟另一个男人公用,想想多不方便!”
  程墨雨嘟囔着说:“这事再说吧。这房子的房东是傅庸,我们如果想要一套自己的公寓,还得先排队等着呢。”
  耿小袖说:“韩晋年说要以公司名义买一幢给我住,我怕你上学校不方便,就谢绝了他。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答应了他呢。我主要还是为将来我们的孩子考虑的。孩子出来了,这房间摆得下那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吗?”
  程墨雨听了,慌忙说道:“小袖,你扯到哪里去了!孩子的事,我们还没有定下来要不要呢!”
  耿小袖正色说道:“墨雨,我可跟你先说明白了,这孩子我是要定了!我可不想去做Abortion。你知道,今年我都快二十八岁了,正是生育的最好年龄。保不定过了这村,就没有那店了!”
  程墨雨想了想,觉得孩子的事,对他来说总归像是很遥远的。他说:“小袖,你不是马上就要开始到公司上班了吗?到时候你挺着个大肚子,招摇过市,你还能做什么事呢?我觉得,以我们现在的条件,能把我们两人自己的事对付好就成了。孩子的事,过几年再说。你还年轻,又不用担心不能生。二十八岁的女人,在美国这边就跟十八岁似的。”
  耿小袖说:“我想做的事,就一定会挺得过去的。这点不用你操心!你就等着做父亲就是了。”
  程墨雨暗暗地叹了口气,心里仍然不以为然。
  耿小袖换了个话题,笑着说:“上次你到拉斯维加斯,跟方清凉玩得怎么样?”
  程墨雨说:“什么怎么样?不是倒霉透了吗?!”
  耿小袖说:“我看你们男人个个都自以为风流,魅力出众,还英雄救美呢。你要是再跟方清凉缠下去,最后还得栽跟斗!那个女的我一看就不顺眼。”
  程墨雨笑着说:“你说到这事,我倒觉得那韩晋年算是这号人。你想,他跟你只不过是在餐馆里偶尔认识的,算是萍水相逢吧?!他凭什么就那么热心地让你到他的公司里去?而且现在还要让你在新公司里独当一面。你的身份,他也在四处找关系帮你解决。就不信这世上还真有这种好人。他韩晋年要是对你没有任何的说不出口的居心,你打死我也不相信。我只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而且,在这件事上,最主要的是,我相信你是不会背着我干出什么荒唐事来的!”
  耿小袖听了这些话,心里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脸上微微有些发烫了。她拿捏了一下情绪,笑着说:“我对韩晋年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我知道怎样保护好自己!话说回来,墨雨,你对我真的就这么自信?!”
  程墨雨叹了口气说:“小袖,在这种事上面,你说我除了相信你之外,我还能做些什么?!咱们毕竟是三年多的夫妻了,有的事根本就没必要互相猜忌的,那样只会伤了我们自己。自从上次你来这边,我受了憋闷之后,也才想得开的。而且,我也想过了,你有了身孕后,如果你不在乎我,你肯定会顺从我的意思,将小孩拿掉的。对吗?!”
  耿小袖看着他,眼睛不觉红了。
  这时,她真心地为自己那天晚上在酒店里的莽撞,赌气愧疚不已了。她紧紧地拥住程墨雨,把脸贴在他的脖子上,轻声说道:“墨雨,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我的。我跟韩晋年虚与委蛇,不过是想让他帮我的忙,我哪会真心地和他周旋呢!等到哪一天我的身份定下来了,我自然会离开他的公司的。我向你保证!”
  程墨雨说:“其实,我倒不是很在乎什么身份的。车到山前必有路,那么多的人,不都是那样一步一步的挨过来的吗?我担心的倒是你,你如果是在利用韩晋年,他可是个老江湖了,岂有看不出来你的用心之理?!到时候你欠了他的人情,我们反而显得被动了。你要注意到这一点,千万不要掉入他的陷阱,不可自拔!”
  耿小袖说:“我凭的是自己的能力做事的,又不是真的受他的恩惠!他也是想笼络我,——你不知道,他在这边开的新公司的事,根本就不让纽约‘亚美’那边的人插手,他对那边的人只说这边的公司,是跟别人家合作经营的。他给我申办L-1的事很快就会有眉目了。L-1批下来后,我就可以申请绿卡了。他韩晋年办起这些黑事来,还真有一手!你不能不佩服他!”
  程墨雨冷笑道:“像他这种人,在纽约的黑白两道肯定都是吃得开的。你知道,只要有钱,在纽约再黑的事也办得成!你一定要留心他!还有——”他犹疑了一下,终于还是说道:“我的意思,不管是从哪方面来说,我们现在都不能要小孩!”
  耿小袖急了,说:“墨雨,这事可由不得你!这孩子我是要定了!”

  第二天一早,耿小袖开了程墨雨的那辆HondaCivic,到长滩他们“川华”公司的办公处去上班。
  他们的新办公处位于海边的一幢办公大厦的六楼,共有两个大办公室。韩晋年之所以将公司选在六楼,是为了要跟在纽约的“亚美”总公司匹配。他比较迷信“六”这个数字。因为他是1966年6月出生的。
  耿小袖的办公室面向大海,透过落地玻璃窗望出去,只见一片蔚蓝的汪洋,与天空交汇成一色,十分的赏心悦目。耿小袖觉得,这里正是她理想的工作场所。她从小开始就一直向往着大海,可惜她的老家深处于四川内地,直到上大学的时候,大海对她来说,还只是个遥远而美丽的梦想。她当初报考上海的军医大学,原因之一也就是为了能看到大海。她望着窗外辽阔的湛蓝色的海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想:要是哪一天,自己能够在海边拥有一套房子,那该是多么的心旷神怡!
  耿小袖到了公司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跟Johnny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过几天韩晋年就将从中国大陆回来,国内投资方的部分资金已经到位。耿小袖说:“Adams先生,韩先生让我转告你,他托你办的事,他到时候将如约和你交割。韩先生让我转告你,他将用事实来证明他的信用。”
  Johnny高兴地说:“我相信韩先生是个杰出的、守信用的商人,他是不会让我失望的。他要我订的货,我一直给他留着,没有出手。小袖,你告诉韩先生,请他放心好了!还有,小袖,你称呼我Johnny就可以了,这样显得更亲切一些。你知道,我是个随和的人。”
  耿小袖笑着说:“那么,我就代表我们‘川华’公司和韩先生谢谢你了,Johnny!”
  Johnny笑着说:“小袖,你是个讨人喜欢的、乖巧的女人。我很欣赏你的性格,我们会成为很要好的朋友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今天晚上跟你一起共进晚餐。”
  耿小袖笑着说:“我非常感激你的盛情,Johnny。不过,今天晚上我还有个约会。等到我们韩总回来的时候,我们再请你一起干杯。加州甜美醇香的红葡萄酒,还有你的热情,给我留下了难以忘记的印象。”

  耿小袖接着就按照昨天韩晋年留给她的号码,给他住的酒店房间打了个电话。她知道,韩晋年是个夜猫子,晚上不过十二点,他是不会上床睡觉的。她估摸了一下时间,此时正是上海那边晚上十二点多,耿小袖估计他还没有睡下。但是,电话响了好几声都没有人接。耿小袖想了想,便给那家酒店的总台拨了电话,问说韩晋年是不是住在他所给那个分号的房间?值班的小姐查了一下,告诉她韩晋年这些天的确是住在那个房间,但是今天下午四点多的时候,他已经退房离开了。
  耿小袖心里有些纳闷。韩晋年本来告诉她,他要等到后天才离开上海的。他这时候退房,莫非要提前回到美国?如果真是这样,按照他一向谨慎的办事态度,他应该会先给她打个电话的。而且,昨天在电话中,他根本就没提他要提早离开上海的事。
  到了下午四点多,耿小袖收拾好办公室,正要离开,她的手机忽然响了。她一听是韩晋年打来的,就赶紧问他到了什么地方?韩晋年说他现在正在香港,他还要在那里呆上两天,纽约“亚美”集团那边,有些重要的商务上的事他要赶着处理。他问耿小袖跟Johnny联系上没有,耿小袖把Johnny的话跟他说了,然后问他说:“老板,你们说的到底是什么货啊?!我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是房子吗?”
  韩晋年笑着说:“过两天你就知道了,反正我们做的是合法的买卖。我们只要替国内的投资方负责就行了!你知道,我在上海这边大学时的老同学谷石,他可是大有来头的。他现在对我们的公司所从事的业务,非常感兴趣,而且肯出手!小袖,这两天你多跟Johnny接触,方便的时候,你也可以用我们公司的名义,请他出来吃吃饭什么的。他这人就喜欢这一套。”
  耿小袖笑着说:“如果他还提出吃饭之外的要求呢?”
  韩晋年说:“他敢!”

  26 Wife 贤妻

  就在前天晚上,远在上海的韩晋年,给他在台北的妻子许笠云打了个电话。他们已经有四个多月没见面了。
  许笠云本来过些日子要到纽约去居住,但是不巧他的父亲生病住院了,她一时半会的又走不开。她在电话里要韩晋年到台北来一趟,看望一下她的父亲。许笠云凄婉地说:“看老人的样子,恐怕时日不多了,他说他有几句话,要当面跟你说。希望你能到台北一趟。”
  韩晋年心里清楚,老头将要跟他说什么话。于是他便订了次日到香港的机票,然后再在香港转机,飞到台北。他给耿小袖打电话的时候,没有告诉她自己要去台北的事。因为这之前他曾经跟耿小袖说过,他是离了婚的。那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这个谎。或者只不过是下意识的。后来他原谅了自己的谎言,他认为撒谎是男人的天性。
  他给耿小袖通过电话后,马上就叫了辆出租车去了机场。在飞往台北的华航班机上,他的心绪,就跟窗外滚滚的白云一样起伏着。

  他至今仍然忘不了十六年前,许笠云带他到台北去见她的父亲、那个“亚美”集团举足轻重的许董事长时的情景。那次,她的父亲板着脸,用浓重的南方国语问他:“年轻人,你知道我们许家的背景吗?你娶了笠云,同时也等于接受了我的产业的一部分。你应该清楚今后你肩上的重任!我们许家需要的是一个杰出的商业人材,而不是一个科学家。你必须做出选择。”
  当时,韩晋年他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向那位严肃的董事长做出什么信誓旦旦的承诺。后来,他凭自己的努力和出众的商务能力,在纽约为“亚美”开拓出一片新天地。
  当然,这里面离不开聪颖,贤能的许笠云的心血。在创业中,许笠云是他的得力臂膀。他觉得,他对许笠云是尽了做丈夫的责任的。尽管在结婚后,他极力地想要深化对许笠云的感情,但是,不知为什么,到头来他总觉得他们两人之间,无形中存在着一层捅不破的隔阂。
  说实话,许笠云无论是在姿色、才干,还是在气质上,都比他接触过的诸多女人要出色,但是,他却不能从她哪里领略到他魂思梦萦、刻骨铭心的那种爱情。他有时也想过,这里面的原因,是不是他的自卑心理在作祟?!如果说真有这种心理的话,那么,随着时间的推移和自己事业的成功,他的自信,也已经足以将这种卑贱的心理驱散了。可是,他仍然无法排斥许笠云只是作为自己妻子的角色的阴影。她始终不能在他心目中扮演一个哪怕只是假想的情人。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很无奈的遗憾。因为许笠云毕竟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好妻子。他不想去背叛她。正是因了这一点,他们才能维持着一段在别人看来似乎是非常美满的婚姻。
  他也曾想在婚姻之外,去寻找和弥补那种情感的欠缺,但是许笠云的影子,反过来却又让他排斥了许多出色的女性,包括耿小袖。——在气质上,耿小袖跟许笠云是不能相比的,她身上的那份裹着她极力想要掩饰的小家子气的小家碧玉的脾性,跟许笠云含蓄的大家风范的气度,不可同日而语。
  但是,可能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半年前,韩晋年才会产生出那份剪辑的灵感,倾心于耿小袖的。在他看来,如果说许笠云是一道做工精细的名菜的话,那么耿小袖就像是一碟略带麻辣味、苦涩的清新野菜,很能调解他的胃口。
  此外,他在耿小袖的身上,也有着一把精心的算盘。他想要摆脱开“亚美”的阴影,在加州另辟一块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天地,身边正需要耿小袖这样涉世未深、但是却很乖巧能干、对自己有着依赖感的女人。
  作为泡在商场中的老手,他是不会相信男人的。他觉得,女人很多时候比男人具有更多的使用价值,尤其是某个女人与你有着特殊的关系的时候,女人无形中几乎就成了你的事业与财产的一部分了。女人在处理男女之间的关系时,是不会像男人那样深思熟虑的。
  当不久前耿小袖告诉他,她已经怀孕的事时,他有点吃惊,也有点不知所措。但是他很快就镇静了下来。耿小袖还告诉他,小孩很有可能就是他的,因为她跟程墨雨呆在一起的那个晚上,他们两人没有发生过性关系。
  韩晋年对她的话当然没有完全相信。他从来就不会完全去相信一个人。他原先没有考虑到要跟耿小袖走这么近的,因此,他建议耿小袖去做Abortion。但是,耿小袖却拒绝了他的要求。因此,这事就成了他的一个心病。在那以后,耿小袖也以怀上了小孩为借口,再也没有跟他在床上亲热过。
  于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面对的不是一个看似柔顺的、头脑简单的女人,而是一个颇有心计的、处心积虑的猎手!难道自己当初看错人了?!
  他青少年时曾经在四川呆了将近二十年,对那里的女人的泼辣劲,有着深深的体会。比如他的初恋的情人,他喜欢她的,就是她的活泼外向的性格。如今看起来,耿小袖的骨子里,还是深深地隐藏着泼辣的倔劲的。他想,如果他对耿小袖的事处理不好,那就很有可能酿成一出悲剧,前功尽弃。而且,迄今为止,耿小袖还相信,他是一个离过婚的单身中年男子。这对任何一个女人来说,都具有吸引力。他想,在必要的时候,自己是不是该把家庭的真相告诉她?或者,他今后就要冒险隐瞒着许笠云,在LA重筑爱巢,金屋藏娇?

  韩晋年望着窗外缓缓掠过的白云,心想,自己最好还是等到“川华”公司在加州扎稳脚跟之后,全力腾出心思来处理这件棘手的事。今后,他要处心积虑面对的人是许笠云,不管从哪方面来说,她都要比耿小袖让他头疼。他见到她的父亲后,老人家会跟他说什么话,他心里已经十分清楚。
  再接下来,他能瞒得过许笠云,在加州那边经营起自己的那份自留地的事吗?
  这次回到上海,他跟他大学时的同学、如今是一个非常成功的商界巨头的谷石,谈得十分投机。谷石现在是国内一家跨国公司的董事长兼总裁,在官场圈子里有着广泛的人脉。他的父亲曾经是政界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现在虽然已经退居二线,但是在官场中仍然保留着强劲的影响力。谷石提出合作构想,跟韩晋年他在加州将要经营的业务,一拍即合。韩晋年设想,如果他们的合作成功的话,那么,他在加州的事业,很快就会出头的。
  飞机很快就飞到了桃园县的上空。韩晋年猛吸了一口气,忽然想起,他走的仓促,离开香港时,竟然忘了给许笠云和他们的儿子小川买礼物了!

  出了中正机场后,韩晋年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他和许笠云位于台北市“天母公园”附近的家。本来许笠云要让他们家的司机来接他的,他说不必了。
  车子经过中山北路时,他忽然看到路边一家花店的门口,摆放着一丛鲜丽的菊花。这时还是七月底,没到菊花盛开的季节,但是这家花店培植的菊花,却开的鲜活抢眼,惹人喜爱。
  韩晋年知道许笠云喜欢菊花,就让司机把车子停了下来,然后他进店去,挑了一大束大黄菊,另外又拿了一大束康乃馨。
  韩晋年想起儿子韩川今年已经十二岁了,前两个月儿子过生日时,他没有来台北跟他们一起过,心里有些歉疚。于是,他又让司机拐到附近的一家食品店,买了一大盒精美的蛋糕。

  许笠云知道韩晋年今天回来,正在家里等着他。儿子放暑假了,学校组织了夏令营,带他们到花莲的野外去活动,不在家里。
  韩晋年上一次来台北,是在今年的二月。他发现,他跟许笠云分别四个多月后,她的神色竟有些憔悴了。本来平时极重保养的她,此时眼角眉梢之间,居然生涩了许多。那双细长的大眼睛,也没有以前那么顾盼有神了。
  韩晋年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许笠云毕竟是太顾家了!
  许笠云接过两束鲜花和蛋糕,然后给韩晋年倒了一杯热水,笑着说:“亏你还记得我们母子,还有我爸!”
  韩晋年笑着说:“笠云,你这话就见外了。我什么时候忘了你们了?!”
  接着,韩晋年又问了最近一些家里的情况。他极力想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投入一些,因为他知道,凭着许笠云的敏感,他的任何造作,都可能露出破绽。
  许笠云挨着他坐下,叹了口气,说:“晋年,听老董打电话来说,你现在在加州那边也有生意了,忙得很。本来我是不该让你回来的,但是看看我爸的光景,怕是拖不了多长时间了。有些事,他觉得要跟你当面谈好了为好,免得到时候你跟我那两个目中无人的哥哥,闹得不愉快。你知道的,我妈在我爸五十来岁的时候就过世了,我爸为了我们兄妹三人,花尽了心血,没有再娶。他的苦心,我想你也应该体会得到的。”
  韩晋年听了这些话,心下略微也有些酸楚。当年他跟许笠云恋爱时,她就已经声泪俱下地跟他说过她的母亲,那时,他相信许笠云是个注重感情的人。对于许笠云是个贤妻良母,他从来没有怀疑过。
  这时,他握着许笠云的手说:“笠云,你爸的心思我知道。其实,你我都是过了四十的人了,很多事情的分寸,还是把握得清的。这些年你没少为家里的事操心,这我清楚。你知道,在我心里,这辈子除了事业之外,就是你跟小孩了。”
  许笠云微微笑了笑说:“晋年,看来在你的心目中,总还是以事业作为第一位的。这话我们刚相识的时候,你就是这样说的了。”
  她顿了一下,又说:“不过,我当初看重你的,也就是这一点!所以,我对你一直是放心的!一个男人,如果受到了一个女人的制约,那么他还能有什么出息呢?!”
  韩晋年心里像被揪了一下。
  他明白许笠云最后一句话的另一层的涵义:以许笠云对凡事体察入微的细腻,她不是不知道,像韩晋年他这样出色的男人,在纽约那种纸醉金迷的地方,免不了总会做出些出格的事的。但是,她对他采取的一直是欲擒故纵的态度。她觉得,一个女人如果对自己心爱的男人把握的太紧,最后的结果,可能只会适得其反。因此她对韩晋年的私生活,很少去过问。
  而韩晋年也是个聪明人,他在这方面的分寸,往往把握的恰到好处,从来没有什么过火、或者引火烧身的行为。
  可以说,他们两人之间有着一层从不捅破的默契。而一旦谁捅破了这层默契,那么,其后果将不堪设想!
  韩晋年当然知道这一套游戏规则。在他看来,默契的规则,有时候比法律更为神圣。他喝了两口水,又问了一些儿子上学的情况,许笠云告诉他,儿子的学习成绩不错,就是性格太内向了。她说,她想明年春季时候,送韩川到美国去上中学。他们的儿子是在纽约出生的,是美国公民。
  许笠云笑着说,是不是因为儿子长时间跟她这做母亲的呆在一起,性格有些女孩化了?韩晋年也笑着说,小孩能像她那样,性格内敛一些,未必就是坏处。
  韩晋年稍事休息之后,便让许笠云带他上“和平医院”去探望她的父亲。他说,如果没有其它什么重要的事,他想后天就赶回美国,处理一批棘手的商务。他说:“现在纽约那边的生意越来越难做了,产品滞销,很多商家都把市场导向一些发展中的国家去了。我们的公司如果不再换换脑筋,恐怕很快就会失去竞争力。”
  许笠云说:“晋年,我早说过,商务上的事,我能不管的,尽量不插手。我难道到现在还不相信你吗?!”
  韩晋年说:“因此,以后我的日子可能会更忙些,要纽约、洛杉矶两头跑来跑去的。洛杉矶的公司,虽说是跟别人合作经营的,但是毕竟也是自己的心血。”
  许笠云不再说什么。她知道,她再怎么挽留,韩晋年也不会在家里多呆的。
  韩晋年跟许笠云来到许父的病房,许父正仰躺在病床上,闭目养神。
  许笠云将韩晋年送的康乃馨插在花瓶里,随后俯身察看了一下她父亲的心电图。
  韩晋年轻轻地走近病床前,给许父拉了拉被角。许父吃力地睁开眼睛,眼皮沉沉地看了他一下,头动了动,然后伸手指了指许笠云,又闭上了眼。
  许笠云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便过去将他的床位往上挪高了些。许父咽下一口浓痰,睁眼对韩晋年说:“你来了?”
  韩晋年俯下身子,“嗯”了一声。
  许父说:“你在那边干得不错。我很欣慰。”
  韩晋年又“嗯”了一声。他静静地望着许父的脸。这张曾经让他敬畏的脸,如今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眼睛,十几年来,曾经多少次让他胆颤心惊。就是眼前这个平躺着的虚弱干瘦的身体,十几年来一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而现在,这一切似乎很快就要随着它们的主人消逝了。
  韩晋年心里忍不住产生了一种如释重负的快感,但是他的脸上,却仍然挂着淡淡的、刻意装饰出来的忧伤。
  他转过脸,忽然发现许笠云正站在一边,摆着一付似乎是不经意的样子,嘴角微微含笑,默然地看着他。他的脑门登时“咝”地一凉!他觉得自己的心思,总是逃不过许笠云的尖锐的目光的。这也是他不愿跟她多呆在一起的一个原因。她的那双看似轻柔的、洞明的眼睛,就跟她的父亲一样,有时真会让人不寒而栗。尽管她的眼神中,很少带有什么恶意。
  许笠云的目光跟他的眼睛碰触了一下,随之就朝他歉意地笑了笑。许父乜着眼,又对韩晋年说:“晋年,你到我们许家这么多年,我从来就没有把你当作外人看待。你的为人,我心中有数。我已经立下遗嘱,到时候,我的律师会跟你们交待的。”
  韩晋年低声说道:“爸,你就静心养病吧,别想得太多。我会照顾好笠云的。”
  许父似乎满意地闭上了眼睛。他重重地咳嗽两声,然后又抬手指了指许笠云。许笠云忙把床架放低下来。她轻声地跟韩晋年说:“爸要让我们离开了。他喜欢清静,不喜欢身边有人。”
  两人带着各自的心绪,离开了“和平医院”。
  在车上,韩晋年忍不住感叹说:“笠云,要不是我亲眼见到,我还真难相信,当初那个精神矍铄,意志坚定,体力充沛的一个老人,竟然会一下子萎缩成这副样子!真是人生如梦,沧海桑田啊!人生该珍惜的东西,一定要好好地珍惜!”
  许笠云望着他,眼里噙着泪光,说:“晋年,你不会介意我爸刚才说的话吧?!”
  韩晋年笑着说:“笠云,你想到哪里去了!你爸对我不放心,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我只要你对我放心就可以了!我对你的感情,从来就不需要瞧别人的脸色。等到老人家的事安顿好之后,你在这边少了顾虑,干脆就跟小川一起到纽约去住,也免得一家人一头东一头西的。纽约那边那么大的一幢房子,我一人呆着,不知道有多空虚!”
  许笠云微笑着说:“如果这样的话,你不嫌我碍手碍脚的了吗?!”
  韩晋年听了这话,脑门上忽然像是沁入了一股兴奋剂,他一把攥住许笠云的手,凑在她的耳边,笑着悄悄说了一句亲昵的话。许笠云正开着车,她听了韩晋年的逗情话之后,便抽手轻轻打了他一下。然而她的脸色,却“唰”地一下红了起来。

  27 Tycoon 官商

  这天晚上,耿小袖忽然提出要请程墨雨去吃饭。她说:“我要带你去见一位重要的人物。”程墨雨问是谁?耿小袖说:“你的老同学君慧的先生谷石。”
  自从上次程墨雨跟君慧在拉斯韦加斯分别之后,几个月过去了,君慧只打电话跟他联系过一次。说起君慧的先生谷石,程墨雨和他还没见过面。他问说:“谷石他什么时候来美国的?君慧跟他一起来了吗?”
  耿小袖说:“他是韩晋年的大学同学。他跟我们‘川华’公司马上就要谈成一笔重大的业务,这次他就是过来签合同的。他背景雄厚,在上海一带可以呼风唤雨。他经营的物业,如今在上海算是数一数二的。不过,你的同学、也就是谷太太这次没来。今晚谷先生要请你,却是君慧她的意思。”
  耿小袖说着,最后又笑着补上一句:“墨雨,谷先生可是我们公司的大财东啊!我们可都烧着高香供着他呢!”
  程墨雨觉得不好再推辞了。况且,他也很想从谷石那里,听听君慧的近况。
  晚上六点,程墨雨跟着耿小袖出发了。在车上,耿小袖说:“晚上的筵席订在‘玉真楼’。你不知道,那可是个有名的地方。那里有一颗菩提树,据说是当初洛杉矶的发祥地。这些是我最近跟业界的朋友们交往时才知道的。我跟韩先生去过那里一次,那里的景致,果然十分的宜人。”
  程墨雨笑着说:“你来没多长时间,可现在比我还要熟悉洛杉矶了。”
  车子下了10号高速公路,在经过圆形大转弯的时候,耿小袖的身子猛地向前倾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慌忙用腾开右手,按住了肚子。
  这时,程墨雨才突然注意到,耿小袖的肚子,明显地要比以前鼓凸的多了。而且,从耿小袖的全身结构来看,她胖了不少。
  程墨雨想到马上就要做父亲了,心里不觉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耿小袖看到程墨雨正在注意她的肚子,就笑着说:“嘿,看什么看!不就是你的孩子吗?!”
  程墨雨头靠在座垫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耿小袖两人来到“玉真楼”时,那里已经是灯火辉煌,人流济济了。虽然已经是秋天了,但是这里仍然逗留着闷热的夏天的影子,这从来客们的穿着上可以看得出来。程墨雨明显地感觉到,这里的气温要比他们所住的西LA,高出好几度。他下了车,远远地就透过玻璃窗,看到了酒店中的那颗菩提树。它茁壮高大,叉丫处呈“V”型撑持起来。
  他们来到了酒店前,韩晋年和谷石已经在门口等候着了。韩晋年一见到程墨雨,马上就抢先一步,迎了上来,伸出手笑着说:“程先生,久违了。”
  程墨雨笑了一下,跟韩晋年轻轻地握了握手。韩晋年笑着转过身子,指着谷石对程墨雨说:“程先生,这位就不用我介绍了吧?!谷先生是昨天刚到的。我们俩是老同学了。你们慢慢聊。”说着,他跟耿小袖一起到一边去了。
  程墨雨突然面对谷石,有点难堪。谷石的年龄,比程墨雨跟君慧要大七、八岁,但是他外表看上去很年轻,很精神,他的自我感觉特别好,又是风度翩翩的,是个巧言令色,善于周旋的人。程墨雨询问了君慧的近况,谷石叹了口气说:“她呀,她还是那么任性,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计后果。我现在也已经习惯她的性格了。反正,你们都是老同学了,她有什么任性的地方,你可能比我更了解。在她面前,我只有顺从和忍耐的份。这次我走的时候,她千万交代,要我请你们一次,算是上次她到这边来,你对她照顾的答谢。可惜方清凉在拉斯维加斯,不能过来。”
  程墨雨说:“君慧说了,她可能也要到美国来?——她的意思是,她要移民到这边来?”
  谷石摸出一支烟,点上了,苦笑了一下说:“这话她早就跟我提过了,这次出来走马观花跑了一趟后,回去对美国更是赞不绝口,死活要过来。可是你想想,她出来能干什么呢?在国内跑新闻的,本来就是瞎折腾了,不过总算还有点活干,也多少有了点名气。像她那样闲不下来的人,到美国后如果没事干,非把她憋死不可!不过,我前些时还是给她办了加拿大的移民。她是个瞎折腾的人,到时候不要后悔就好。”
  这时,韩晋年跟耿小袖过来了。韩晋年笑着招呼谷石和程墨雨说:“老同学,程先生,要不,咱们还是到里面去聊吧?小袖她已经预约了座位了。”

  四个人进了酒店。耿小袖先走到吧台前,跟带班经理说了几句,那经理带着他们到菩提树下边的一张圆桌坐下了。耿小袖要了一杯冰水,程墨雨因为明天还要做试验,不太想喝酒。韩晋年笑着说:“程先生,今天你的老同学的先生来了,你总该陪他喝一杯,尽半个地主之谊吧?”
  于是程墨雨只好要了一瓶低度红葡萄酒。韩晋年跟谷石各要了一杯冰镇威士忌。菜是耿小袖早已经预订好的,不久就上好了。谷石一边轻慢地摇晃着杯子,一边笑着跟韩晋年说:“晋年,我太太说了,她跟程墨雨,方清凉是老早以前就玩在一起的,他们是一个大院里的,程先生曾经因为君慧受小流氓欺负,拔刀相助呢。所以君慧她一定也要到美国来。其实我觉得,现在在哪边还不都是一样的吗?!晋年,你是经常跑国内的,这个你应该最有体会了。”
  韩晋年笑了笑,不置可否。耿小袖笑着说:“对你谷先生来说,当然在哪边都是一样的。但是对我们这些经济能力不着边际的人来说,在哪个地方呆下来,那可是一点都不能含糊的!”
  她转头问程墨雨说:“你说是不是,墨雨?”
  韩晋年跟谷石不约而同地都望着程墨雨。程墨雨喝了几口葡萄酒,脸色有些潮红了。他听了耿小袖的话,想了一下说:“我看未必!”
  谷石笑着点了点头。耿小袖有些尴尬,她正要接话,韩晋年笑着说:“在美国,所有的机会未必都会向良性的愿望倾斜的。真正的竞争讲究的是实力,你们知道,这是非常残酷的现实。”
  耿小袖笑着说:“韩先生这话说的是!到美国三年来,我已经真切地体会到了这句话的份量。不过,我想,韩先生总不至于会以为,有着善良的愿望的人,都会天真地将自己的将来,跟不可捉摸的机会混同在一起吧?!”
  韩晋年想了想,笑着说:“也许是各人的活法不一样。我说的,只是我个人这些年的一些感受而已。你可以不必接受我的见解,但是你得接受现实。”
  谷石听了,忙举起杯子,笑着说:“大家都是明白人,咱们还是喝酒吧。程先生,我跟君慧敬你一杯。以后她如果过来了,还免不了要你这个老同学照顾的。”
  程墨雨泯了一口酒,冷笑着说:“谷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在处世方面,君慧比我要强多了!”
  韩晋年说:“谷先生他说的可能有另外的意思。只要大家都凑在一起就热闹了。”
  他又笑着对谷石说:“老同学,你现在是我们公司的大财东,以后这LA就算是你的半个家了。”
  谷石喝了一口酒,笑着说:“但愿如此!”
  程墨雨的心里有点别扭,他站了起来,端着酒杯说:“韩先生,谷先生,对不起,我还有些事要到实验室去,得先走了。你们慢慢喝吧!”说着,他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就离开了酒桌。他心想,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晚上这个酒会,自己本来就不该来的。虽说名义上是谷石要请他,可是实际上,他们主要的还是要谈生意,自己要是再呆下去,免不了要碍手碍脚的,而且心理上也不舒服。
  他离开餐桌时,谷石匆匆地从后面跟了出来。两人到了酒屋的外面,谷石点着一支烟,说:“程先生,晚上我请你过来,主要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你听了不要意外。我跟君慧之间,可能合不来了。我已经提出要跟她离婚了!”
  程墨雨吃了一惊。他没有想到,君慧这么快就会跟谷石摊牌的。他像打量着陌生人一样,望着谷石说:“那么,你们打算怎么办呢?你们既然离了,君慧真的还要到美国来吗?”
  谷石猛吸了一口烟,苦笑着说:“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我们还能怎么样呢?我因为生意场上忙,没有时间多照顾君慧。君慧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的。她说要过来,我就依了她,我打算先让她移民去加拿大。这也是我们这次离婚的一个条件。你知道,我的意思是,我希望今后她不要再给我添麻烦了。你是她从小到大的同学,我想你说的话她会考虑的。”
  程墨雨愣了一会,说:“谷先生,你的意思是,君慧她不愿意离婚?”
  谷石点点头,说:“我受不了她的脾气!所以,她要过来,我就尽量给她提供方便的条件。大家毕竟也作了几年的夫妻了!”
  程墨雨想了想,说:“谷先生,在这种事上,我可能帮不了忙,我不太懂女人的心理,你最好去找方清凉做说客。不过,我会劝说君慧,让她理智地对待你们的事的。而且,我把话说在前头,我也不想让君慧吃亏的。你知道,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谷石笑着说:“这我知道。程先生,我相信君慧会听你的劝告的。对了,你需要我帮忙吗?我说的是经济上的。听耿小袖说,你现在还在读博士。”
  程墨雨冷冷地说:“不必了。谷先生,我想听你一句实话。你为什么要跟君慧分手呢?不可能仅仅是因为你们脾气不合吧?!君慧是什么样的人,我是清楚的。不过,这话你说不说由你,我只是想知道一下你的想法。你知道我跟君慧的关系的,我不希望君慧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离了!”
  谷石用劲抽了两口烟,终于说道:“程先生,说出来不好意思,我有了新的那个……,怎么说呢,就叫相好吧。我已经托韩先生给我在洛杉矶的中国城附近,买了一套房子,然后把她接过来。所以,我不想让君慧到美国来。我希望她能留在加拿大。”
  程墨雨听了,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冷笑了起来说:“谷先生,你们有了钱,看来也就这么点出息了!”
  谷石笑着说:“你知道,我是真的喜欢我现在的那个丫头!她比君慧温柔体贴多了!”
  程墨雨说:“我真不明白,当初君慧怎么会看上了你!”

  28 Drum Up 游说

  程墨雨丢下正在愣怔着的谷石,头也不回,快步来到灯红酒绿的大街上,却只觉得四周一片的空荡迷茫。耿小袖追了出来,抱怨他说:“墨雨,你怎么说走就走。”
  程墨雨说:“我坐不下去了。”他在路边想招呼一辆出租车,但是过往的车辆,全都是匆匆忙忙奔走着的私人车子。他正忙乱地左顾右盼的,忽然,韩晋年开着一辆Cadillac车子,“嘎”地停到了他的身边。韩晋年摇下车窗,笑着说:“程先生,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送你回去。”
  程墨雨看了一下他的车子,说:“韩先生,我怎敢劳您的驾呢?!我还是等出租车吧。”
  韩晋年笑道:“这里很难叫到出租车的。程先生,你就别客气了。”
  耿小袖一边把程墨雨往车上推,一边说:“好了,你先回去吧,过会我们还有些生意上的事要谈。”
  程墨雨不好拒绝了,就上了韩晋年的车。
  韩晋年慢慢将车子开上了往西去的10号公路,然后跟程墨雨说:“墨雨,我们还是称呼名字吧,这样不拘束。刚才谷石可能已经把他和他太太之间的事,都跟你说了吧?其实,君慧是个很不错的女人,很有些灵气的,我认识她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可是,偏偏这谷石又是个直来直去的纨绔子弟的脾气,不愿意委曲求全。当初我们一起上大学的时候,可没少吵过架。说实话,如今他们俩散伙了,我也感到挺遗憾的。可是碰上这种事,你作为旁观者根本就使不上劲。所以我觉得,最好还是顺其自然为好。我想,谷石想跟你说的,大约也就是这一层意思吧?!”
  程墨雨心里明白韩晋年的意思,跟谷石想要让她做的差不多,于是就冷笑着说:“韩先生,你跟谷石还真算是穿能穿得下同一条裤子的铁哥儿们!不过,依我对君慧的了解,我想君慧她不会就此罢休吧?!她是个受不了委屈的人。我跟她相处了那么多年,她的脾气我还是知道的。——当初她怎麽就看上了谷石!”
  韩晋年笑着说:“婚姻这种事,没人说得清。”
  程墨雨说:“你能说一下详情吗?”
  韩晋年叹了口气说:“君慧在到美国旅游之前,就得知谷石另有新欢了,先是大吵了一通,但是谷石已经将生米做成了熟饭,吊在那里了。而女方的家庭背景,又是大有来头的。谷石他也不敢硬碰硬,真要惹上了,只怕要鱼死网破。因此,后来经过谷石的百般讨饶,君慧只好让步了,——所以我说,她还算是个有灵气的女人,就这一点,很多女人都办不到的。她提出的条件,就是让谷石送她去加拿大定居,然后她再寻机到美国来。谷石现在正在给她办移民的事呢。另外,他们离了后,谷石还要给她一大笔生活费,——谷石的资产名义上都是他们集团的,所以君慧不可能和他均分。不过君慧要的钱对谷石来说,倒是小事。我想,君慧她也应该知足了。反正,我们这些熟悉他们夫妻两人的朋友们都知道,当初她跟谷石又不是真的有过什么山盟海誓的。这样一来,大家两清了,君慧她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何乐而不为?!”
  程墨雨心下里暗暗叹息。因为这些事,君慧跟他们见面时,居然一个字都没有跟她提起过。当然,他知道,君慧是个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要重要的人,她自然是不愿意在她伤心难堪的时候,让别人看她的笑话的,尤其是在老同学面前。
  韩晋年继续说道:“墨雨,我说的这些话,事先君慧大约还没有告诉你,你可能听了有些吃惊。但是我觉得你知道了后也有好处。假如到时候你跟她说起来这事,心里就有了先入为主的把握,不至于意外。不知道刚才谷石有没有跟你提到,他的意思是,他不希望他跟君慧离了后,再见到君慧到美国来?”
  程墨雨说:“这是为什么?!姓谷的刚才的确提到了这事。不过,君慧想不想来美国,又不是他谷石能管得住的事!我觉得你们未免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什么没有山盟海誓的,难道做夫妻的没有山盟海誓,就都该离了?!笑话!我跟小袖也没有什么山盟海誓。”说着,他冷冷地乜了韩晋年一眼。
  韩晋年笑了笑,说:“我说的当然不全是这个意思。据我所知,要君慧不要再到美国来,这是他们两人之间达成的一个协定。谷石也许只是怕君慧来了,会给他和他的新家庭添麻烦而已。当然了,我想君慧不是那么粗俗的女人!这也正是今天晚上谷石找你,要拜托你跟君慧好好谈一谈这事的缘由。这于你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我想君慧会听你的劝告的。”
  程墨雨冷笑着说:“韩先生对君慧将来的事,似乎比谷石对她更为关心!”
  韩晋年笑着说:“我跟谷石也是老同学了,关键时候,能帮上忙的总归是要帮的!你看,我跟你和小袖也算是朋友了,你需要帮忙的地方,韩某自当不遗余力。”
  车子到了C大的公寓区外,程墨雨下了车,淡淡地谢过了韩晋年。韩晋年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说:“墨雨,君慧的事你留心了。”

  29 the Truth 真相

  程墨雨回到公寓,赶忙拨了君慧的手机。这时,她很想听到君慧亲口告诉她,她最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君慧自从七月中旬回国之后,只给他来过一次电话,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了。而他因为忙于学业上的事,也没时间多打电话和她聊天。他想,君慧离婚的前因后果,可能并不像谷石和韩晋年所说的那样。那毕竟只是谷石跟韩晋年的一面之词。因为他对君慧还算是了解了。君慧是决不会跟一个陌生的女人争风吃醋的。如果她知道谷石有了外遇,她肯定会一脚将他踹开的。
  君慧接到他的电话,先是一愣,随即笑着说:“墨雨,这么长时间也不给我来电话,最近还好吧?”
  程墨雨也不绕圈子,直接就跟君慧说:“君慧,今天晚上我在酒店里见到谷石了。是他跟韩晋年请我吃饭的。”
  君慧似乎并不觉得意外。她沉默了一会,说:“他是一个人来,还是两个人来?”
  程墨雨怔了一下,但是随即想到,君慧指的另一个人,可能就是谷石的新欢。他说:“她是跟韩晋年、还有我太太在一起的。他已经把你们的事,都告诉我了!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话,因此想听听你是怎么说的。”
  接着,他把谷石和韩晋年跟她说的话,简单地跟君慧说了一下。君慧听了,突然冷笑一声,说:“原来他谷石的脸皮比我想象的还要厚!前段时间在我面前,他苦苦地求我不要将他泡二奶的事四处张扬,可到了你那边,他却求起你来了,把自己的丑事给抖豁了出来。什么叫我不要到美国去,我吃饱了撑得,要去跟那个小丫头争风吃醋?!他这是做贼心虚,怕我将他的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抖落出来!我跟他的事还没完呢!他的一大堆丑事都在我这里捏着呢!墨雨,我们间的事,你千万别管!”
  程墨雨说:“谷石不是说,你们已经离了吧?”
  君慧说:“我跟他迟早是要离的,但不是现在。我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我不将他整得趴在地上,我是决不会放过他的!他的新老账本都在我这里揣着!他是什么东西?!花花太岁一个!”
  程墨雨对君慧的话一点都不怀疑,君慧就是这种敢做敢为的女人。当初还在大院里时,她的泼辣劲就是出了名的。他还听说,君慧上大学时,外文系的一个自诩为风流倜傥的男生,正在猛追着她,每天有事没事的往她们宿舍跑。有一次,他十分自信地要邀请君慧出去吃顿饭,再看场电影,被她拒绝了。那男生嬉皮笑脸地就要强拉着她出去,被君慧狠狠地摔了一个巴掌,最后君慧还把这事告到男生的系里。那男生差点被系里开除了。
  程墨雨想,君慧现在不想跟谷石一刀两断,可能是因为谷石手里握着他们俩的家庭财权。于是他笑着说:“君慧,我想你既然要跟谷石分手了,这种事还是宜早不宜迟。要是事情闹大了,对你自己影响也不利。我看你不吃亏就算了,像他这种人,你何必跟他计较呢?!他不是已经答应帮你办移民到加拿大了吗?另外,他还给了你一大笔钱?!这种人,你离他越远越好!”
  君慧冷笑说:“墨雨,你知道,我让他帮我做移民到加拿大,只是我整个安排中的要收拾他的计划的第一步。你可能不知道,谷石这人心黑着呢!还有那个韩晋年,也不是个好人!原先他每次见到我,都是弟媳、弟媳的喊,嘴甜的像抹了蜜,谁知道,他看到那个小丫头的父亲是上海某高官要人,就跟谷石掺乎在一起算计我了。说白了,他韩晋年不也就是个商人吗?!我是干记者这行的,我不能昧着良心看着他们胡来,挖国家的墙角!我现在只不过是跟他们虚与委蛇而已。再过一段时间,你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程墨雨猛吸了一口气,说:“既然这样,君慧,我觉得你还是小心一点为好!我看,谷石和韩晋年两人,都是城府很深的人,你玩不过他们的!如果他们闹的真是什么昧了良心的大事,我觉得你还是不要搅乎进去为好!咱们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君慧说:“可我偏偏就是看不惯他们的龌龊的做法。墨雨,我的事我自有主张,你不用替我担心!这也是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要离婚的真正原因。”
  程墨雨叹了口气,说:“君慧,你仍然还是那么喜欢意气行事,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我听说,谷石的新欢已经怀孕了?”
  君慧听了,忍不住“嗤”地一声笑了出来,说:“墨雨,谷石这王八蛋这么蹩脚的谎话你也相信?!他这么精的一个人,会做出这么幼稚的傻事吗?!事实上,刚开始时他也只不过是想利用一下那个小丫头的家庭背景而已。谷石为了生意上的事,要拉拢她的父亲。他俩事情被我发觉后,他本来想跟那丫头断了,可没想到我的眼里就是容不得些许沙粒!我不放过他,死劲跟他闹,他这才死心塌地地要跟那个丫头过了。你想,他要真有了野种,看我不割了他!”
  程墨雨听了,也跟着笑了起来。不过,在他的直觉中,潜伏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强烈的不安。而这种不安,与其说是预感,不如说是梦魇!

  30 Deep One 城府

  圣诞节的前两天,许笠云带着儿子韩川从台北飞到纽约。她半个月前就已经跟韩晋年提起过,今年的圣诞和元旦,他们一家三人要好好地团聚一下。韩晋年也答应过她,到时候他一定要放下手头所有的事,陪着他们,一家人在一起过个温馨的大节日。
  许笠云是在美国东部时间晚上十点多的时候,到达纽约的肯尼迪国际机场(JFK)的。然而,稍稍让她有点失望的是,来接他们的,是“亚美“集团纽约分部推销部的主管经理董广生,而不是韩晋年本人。许笠云出了机场,乍然看到来接他们的不是韩晋年,而是董广生时,不觉愣了一下。但随即她的脸上就浮现出笑意,大老远就朝董广生招了招手。
  董广生问候过他们母子俩,便默默地将行李搬上了车,然后就驾驶着车子出了机场,朝许笠云他们在东曼哈顿海滨的House开去。

  许笠云的父亲,是在中秋节的第二天去世的。她父亲的葬礼排场很大,台湾各界的重要人物差不多都来了,还有美国华侨界的一些重要人物。唯独没来的,就是韩晋年。
  对韩晋年没来吊丧的解释,许笠云早就心知肚明。她深深知道他的为人。他是不想在那次其实是“亚美”的集团的各个中心人物重新登场的时候,在一大堆政界、商界巨头中抛头露面的。这一方面跟他的出身背景有关,另一方面,他可能觉得他抬不起头来。
  许笠云原谅了他,并且对她家里的人作了解释。
  但是,她心里明白,因为他的两个哥哥对韩晋年的偏见,今后她将很难再在台北呆下去了。在划分财产的时候,她主动放弃了“亚美”集团在台湾以及东南亚的庞大的资产,而只保留了“亚美”集团在纽约的分部。往后,她所能倚靠的,就是“亚美”集团在纽约分部的几千万资产了。
  这次她到纽约来,就是想在这边定居下来。——他们的儿子韩川,也早就吵着要到美国来上学了,他迷上了棒球,如今已经是个不错的投球手。他们居住的那个区的学校,是纽约排名较靠前的中学之一。当初她决定要把房子买在这里的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考虑到孩子上学的事。

  许笠云离开台北的时候,那里刚刚下过一场小雨。而到达纽约时,一下飞机,不觉寒风扑面而来。轻微的雪花,纷然四处飘落。
  韩川好像很喜欢雪,在上车子的时候,还恋恋不舍地伸出手掌,往空中迎接着雪花。许笠云觉得儿子就像自己当年第一次来到纽约时一样,那以前,她没见过雪,忽然见到那漫天的雪花,便忘情地将雨伞都给扔掉了。——而那差不多已经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回头看看,时间不但无情,而且有趣。
  许笠云一手揽着韩川的肩膀,一边望着车窗外雪花弥漫的迷离的夜景,心里充满了暖意。
  董广生默默地开着车,不时地朝后视镜看一下。他是在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接到韩晋年的电话,要他来接许笠云的。他已经是“亚美”的老资格的员工了,如果不是因为学历不够,他可能早就被许父委以重任了。他刚到许家时,许笠云还在上小学,也就现在韩川这么大。可以说,他是看着许笠云长大的。后来许父让他到纽约来,面子上说是帮助扶携许笠云和韩晋年做生意,其实就是想让他盯着韩晋年。
  当然了,这些年来,他似乎还没有太多有关对韩晋年不满的话,要汇报给许父。这其中原因,一是因为韩晋年的确能干,短短的几年时间,就让“亚美”在纽约立稳了脚跟;二是韩晋年这些年对他很不错,他不但在曼哈顿拥有了自己的House,还把老婆女儿一起接过来了。这一点,他对韩晋年是相当感激的。
  如今,他对台湾那边的事已经淡漠了,除了每个月例行的给许家打个电话,汇报一下这边的业绩情况外,并没有太多的留心和顾念。他觉得自己不可能再回到三十多年前的那个小学徒的身世上去了,而该报答的,他都已经尽最大努力还给许家了。
  不过,唯一让他有些不太舒服的是,韩晋年突然带了耿小袖来到他们的公司,而且,一开始就让这个毫无商业经验的年轻女人,担当他的副手!要知道,他混到耿小袖这个地位,一共花了将近二十年的时间。他不明白韩晋年的用意。虽然他知道,韩晋年的身边,总是不乏女人的纠缠,但是他发现,韩晋年似乎从来没有认真地跟哪个女人缠绵过。这一点,也曾经让他对韩晋年刮目相看。他固执地认为,一个男人要成就事业,就不得在女色上沉湎过多。韩晋年正是这样的男人。
  后来,他又暗中查了一下耿小袖的背景,知道她是个有夫之妇,他心里更加不明白了。他想,如果韩晋年要找耿小袖做情妇,在偌大的纽约,比她出色的女人有的是,他为什么偏要找个还没有正式身份的有夫之妇?!因此,自从韩晋年决定要在洛杉矶开办分公司后,他就多了个心眼。
  但是,韩晋年看起来并没有挪窝的意思,他虽然在前些日子动用过公司的一些资金到洛杉矶那边,但是没出多长时间,这些资金很快就回笼了。他几乎看不到其中有什么破绽。这些事,他至今还没有跟许家的人提起过。在他觉得自己的利益还没有受到威胁之前,他不想卷入别人的私事。事实上,他心里也清楚,自己这些年之所以能在韩晋年的手下心安理得地获得了这么多的收益,很大程度上也是韩晋年对他的心照不宣的关照:凭着韩晋年的精明,他怎么会不知道他董广生是许家安在他眼皮底下的一枚钉子?!他觉得自己能游离于许家和韩晋年之间,靠的就是自己的沉稳,通达。要不,今天韩晋年也不会请他来接许笠云母子了。董广生抬眼朝后视镜乜了一下,只见许笠云正在看着窗外。
  忽然,许笠云收回视线,笑着问道:“董叔,你戒烟了?”
  董广生笑道:“哪儿呢!我是怕熏着小姐跟小阿川了!”
  许笠云笑着说:“董叔,你随便抽吧,我不介意。”
  没想到韩川却喊了起来:“我介意!”
  许笠云挽了一下韩川的肩膀,跟董广生都笑了起来。许笠云像是随口问道:“董叔,最近你们公司经营状况怎么样?晋年他都忙得顾不上跟我细说。”
  董广生望着车窗前凌乱的雪花,顿了一下,说:“总体上比去年要好。特别是从中国大陆进口的日用品,长了两成多,销量也好。不过,现在福州人在曼哈顿越来越多了,他们如果团结起来,将成为我们强劲的竞争对手。”
  许笠云沉吟了一会,说:“董叔,听说晋年在加州开设了一家分公司,你去过那边吗?”
  董广生说:“加州那边的事,是韩总另外派人经营的,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
  许笠云笑了笑说:“是啊,这种事,他当然不会放心让你去干了!他还不知道董叔你是谁吗?!”
  董广生笑着说:“韩总是个细心的人。他在加州的事,我也不好过问。不过,韩总他并没有挪动我们亚美集团的资金,这一点小姐可以放心。”
  许笠云叹了口气说:“董叔,有你在,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其实,公司里的事,我是从来不过问的。我跟晋年多少年都过来了,还怕他跑了不成?!我爸去世后,这纽约这边的生意,就全靠我们自己了,董叔是自己人,我不过随便问问而已。今后很多事,还不是要靠你跟晋年一起去做。”
  董广生笑着说:“我不过是给小姐和韩总打打下手罢了。”
  许笠云说:“董叔,晋年下午让你来接我们时,有没有说他因为什么事耽搁了?他两天前可是跟我说好的,这次我跟小川来纽约,他一定要从加州赶回来接我们的!”
  董广生略微想了想,笑着说:“他只是告诉我说有急事耽搁了,他晚上会给你打电话的。小姐,你知道的,我很少过问韩总的私事的。”
  许笠云皱了下眉头,说:“董叔,你是说,韩晋年今天是因为私事不能从洛杉矶飞回来?”
  董广生猛地握紧方向盘,打了个急转弯,说:“小姐,你看我这话说的!我可没有这个意思。洛杉矶那边的行情,我是不过问的,那里现在由一位叫耿小袖的年轻女士负责。听说她挺能干的!”
  许笠云先是呆了一下,随即轻轻笑道:“晋年看人的眼光一向是不错的!我相信他的眼光!”

  31 Lonely 孤寂

  每逢佳节倍思亲。但是,每每一到节日时,韩晋年敏感的心理底处,就会有些骚动不安了。从小到大,家庭的观念在他的印象中,一直都是参差不齐的。他出生在苏南一个水乡,但是却是在文革以前的“三线”四川绵阳长大的。文革时候,他的父母带着懵懂的他,从江苏来到广袤的成都平原的时候,他才不过四岁多。他在那里一呆,就是漫长的十几年。在兵工厂的那些日子里,他的父母早出晚归,似乎都把他给忘记了。而每一个在他认为是节日的日子,他差不多都是自己一个人过的,有时包括他的生日。
  因此,在他成长的过程中,他在感情一直跟他的父母保持着不尴不尬的距离。而糟糕的是,他在长大以后,他仍然沿袭了以前的那种独自一人排遣郁闷的习惯,在心理上跟哪怕是最亲近的人,也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甚至顾虑别人了解他的内心世界。在他看来,那是他的最后的精神防线,他不想让任何人突破它,包括他的父母,从前的那个后来在日本自杀的情人,如今的伴侣许笠云,还有他喜欢上的耿小袖。
  在他的性格中,我行我素,成了他处事的准则。然而,来到美国这么多年,他发现,无论是从事业,还是从家庭上来说,他其实都离不开许笠云了。在他眼里,许笠云是个与众不同的女人。她聪明能干,善解人意,是他难得的好帮手。因此,他在内心深处是感激许笠云的。他也从来没有产生过要跟许笠云离婚的念头。即便是在现在,他差不多已经完全掌控了“亚美”公司在纽约的经营业务的时候,他也不想离开许笠云。他曾经怀疑自己对许笠云的这种依赖感,其中潜藏着一种难以言表的恋母情结。
  但是,他的心境却经常处于难以言表的孤独状态。他知道,平时他投入地跟身边的人接触,应酬,甚至上床,完全只是他生活中的一种表象,或者说是出于某些需要。他即便是在跟女人做爱到了高潮时,他的心态,也不能跟对方融合在一起。
  这种状况,曾经让他十分的不安。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患上了某种精神病。他想,如果自己的这种莫名其妙的心境是病态的话,那么,它又该归结为是何种病症呢?!一到了隆重的节日,他便不得不开始应酬了,这对于不愿袒露心扉的他来说,实在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他原来指望许笠云会在过了新年后再来美国的,这样,他就会有宽裕的时间,把洛杉矶那头的事处理好。没想到,许笠云却为了要取悦他,带着孩子提前要来纽约过圣诞节了!这于许笠云来说,当然是一番苦心:她的父亲刚去世不久,心头的隐痛可想而知。而现在她在这个世界上最贴心的人,可能也就是他了。
  而韩晋年最害怕的,却正是别人的热情。他本来只想独自一人,清静地走进新的一年的。但是,他在面对许笠云的衷情时,又不能表现的过于生硬,因此,他想在她和儿子韩川到达纽约前,他要赶回纽约去接他们。
  然而,一件意外的事,又让他的这个仓促的想法泡汤了。这事是耿小袖闹的。经过半年多时间的经营,韩晋年在LA的“川华”公司在房地产方面的发展,算是十分顺利的。虽然它主要从事的是高档房地产的生意,然而公司在半年多的时间里所纳入的资金,却远远超过了韩晋年当初的预想。这些资金,大多是来源于大陆的那些身份暧昧的新移民。同时,那Johnny也帮了他不少的忙,尽管这个精明的爱尔兰人在他的公司运作中,也赚了不少的钱。后来,又由于谷石的加入,以及谷石背后的那些暧昧的政界与金融的关系,一下子使他在洛杉矶的行业,膨胀了起来。如今,他的“川华”公司的员工,已经有三十多人了。
  韩晋年现在最担心的,是他跟耿小袖的特殊的关系。在新公司的操作过程中,耿小袖显露了她在商业上的令人难以置信的经营能力,这也是他所始料未及的!现在他们公司中差不多有三分之一的客户,都是耿小袖拉来的。不过,他也对当初自己发现耿小袖的敏锐的眼光,感到欣慰。
  但是,耿小袖的怀孕,却是他原先完全没有考虑到的事。那天晚上,在HILTON酒店里的事,也只是他一时的冲动,没想到却留下了一个令人尴尬的种子。并不排斥自己对耿小袖的好感,因为在他的行业中,他见过的精明能干高学历的人,几乎多如牛毛,而耿小袖在他看来,却显得相对的朴实,没有交情。不过,他在跟她交往时,并没有太多的用意,一是出于对她的好感,二是真心的想帮帮她。而且,他内心里一直不承认自己对耿小袖怀有真实的感情的。他曾经对自己有个忠告:千万不要轻易地去爱上一个女人。他与女人的接触,只是逢场作戏。眼下他跟耿小袖的关系,已经突破了逢场作戏的域限。他曾经也怀疑过,耿小袖怀的是程墨雨的孩子,但是耿小袖却坚称,她那次到洛杉矶跟程墨雨唯一的一次同床,是在吵架中度过的,因此,她肚子里的孩子只能是他韩晋年的。他后来也只好默认了。
  只是,耿小袖怀孕四个月的时候,他悄悄陪她去做了一下B超,发现正在成形的婴孩是个男的,不觉略微有些失望。——他原想要个女孩,他甚至还幻想着,有朝一日他上了年纪了,他将在他的女儿的扶持下,在枫叶林中漫步的情景。
  他知道,耿小袖在怀上他的儿子后,肯定会像一些“局外”的女人那样,向他提出一些要求的,诸如将来的财产继承权,购置房产等。但是耿小袖似乎对这些都漠不关心,她没有向他提出过任何要求,她每天照常上班,照样将公司的事务,管理的井井有条。
  小袖的镇静自若,倒让他心里有些忐忑不安了。眼看着圣诞节接近,他跟耿小袖说了他要到纽约去跟许笠云和韩川共度佳节的事。
  没想到,这时耿小袖突然向他提出了一件事:她要离开他的“川华”公司,她自己已经决定注册一家公司。
  韩晋年不免大吃了一惊!他万万没有想到,耿小袖还有这么辣一手!而且他知道,如果耿小袖离开他的公司,自己另立山头,那么凭着她现在的交际关系,说不定她很快就会搞成火候的,就像他当年刚开始在纽约闯荡是时一样。因为他深知,美国充满了机会。
  还有,更让他担心的一件事是,耿小袖对他们“川华”公司的内情,几乎了如指掌。谷石从大陆注入的资金情况,以及那些资金原有的持有者的档案,差不多都是经由耿小袖经手的。他深知结局的可怕!
  所以,当耿小袖这天提出要跟他好好谈一次时,他几乎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答应了她。他将机票换成了第二天中午的航班,然后,他跟纽约的家里打了个电话。他看了一下时间,是晚上将近七点,这时该是纽约时间十点了。
  接电话的是许笠云。韩晋年笑着问候了一下她和韩小川。许笠云笑着说:“我正在收拾房间呢!晋年,你如果真有要紧事,就不要把我们放在心上!”许笠云顿了一会,又说:“晋年,你不该把我们的结婚照摆在那么显眼的地方的。”
  韩晋年愣了一下,忙问说:“为什么?!”
  许笠云笑着说:“照片上都沾满灰尘了!”
  韩晋年舒了口气,笑着说:“我都舍不得去扫除那些灰尘了!笠云,我该出去会见客人了。你们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我一定赶回去!”

  32 Show down 摊牌

  耿小袖在长滩她的“川华”公司办公室给还在实验室的程墨雨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自己今天可能要晚些回去。程墨雨笑着说:“一定又是韩晋年请你吃饭了吧?每次他一到洛杉矶来,我们倒是省了不少的饭钱。”
  耿小袖笑着说:“还不是为了应酬!人家好坏也给我办了L-1了。墨雨,明年这个时候,我想我们也该有自己的天地了!”
  程墨雨说:“别想那么多了,你还是关顾好自己的身体吧。别腆着个大肚子满世界的乱跑了!”
  耿小袖说:“那可是你的儿子!”
  程墨雨咳嗽了两声,说:“我是怕你累坏了!你回来的时候,路上开车小心点!”

  耿小袖跟韩晋年约好了,他们是在靠近长滩的一家意大利地中海风格的海鲜餐馆吃晚饭的。两人把手头上的事情都处理好了,耿小袖先去开了车子,在公司楼下接了韩晋年。韩晋年上了车,坐在耿小袖身边。两人一路上都板着脸,谁也不开口说第一句话。直到快要下车时,韩晋年才忍不住说了句:“小袖,晚上我看我们还是长话短说吧!我明天一早就要赶回纽约去。我现在烦得很!”
  耿小袖冷笑着说:“这样最好。说实话,亲爱的韩总,我也不想跟你多啰嗦。而且,我也知道了你为什么要匆匆忙忙地赶回纽约去的真实原因!”
  韩晋年一怔。因为在这以前,他从来没有告诉过耿小袖,他跟许笠云是夫妻的事。他只跟她提起过,他已经离婚了。
  两人就座后,耿小袖先让侍应生给韩晋年上一杯热水。韩晋年双手环握着杯子,说:“好了,小袖,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只要是我能办到的,我都可以给你!我们也不分彼此。”
  耿小袖说:“晋年,你这话什么意思?!好象我们是在谈论一笔债务似的!咱们俩到底谁欠谁的?!你以为我是在向你索取什么吗?!”
  韩晋年冷冷笑了笑,说:“就算我欠你的,好了吗?!我说过了,咱们长话短说。你如果真要离开我们公司可以,但是,你必须离开洛杉矶。因为你知道的我们公司的情况太多了!即便我不介意,我们的那些客户也会在意的。你清楚,我们公司做的是什么买卖!”
  耿小袖笑着说:“可是,我为什么非要离开洛杉矶不可呢?你难道还不放心我吗,晋年?!我是那种会轻易地出卖自己人的人吗?更何况,你我之间还有一层血缘关系!”
  韩晋年冷笑着说:“以前我也许也不信,但是如今我想不信都不行!小袖,像你这样连自己的老公都能出卖的人,你还有谁不能出卖的?!”
  耿小袖脸色一紧,说:“韩总,你话可得说明白了,我什么时候出卖我老公了?!那还不是你耍的手段?!你要真这么认为,那我倒想将那天晚上的事情抖乎出来!你才是真正出卖了自己太太的人!”
  韩晋年说:“好了,不说这个了。你就说一下你想离开公司的条件吧。我说了,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答应你。”
  耿小袖顿了一下,缓和了语气说:“说实话,我已经在Torrance那一带的海边,看好了一套房子,才六十多万呢。”
  韩晋年盯着耿小袖的眼睛,忽然笑了起来,说:“就这事?小袖,我可以马上给你办成这事。但是,我希望这是你的最后的条件!因为条件多了,就不成其为条件了。那叫勒索!当然,我希望你不是那种人,也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耿小袖说:“我不以为这是什么条件!晋年,你自己想想,为了你的孩子,你不觉得购置这么一个房产应该是很值得吗?!还有,小孩抚养的事,你应该负责。”
  韩晋年喝了口水,然后叹了口气,说:“小袖,小孩抚养的事我也可以答应你,到时我一次性付给你一笔抚养费,这你不用担心。不过,有一点我必须正告你,你如果离开我们的公司,谷石他们可能是不会放过你的!你知道,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而且,凭着他们的背景,他们有这种实力!”
  耿小袖笑着说:“晋年,这一点我也想到了。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在名义上还留在‘川华’公司里。但是,我担心这样的话,将来我们的小孩生下来了,可能会给你带来不便!我深信,你的太太在这方面肯定是相当敏感的!你千万不要错判了女人的智慧。因此,这也是我想离开公司的原因之一。我不想我们都卷入一场毫无必要的悲剧。”
  韩晋年说:“你说的这些不便,我倒没有认真考虑过。只要你不跟你老公点明,我想,他总不会给我们添麻烦吧?!至于我家里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好的。而且,如果你怀的真是我的孩子的话,我觉得那倒是个喜事!”

  这时,菜陆续上来了。耿小袖见韩晋年的水杯凉了,就让侍应生再给他倒了一杯热水。她随便吃了几口海鲜,就放下了刀、叉,说:“晋年,我现在担心的倒不是我们家的那位,而是你们家的那一位!”
  韩晋年一愣,说:“小袖,你这话什么意思?!”
  耿小袖冷笑说:“什么意思,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晋年,你有个很好的妻子,有个圆满的家庭,可你以前却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你说你是孤身一人。”
  韩晋年的表情一下子显得有些尴尬,但他随即就冷静了下来。他说:“你觉得我有必要向你汇报我的私事吗?!”
  耿小袖说:“你当然没有必要这么做。但是你当初为什么要告诉我,你离过婚,如今是独身一人?其实,我早就从董广生的嘴里,知道了你的家庭情况了。我对你之所以要对我隐瞒你的家庭私事的判断,就是你可能在潜意识里,对我还是有好感的。”
  她笑了笑,说:“后来的事实证明,果不其然!”
  韩晋年叹了口气,说:“小袖,我以前的确是小瞧你了!”
  耿小袖说:“不是你小瞧了我,而是你过于自信了!过分的自信,其实跟盲目并没有什么区别。这在你跟谷石的合作上,也有同样的盲点。韩总,我这可是旁观者清!你对谷石可要防着点,他可不像你,在对待女人上有分寸。他根本就不该跟那个二奶玩真的。反正这是我的敏感。”
  韩晋年笑着说:“小袖,我知道你是不一般的女人。说吧,你是不是想跟我太太摊牌?!”
  耿小袖冷笑说:“晋年,我如果想跟你太太摊牌,那我今晚就不会约你到这来了!我根本就不想走到跟她见面的那一步。我也是有老公的人。这也是我想离开公司的最主要的原因。纸终归是包不住火的。这一点我有自知之明。如果我们俩的事被捅破了,你也完了!”
  韩晋年深深吸了口气,说:“小袖,你很明智!看来,当初我没看走眼。不过,有句话我忍不住还是想问你一下。小袖,你真的喜欢过我吗?”
  耿小袖端着水杯的手有点颤抖,韩晋年看到她的眼里噙着泪光。耿小袖终于笑了笑,说:“如果不是这样,我们能走到这一步吗?!不过,感情是一回事,婚姻又是另一回事。这一点,你不是也很明白吗?!”
  韩晋年听了这话,忍不住伸出手去,紧紧地攥住了耿小袖的手。

  33 Verge 边缘

  第二天中午,韩晋年到达EWR(纽瓦克机场)时,满脸的疲惫。昨晚上,他跟耿小袖从那家地中海海鲜馆出来后,耿小袖送他回到了HILTON酒店。他思前想后,心情郁闷,独自一人又喝了一瓶加州红葡萄酒。半醉时,他给许笠云拨了个电话。
  此时,纽约那边已经一点多了。当韩晋年将他次日飞往纽约的航班告诉许笠云时,许笠云一下子就从他的略微滞涩的话语中,听出了他的醉意。韩晋年要许笠云到时不要来接他,他可以自己打的回家。但是,第二天,韩晋年一出了机场,远远地就看到许笠云正在出口处等着他。他愣了一下,随即走上前去,笑着说:“笠云,不是让你不要来了么?这一来一往的,得开多长时间的车!我打个的就行了。”
  许笠云笑着说:“我不放心你!昨晚上,没事的你喝那么多酒干什么?!你看看你的脸色跟眼睛,就像是水泡过似的!晋年,以后你也得注意自己的身体了!不必要的应酬,还是少去。你也是过了四十的人了,再强壮的身体,也有疲劳的时候!”
  韩晋年笑笑说:“一个人,闷着呢!”
  许笠云笑着说:“你真的是一个人喝的酒吗?就没有红袖为你添香?!”
  韩晋年听到“红袖”两字,心里一紧。但是他很快就恢复了镇静的神态,笑着说:“我这不是赶着回来,我正等着晚上你给我添香吗?!”
  许笠云说:“我还算什么红袖啊!都快是老太太一个了。”

  两人来到停车场,上了车。韩晋年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咦,笠云,韩川呢?!你不该忘了,在美国,小孩未满十四岁,是不能让他一个人呆在家里的!”
  许笠云笑着说:“这个我早就考虑到了。我已经让董广生给我们家找了个保姆,她今天一早就到我们家来了。她是大陆来的,手脚还都勤快。”
  韩晋年说:“她刚到我们家来,你就这么放心她?在纽约,可是什么人都有!”
  许笠云笑着说:“这保姆是董广生太太认识的一位朋友,人厚道。再说了,你在公司招人的时候,不也是抱着用人不疑的态度吗?!”
  韩晋年想到了耿小袖,一下子就没话说了。他顿了一会,说:“昨天董广生都跟你说什么了?”
  许笠云说:“董叔他呀?他不是你手下的得力助手吗?他能跟我说什么?无非是些鸡毛蒜皮的事罢了。你呀,晋年,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样缩手缩脚的了!不就是一个佣人吗?!晋年,只要你能拿得起,我许笠云就能放得下。”
  韩晋年听了这话,于是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必要再跟许笠云隐瞒什么了。他说:“笠云,你知道的,我之所以要在加州那边开设分部,真正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耿小袖。而她的出现,纯粹是偶然的。”
  许笠云淡淡地说:“怎么个偶然法?男女之间的事,最好的解释,也就是所谓的偶然性了。”
  韩晋年说:“我跟她是在一家福州人开的中国餐馆认识的。那时,我正在酝酿加州那边的计划,我欣赏她为人的乖巧,刚好,我们又算是半个四川老乡,因此就结交上了。后来我让她到洛杉矶去,主要就是想让她在那边能帮我挡挡门面。”
  许笠云笑着说:“你让她挡门面,这个前提是什么?!这可是个关键问题!”
  韩晋年笑了笑,说:“这话如果搁在十几年前,我也许会有其它的想法。但是现在,我已经懒得再在这种事上折腾了。我可以用不同的形式,来雇佣别人正儿八经地给我办事!只不过,我对耿小袖,使用的是一种另类的雇用方式。她长得很漂亮,不过,这也正是她的弱处。她以为我迷上了她。”
  许笠云笑着说:“其实啊,我也看出来了,你做什么事情,都不会真正地投入的!这倒不是让我放心,而是痛心。晋年,这些年来,你说说看,你是怎么对我跟这个家的,你自己心里面应该清楚!在你眼里,又有几个人值得你去关怀的?!这才是我伤心的地方。”
  韩晋年没想到许笠云会说出这一番话来,他觉得,自己一下子全身上下就像是散了架似的。他说:“笠云,你是想觉得让我叫你伤心好,还是放心好?!”
  这时,前面刚好是红灯。许笠云猛地踩住了车子,然后抹了抹眼睛,说:“晋年,你到现在为止,你真的让我放过心吗?!我是个女人。而你是个男人,你自己应该清楚你自己的责任!我把话跟你说好了,我不想见到那个叫耿小袖的女人!”

  那天晚上,耿小袖跟韩晋年在海鲜餐馆吃过饭,把他送回HILTON酒店后,一边沿着405高速公路,慢慢地开着车回家,一边回味着这些日子来自己的精心设想的计划。她心里十分清楚,这个计划充满了危机。但是,她权衡了利弊之后,她还是选择了冒险,尽管这样做的结局,有可能将她和程墨雨、甚至未出世的小孩,卷入一场灾难!
  当初在军医大学时,她的性格就是锋芒毕露的,只是后来跟程墨雨到了美国后,才收敛了很多尖锐之处。在冗杂的打工的日子里,她算是琢磨透了美国的生存方式。而韩晋年的出现,只不过是个机会而已,就像一道亮光,忽地从她的欲望间闪过。她觉得,刚才如果不是因为她有孕在身,她可能会陪着韩晋年喝上两杯的。毕竟是韩晋年,而不是她的丈夫程墨雨,帮助她脱离了困窘。这一点,她从心底里感激他。但是,她想拥有自己的日子,而不是受制于人。这也正是她跟随程墨雨来到美国折腾的动因。在跟韩晋年接触了一年时间,并且在肉体上交合之后,她已经厌倦了如今的这种角色。
  如果不是因为她想离开韩晋年,今后好好地跟程墨雨过日子,她是不会跟韩晋年提出那些在她看来也算是苛刻的要求的。她本来只想静静地离开韩晋年。毕竟,韩晋年已经为她带来了很多的便利,比如身份的事。她想,不管怎么说,程墨雨和韩晋年都不可能给她带来实在的安全感的。来到美国已经三年多了,她最大的体会,就是没有安全感。现在绿卡也已经有些眉目了,但是在美国,没有经济基础,便意味着没有一切。这是她的切身体会。
  耿小袖以为,她不会像程墨雨那样活得空空荡荡的。然而,她也没有韩晋年那样的潇洒的作派和劲头。这也正是她今天下了决心,要跟韩晋年摊牌的原因。但是在看着韩晋年下车时那疲惫的身影时,她的眼睛终于还是忍不住湿润了。她差点就要对韩晋年说出,她不想要那幢房子了,她还想在他的公司呆下去,像往常一样,替他分忧。然而,正在这时,她的肚子突然动了一下,弄得她连心口都疼了。一瞬之间,她又按捺住了自己的冲动。
  迄今为止,她对自己肚子中的小孩到底是谁的,也摸不准。她在相隔只有两天的时间内,同时跟两个男人上了床,这本来就是阴差阳错的事。如果将来生下来的小孩果真是程墨雨的,那倒也罢了,反正她是想割裂跟韩晋年的关系的,自己要了他一幢房子,也不算为过。今后就守着丈夫和儿子好好过日子。但是,如果小孩是真是韩晋年的,那么,凭着程墨雨的敏感和小心眼,那她今后的日子,只能是在提心吊胆中度过的。
  如今她最觉得恐惧的,也就是这个。所以,她在沿着405高速公路开车回LA时,心里一直窜跳着的不安,就是看到程墨雨的怒气冲冲的神态。其实,自从程墨雨得知她怀孕之后,他对她的态度,已经变化了很多。他甚至都会在大清早偷偷摸摸的起床来,给她做两个荷包蛋、热一杯牛奶了。而这在纽约时,对她来说,几乎是个奢望。
  她想,如果让她重新选择一次在美国的生活的话,她情愿跟程墨雨过着那种平淡的日子。那种日子在日久之后的记忆中,该会是多么的甜蜜!但是她知道,这绝对只能是一种幻想。因为现在在他们面前散射与延展的,是一条金光大道。没有人能挡住那种诱惑的!

  这时,旁边的车道上突然想起了喇叭声。原来她不知不觉间,已经越过了车道了。她想起来,去年这个时候,她跟程墨雨还在纽约。那个时候,也许她还在餐馆里吧。为了几块钱的小费,她极力地陪着笑脸,伺候着每一位客人。而离开餐馆的时候,那种感觉,简直就是轻快的如释重负了。她想,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到餐馆打工去了。她忍不住对着后视镜做了个鬼脸,然后轻松地笑了起来。
  她拿起手机,给程墨雨拨了个电话。对方没人接听。她有点奇怪:这时候程墨雨不给她打电话,已经是有些意外了,他为什么还要关机呢?难道他对自己晚上跟韩晋年的饭局,存有疑心?于是,她又给韩晋年打了个电话。韩晋年那边正在占线。耿小袖心里冷笑了一声:看来,还是自己的老婆亲啊!平时什么卿卿我我的,到头来还不都作了鸟兽散?!这时,她觉得自己的肚子又动了一下。
  耿小袖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她把车子停好之后,又给韩晋年打了个电话。这次倒是打通了,韩晋年笑嘻嘻地问她有什么事?耿小袖大声说道:“晋年,你是不是又喝多了?!”
  韩晋年笑着说:“对影成三人啊!”
  耿小袖缓了一下口气,说:“明天要我去送你吗?”
  韩晋年说:“不必了,我已经预约了的士。”
  耿小袖气咻咻地就把手机关上了。

  34 Omen 预兆

  在平安夜,韩晋年本来想跟许笠云和韩川到一家意大利餐馆吃饭的。但是许笠云却坚持要在自己的家里度过平安夜。她是个虔诚的基督徒,而平安夜那天,离她父亲的去世,刚好是百日。那天傍晚,许笠云亲自掌勺,炒了几道有模有样的川菜,还特别给韩晋年调制了清淡的鸡尾酒。韩晋年望着桌子上五颜六色的菜样,便笑着跟韩川说:“小川,你喜欢吃妈妈炒的菜吗?”
  韩川说:“如果妈妈是专门为你炒的,我就不喜欢。因为这些菜我不用品尝,就闻到了辣味了!”
  晚饭之后,韩晋年陪着许笠云母子去了教堂。韩晋年不是基督教徒,不过,只要许笠云要他陪她一起上教堂,他从来没有拒绝过。他虽然对宗教的真实意义持保留的看法,但是,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信仰的赤诚。这是他早年在文革中,从他的父母身上读解到的。
  那天晚上,韩晋年疲倦地正要入睡,许笠云却紧紧地将他搂住了。她一边轻慢地摸着韩晋年的耳朵,一边轻声问道:“晋年,我们上一次做爱是在什么时候?”
  韩晋年情不自禁地偷偷伸手去抚按一下自己的下体,却没有什么热烈的感觉。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我也记不得了。可能是当初我太激动了。”
  他极力想回忆起最后一次跟许笠云的做爱情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房间里开着暖气,热烘烘的。墙上橙色的壁灯亮着。许笠云上床的时候,已经将身子全都脱光了。韩晋年看着许笠云白色的胴体在淡黄的光色下,十分的挺拔,不觉痴了一下。
  许笠云虽然年近四十,但是乳房仍然坚挺,尤其是在兴奋的时候,十分硬实。她的腹部微微突出,但是因为她的臀部的圆润,那突出部位反而显得更加性感了。韩晋年情不自禁地伸手去触摸许笠云的阴部,那里已经是湿漉漉的一片了。但是,他的热情却上不来了。他觉得,自己怀中的这个女人太真实了。而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假想中的女人。他不想跟一个真实的女人,在床上欲死欲活。他觉得,他现在的肉体,似乎正在跟他的灵魂分离开来。而他的脑垂体,已经不能感受到美丽影像的刺激。他需要的是低贱的东西的润滑。在他看来,性交跟排泄没有什么区别。两者都见不得人,但是却有着不可告人的快感。如此而已。
  韩晋年痛苦地闭上了的眼睛。然而这时,在光线的刺激下,他的眼界中突然出现了耿小袖的身体。那是黑白分明的,却又是模糊不堪的一副让人眩晕的景象。
  这时,他感觉到自己的下体烫热了起来。他搂着许笠云,紧紧地闭着眼睛。他知道,此时他如果真开眼睛,那将是对许笠云最深重的亵渎!许笠云正陶醉于韩晋年的漫无目的的折腾中,她的娇柔的喘息声,像涓涓细流一样,洋溢在韩晋年的身上。
  那天晚上,他跟许笠云度过了一个美妙的时刻。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疲怠地望着满脸是汗的许笠云时,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刚刚从风中降落的小鸟。
  那几天时间里,他带着许笠云和韩川玩了不少地方,一家子团团圆圆的。他跟许笠云每天晚上都要做爱。许笠云的脸色,白中透红。

  12月31日那天清晨,韩晋年决定好了,想陪许笠云一起出去惯逛逛商场,然后晚上的时候,一家子再在“时代”广场喧嚣热闹的声浪中,度过新年。许笠云是个喜静不喜动的人,本来她是想在家里过新年的,但是韩川却想到“时代”广场去玩。许笠云拗不过儿子,只好随了他。
  韩晋年一大早起来就去冲澡了。这时,电话响了。许笠云去接了电话。她问对方是谁?对方告诉她,她是洛杉矶的耿小袖。许笠云听了,顿了一下,笑着说:“原来是耿小姐啊!我是晋年的太太。你有什么事吗?”
  耿小袖在电话那边,愣了一会。她笑着说:“原来是韩夫人!我想找韩总,我有急事要跟他汇报。”
  许笠云说:“是公司里的事吗?你可以直接跟我说!”
  耿小袖笑着说:“也可以说是吧。不过,韩太太,我觉得这事最好还是我直接跟韩总说好。”
  许笠云正要放下电话,那边耿小袖忽然又说:“笠云姐,你就跟韩总说,上海那边的谷石,有重要的事要跟他商量!”
  许笠云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你提到的谷石,是晋年在上海的那个生意上的朋友吧!”
  耿小袖说:“是的。”
  许笠云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放下了电话。韩川已经穿好了衣服,猴急着正想出门。这时,韩晋年冲完澡出来。他去倒了一杯热水,他刚一听完许笠云告诉给他的话,就忙不迭地就给谷石拨了个电话。
  许笠云静静地在一边等了一会。她想,此时中国大陆那边,该是晚上八点多吧。每当碰到这种急事的时候,她都不会去干涉韩晋年的处理方式的。于是,她招呼韩川一起进了自己的房间。

  韩晋年紧紧地握着电话话筒,忙着问谷石说:“哥们,出什么大事了?!你怎么不直接跟我打电话,还要让耿小袖跟我转话?!”
  谷石说:“我操!晋年,她现在不是你最亲近的人吗?!而且,我也不知道你已经回纽约了呀!”
  韩晋年说:“许笠云已经过来了,以后你跟我联系时,稍微注意一点,我跟耿小袖的事不要再提了。说吧,什么事?快过新年了,不会是什么坏事吧?!”
  谷石叹了口气说:“我跟君慧的事终于定下来了。”
  韩晋年听了,松了口气,他轻声笑着问说:“你跟她终于离了?这不正是你一直盼着的好事吗?祝贺你一下!还有,你的那位新人小高,前几天我让耿小袖到罗兰岗市去看过她一次,她的状态挺好的,就是抱怨说这边太冷清了点。哥们,看来明年你要走好运了!”
  谷石苦笑着说:“什么好运!晋年,你知道,我跟君慧离是离了,但是代价太大了!我刚刚跟她签好协议。这娘们提出的条件太苛刻了。妈的,她想在温哥华要一幢房子,还有一大笔的存款。哥们,我混来混去的这四十年,觉得还是这个原来看上去最可靠的女人,才最可怕!你知道,我这一路下来,至少得有两个指头数的付出!”
  韩晋年望了一下门外,轻声说道:“哥们,这就是你想要跟我说的事吗?!你今晚是不是喝多了?!这种话,你以后有空了再谈好不好?过会我们一家就要出去吃团圆饭了。不就是给她一笔钱吗?!只要她要的不是天价,你把她摆平一下不就得了。女人信的就是钱,然后才是感情什么的。况且,再怎么说,她也曾经是你的女人吧!你这人,干嘛这么绝情。你自己得掌握好分寸!要知道,君慧她真要弄出事来,我倒无所谓,我是美国公民,无非是做了一笔赔本的买卖罢了。可你呢?你就算输得精光了,而且吉凶难卜!”
  谷石说:“这我清楚。因此才急!你知道,如果单单是钱的事,倒也罢了。我已经准备付出两百万美金跟她了结。——问题是,现在她那头又出了麻烦了!”
  韩晋年一怔,忙问说:“出了什么麻烦?不会是君慧她还想跟咱们过不去吧?!如果这样,那她倒真的成了我们的麻烦了!”
  谷石声音疲沓地笑了笑,说:“哥们,不好意思,君慧她那边还真有些棘手了。你知道,君慧她不知什么时候,将我电脑上储存的我们生意上的一些重要的档案,给弄到手了!”
  韩晋年这时有点吃惊了,他抱怨说:“谷石,你怎么这么粗心!亏你也在商海里折腾了十几年了!你说清楚,到底都是些什么档案?有没有我们公司跟你来往的那些文件?”
  谷石说:“那倒没有,那是绝密文件,没有我设的密码,谁也打不开!她弄到手的是一些我们这边‘客户’们的档案材料,我平时都存在一个碟盘上了,放在家里,不知道她什么开始留意我的行踪了,被她给Copy了一份!你知道,这些‘客户’都是什么样的人物!他们跟我做的‘生意’,最少的也有几百万美元哪!这事要是泄露出去,那还不要引起上海政界地震了?!”
  韩晋年顿了一会,说:“那你现在想怎么办?那些档案可千万不能曝光!我们做生意的讲究的是信誉,要对我们的客户负责!谷石,你得想尽办法将君慧她给稳住,千万不能出纰漏!”
  谷石长长地吸了口气,说:“我帮她办好了去加拿大的移民签证后,她倒是将Copy的文件盘交给我了。可是,谁又能肯定她手里没有另外的复制本呢!这女人!搞记者这行的,邪门着呢!敲诈勒索,无所不用其极!这也正是我最担心的。哥们,这年头,人心靠不住啊,只有钱最真实,最贴心!我想好了,如果实在不行,我想等送她到了温哥华后,花重金找人把她做了!”
  韩晋年冷笑说:“兄弟,你以为北美这是在什么地方啊?!也亏你想得出来这鸟主意!好在现在美国、加拿大、日本等国家跟中国大陆都没有签署有引渡条约,我们正可以利用这个有利条件,尽快将手头上的几宗大生意敲定了,到时你干脆也躲过来算了,你呆在那边,迟早要出事的。你弄个一、两亿美刀,只要你不天天往拉斯韦加斯跑,估计这辈子也可以过得人模狗样了。”
  他叹了口气,接着说:“我也想收摊了,加州的房地产越来越泡沫化了。你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要把君慧稳住。什么时候我到洛杉矶后,再去找一下她的同学程墨雨,给他一些甜头,让他说服君慧。”
  谷石道:“你上次不是碰了一鼻子灰了?他能听你的?!”
  韩晋年笑着说:“这你放心好了。迄今为止,还没有对钱不感兴趣的人呢!尤其是他这种穷酸。”
  谷石想了想,说:“不过,凭我的直觉,他是不会插手这事的!他跟我们不是一个道上的人。”
  韩晋年说:“好了,这事就先这样吧。我儿子已经开始在吵了!我们得走了。还有,祝你在即将到来的2006年里,万事如意。老婆和儿子安康!”
  谷石笑了笑说:“但愿如此!祝你也是!”他忽然又问道:“晋年,你刚才说什么了?你怎么知道小周她怀的是儿子?!”
  韩晋年笑着说:“前几天她刚做的超声波,耿小袖告诉我的。怎么,她没跟你说?!”
  谷石忍不住高兴地说:“可能她是想在新年的时候告诉我这事,让我惊喜一下吧!这丫头!”

  韩晋年放下电话,想了想,随即过去敲开了许笠云房间的门。韩川早已经等不及了,许笠云正在哄他。韩晋年笑着说:“我们一起出去喝早茶吧。我也该轻松一下了。难得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顿饭。”
  在车上,许笠云笑着问韩晋年说:“谷石找你什么事啊?”
  韩晋年叹了口气说:“她太太跟他离婚了!”
  许笠云想了一下说:“我见过他太太君慧的,很乖巧、很俊俏的一个女人,怎么就离了呢?!”
  韩晋年笑着说:“这事都怪谷石,是他先有了外遇,人家君慧当然不高兴了。说心里话,我倒是更喜欢君慧。多好的一个女人,又有个性!可谷石就是改不了爱吃荤的坏脾气!他在上大学时就是我们学校有名的花花公子了!”
  许笠云默然了。过会她又笑着说:“那个耿小袖听起来也像是个乖巧的女人。她现在一定是你的得力助手吧?!”
  韩晋年望着后视镜,笑着说:“笠云,老董该都告诉你了吧?你可不要想得太多了,我可不是谷石!她先生是C大的博士。她已经怀孕了,过些日子想辞职不干了。我想留她也留不住。在LA那头的生意,她跟Johnny可是帮了我的大忙。如今你跟小川过来了,我以后要多陪着你们,尽量将尽力放在‘亚美’这边。不过,耿小袖她这么一走,LA那边公司的得力人选,还真难找了!”
  许笠云笑着说:“晋年,但愿到时候我们母子俩不至于拖了你的后腿!”
  韩晋年听了这话,不觉愣怔一下。他知道,许笠云的话中,肯定另有所指。她表面上对他的事不加干涉,但是,谁知道背地里她又是怎么看待他的?
  他正忐忑不安地琢磨着许笠云的话,许笠云又笑着说:“晋年,你还是多花点精力忙你自己的事业吧!小川有我看着呢。”

  35 Impeach 疑虑

  元旦那天,耿小袖跟程墨雨商量好了,要到长滩去兜风。早上,程墨雨开着车子上了高速公路,往南开了二十分钟,快到Torrance市的时候,耿小袖突然笑着说:“墨雨,你把车子拐下高速公路,再往海边方向开,我带你去看一个地方。那里有你意想不到的美景!”
  程墨雨一边将车开下了高速公路,一边问说:“怎么回事?不是说要去长滩吗?怎么中途就变卦了?”
  耿小袖说:“长滩下午再去,咱们先去商量个正经事。”
  程墨雨把车子开到了靠近太平洋海边的一处小山上。两人下了车,程墨雨扶着耿小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这里的空气真是不错,比市区那边好多了。环境也好。”
  耿小袖笑着说:“这么说,你也喜欢这里?!”
  程墨雨苦笑一下说:“喜欢有什么用?你总不能让我搬到这里来住吧?!”
  耿小袖笑着说:“墨雨,我今天要带你上这里来,就是想告诉你,我想在这里买一幢House!”
  程墨雨吃了一惊,瞪着耿小袖看了一会,觉得她不像是在开玩笑,于是他忽然笑了起来,说:“好好,先等我们小孩长大了再说。老婆,你总不能让我拿枪顶着这里住户的脑袋,叫他们把房子让出来给我们吧?!”
  耿小袖说:“墨雨,我跟你说正经的!我在长滩那边认识一位爱尔兰人地产商,叫Johnny,他说这里有两幢房子正由他经手。其中一幢两室两卫的,现价是60万元。我看过那房子,是二十年前的,还算新,挺不错的。”
  她伸手指了指右边坡上的一幢两层楼的房子,说:“那房子就在那边。你看怎么样?”
  程墨雨看了看那房子,说:“好是好,但是钱呢?!小袖,我们现在的存款是多少,你比我更清楚。几个月后小孩生下来了,还得有多少花销?!我不是曾经要你不要生小孩了吗?你偏要!你总不能什么都要吧?像你这样,活得分寸都没了!”
  耿小袖笑着说:“墨雨,钱的事就不用你担心了。我们公司去年的效益很好,你知道,我将要拿到的去年的Bonus的数目,可能会把你吓一跳!还有,这房子我们还可以Down Pay啊。南加州现在房地产正看好,即便我们买下了,三、五年之内,绝对不会亏的!”
  程墨雨皱着眉头说:“话是这么说,可我怎么觉得这里面,总像有什么东西不踏实呢?!你想,我还在上学,读一个没头没脑的博士,你呢,就要做母亲了。这房子不能说买就买吧?!”
  耿小袖说:“你呀,你是没有大气。别人能做到的事,为什么我们就做不到呢?!我们一不靠偷,二不靠抢,为什么就不能过着好日子?!”
  程墨雨说:“好了好了,这事你看着办吧,我不管了。不过,有一点我跟你说明白了:要买房子,你千万不能去求那个韩晋年,打他的主意。咱们不能欠他的!说白了,是我不想欠他的!我这么一点臭面子还是想要的。”
  耿小袖说:“我欠他什么呀?!我拿的,只不过是我自己应得的那一份!”
  两人上了车,重新开车往长滩。程墨雨说:“小袖,我琢磨着,过了年后,你也该离开韩晋年了。我老觉得这家伙不对劲!而且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跟他呆在一起的时间长了,难免不黑了心眼。我这可不是跟你开玩笑的!”
  耿小袖笑着说:“你自己不就是‘墨’吗?我早就黑了心眼了!话说回来,墨雨,我还真想离开他了。这一年下来,我算是看透了!因此现在只想拥有一个踏实的家庭。过些日子,自己开个公司,做房地产代理!凭着我的能力,我就不信我就玩不起来!”
  程墨雨说:“那儿子交给谁来代理呢?!”
  耿小袖说:“这不用你管!你还是忙你的学问去吧。”

  韩晋年将纽约那边的一些杂事安顿好之后,无心留恋天伦之乐,急着就要飞到洛杉矶去,处理业务。他担心耿小袖初涉商海,在那边把握不住公司的情势。尤其是上次谷石跟他说了君慧弄走过谷石的文件的事,让他心里一直不安。另外,自从耿小袖上次跟他摊牌之后,他对她的信任感,也已经大打折扣了。他想,任何人都是靠不住的。他在商海里折腾了十几年,最大的经验,就是不能相信任何人。耿小袖越轨的事,使他对女人的看法,有了很大的改变。韩晋年知道,一个再精明的男人,也有被女人利用的弱点!
  像往常任何一次韩晋年离开自己一样,许笠云并没有阻止他。韩川上学的事已经安排好了,他们要送他上的是私人学校。本来他们所在的学区还是相当不错的,但是许笠云却坚持要让韩川上私人学校。至于“亚美”公司的事,韩晋年则委托给了董广生看管。如果公司里有什么大的生意上的事,他让董广生直接向许笠云请示。
  许笠云开车送韩晋年去了机场。韩晋年笑着说:“笠云,看来人生总会有些不美满的事啊!你看,你们刚刚到美国来,我本来应该好好地陪着你们的,可是才十来天时间,我又得到西岸奔波生意去了。但愿这一次一切顺利,到了夏天,我就不用再为那边的事操心了。万事开头难。这些日子,我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我只有在创业的时候,心里才最踏实,觉得日子没有白过。你看,我现在是不是更加精神了?!”
  许笠云笑着说:“这我理解。我知道你在家里是呆不住的。小孩有我跟着看着,你尽管放心过去好了。只要你心里有我和小川就行。”
  韩晋年笑着说:“笠云,我知道,这些年来,你一直想要一个女孩。可惜我因为忙,一直未能让你如愿以偿。我心里也很羞愧。我是不是老了?”
  许笠云叹了口气说:“像这种事是强求不得的。俗话说有福自然来。这事你也不必挂在心上了!你一个四十出头的人,说什么老了?要怪也得怪我。”
  韩晋年也跟着叹了口气。许笠云忽然又笑着问他说:“晋年,听说你们‘川华’公司的那个耿小袖怀孕了?”
  韩晋年冷不防许笠云会问这话,不觉一怔,随即笑着说:“笠云,你的消息倒挺灵通的!谁告诉你的?”
  许笠云说:“都是女人,对这种事未免都会关心一下的。前几天我跟董广生的太太一起搓麻将聊天时,她无意中跟我说到的。”
  韩晋年听了,心里有些不快。他想:这个董广生看来还是靠不住的!居然连这种事都跟他太太说,幸好当初没带他到洛杉矶去,不然他倒真的成了自己的一颗钉子了!于是他笑着说:“我也是前些时看到耿小袖的肚子有点异样了才知道的。男人在这种事上,毕竟不如女人敏感。她估计现在大概有五个多月了。这次,她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才提出辞职的。我还舍不得让她走呢!”
  许笠云笑着说:“上次我们提到她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她已经怀孕了。其实,各人都有各人的难处。何况她的先生也是像你当初一样,是个苦读书的。晋年,你一定要善待人家!”
  韩晋年点点头,心里有点乱。他不明白,许笠云为什么在这时候突然提出耿小袖的事,莫非她已经察觉到什么了?!但是,那个晚上在Hilton酒店的尴尬事,只有他和耿小袖知情的,除非是耿小袖将那事给捅出去,不然,谁又会知道呢?!他听到许笠云又笑着问他说:“晋年,那耿小袖是什么时候怀上小孩的?”
  韩晋年一听这话,知道许笠云是真的有点不放心自己了。他故意装做凝神回想了一会,然后笑着说:“笠云,你看,我怎么好意思问人家女人这种事呢?!我估计,好像是……去年夏天的时候吧,那时候她刚从纽约过去洛杉矶,跟他丈夫可能也就是小别胜新婚那么回事,激情一来,干柴烈火的,说有就有了。现在,大陆过来的留学生在这边生小孩的事多的是!”
  许笠云笑着说:“晋年,我这是跟你开个玩笑,你别介意!要是我没记错的话,那个时候,你也正在洛杉矶忙着吧?!”
  韩晋年听了这话,又是一惊。他没想到许笠云的讯息会是这么的灵通!看来,自己平时真的对她是大意了!但是,此时他脸上仍然不动声色:他知道许笠云根本不可能知道实情,她只是对自己不放心罢了!自己千万不能慌乱。
  于是,他笑着说:“笠云,你还真是会开玩笑!我自己家里的鲜花还侍弄不过来呢,哪里还有什么闲心去四处插柳!”
  他心想:这次自己到了洛杉矶后,一定要当机立断,早点将耿小袖的事妥善解决了,免得夜长梦多!因为他太了解许笠云了。只要她想干成什么事,她就会想方设法地将事情办成的!
  许笠云笑着说:“我早就听说洛杉矶的罗兰岗有个所谓的‘二奶村’,那里有很多大陆来的二奶。晋年,什么时候有空,你带我去见识见识!这种事倒是挺新鲜的。”
  此时,韩晋年已经可以肯定许笠云对他和耿小袖关系的疑心了!他说:“你不知道吧,那谷石的新一任的太太,现在就住在罗兰岗等着生小孩呢。他这小子,也亏他才干得出这种荒唐事!”
  许笠云笑笑说:“我见过他原先的那位记者太太,那可不是个吃素的人!没想到谷石居然有本事将她给甩了!”
  韩晋年默然无语了。即便此时他想再自欺欺人地往侥幸的方面去想,他也无法说服自己不相信,许笠云的话意所指了。他忽然觉得身上很冷,赶紧缩了缩身子。

  36 Single Family house 住房

  韩晋年一到达LAX,他马上就给Johnny打了个电话,说要赶到他那里去。然后他叫了一辆Taxi,匆匆忙忙地就往长滩奔去。Johnny正在办公室里等着他,看到他神色有些不对,不像以前见过的那么从容随和执行,于是感到十分意外。他说:“韩先生,也许只有一件事能够让我看到你现在脸上的异常的表情:是不是我们共同的合作伙伴谷先生在上海那边出事了?!”
  韩晋年先顾自去倒了一杯热水,喝上两口,稍微镇静了一点。他笑着说:“Johnny,你还记得当初我们合伙的时候,曾经一起高举酒杯说过的一句话吗?”
  Johnny想了想,笑着说:“只要我的脑袋还在我的肩膀上,我就不会忘记那句话,而且,我想我可以再此用我的脑袋担保那句话:我们相互之间绝不出卖,我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说完这话,他的眼神忽然有些黯然了。他的心里正在迅速地作出猜测,试图判断出韩晋年为什么突然之间,跟他提起了这句在他看来只不过是走过场的话。韩晋年的脸色顿时舒展开来了,他微笑着说:“Johnny,我想委托你在LA帮我看一幢房子,最好是远离China town的。”
  Johnny沉吟了一下,问说:“韩先生,你能告诉我,你想承受的价格?还有房子的年代、结构?”
  韩晋年说:“大约在50到80万美元之间的。至于房子本身,我想你应该比我更在行。”
  Johnny问说:“是你太太要过来了吗?”
  韩晋年笑着摇了摇头。Johnny笑着说:“我明白了。我在Torrance海边,刚好还有两套房子闲置着,有一套也许你看了会满意的。即使你不满意也没关系,因为这套房子未来的新房东会十分满意的!她也曾经跟我打听过那套房子。”
  韩晋年听了,有点不解,但随即就明白Johnny话中的“她”指的是谁了。Johnny笑着说:“我曾经带你的助手耿小袖去看过那套房子,她一下子就像遇到了新情人一样喜欢上了它!”说着,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话不妥,便又笑着说:“我想,韩先生,你给她的,将是一个非常美妙的现实梦境!”
  于是,韩晋年不想再跟这个精明的爱尔兰老狐狸隐瞒什么了,实际上,他跟耿小袖之间暧昧的关系,现在也瞒不住Johnny了。他笑着说:“Johnny,我们是真诚的朋友,是不是?!这件事,只能你跟我两人知道!我想,这关系到我们俩共同利益的基础!”
  Johnny笑着说:“韩先生,你知道,我没有跟无关紧要的人分享秘密的习惯!”他顿了顿,接着说:“韩先生,我没想到你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女人,会变得如此的慷慨!我甚至在为你的慷慨感到心痛!”
  韩晋年叹了口气,说:“你知道,Johnny,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比女人和金钱更为重要的东西的!”
  Johnny“哦”了一声,惊诧地微侧着脑袋,显示出很想听到韩晋年解释一下他的论断的样子。韩晋年猛喝了一口热水,沉沉说道:“那就是我们中国人的面子!”

  新年过后,方清凉搬进了LA罗兰岗的新房子。周末这天,她让程墨雨陪她一起到长滩去见韩晋年。她要跟韩晋年做一笔生意。程墨雨说:“你做生意,我去凑什么热闹?!”
  方清凉笑着说:“我需要你壮胆。”
  程墨雨上了方清凉的车子。方清凉忽然按了下喇叭。那喇叭声远远地传扬出去,像是在传达一种什么深邃的警示似的。程墨雨坐在后座上,不觉苦笑了一下。
  此时,他很想想些什么,但是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他用眼角瞥了一下方清凉,觉得她似乎老了一些。他不明白,像她这样的女人,本来就是为了金钱活着的,如何又突然间多愁善感地来到了充满虚假的浪漫气息的洛杉矶?!也许欲望本身就是个无底洞,人们欲壑难填。他又想到了多年以前,君慧跟方清凉撵在他自行车屁股后面一样,茫然无措地快速骑驶向那个积重难返的中学。中学的时光,就像雪花飘融一样,最后全都变成了苍白的记忆。那时,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单纯兴奋的感觉。他们的兴奋,就是通过闪烁无定的心理,去捉弄这个世界而促成的。他们甚至觉得,兴奋本身就应该是他们活着的方式。那时世界在他们的眼里,并非这么的严酷。但是他们毫不犹豫地走进去了。世界让他们眼花缭乱,但是他们选择了梦想,而不是机会。
  程墨雨一边想着,一边偷偷用手去抹了抹眼角。这时,正在开车的方清凉忽然说道:“墨雨,你怎么掉眼泪了?!”
  周六下午,405高速公路的交通堵塞状况稍微好了一些,但是两人开到长滩,仍然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方清凉和程墨雨来到“川华”公司,直奔总裁办公室,韩晋年正在那里等着。
  韩晋年乍然一见程墨雨,有些意外。他笑着跟程墨雨说:“这位可是贵客!墨雨,我们平时想请都请你不到呢!最近耿小袖还好吗?”他又对方清凉说:“方小姐依然还是这么年轻,美丽。”
  程墨雨望着方清凉说:“清凉,你们早就认识?”
  方清凉笑了笑说:“这事说来话长。其实,好些年前,我们在纽约的时候就相识了!韩先生当初在纽约时,曾经帮过我的忙。”
  韩晋年笑了笑说:“生意场上的事就是这样:抬头不见低头见!今天墨雨也来了,我正好有件事要求你们帮忙。”
  程墨雨说:“还是君慧的事吧?”
  韩晋年笑着点了点头。方清凉也已经知道了君慧离婚的事,她说:“韩先生,君慧的个性我了解。只要是她决定了要做的事,任何人都无法挽回她的意愿。我们还是谈生意吧。”
  韩晋年对程墨雨说:“墨雨,你不是外人,我可以告诉你,以后方小姐就是我们公司的业务合伙人之一了!”
  方清凉说:“韩先生,我还没有最后决定是否入股呢。我是做小本生意的,如果是亏本的买卖我是不会做的。我从君慧那里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不知是否属实?”
  韩晋年一怔,说:“方小姐,你不相信我?!”
  方清凉说:“我不是不相信你,你的情况你比我清楚。当初你帮过我的忙,我信任你,也对你心存感激。但是你难道就没有怀有乘人之危的心理吗?!好了,我们现在只谈交易,不谈早年的恩怨了。在这里,我们只有利益,没有什么恩怨!旧往的那些破事,我也不想再去提起。”
  韩晋年笑了笑,说:“小方,你的嘴巴还是那么凌厉苛刻!好吧,咱们人情归人情,交易归交易。你在我们‘川华’公司入股的事,我估计问题不大。咱们就按7:3比率来算吧。”
  方清凉说:“不行,我至少要占到四成!如果你们公司的信誉没有问题,我想将我大部分的物产,全都入股。”
  韩晋年有点意外,但是他马上就笑着说:“方小姐,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想说的是,在我们的新公司里,你的份额是七成,我的是三成。”
  他看到方清凉的神色有点犹疑,就笑着说:“是这样的。去年下半年以来,我在纽约的‘亚美’集团亏损很大,因此不得不将这边的资金抽取一部分到纽约去充血。所以,我们现在新组成的公司中,我的股份的比重可能不大。但是,我在这边已经建立了强有力的运营机制与人脉,尤其是同国内一些金融集团的商业关系。所以,我想在形成新的股本结构时,这一些也应该算进去!”
  方清凉想了一下,说:“好吧,这事我们找个时间再谈。”
  从“川华”公司出来,程墨雨对方清凉说:“清凉,我听耿小袖说,他们公司好像出了点问题。你在投资的时候,一定要慎重。”
  方清凉笑着说:“墨雨,你以为我还是当年纽约街头卖画的那个女孩呀?!我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你等着瞧吧。”

  37 Ray 谷雨

  三个月后,耿小袖终于如愿以偿。韩晋年暗地里从“川华”公司的账户中,给她拨了一笔款,用耿小袖的名义,为她买下了Torrance海边的那幢房子。房子是用分期付款的方式买下的,Down Pay花了八万多美元,余款到时候将从耿小袖开的户头中支出。但是,只有到了他们的“儿子”出世、做过DNA检验之后,韩晋年才会在耿小袖的户头里,再为小孩存上一笔钱。这些钱一部分用来做房子的分期付款,另外的则作为他给“儿子”的生活费。
  耿小袖本来是要韩晋年一次性地将钱全都存入她的户头的,没想到韩晋年终于还是留了一手。她想,她如果再逼着韩晋年给钱的话,说不定反而会引起韩晋年的疑心的,于是她就不再坚持了。
  这时,离耿小袖的预产期,已经不到一个月了。耿小袖已经离开了“川华”公司,休闲在家。她想等房子装修好之后就搬进去,让儿子一诞生出来,就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新家。想到即将出世的儿子,耿小袖虽然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但是她的心底里,却充满了隐忧。
  自从去年元旦之后,她觉得自己的命运一下子就改变了。当然,这一切都跟韩晋年有关。虽然她最后终于还是离开了韩晋年,但是她内心里对他仍然怀有感激之情的。有的时候,静下心来想一想,她也难以抑制自己对韩晋年的愧疚之情。说真的,没有他,也不会有她的今天,甚至包括肚子中的儿子!她安慰自己说,也许命运就是这样,命运总是以奇迹般的变化发生的,它未必公正和平衡,但是它的确可以改变一个人或者一些人的人生走向。而她本人,只不过是借助了其间的一次机会而已。
  她现在最担心的是,她肚子里的小孩到底真的是不是韩晋年的是?从她自己的角度来说,她当然衷心希望小孩是程墨雨的,因为她在从韩晋年那里得到的越多时,她就越觉得自己对不住程墨雨!尽管在她眼里,程墨雨无论是作为情人还是作为丈夫,都不尽如人意,但他毕竟是跟她一起共过几年的患难的。而且,如果将来他们的儿子融合了她和程墨雨的优点,那么肯定会相当的出色。她也因此会给自己一个赎罪般的安慰。
  但是,倘若孩子不是韩晋年的,那么,DNA检验结果出来之后,她所计划的一切,都将成为泡影。她不但得不到那笔可观的钱,而且,房子也有可能保不住。因为韩晋年最后跟她谈定了,如果孩子不是他的,他就没有义务再为他承担经济上的责任。耿小袖知道,这也正是韩晋年至今不愿意一次性付给她那笔她所要求的协议金额。韩晋年毕竟是个精明的商人。但是她也明白,韩晋年骨子里还是有种朴实的气质,不然,他们也不会走到了一块。
  然而,如果儿子真是韩晋年的,她以为,她的人生就将因此而欠缺了。试想,让她和程墨雨就这样带着一个自己的儿子、然而对程墨雨来说却是别人儿子的小孩,在一种莫名的生活状态中度过一生,那该是怎样的尴尬情景?!于她来说,她这辈子都将生存在负罪的沉重阴影下,而程墨雨的人生,却是在不知不觉中,充当着羞耻的角色!说得难听一些,就是戴了绿头巾。
  每每想到这一些,她又都有些不寒而栗了!她发现,幸福的背后,总是涌动着随时迸发的暗流。她想,或许,人生总是不该完整的吧。如今,她面临的两种困境是:假如到时候韩晋年跟她一起去给小孩做了DNA检验,发现小孩不是他的,那么,她就将失去现在得到的一切。以韩晋年的性格,他是绝对不能容忍别人家欺骗他的。她将像一年前那样,心安理得地回到程墨雨的身边,做个贤妻良母。但是,依照程墨雨的多疑的性格,他说不定哪天也会去给小孩做DNA检测的。这种状况,或许更加可怕!因为等待她的结果,只能是离婚,或许比那更加糟糕!
  她想,现在对于她来说,两种困境中,可能还是孩子是程墨雨的好些。其实,当她知道了韩晋年并没有离过婚,而且还有着一个不算差劲的家庭时,她对他就彻底的心灰意冷了。所以,她想,如果到时候检验出来孩子是程墨雨的,那么,韩晋年替她付出的购买房子的DownPay费用,就算是他对她的补偿罢了。尽管这样做,她觉得自己的人格被打了折扣!
  但是,如果韩晋年真要封杀她,那她也只有抵死一拼了:她了解韩晋年跟谷石之间的肮脏交易。只要她敢将这些事捅破,韩晋年他们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因此,在韩晋年提出要在小孩出世后去做DNA检测时,耿小袖也向他暗示了这一点,以便让他投鼠忌器。但是,不像上一次她跟韩晋年在酒店里摊牌时那样,韩晋年似乎对她的话并不在乎。这倒反而让耿小袖暗地里有些吃惊了!
  离开公司,重新回到从前的那种狭窄的家庭生活,耿小袖虽然觉得若有所失,但是也感受到了来到美国后难得的那种平淡和温馨。她发现,程墨雨似乎不知不觉间,跟以前有了很大的不同。他的性情脾气温和了许多,也善于照顾人、体贴人了。尤其让她欣喜的是,程墨雨现在是正儿八经地在搞学问了,不像以前那样吊儿郎当、玩世不恭的样子。
  最重要的是,程墨雨也开始喜欢她肚子里的孩子了!这在几个月前,简直是难以想象的。耿小袖觉得,这一些,就像是命运对她这一年来的失落的补偿。她的心情,也慢慢地好转了。
  她每天都给程墨雨做些好吃的菜,差不多都是这一年来在中餐馆就餐时,暗地里学会的。她想,自己将来要是去开个餐馆,一定会火爆的,当然,这得等到小孩长大以后了。
  程墨雨有空的时候,就在网上四处转悠,琢磨着该为小孩起个什么名字。往往是今天已经敲定的一个名字,明天又被他自己推翻了。他的折腾样,耿小袖看在心里,喜在心上。
  四月的时候,他们在Torrance的房子装修好了,他们搬进了新家。耿小袖觉得,自己终于有了归宿感。她腆着肚子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摸摸这个,动动那个,心里觉得无比的踏实。她想,下一步就该将自己的父母接过来了。父母来了后,一边可以帮他们照顾小孩,一边大家在一起共享天伦之乐。这也正是她所梦想的日子。

  农历谷雨那天,耿小袖生了。送她去医院的是程墨雨,费宁,还有已经搬进长滩新家的方清凉。小孩生下来时,重9点11磅。护士在填小孩身份时,程墨雨随口说道:“今天是谷雨,就叫谷雨吧!”
  费宁笑着说:“墨雨,我看你是高兴得昏了头了!人家要的是英文名字呢!你这谷雨谁知道是什么?!”
  程墨雨说:“这个洋名我们早就取好了,就叫Ray。”
  后来方清凉问起来说:“为什么叫Ray呢?”
  耿小袖笑着说:“你们还不知道他的脾性吗?这Ray写起来、叫起来,多省劲?!”

  38 Trap 封杀

  四月底,许笠云从纽约飞到了洛杉矶。她将韩川托付给保姆,自己想到加州呆上半个月,然后再陪韩晋年一起回纽约。韩晋年跟她说过,五月份时候,他在加州的商务,基本上可以告一段落了。此时东北部还是乍暖还寒时候,而洛杉矶已经是艳阳天了。
  刚到LA的前几天,韩晋年正忙着公司里的事,整天都在跟客户应酬,没时间陪她。自从耿小袖离开公司后,他明显地感受到了吃力。韩晋年抱歉地对许笠云说:“笠云,等到我手边的这些活忙完了,我们就开着车,从西往东,一路玩回去。”
  许笠云笑着说:“你忙你的。这几天我自己去四处走走,我又不是第一次来加州。我已经跟这里的一位在台北国中时的女同学联系上了,这两天就由她陪我四处逛逛。她现在是个阔太太,一个人呆在家里闷得慌,精神空虚,恨不得有人陪她聊天、逛街呢!”
  那两天,许笠云跟她的同学逛了好些地方。她的同学是个写书的,平时自己一个人也很少出去瞎逛,刚好许笠云过来了,两人正是如鱼得水。她的同学住在罗兰岗,那里风光宜人,住的大多是中国人。许笠云跟她同学说:“这里好像没有我原先想象的那么神秘。”
  她的同学说:“笠云,你说的是所谓‘二奶村’的事吧?!这年头,谁爱去管别人家的这些闲事啊!而且,人家当事人也根本不Care别人家的品头论足呢。我觉得,你倒是应该把自己家里的那位管得严实了,这才是正事!”
  许笠云笑了笑,不置可否。

  几天后,许笠云自己开车来到了Torrance海边。她想找耿小袖好好地谈一谈。在这之前,她在纽约那边,已经花费了大量的时间精力,暗中调查了耿小袖的一切。她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耿小袖跟韩晋年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这正是她所最为担心的事!
  现在,她觉得,她有必要出面来摆平发生在她们三个人之间的不愉快的这段事了。韩晋年对这事越是包得紧,她就越觉得其中的危险,以及对自己构成的威胁。
  她敲开耿小袖家的门的时候,小袖正在给谷雨喂奶。她看上去恢复的很好,生了小孩还不到一个月,她的身材差不多已经回复到怀孕前的窈窕状态了,她的肤色似乎也比怀孕前更加丰润了,透射出夕阳般的亮丽色彩。她的乳房因为奶水的充足,显得十分的丰满。她成了个哪个男人看了之后,都会怦然心动的熟女!
  许笠云一见之下,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击了一下。她注视着耿小袖略微显得有点惊诧的眼睛,心想:难怪韩晋年要垂青于她了,这个女人的身上,果然有着一种让男人们欲罢不能的魅力!耿小袖也盯住她的眼睛,望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着说:“韩太太,我知道我总有一天会跟你见面的!不过,我没想到会在这里。这样我们两人都有点尴尬!对不对?”
  许笠云笑了笑说:“我倒不觉得尴尬。我觉得这种场合最适合于我们交谈。小袖,你暂时不必叫韩太太,你直接叫我名字许笠云好了。不过,你怎么知道是我来了?!我还没来得及介绍自己呢。”
  耿小袖说:“我靠的是女人的直觉,还有你身上的那种气质。”
  她轻轻拍着怀里的儿子说:“韩夫人,我儿子刚刚喝完奶,很快就要睡着了。请让我先将他安顿一下。”
  许笠云看了一下Ray,说:“你忙去吧。”
  她跟着耿小袖进了屋,然后慢慢走到向海的窗户前,观看了一会,说:“这里环境的确不错,小袖,你很有眼光。这里的日落,绝对是一道艳美的风景!而且,海面也多是风平浪静的。我在纽约的家也是在海边,你可能也见过。不过,在那里只能看到日出,却看不到日落。我一直感到很遗憾!”
  耿小袖将Ray哄得睡过去了,便过来说道:“夫人,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你既然能找到这里,肯定有话要说,而不光是来欣赏景色的。”
  许笠云笑了笑,说:“小袖,你很乖巧,如果不是因为你跟晋年的事,我们或许会成为朋友的。但是,眼下我们的关系,说白了就是势不两立!我们之间已经不存在什么秘密了,我们还是敞开来说罢。——你已经得到了你想得到的、确切地说,应该是你该得到的一切。现在,我想知道的是,刚才那个小孩,到底是不是韩晋年的儿子?!我希望你如实告诉我!”
  耿小袖没有想到,许笠云会把话说得这么干脆直截,开门见山。因此,一时间她倒有些迷糊了。她愣了一会,说道:“韩夫人,说实话,到现在为止,我也不能确定Ray到底是谁的儿子。他也有可能是我先生的。”
  许笠云冷笑一声,说:“耿小袖,真有你的!不过这样也好,我的意思是:无论怎么样,我都不会承认这个小孩是我们韩家的!而且,我也不想让我的家庭破裂!你告诉我,韩晋年是不是想要这个小孩,——我的意思是,他想偷偷地养着他?”
  耿小袖冷笑着说:“夫人,你也太不了解你的丈夫了!你觉得,他会是那种负责任的人吗?!说老实话,我也不想让他成为我儿子的父亲!”
  许笠云暗中舒了口气,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过,你不是已经得到了你想要得到的东西了吗?!我想,从今往后,你跟晋年两人可以斩断关系了!”
  耿小袖说:“你看到的眼前的一切,都是我本来应该得到的!我也早想跟他断绝关系了。只是他还不肯,他一定要亲眼见证一下,这个孩子真的是不是他的!”
  许笠云听了这话,心下一惊!她想,如果DNA结果证实,Ray果然是韩晋年的儿子,那么谁知道今后他还会作出些什么来!法律规定,他作为孩子的父亲,他有责任抚养儿子。再看耿小袖精明的样子,她能放过韩晋年吗?!
  于是她说:“那么,你一定要阻止他真的这么做。我跟你说,难以预测的检验结果,对你们两人都没有好处!”
  耿小袖说:“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是,如果晋年他非要弄个明白呢?!”
  许笠云说:“那你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你知道,我在纽约呆了二十年!我已经掌控了韩晋年使用伪材料给你操作L-1签证,以及后来帮你申请绿卡的过程!这里面的有些关节,你也许还没有我清楚!还有,韩晋年为你买了这幢房子的,我也一清二楚。韩晋年做生意是半路出家,而我天生就是做生意的!你必须明白你们交易中的得失。有的事情,是绝对不能讨价还价的!”
  耿小袖听了这番话,心里暗暗吃惊:她没想到许笠云对她和韩晋年的事,早已经了如指掌!看来,以前她太低估这位深居简出的“高级家庭妇女”了。眼下她的确没有太多周旋的余地,她的胜算,也只能着落在韩晋年的身上了。而归根结底,还是着落在Ray的身上。
  她想了一下,说:“夫人,那你想要怎么办?!”
  许笠云说:“我的条件很简单:第一,今后你断绝跟韩晋年所有的关系,包括经济上的;这一点,我得提醒你,你从韩晋年那里得到的已经够多了,今后这幢房子的余额,必须你们自己偿还。我们没有必要替你去还债。第二,你无论如何不能让韩晋年跟小孩去做DNA,这是相当危险的!这事还关乎你自己,还有你的家庭!”
  耿小袖愣了一会,说:“夫人,你的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但是,韩晋年如果非要做DNA检验,我也没办法阻挡他。我想,也许只有你才有办法阻止他这么做了!”
  许笠云紧盯着她的眼睛,笑着说:“恰恰相反,小袖,你是个聪明人,你肯定有办法阻止他的!解铃还须系铃人。”
  耿小袖这时突然也笑了,说:“夫人,我想冒昧地问你一句:你真的很Care韩晋年吗?我的意思是,发自你内心深处的那种爱?”
  许笠云脸色一冷,说:“我可以告诉你,不管他怎么样,他都属于我!”
  耿小袖心里冷笑一下,说道:“这样很好!我想我们的交易会有结果的。”
  许笠云离开耿小袖家的时候,她暗暗思忖道:自己跟韩晋年虽然说是两地分居,但是一年里总归只有那么几十天的时间在一起吧?韩晋年是那种上床不用安全套的急性子的人,而且每次他们来房事时,他也都是倾心尽力的,可为什么他跟自己就没有结果呢?!而他跟耿小袖却来得那么凑巧!难道真是自己已经老了?!而自己今年不过才四十一岁,正是传说中如狼似虎的年龄。
  她想,也许真的只是自己多虑了,问题应该是出在韩晋年的身上。

  39 Exposure 曝光

  谷石住在罗兰岗的太太已经生了。许笠云受韩晋年的嘱托,特意去看了他们。她回来时告诉韩晋年,那小孩怎么看都不像谷石。听了许笠云的话后,韩晋年一下子就想到了Ray。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见过他的这个似是而非的“儿子”呢!
  他曾经给谷雨起了一个中文名字,叫“山”,意思是跟他的儿子韩川连在一起。但是,他的建议很快就被耿小袖拒绝了。耿小袖的意思很坚决:你既然不能做儿子的公开的父亲,那就不要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的阴影。
  韩晋年想,自己是到了跟“儿子”一起去做DNA检验的时候了。他听许笠云说,在谷石的新的老婆的居处,有众多披头散发,敞胸露乳的年轻男女在那里出没,一付放浪形骸的样子。韩晋年知道,谷石到时候即便到了美国,也难以摆脱被女人折磨的命运。倘若哪一天,他的新老婆跟他玩腻了,寻求一刀两断,那么谷石的财产,就会像第一刀切下的西瓜一样,一人一半。幸好君慧跟他是在国内离婚,不然要在美国的话,他的庞大的财产,就已经血本无归了。
  韩晋年想,谷石是个不懂得珍惜过去的人,不像他对待许笠云一样。很多时候,人是不能单凭感情用事的。他觉得,是自己的独特经历,才造就了他如今的成功。他三岁时候,就跟随着父母,到了当初的“三线”绵阳。然后一直呆到上大学,到了上海。他一直将自己看作是一个饱经沧桑的人。然后,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在纽约上学时,遇到了许笠云,于是,他的整个人生改观了。对于许笠云,他谈不上真正的爱,这一点,他心里非常清楚,甚至连许笠云微微也瞧出来了。但是他尊重她,他觉得,许笠云是个无可争议的贤妻良母。因此,他在外面跟诸多女性接触时,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的老婆是谁。他觉得,他跟耿小袖的暧昧关系,大大超出了他原先的自我规范。

  五月的一天,韩晋年忽然接到了谷石从上海打来的电话。谷石告诉他,君慧果然将他们苦心经诣的事给捅出去了!现在上海官场风声很紧,大家都有朝不保夕的恐惧。韩晋年吃了一惊,忙问是怎么回事?谷石苦笑一声,说:“君慧她以前在国内时就是个作风泼辣的记者,名气大的很,属于喜欢无事生非的那种人。现在碰上了我们这等事,她要不出手整我们一把才怪呢!可我当初只以为她是想为了过上安逸的日子才跟我结婚的。女人真是难于捉摸。我以为把她送到加拿大,再给她一笔钱,就算把她打发了。谁知道这娘们这次是真的跟我较劲了。我他妈的当时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
  韩晋年说:“谁让你见了女人就犯迷糊!你这人,注定要坏在女人手里。好了,现在不用说这些废话了!君慧她是不是把你的那些文件交给国内的有关部门了?”
  谷石说:“那倒没有。这个月初,她在北美很有影响的中文报纸《新美洲日报》上,刊发了一篇报导文章,写的就是我们眼下正在做的这些生意的内幕。这篇报导现在已经引起了国内相关部门的注意。有些客户正急着在找我算账呢!你知道的,他们都是些什么人!上海政界恐怕要地震了。晋年,干我们这行的,讲的就是个信誉。黑道也有黑道的游戏规则!事情闹到了这一步,我可能要撂摊子了!”
  韩晋年说:“哥们,你先别急。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咱们客户在美国这边的利益,应该得到保障,不然的话,到时候我们要吃不了,兜着走。你知道,他们的很多子女亲属都在这边,咱们可得罪不起。你现在先把在国内的事情弄好了,到时候一走了之,官方也拿你没办法。你现在应该将你所有的资金,逐步转移到香港,然后再转到我这里来,程序一定要可靠!至于君慧这边,我马上想办法派人去温哥华稳住她。”
  谷石说:“另外,哥们,我小孩刚刚出世,我给我老婆请了两个保姆。她现在也是提心吊胆的。你能不能帮着照顾一下?!”
  韩晋年说:“哥们,这你放心好了。笠云这些天正在洛杉矶呢!我可以让她抽空过去到你们家看看。不过,我说,你真能确定那小孩就是你的亲生儿子吗?!”
  谷石说:“哥们,你这话倒是提醒了我!这年头,除了自己的老娘之外,没什么东西可以信任的!我过去以后,也得留点神。妈的,当初要知道会陷入了这种僵局,还不如和君慧过呢。这娘们比我现在的这位还多点情趣呢!我就喜欢她的辣劲,过瘾!”

  韩晋年开始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当初他在创办“川华”公司时,主要的业务方向,就是为国内过来的一些要人们购置房产,另外,他在名义上也接受他们的投资。而有的投资的资金份额,远远超过了他的公司注册资金。他通过各种渠道,将这些资金全都购置了房产,然后再转到那些要人的名下,这样,无形中他就将这些资金转换成了固定资产。国内过来的大笔资金,从他的公司里转移了出去,变成了物业。然后他再在其中收取数目可观的佣金。因此,他所经营的房地产业,到了后来,反而成了无足轻重的生意了。他跟国内的生意上的联系,主要是通过谷石的。谷石虽然在生意场上只是个银样蜡枪头,但是他在上海的背景,却是十分的雄厚。他在黑白两道都吃得开。韩晋年看中的,也正是这一点。
  但是,现在看起来,君慧真的要对谷石进行报复了。而且,君慧下手的目的,看起来还不单是谷石,还有谷石背后的那些重量级的人物。韩晋年可以想象的到,只要那些人中的随便一个人出了事,他今后跟国内的所有生意,都将断绝。他十分清楚国内的那一套商贸的操作程序。
  他觉得,谷石在处理很多事情的时候,都婆婆妈妈的。他终究是成不了什么大事的。当初上大学时,谷石看上了一位外语系的女孩,晚上左手拿着手电筒,右手执笔,写了十几张的情书,寄给了那位女孩。但是,他却不敢亲自去将情书递到女孩手里,而是要韩晋年去送。韩晋年知道,替别人家送情书,就像是荆轲刺秦王一般。后来的结局表明果然如此。
  跟谷石聊过之后,韩晋年马上决定去找一下方清凉。他认为,这个时候,也只有方清凉才有可能影响君慧的计划了。他希望方清凉能够说服君慧,让君慧不要再插手谷石的事,如果方清凉肯出手,那么到时候他对她再做出适当的让步也值得。
  他从HILTON酒店出来的时候,正是黄昏。辉煌的落日,异常夸张地在西边闪耀着。韩晋年一边开着车,一边给正在逛Mall的许笠云打了个手机,告诉她自己有要紧事要去一趟罗兰岗。许笠云笑着说:“晋年,小高那边我已经去过了。”
  韩晋年沉声说:“笠云,谷石在上海那边出事了,我得赶紧去找个人。”
  许笠云问说:“是谁呀?”
  韩晋年说:“是君慧从前的一个同学。她现在是谷石的一根救命稻草!”
  许笠云说:“她不会也是你的救命稻草吧?!”
  韩晋年叹了口气,说:“笠云,你不是不知道,我现在跟谷石是捆绑在一起的!我原先过高地估计了谷石的智商了。”

  韩晋年找到方清凉家的时候,扑了个空。方清凉上超市买菜去了。韩晋年给她留了张纸条。
  方清凉一直到晚上九点多的时候才回来。她还没有来得及看韩晋年的留下的纸条,就接到了君慧从温哥华打来的电话。君慧已经在温哥华那边买了一幢房子,定居下来了。她是那种适应性很强的女人,很快就融入到新的环境中。君慧告诉方清凉,她的手里掌握着谷石通过在美国的一些公司,替国内一些非法占有财产者洗钱的事。谷石再从中牟取暴利。她还拥有谷石在国内的那些黑色“客户”的详细材料。
  君慧随便说了上海政界某个要人的名字,方清凉就吓了一跳。她也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了。君慧说,她本来只是想跟谷石赌气,想利用手中掌握的文件,吓唬谷石一下,让他回心转意的。但是,她到温哥华后,仔细研究了文件中所涉及的人物,以及涉及到的黑钱的规模,她自己倒是先给吓了一跳。于是,她凭着作为记者的敏感,觉得自己有必要将谷石他们的不正当的所谓的商业事务,公诸于世。她这样做,不单是为了报复谷石,更主要的是出于良知。
  上个星期,她在北美发行量最大的中文报纸《新美洲日报》上,化名写了一篇报导文章,详致地揭露了这件事。如今,这篇文章在国内有关方面,已经引起了震动。君慧在电话中跟方清凉说:“费宁,你知道,我当过记者,我有这种良知和义务!只要是我看不下去的事,我就非要把它摆平不可!”
  方清凉听了君慧说的事,也感到十分的震惊。她一下子明白了,前些时韩晋年为什么要请求她劝阻君慧不要到美国来。他的目的也无非想利用她跟君慧的关系,在关键时候帮衬他们的阴谋一把。但是,方清凉心底下仍然在替君慧担心。她知道,君慧的聪明之处,并不在于人际间的勾心斗角上。她的精明,其实跟她的大大咧咧的性格差不多。而且,她表面上看起来玩世不恭,但骨子里却是善良的。
  因此,她在获悉君慧的事情后,她首先顾虑的,就是她会不会在处理这种事时过于莽撞,最后把自己也给卷进那个可怕的圈套里去了!方清凉顿了一会,跟君慧说:“君慧,你自己也要小心一点,闹不好,他们可能会报复你的。你现在孤身一人在加拿大,凡事还得小心为好!”
  君慧说:“清凉,我这人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敢做敢当,他们越想要报复,我越想跟他们对着干!”
  方清凉心里叹了口气,她明白自己是说服不了君慧的。她记得,从她跟君慧认识开始,她从来就没有说服过君慧。当初君慧要跟谷石在一起的时候,她曾经交心地跟她深谈过一次,表达了自己对谷石的某些负面的看法,但是君慧却大不以为然,暗地里认为方清凉是在嫉妒她。遇到这种事情,方清凉除了赞赏君慧的勇气和正义感之外,她只能无奈地笑着跟她说:“君慧,我希望你在畅快地做一个女侠的时候,别忘了保护自己!另外,我不得不提醒你,你正在抖豁的谷石他们的事,很有可能会触及到你的一些朋友的利益!”
  君慧愣了一下,说:“我们的朋友?清凉,你指的是谁?!”
  方清凉只好将自己打算加入韩晋年公司的事给君慧讲了,随后她又说了耿小袖曾经是韩晋年的贴身得力助手,后来又买了房子的事。君慧怔了一会,说:“清凉,我倒没有注意到这些事!不过我想,你们这些事估计跟他们应该不会有太多的牵连吧?!”
  方清凉说:“但愿如此。”

  40 Plight 窘境

  第二天中午,方清凉跟耿小袖打了个电话。她知道程墨雨中午一般都在学校里吃饭,只有这时候,才是她跟耿小袖摆开来说那种私事的最好时间。她打电话到耿小袖家的时候,小袖刚刚喂Ray吃过奶,安顿他睡下了。自从生下Ray以后,她的脾气顺畅了许多,对方清凉的印象也不像以前那么刻薄了。她接到方清凉的电话,有些意外。她以为方清凉是找程墨雨的,就说:“是清凉啊!墨雨他还在学校呢。”
  方清凉不想多绕圈子,她简单问了两句Ray的情况后,就说:“小袖,昨晚上韩晋年跑到我家来找我了,我不在,他留了纸条。”
  耿小袖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是吗?!以前他跟我说过,你想要在他的公司入股。他是去缠你加入他的公司的吧?!他这人就这种脾气,自我感觉良好,办一件事一定要办好。以为他那个宝贝公司有多好似的!”
  方清凉略微迟疑了一下说:“其实,他这次找我并不是要我加入他公司去。小袖,你多少应该知道点他那‘川华’公司跟谷石在上海那头的关系,还有它们之间的一些惊人的内幕吧?”
  耿小袖有点意外,顿了一下说:“我当然知道一些。但是这跟我没有什么关系。他还说了什么?”
  方清凉说:“他要我劝说君慧不要将谷石的事往国内捅。他还跟我说,这件事跟你和墨雨的关系极大,要我慎重考虑!我不知道就里,所以想先问你一下,心里好有个底。”
  耿小袖听了这话,心里猛地一缩。她当然知道韩晋年话中的意思。眼前她的处境,无疑十分的窘迫!她处于两难的境地:如果她承认了她跟韩晋年的那段隐情,那么,方清凉可能出于对程墨雨的考虑,将会出面去说服君慧,让她放弃将谷石他们的材料曝光的做法。但是这样的话,她跟韩晋年的那段见不得人的隐私,也就会昭然于人前了。而且,难保以后方清凉不会将这事漏出去,那样的话,程墨雨一旦知道了她的丑闻,肯定是不会放过她的。
  然而,现在摆在面前的事实是,她如果不告诉方清凉实情,那么方清凉也就会认为没有必要帮他们的忙了,如此一来,韩晋年很有可能提出检验Ray的DNA,甚至还会将他们俩的隐情,告诉程墨雨!她的心一下子慌乱起来,她正在考虑着如何回方清凉的话,这时,Ray忽然大哭起来。耿小袖慌忙跟方清凉说:“清凉姐,我下午再打电话给你吧。我得先照顾一下Ray。这孩子,刚睡下又醒了,就跟他父亲一样。”
  方清凉暗地里叹息一声,关掉了手机。其实,她从刚才耿小袖犹豫的态度中,就已经明白了她想要的答案了!
  耿小袖把Ray哄睡着之后,马上就打了韩晋年的手机。韩晋年笑着说:“小袖,方清凉找你谈过了?她果然是个聪明人。而且,看来她跟程墨雨的关系,非同一般。所以,我劝你也要想得开一些!”
  耿小袖冷笑道:“韩晋年,你可能不知道吧,前几天你太太许笠云曾经来找过我。”
  韩晋年一听,语气马上变了。他急着问道:“小袖,你都跟她说了什么?她知道我们俩的事了?”
  耿小袖说:“我还用说吗?她什么都知道了!你没想到吧?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过,她只跟我提了一个要求,就是要我不要跟你去做什么DNA检验。她想要你远远地离开我们的儿子!”
  韩晋年一下子软了下来,说:“小袖,你把这些话也告诉给方清凉了吗?”
  耿小袖说:“还没有,所以我们还可以谈一下条件。”
  韩晋年说:“小袖,你千万不能跟她说小孩的事!你只说我们其它的事就行了。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们谁也离不开谁了!”
  耿小袖冷笑道:“你到现在才明白这道理啊?!晋年,你就不能为了孩子,放弃你跟谷石的那些肮脏的交易吗?!”
  韩晋年叹口气说:“小袖,现在我已经是骑虎难下,只能进,不能退了!退一步,我将一无所有,甚至连家庭都没有了!谷石这个笨蛋可把我给害苦了!”

  方清凉在跟耿小袖通过电话之后,她凭自己的直觉判断,耿小袖下午不大可能会给她回电话的。她知道,女人与女人之间的交涉,虽然大多数时候要比女人跟男人之间的来往艰涩得多,但是她们之间总该有点默契的。这种默契,有时是难以言表的,只能凭直觉。既然耿小袖对她跟韩晋年的事难以启齿,那么,也就等于她已经间接地承认了她和韩晋年的隐情。无声就是默许。
  这时,她下了最后的决心。不过,方清凉还是一直等到了傍晚,估计耿小袖不可能再给她打电话了,然后才给君慧那边拨了个电话。她将程墨雨现在尴尬的处境,如实地告诉了君慧。方清凉说:“君慧,我没有想到,程墨雨居然糊涂到了这种地步!他本来不该这个样子的。当然,我也不是在责怪他,只是替他感到难受。我也没想到,耿小袖会这样对待程墨雨!不管怎么说,墨雨现在还是她的丈夫!”
  君慧觉得有点意外,说:“程墨雨貌似洒脱,其实活得稀里糊涂的。你当初没跟他在一起,我想也是对的。”
  方清凉说:“原先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是这些日子下来,我觉得我的想法可能错了。我以前没有想到过,他其实对什么事都是很认真的。只不过别人没注意到这点的时候,他自己反而也就变得玩世不恭了。”
  君慧沉默了半晌,最后问道:“清凉,你给我说句心里话,你现在是不是还真的爱着程墨雨?!”
  方清凉叹了口气,说:“君慧,你看眼下是我们讨论这种事的时候吗?!”
  君慧说:“不行,我现在就是要听你的实话!你不知道,现在实话对我来说有多重要!你就别打埋伏了。就一句话!”
  方清凉迟疑了一会,说:“说老实话,君慧,我现在自己也说不上来!都多少年了。”
  君慧说:“既然这样,清凉,那么这事你还是别管了!这事牵扯到的范围,不是你所能想象的到的。你知道,我现在对谷石只有恨,没有任何的怜悯!我觉得那样不值得!我不但恨他花心,还恨他低劣的人品。因为从他手里流到美国的黑款,不下于十亿美元!另外,我想问你,你身在LA,你不觉得那里现在的房价,正在水涨船高吗?!这里面,就有谷石他们那些人在其中推波助澜。当然,这只是他们财产外泄的一部分而已。其它的话我不想说了。反正我不是那种干看着不瞪眼的人!”
  方清凉一听这话,就急着说:“君慧,你能不能冷静一点?!你、你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程墨雨他们一家就此沉沦下去吧?!我说的这可不是感情的问题,……你知道,他们都有小孩了!”
  君慧笑着说:“我知道,这我不管。我刚才已经问过你了。那小孩还说不准是不是程墨雨的呢?!我现在再问你一次,我现在就想知道,清凉,你是不是真的还爱着他,还有,程墨雨他是不是也真心的爱过你?!这一点,对我来说非常的重要,因为,我已经不会再相信这世上其他任何的人了!我想看到真正的人,活着的样子!我想确信,这世上是不是还有真正的爱情!”
  方清凉
觉得自己心里突然一阵的酸楚。她知道,如果不是君慧这么直截了当地逼问她,她或许从此之后,再也不会认真地去寻思这个似乎是早已经被她忘记的问题了!她不知道是自己这些年来精神麻木了,还是当初的选择本身就是错误的,她觉得此时自己的心,正在剧烈地颤动着。她想,难道爱真的还需要什么理由吗?!爱的对象,难道必须是完美的吗?!真正的爱,难道一定非要经历磨难才能成熟吗?!爱是处在幻象中幸福呢,还是处在柴米油盐、难以容忍的眉目相对时更为幸福?!
  这一切,几乎每天都在眼前她的闪烁着,但自己似乎都在躲避着。她发现,自己似乎一直都想在改变自己,而改变自己的初衷,说白了也就是想要逃避过去。然而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仍然还在原先的那个圈子中转悠。
  她想,也许这便是命运吧?!她紧紧地握着手机,忍不住失声哭泣起来。

  41 Murder 谋杀

  君慧重重地掐掉了手机,然后“唰”地一下扯开窗帘。她住在一幢公寓的高处,展现在她面前的,是万家灯火。从山上望下去,远处的Burrard Bridge和Granville Bridge两座大桥在璀璨的港湾中若隐若现。她喜欢这种景观,一种静谧而华丽的夜色。但是,眼前这种景观跟她现在的心情却很不契合。
  刚才当她听到了方清凉隐隐约约的哭声时,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长长地吐了口气。长时间以来,一直哽在她心间的一段人生悬念,现在终于有了答案:她终于明白,方清凉在骨子里,还是爱着程墨雨的!这使她有些感动了。她想,原来真正的爱情,还可以不必通过婚姻来完成的。
  自从在她知道谷石有了外遇之后,她对自己的自信,一夜之间差不多就要崩溃了。她夜以继日地失眠,精神高度紧张。此后的一段时间里,她对所有的人都充满了怀疑,对所有的生存信念,都失去了信心。她更是觉得,爱情其实只是一种和人生其它的欲念齐头并进的俗事:它貌似清雅,却俗不可耐。因此,她决定要报复谷石,还有跟他进行黑钱交易的那些人。
  于是,在跟谷石的离婚纠缠中,她尽量让自己处于主动的地位。在她掌握的谷石的文件中,有着石破天惊的秘密!这一点,曾经让她十分的震惊!如果说当初跟谷石离婚时,她对他还存有一丝的希望的话,那么,她在看过谷石的秘密文件后,她对谷石已经绝望了!在她眼里,他们是一群社会渣滓。尽管他们平时出现在大众面前时,都是一付道貌岸然的派头。他们就像蛆虫一样,将国家的财富,吸食到自己的身上。
  最后,她选择来到了温哥华。据说这里是人间桃源。她想远离喧嚣的世界,借一方净土,平静身心。但是,在温哥华的几个月时间里,她耳闻目睹的,也尽是她在国内时想摆脱的那些人和事。她有个在保险公司任CEO的朋友,就曾经跟她谈起过,他们公司现在做的大都是国内移民的生意。这些新移民们的资产,出奇的高。
  君慧当然知道这位朋友话中的含义。于是她冲动之下,便再做冯妇,忍不住写了一篇有关谷石(化名)他们内幕的报道,被《新美洲日报》刊登在头版的醒目位置上。这让她总算出了一口气,她一下子又觉得自己就像是在报社蹦跶时的样子了。
  然而,方清凉的滴血般的哭泣声,一下子似乎又将她呼唤回到了遥远的过去。那时,梦想还正儿八经地充斥着他们的思维,并且鼓励他们像春天一样朝气蓬勃,像秋天一样海阔天空。君慧觉得,也许这些年来,是自私和欲望将自己的生存空间和信念挤小了。她觉得,自私让纯真的情感,冻结成了冰淇淋,不经品尝,那香味是永远也散发不出来的。
  她觉得,自己应该好好地跟方清凉、程墨雨他们谈上一次了。上次她到美国旅游,收获的不多,主要是同学朋友们各有想法。那么,现在以自己超然的心态再跟他们来次Union,那种心安理得的乐趣,也许是再美妙不过了!
  君慧很快就订了一张去洛杉矶的机票。她很想立即见到方清凉和程墨雨夫妇他们,他还没有见过耿小袖。然后跟他们好好聊聊自己这些日子来的所作所为。
  她觉得,自己在确切地得到方清凉的那句她等待已久的话之后,谷石跟他所从事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交易,在她眼里,已经变得微不足道了。她觉得自己一身的轻松,四周的空气,总是充满了清冽的甘泉鲜味。

  那天,她去机场之前,她精心地打扮了一番。对着镜子,忽然她发现自己竟然年轻了许多。她打电话叫了一辆出租车,然后站在她所住的公寓前面的路边等着。
  她的家位于一道山坡边上,那里丛林茂密,人烟稀少,白天里也静得要命。她来到温哥华,已经将近五个月了,她一直住在这个僻静的地方。这里的环境优美静谧,蓝蓝的天空触手可及,不远处的海湾尽收眼底。正是她所喜欢的那种地方。
  她朝远处出去,只见天色湛蓝,又是一个好天气。机场方向,不停地有飞机起降。
  出租车还没来,她想先给方清凉打个电话。正在她拨号码的时候,突然,一辆破旧的房车从山坡上疾驰而下,很快冲到了她的身前几步之外。
  君慧惊叫一声,刚要躲开,那辆车子已经撞上了她。她一下子被撞到了路边的草坪上,手机掉在了她的脑后。
  君慧感觉自己的身子轻飘飘地飞了起来,然后是整个思维也轻慢地飞了起来。她最后一眼看到的,是自己的胸口,那里正在淌血。血渍不断地从她墨绿的衣裳上鼓涌而出。她觉得自己的身子一下子收紧了,眼前充满了刺眼的阳光。
  她刚说了声“真疼”,然后,感觉身子轻悠悠地飘向了一个无穷无尽的光洞。
  方清凉打开手机的时候,君慧那头忽然沉默了好几秒钟。随后,她只听到君慧沉闷地说了一句:“真疼啊!”

  程墨雨跟方清凉一起,匆匆忙忙赶到温哥华去,参加君慧的葬礼的。
  耿小袖听说君慧被车撞死了,心下里十分震惊。她马上就联想到了谷石和韩晋年他们的行迹。她觉得没有必要再跟程墨雨隐藏什么了,于是就将谷石在国内的种种黑色交易,通通都告诉了程墨雨。当然,她最后还是隐瞒了她跟韩晋年的暧昧关系。她知道,那是斩断她跟程墨雨之间脆弱关系的最后一刀。
  程墨雨知道了这些事后,马上就断定是谷石和韩晋年他们谋杀了君慧。虽然后来耿小袖拼命向他解释说,她只是知道一些内情,但是并没有参与他们的阴谋。程墨雨却死活认定,倘若韩晋年和谷石等人果真是幕后凶手,那么,耿小袖也难逃干系,至少是良心的谴责。
  他气咻咻地跟耿小袖说:人死不能复活,但是这并不意味着,这件事情已经结束!
  程墨雨去温哥华的那天,耿小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什么话好说的了。实际上,在生下Ray之后,她似乎已经把自己也给忘记了。小孩在她的心目中,占据了一切。她想,无论这孩子的父亲是谁,她都是还孩子的母亲!这是她现在的唯一的骄傲和安慰。她觉得自己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参加君慧葬礼的人寥寥无几。除了程墨雨他们两人,就是一些教会里的朋友了,还有领事馆的两位领事。君慧的家里人甚至都来不及赶过来看到她下葬。
  天上下着小雨,程墨雨和方清凉清一色的黑色衣裤。程墨雨戴着一副墨镜,打着伞,替方清凉遮着雨。他觉得,死亡本来就应该是黑色的。他已经看不到君慧的尸体了。他用想象去构造君慧的尸体。
  这时,他似乎看到,死亡正蹑手蹑脚地朝他走来。他们在细雨中打着雨伞,看着装殓着君慧的黑色棺材,被埋入墓冢。他们就那样在雨中看着君慧轻轻地下葬了。
  远处似乎有隐隐雷声传来,不过,程墨雨怀疑这可能只是自己的错觉。神父开始念起了经文,做着弥撒。方清凉忍不住都失声饮泣起来。
  程墨雨觉得自己的脑袋像冻结了似的。他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哭过了,此时他很想号啕大哭一番,将胸中积存的苦处,痛快地排泄出来。但是他却觉得脸上没有眼泪。其实,君慧的死,对他来说还不是最难受的,他感到难以容忍的是,耿小袖居然跟韩晋年、谷石他们是一伙的。原先,他以为她跟他们只是一般的生意上的关系。虽然耿小袖极力辩白说,她事先根本就不知道君慧被谋杀的事,而且也没想到谷石他们会下此毒手。虽然他对耿小袖在“川华”公司的作为,有点预感,但是他没有想到,耿小袖最后会利欲熏心,卷入这么深!

  程墨雨跟方清凉当天晚上就赶回了洛杉矶。飞机在LAX着陆后,程墨雨想伸手去扶一下方清凉。然而,方清凉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的表情。她的冰冷的脸色,再配上一身的黑衣服,让人望而生畏。程墨雨于是打消了想抚慰一下她的念头。
  出了LAX之后,两人互相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方清凉说:“墨雨,要不一齐上我家去?我觉得我们中间,谁也不该失去谁了!”
  说完这话,她早已经泪流满面了。程墨雨说:“在一起又能怎么样呢?!人生在世,还不就是一来一往的!我们在什么地方失去的,也只能在什么地方重新开始。”
  两人于是到停车场开了车,上方清凉的家去了。路上,方清凉要程墨雨跟耿小袖打个电话,免得她不放心。程墨雨冷笑说:“要打你打去,我当初怎么就没有看透她呢?!”
  此时,程墨雨极力地想要去回想一下君慧的面容,只觉得脑子中一片苍白。其实,当初他在跟方清凉的时候,君慧对他也总是不冷不热的。那种神色,是失落多于欣赏。同时,他从君慧看觑他的暧昧的眼光中,读到了某种鄙视的味道。当然了,他当初对君慧也从来没有留下什么好印象。他觉得,君慧是属于那种志大才疏的女人,她将命中注定,不能干成什么大事的。而这一次君慧的身亡,让他十分的意外。尤其是君慧的死,很有可能是出于揭露谷石一伙人黑幕的结果。
  在身边的女人中,他真正留意过的,也就是方清凉和耿小袖。以前他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但是在参加完君慧的葬礼后,他觉得自己应该有个抉择了。要离开耿小袖,对他来说虽然是万般无奈,但是他已经意识到,如果他们还凑合在一起的话,那无疑是更痛苦的事。他忽然觉得,他跟耿小袖根本就是两种人。

  车子开到了方清凉家的门前。两人下了车,他们突然看到,韩晋年正蹲在方清凉家的门口,闷头抽着烟。方清凉跟程墨雨见状,赶紧走上前去。程墨雨问说:“韩晋年,你怎么在这?!”
  韩晋年站了起来,满口酒气,笑着说:“不好意思,方小姐。我是来看看你们的,顺便也表达一下我个人的慰问之情。”
  方清凉说:“事情都发生了,我们没什么好需要慰问的。真正该受到慰问的人,应该是君慧!”
  韩晋年又跟程墨雨说:“墨雨,虽然君慧的意外跟我们公司没有直接关的系,但这事,我还是有脱不了内心的愧疚的。谷石是我的哥们,如果君慧没有离婚,呆在国内,或许就是另一种情景了。”
  程墨雨冷笑着说:“韩晋年,你干嘛跟我说这话?!”
  韩晋年苦笑说:“我不知道我现在能为你们做些什么?”
  程墨雨说:“你最好远离我们。这样我们会好过一些。”

  42 Bubble 泡沫

  一个多月后,上海政界发生大地震。韩晋年获悉了谷石在上海被拘禁的消息,有关部门已经派专人进驻谷石的商业集团,而他在国内的所有资产,都已经被冻结。
  韩晋年觉得,自己这一年多来的努力作为,真是得不偿失。谷石一出事,他们在国内的那些投资者和客户的资金,除了已经转移到美国来的那部分,也就全都被冻结了。这意味着,他本来可以到手的上亿美金的赚头,现在可能要泡汤了。更糟糕的是,他还背上了一大笔数目可观的坏账。
  凭他对谷石的了解,他心里很清楚,君慧的死,肯定跟谷石的幕后策划有关。他记得当时自己曾经警告过谷石,千万不要挺而走险,以免到时候坏了大事,过犹不及。但是谷石的脾气却仍然一如既往。他觉得,谷石这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而是从一开始起,谷石就注定了像个头脑发热的赌徒一样,要输得精光。谷石是个赢得起、但是却输不起的人。从他这次对君慧的下手,就清楚地说明了他韩晋年的预感是对的。谷石跟他韩晋年不一样,他们的家庭背景决定了,谷石做事一向是颐指气使的。他容不得别人对他的背叛。而他韩晋年却是从小开始就坚忍惯了的,后来到了纽约,又经历了一番跌打滚爬,性格上更少了焦躁的脾性。所以,他知道该在什么时候退让。
  此时,韩晋年正在他纽约的家中,慢慢地喝着葡萄酒。韩川在他自己的房间里玩电脑游戏。许笠云则在楼下大厅里看HBO电视台当红的电视肥皂剧《Sex and the City》,韩晋年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也迷上了这类在他看来索然寡味的床头戏。

  自从回到纽约后,韩晋年觉得许笠云对他的态度,好像一下子冷了许多。他们一人睡一个房间,吃饭的时候,许笠云一见到他来了,马上就会找个理由离开餐桌,把他一个人撂在那里。但是他却看不出来,许笠云要跟他摊牌、大吵一场的迹象。这反而让他整天都提心吊胆的。因为许笠云是个办事不动声色的人。
  因此,谷石那头一出事,韩晋年就有些心灰意冷了。这时他才突然发现,这些年他一直想要艰难地寻求从许笠云的阴影中走出来的,但是,到头来他还是失败了。而且这次败得很惨!他现在的光景,还不如当初他刚刚认识许笠云的时候。那时候他虽然一无所有,但是他还有欲望和雄心。而现在呢?他似乎连欲望都没有了。
  原先他利用高息贷款在洛杉矶重金购进的那些豪华房子,由于谷石提供的资金被锁住了,不能到位,看来已经血本无归。还有,他还要因此负债累累了!他的商界的朋友,那个精明的爱尔兰房地产商Johnny,也正在舍他而去。他倒是从中赚去了一大笔的佣金。
  本来他是想在最后事出无奈的时候,拿方清凉垫底的。但是方清凉似乎比他原来想象的要精明的多。几年不见,这个当年纽约街头的业余画家,已经换了个人。真是人不可貌相!他没想到方清凉也学乖了。看来纽约这个广阔天地,还真是可以让人大有作为!它甚至可以让一条虫,变成一条龙。方清凉就是这样从一条流落街头的虫,变成了一条龙的。方清凉可能最后接受了程墨雨的劝告,没有在他的公司入股。

  这时,他听到门口有人轻轻敲了两声。他知道是许笠云上来了。他过去开了门,只见许笠云正拿着两个酒杯,还有一瓶酒,站在门口。韩晋年看到她手里的酒,先是一怔,随即笑了笑说:“进来吧,笠云,咱们已经好长时间不在一起喝酒聊天了!”
  许笠云进了屋,先给韩晋年的酒杯倒满了酒,然后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她在韩晋年的对面坐下,说道:“晋年,这几天我一直在等着你静下心来。你打算今后怎么办?你总不能就这样在酒杯里淹死吧?!这可不像当年那个你,那个敢跟我父亲顶嘴的韩晋年!”
  韩晋年抹了抹脸,低着头说:“我对不起你,笠云!”
  许笠云说:“现在可不是谈这种事的时候。我想听听你的下一步计划。”
  韩晋年说:“我的那些高额贷款马上就要到期了。如果我现在就把那些房子抛出去,我将可能亏损几千万!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动用‘亚美’的资金来还掉银行的高额贷款,再观望房价的起落。但是这样做却要承担风险。如果到时候房价下落了,我们就算完了!”
  许笠云说:“如果一年后房价又涨了呢?依你看,有没有这种可能?”
  韩晋年说:“我想这种可能性有70%。如果这样,那么我们可能就会有一笔大赚头。不过,这就像豪赌一样!”
  许笠云笑着说:“那我们为什么不赌上一把?!我已经调查过加州房地产的行情了。这两年每年涌进大洛杉矶地区的移民,在二、三十万之间。三、五年之内,房价还不致大幅下落。”
  韩晋年说:“笠云,可是……,‘亚美’是我们多年来的心血!”
  许笠云说:“商场上没有不承担风险的投资的!只要你能振作起来,我愿意看你再去博上一博!”
  韩晋年的眼泪忍不住出来了,他声音颤抖地说:“笠云,这辈子我服了你了!”
  许笠云说:“另外还有一件事,我想也该给办了。不过,这事还是由我来办,不用你出头。我知道你的性格!有的事是应该当断则断的!”
  韩晋年睁大眼睛,慢慢问道:“你是说耿小袖的事?!”
  许笠云将酒一饮而尽,然后轻轻点了点头。韩晋年长叹了一声,说:“我不得不承认,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败笔!”

  43 Chum 磨合

  那天中午,大家都去吃午餐了,程墨雨在实验里接到了一个陌生女人的电话。他听了对方的声音,先是以为对方打错电话了,就要放下电话。但是对方却说:“程先生,我的身份说出来你不要见外。我是许笠云,是韩晋年的妻子。我先生你应该不会感到陌生吧?!”
  程墨雨愣住了。以前他听耿小袖提起过韩晋年的妻子,只知道她是个台湾人,家里背景雄厚。他问说:“韩太太,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许笠云笑着说:“程先生问出这话来,看来你是到现在还不知道事情内幕!我想告诉程先生的是,请你太太今后不要再纠缠我们家的韩晋年了!”
  程墨雨一听,大声问道:“韩太太,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太太什么时候去勾引你的男人了?!请你说话放尊重点!”
  许笠云冷笑着说:“放尊重点?这话你该对你太太说去!你一个大男人,还好意思住着你女人用色相给你换来的房子!你以为你们现在住的房子,真是耿小袖用血汗挣来的吗?!”
  程墨雨怒气冲冲地放下电话。他从头到尾细细回想了一下,突然间,他心里似乎什么都明白了!他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破裂了!他万万没有想到,耿小袖居然会背着他,跟韩晋年干出了那种丑事!而且,如果这事是事实的话,那么,君慧的死,耿小袖或多或少地也要承当不光彩的责任的!
  这次他受到的震击,比上次耿小袖告诉他韩晋年、谷石他们的内幕,还要强烈。他觉得自己的神经快要崩溃了!

  晚上,他怀着炽热的怒火回到家里,跟耿小袖大吵了一架。自从去年耿小袖住到HILTON酒店,他跟她吵过之后,他再没有对她发过这么大的火了。耿小袖先是错愕,当她听程墨雨告诉她,许笠云已经跟他打了电话后,她的神志,一下子木然了。该来的变故,终于还是来了!她忍不住掉下了冰冷的眼泪。她想解释,但是她又知道,此时程墨雨对她的话根本就一句都听不进去。她抱着Ray,只是任泪水不住的往下流。
  程墨雨觉得自己被出卖了,从肉体到人格上,耿小袖在没有跟他商量的情况下,悄悄地就将他给出卖了。同时,她也出卖了自己。这对于自尊心极强的他来说,无论如何都是不能接受的。他甚至质问耿小袖,Ray到底真的是不是他的儿子。对于这个耿小袖最敏感、也是最担忧的问题,她不想再沉默了。因为如果程墨雨认定Ray可能是韩晋年的儿子,那么,他跟她之间的最后的纽带,也将告破裂。这是她所不能承受的结局。耿小袖说:“墨雨,他当然是你的儿子!我的错是我自作自受。但是你看谷雨,他眉目之间,哪个地方不像你?!”
  然而,程墨雨此时正在气头上,他越看越觉得Ray的长相可疑。尤其是Ray圆圆的下巴,怎么看怎么像韩晋年!
  当天晚上,他简要地收拾了自己的一些贴身物件,装在一个小箱子里,然后不顾耿小袖的哭求,就开着车离开了他们家。他缓缓地开着车在各个街道上转悠着,自己也不知道该到哪里去。他只觉得胸口处有一把利刃扎着,只要他一将它拔出来,他的鲜血就会鼓涌而出。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车子已经上了710高速公路。于是他突发奇想,暗忖道:晚上干脆上罗兰岗,去找方清凉喝酒聊天。

  大约半个小时后,他敲开了方清凉家的门。方清凉突然见了他,就像见到了鬼一样的吃惊。而当她看到程墨雨手里居然还拎着一个小箱子时,她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她慌忙将程墨雨让进屋,问说:“怎么回事,墨雨?你的脸色看上去挺吓人的!”
  程墨雨笑了笑,说:“我跟我老婆吵翻了,这不投奔你来了。晚上想在你这里胡乱对付一夜,明天早上我就走人。”
  方清凉说:“你干嘛不上你的公寓去,你不是还住在你们学校宿舍区吗?”
  程墨雨摇摇头说:“我的公寓已经退了,再说了,一个人呆着没劲。”
  方清凉说:“这么说,墨雨,这回你跟耿小袖真的要断了?!关于她的事,我也听我的一位老外朋友Johnny说过不少闲话。不过,女人嘛,尤其是在美国,这种事,我觉得你也不必太认真较劲!”
  程墨雨说:“不说这个了。其实,你们谁都知道她的事,就瞒着我一个人!我他妈的都成了什么鸟人了!”
  方清凉拿出一瓶葡萄酒,倒了两杯。程墨雨正喝着,方清凉忽然低声说道:“墨雨,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不要见外。”
  程墨雨说:“我还真想不出来,现在还有什么事能让我见外的。”
  方清凉说:“下个星期天,我就要结婚了!”
  程墨雨听了,“噗嗤”一下,就将刚想要咽下的一口酒,喷射出来。他擦了擦嘴巴,打了个嗝,说:“这事新鲜!倒真让我见外了。那位走运的新郎是谁?”
  方清凉说:“说出来你可能也知道,他就是我刚刚提到的Johnny,是个爱尔兰人,也是搞我们这行的。”
  程墨雨怔了一会,说:“清凉,Johnny这人我以前听小袖提起过,他是个大富翁。你既然想要嫁给他了,我除了祝福之外,没有别的话可说了。不过,有的时候,人在江湖,自我保护才是最重要的。或许你付出的越多,你得到的却越少。”
  方清凉听了这话,眼圈一热。她笑着说:“墨雨,我想跟你说句玩笑话。如果我现在要嫁给你,你会娶我吗?!”
  程墨雨喝下一大口酒,然后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他睁开眼说:“清凉,我觉得任何假设都是没有意义的!你有你的选择,我有我的固执和迂腐。其实,到美国来,我并不是想要过优裕的生活,或者发财的。我只想选择一种独异的、单纯的活法。这一点,你可能不会理解的。”他顿了一下,笑着说:“不过,清凉,你的喜酒,我是吃定了!”
  方清凉借口要去一下卫生间。她一进去,马上就将门关上了,然后,她拧开了水龙头,水声哗啦啦地响了起来。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只见自己的脸上,早仿佛是雨打梨花了!

  于是程墨雨就在方清凉的公寓住下了。其间,耿小袖曾经给他打过几个电话,但是他一听到是耿小袖的声音,马上就把电话掐断了。他觉得,他们之间的感情纽带,已经不存在了。
  一段日子后,程墨雨觉得自己想开了。说到爱情,他觉得未免可笑。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爱着方清凉,还是爱着耿小袖的。如果仅从性的角度来看,她们两人都各有特性,一个是川妹子,一个是江南女子。不过,他如今已经不太在乎性了。如果没有心灵上的切合,性是毫无意义的。他觉得,爱情其实也是很宽松的。他也许曾经投入了太多。
  每天晚上,方清凉在卫生间冲洗时,程墨雨听着那哗啦啦的水声,却没有半点冲动的感觉。他回想着他跟方清凉在纽约呆在一起的两年多的日子,觉得从前自己其实还是充满了欲望的。不然的话,他也不会跟她在一起那么长时间的。
  他怀疑自己现在是不是阳萎了。那可是很糟糕的事!那意味着,他自己的自信就会像落花流水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甚至发现,他每次在跟耿小袖来房事,最后在射精时,都已经没有什么快感了。这或许是对自己身体的麻木?
  他在跟方清凉住在一起后,忽然间又觉得自己的精神负担加重了。每次方清凉在家的时候,他都觉得很别扭,好像自己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似的。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患上了精神分裂症了。
  一天晚上,方清凉正在洗澡,电话响了,程墨雨拿起话筒,对方是个老外。他问程墨雨是谁?程墨雨口气生硬地反问他是谁?对方说他是Johnny。程墨雨一听正要解释,Johnny怒咻咻地骂了声“Bitch”,啪地就将电话挂上了。
  第二天方清凉从外面回来,问程墨雨说:“昨天晚上是不是你接的电话?”
  程墨雨说怎么啦?方清凉说也没什么,Johnny跟她吹了。程墨雨一下子愣在了那里。

  44 Divorce 离婚

  那时正是秋天,加州的阳光,像黄金一样从灰蒙蒙的空中洒落。路人们的脸上,都笑嘻嘻的,即便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也是如此。他们遇到闲暇时,也会站在路口讨几个钱,然后买上几听啤酒,或者一包香烟。
  他们对现状都十分的满足。加州是繁殖流浪汉的天堂。流浪汉的形象,跟层出不穷地涌入美国的非法移民们的苦力相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程墨雨发现,很多的加州上班族私下里都认为,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高贵的人物。可能正是那些流浪汉跟新移民,让他们产生了这种错觉。
  那天,程墨雨起了个大早。他在洗手间里正歪着脸刷牙时,突然听到了大厅里的电话声。他心想,谁他妈这么缺德,这么早就打电话来了。
  这时,方清凉匆匆忙忙地过来接了电话。她听了一下,就把电话递了过来,说:“墨雨,是小袖找你的。”
  程墨雨嘴里含着泡沫,说道:“她怎么知道我住在你这?你告诉她,我不想再跟她谈什么。”
  方清凉跟小袖又说了几句。程墨雨刚好刷好了牙。方清凉过来跟他说:“墨雨,小袖她想要跟你见上最后一面。”
  程墨雨一听,顿时呆住了。

  耿小袖约程墨雨回到他们在Torrance的新家。程墨雨回家后,先去Cradle看了一下他们的儿子谷雨。谷雨正在酣睡,双眉紧锁。程墨雨想到耿小袖的行径,心里忍不住一酸!
  两人来到客厅里。程墨雨看着耿小袖说:“这一个多月下来,你瘦了不少!”
  耿小袖笑笑说:“你的脸色也不太好。都怪我!墨雨,我知道你是不会原谅我的。因此,我已经做出了决定。我今天请你回来,就是想把我的决定告诉你的。”
  程墨雨愣了一下,问说:“什么决定?”
  耿小袖淡然一笑,说:“我看你怒气冲冲的样子,我知道,我们之间的裂缝已经很难再弥合了。因为咱们即便就这样勉强凑在一起,今后对你对我都是痛苦。所以我想好了,我们还是离了吧!”
  程墨雨有点茫然地望着耿小袖。尽管这些日子里,他也一直在考虑离婚这件事,但是毕竟还没有一个整体的计划。现在这事由小袖直截了当地提出来,他还是有些意外。他说:“我说过要离婚了吗?”
  这时,耿小袖的眼圈红了。她说:“其实,刚才我说的只是我想要离婚的部分理由。另外还有一件事,逼迫我不得不做出这个决定!”
  程墨雨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问说:“什么事?你说!”
  耿小袖进去内室,过一会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大信封,递给程墨雨。
  程墨雨打开来一看,是一份离婚协议书。他忍不住大声说道:“小袖,你怎么在没跟我协商的情况下,自己就把协议书弄好了,就等着我在上面签个字。难道我们四年多来的朝夕相处,竟不值得你先跟我打个招呼吗?!”
  耿小袖已经泪流满面了,她说:“墨雨,不是我不念旧情,也不是我狠心,我作出这些决断,实在是迫不得已的。你知道,当初我办L-1和绿卡时,都是韩晋年一手操纵的,他托人伪造了很多Documents。本来,我们都以为一切都是天衣无缝的,没想到,那个许笠云为了要将我从韩晋年的身边永远赶走,她费尽心思,弄到了当初我们做伪材料的证据。”
  程墨雨呆呆地看着耿小袖。他没想到,曾经给他打过一次电话的那个台湾女人,使用的手段竟然会如此的毒辣!他说:“小袖,这么说,你可能在美国呆不下去了?那个韩晋年对你的事难道无动于衷吗?!”
  耿小袖点点头说:“FBI对我的背景做了调查之后,已经确定要将我驱逐出境。我在一个月之内必须离开美国!”她惨淡地笑了笑,说:“真没想到,墨雨,就为了一张绿卡,我居然做出了这种蠢事,而且一错再错!还连累了你!”
  程墨雨想起当初他们两人在纽约时同甘共苦的情景,眼睛也红了。他低声说:“小袖,这事主要责任在我,是我太窝囊了,以至让你到美国来,受了这么多的苦!”
  耿小袖微笑着说:“墨雨,你不用自责了,这事本来就是我自作自受。”
  程墨雨说:“那么,韩晋年他也是难逃罪责的!这事本来就是他操纵的。还有,我的绿卡也是跟你一起批下来的,那我不是也要被吊销绿卡了吗?”
  耿小袖苦笑一下,说:“我正是考虑到这些,因此,我就跟FBI的人承认了所有的伪证,都是我一手操办的。这样,你们两人都没什么大事了。韩晋年不过罚了一笔款,而你,你只要跟我离了婚,应该没有你的什么事了。”
  程墨雨“嚯”地站起来说:“小袖,你怎么把韩晋年那个王八蛋给放过去了?!我饶不过他!”
  耿小袖说:“墨雨,你冷静一下。事情闹到了这种地步,我也只能这样做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是,让我一个人承当责任,至少你跟孩子还可以在美国留下来,你的绿卡还是有效的。”
  程墨雨冷笑着说:“孩子,谁的孩子?!”
  耿小袖叹了口气,说:“墨雨,这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大的一件糊涂事!如果不是那天晚上跟你赌气后,阴差阳错地跟韩晋年有了那么一夜见不得人的事,也不至于遗恨终身了。我可以告诉你实话,墨雨,我自己也不清楚谷雨到底是你们两个人中谁的孩子!”
  程墨雨双手颤抖着,他极力把握着自己的情绪,以免自己随时咆哮起来。他说:“这么说,你就是因为小孩的身份不明,你就替韩晋年承担责任了?!”
  耿小袖摇摇头说:“墨雨,你现在可能不能理解我的做法。其实,我是个自私的女人!我之所以替韩晋年承担责任,是因为他给了我一笔数目可观的钱。而这笔钱,足以让我在大陆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这也正是我这辈子的梦想。”

  程墨雨愣住了。他觉得,如果耿小袖说的是实话的话,那么,作为一个丈夫,他无可非议地是属于无能之辈的。现在回头去想一想,当初他们结婚的时候,他就已经铸成大错了。但是,在纽约的日子里,他眼中的耿小袖,根本就不是个为了锦衣玉食而活着的女人。她的贤慧,她的勤奋,都是相当的出色的。他想,也许,这些年来,他跟耿小袖只是同床异梦?但是,小袖她真是那种女人吗?他感觉到自己的思维,突然变得异常的苍白,虚弱。
  谷雨醒了,“哇哇”地哭着。耿小袖赶紧进去把他抱了出来,当着程墨雨的面,就把饱满的、像草莓一样深红的奶头,塞进了他的嘴里。程墨雨看到耿小袖洁白的乳房,明显地比以前丰满了许多。耿小袖的乳房长得十分的圆润,匀称。如今即便是在哺乳期,让人看了,仍然心醉。
  耿小袖看到程墨雨的眼神有点痴了,心里不好意思,嗔道:“有什么好看的?结婚都四年多了,难道还没看够吗?!”
  谷雨睡着了,耿小袖把他放进小床,然后说:“墨雨,今天我请你回来,就是想托你办一件事。这是我对你最后的乞求!”
  程墨雨说:“你说吧,只要我能办到的,我决不推辞!”
  耿小袖说:“也就是谷雨的事。你知道的,我们离婚之后,我不得不回到大陆去,但谷雨是不可能跟我回去的。他是美国公民。但是,墨雨,如果你不承认你是他的父亲,你应该知道等待他的将是什么样的结果!韩晋年在许笠云的逼迫下,已经拒绝领养他了。谷雨他将会被别人认养,或者被送到孤儿院去!”
  程墨雨心里颤栗了。但是,让他在还没有确定谷雨到底是谁的孩子前,他就充任了这个孩子的父亲,他的自尊,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而且,没有一个女人在身边,他怎么可能将孩子带大?!难道还要费宁去做这个连父亲都不知道是谁的孩子的母亲吗?
  耿小袖见程墨雨犹豫不定,突然间就抱着谷雨,“咚”地一声朝他跪了下去。程墨雨望着耿小袖泪流满面,悲切难抑的样子,心理一下子软散了。他沉沉地抱过谷雨,然后扶起了耿小袖。
  这时,谷雨忽然大声哭将起来,那哭声让人痛彻心骨!耿小袖慌忙又把他接抱了过来,紧紧搂在怀里。也就是在这一刻,程墨雨做出了最后的抉择。
  程墨雨颤抖着手,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耿小袖说:“墨雨,我知道你的脾气。按照离婚协议,我们俩的财产应该平分,对吗?”
  程墨雨毫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耿小袖说:“原先我想给你一张支票的,不过,我知道你肯定不会要的。因此,我已经在我们俩的原先的户头上,存进了十万美金。”
  程墨雨凄然地笑了起来,说:“小袖,这些,就是我们四年多的婚姻的遗产吗?!”
  耿小袖把头埋在谷雨的怀里。她早已经泣不成声了。
  程墨雨把Ray,也就是谷雨带走了。在此后的日子里,他白天将谷雨寄托在一个大陆来陪读的年轻女人那里,晚上,他跟方清凉两人轮流照料着谷雨。他跟方清凉之间,已经没有什么隔阂了。两人就像是从广袤的沙漠中跋涉过来的疲惫的行旅者一样,早已将从前的卿卿我我看开了。如今,他们更看重的是生命的质量,而不是生命中的浮华部分。他们所作的一切,不过都是为了生存而已。
  刚开始时,程墨雨私下里还有些Care谷雨的血缘,他也曾经动过给谷雨做DNA检测的念头,但是,方清凉却反而劝他不必再在这方面费神了。她认为不管做父母的有多少的不是,孩子总是可怜的,无辜的。于是程墨雨也想得开了。

  45 Epilog 尾声

  时光匆匆。半年多又过去了。程墨雨离拿到PHD学位,只有三个多月的时间了。他想趁着在毕业之前,带上谷雨,回国一趟。在半年多的时间里,他跟方清凉过的差不多就是一般夫妻的生活。但是对于结婚,他们两人谁也没有提起过,那就像那是一个禁词似的。他们都是离过婚的过来人,对那种形式的东西,反而看的很淡了。
  耿小袖在回国后,时不时的就会打个电话过来给程墨雨,问问谷雨的情况。程墨雨也经常通过E-mail,给她传送一些谷雨的照片。不过,到了后来,耿小袖的电话跟E-mail就越来越少了。程墨雨于是笑着跟方清凉说:“耿小袖看来又要嫁人了。”
  方清凉跟程墨雨说,可能是小袖担心她从远方的介入,将会影响他们对谷雨的照料。程墨雨一笑置之。他知道,耿小袖是个要强的人。
  方清凉的心里还有一个痛处。这一年多来,她一直是将谷雨当作自己的儿子照料的。不过,这次程墨雨回国去,如果再见到耿小袖,依程墨雨的秉性,谁知道还会有什么节外生枝的事发生呢!她送程墨雨到机场的时候,跟他说道:“墨雨,你不要忘了我!”
  程墨雨笑着说:“哪能呢。我还想上你家去向你妈提亲呢?”
  方清凉笑着说:“你敢?!我妈肯定要拿大扫把将你扫地出门了。”

  程墨雨带着谷雨刚回家那两天,他妈对他不冷不热的,倒是对谷雨呵护的像宝贝似的。程墨雨知道,这全是因为他跟耿小袖离婚了的缘故。以前,程墨雨跟他妈分别的时间长了后,她都要缠着程墨雨问这问那的。这一次,程墨雨看得出来,他妈是对他跟耿小袖的离异,耿耿于怀。毕竟,当初他们两人的婚事,都是他妈一手撮合的。
  他妈数落他说:“你这孩子,到现在了还没出息!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你知道你们离婚那会,你妈在单位里连头都不敢抬起来吗?!你是我儿子,小袖又是我们单位的,我又是你们的穿线人。你看这事多丢人?!本来指望你们在国外有点出息,现在好,小袖走了,你又跟从前的老情人粘上了!你知道我们单位里的人怎么议论我们家的?”
  程墨雨说:“妈,你管人家怎么议论!我们又不是活给别人家看的。”
  程母叹口气说:“有人居然说,可能是小袖在外面跟别人家好上了。然后将你一脚给蹬开了!”
  程墨雨听了,忍不住就笑了起来。他觉得,流言蜚语有时也充满了幽默感。但是他笑了几下,就感觉到不对头了。他说:“妈,你这话可千万不能跟别人说!”
  他妈瞪大了眼睛说:“天哪,难道这事是真的?!”
  程墨雨笑着摇了摇头。他望着他母亲怀里的谷雨,问说:“妈,你看谷雨长的像谁?”
  他妈仔细地端详着谷雨,说:“要说这下巴,你小时候是尖的,可这孩子却是圆的。可小袖的下巴不也是尖的吗?不过,谷雨的眼睛,好像有点异样,不像你们两人。”
  程墨雨心里一震。他妈说:“要不我带你们去我们医院做个DNA?”
  程墨雨想了想,说:“算了算了。妈,我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

  程墨雨在南京的几天时间里,一直都在寻找耿小袖的下落。他照着耿小袖以前给他通话的电话号码,逐一拨去,但是全都找不到小袖。最后,他跟耿小袖在四川绵阳的家里打了个电话。耿小袖的父亲告诉他,小袖已经在三个月前,移民去了加拿大。
  程墨雨呆住了。他问小袖她妈,小袖临走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小袖她妈说,小袖在跟他离婚回国后,在上海跟一个朋友合资开了一家比萨餐饮店,生意不错。小袖她妈说:“墨雨,你别瞎忙了。小袖当初说了,如果你来找她,要我告诉你,这辈子,你就把她给忘了!她说她对不住你!”
  小袖她妈说着,情不自禁地抽泣起来。程墨雨有点茫然了。
  他妈终于还是提出,要给小孩做一下DNA检测。以前她在跟耿小袖同事的医院里,本来就是干这行的。程墨雨犹豫良久,最后还是禁不住他妈的纠缠,就带着谷雨去做了DNA检测。检测结果出来,程墨雨母亲当场就高兴地哭了起来。她紧紧地抱着谷雨,跟程墨雨说:“墨雨,是真的!他真是你的亲生儿子!”
  程墨雨听了他妈的话,突然间觉得有点失落。这一年多下来,他在抚养谷雨时,一方面心里总归存着一丝提心吊胆的悬念,这多少丰富了他的枯燥无味的生活内容。另外,他老是在想着,自己倘若是无私地领养了韩晋年的儿子,那么,他的人格肯定要丰伟了许多。正是这两个意念,促使他对谷雨怜爱有加,关怀备至。
  如今,倏忽之间,这个孩子竟然铁定是他的亲生儿子了,他的崇高感,顿时烟消云散。此时,他的心里,有种沉甸甸的感觉,就像在游泳时,猛地呛了一口水。他想,原来所谓的爱,都是一种用以蒙蔽自我心理的华丽的幕布!爱只是一种假设的心理状态。

  程墨雨带着谷雨又来到了美国。方清凉听说谷雨果真是程墨雨的亲生儿子,也是愣怔了一会。这对她的内心深处来说,多少是个微妙的打击!
  一天,程墨雨突然接到了耿小袖从温哥华打来的电话。耿小袖说:“墨雨,是我!我现在正在这里上会计课,明年就可以毕业了。你回国的事,我爸、妈都跟我说过了。过些日子,你能不能抽空带着谷雨到温哥华来一趟?我想见见咱们的儿子。”
  程墨雨想了想,说:“小袖,这事我得跟清凉商量一下。”说着,他就把电话挂掉了。

  程墨雨心想,很多生活的内容,其实都是重复的。


  (全文终)

  02/2008年第三稿
  秦无衣 于
  Santa Monica                  




      本小说刊发于《收获·长篇小说专刊·2008年春夏卷》

1108

主题

165

好友

4万

积分
分享视频:34675 部

钻石会员

Rank: 7Rank: 7Rank: 7

荣誉管理

发表于 2014-6-26 19:02:21 |显示全部楼层
寂静,欢喜。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137

主题

86

好友

3万

积分
分享视频:27802 部

钻石会员

Rank: 7Rank: 7Rank: 7

发表于 2014-6-30 14:20:49 |显示全部楼层
人啊人,究竟什么是爱?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73

主题

133

好友

4万

积分
分享视频:37077 部

版主

Rank: 7Rank: 7Rank: 7

发表于 2014-6-30 18:40:43 |显示全部楼层
晨晨 发表于 2014-6-30 14:20
人啊人,究竟什么是爱?

爱太形而上了……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汉纳电视|汉纳传媒|Archiver|手机版|免责声明|联系我们|汉纳网  

GMT+8, 2017-10-21 12:59 , Processed in 0.123522 second(s), 19 queries , Xcache On.

Powered by Discuz! X2.5

© 2001-2012 Comsenz Inc.

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