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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士风流三部曲之三】文士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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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6-1 19:20:57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秦無衣 于 2015-9-9 12:57 编辑

      
  


                                                               文 士 Literati




八年庚辰秋。

1



“小侄徐枳给叔父请安!”
说话的是位年近二十,相貌清俊瘦削的年轻人。他恭谨地走进了宽敞淡雅的厅堂,站在一身整洁的休闲便装的张元忭面前,低着头躬身行了个礼。
张元忭的府邸位于国子监街附近的“崇教坊”,倒也清静。在这一带,鲜少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声的:隆庆五年辛未科状元,翰林院侍读,深孚众望的张太史,万历己卯年新任内书堂教席等,是皇帝面前的宠臣。
做为张府的一家之主,张元忭差不多每天都是一大清早就起来了。他先是梳洗过了,剔去睡意,而后在庭院里看着下人们清扫庭阶,走廊,浇花,打水等。
接下来他就步到府外,沿着国子监街往西北漫步约莫一盏茶功夫,到了国子监前的集贤门,或是走到国子监东侧的孔庙,然后又走回来,或是品茶,或是看书,消磨着早饭前的时光。
此时他正坐在大厅正中的桌案旁,慢慢地品着早茶,一边看着院子里越来越明朗的阳光,心情畅快。他笑着看了眼身前这位名叫徐枳的相貌清俊的后生,微微点了点头。
“啊,是徐枳侄儿来了。你爹爹洗漱好了吗?该请他准备用早膳了。”张元忭端着茶杯,呷了口茶,不紧不慢地说,“为叔的昨天已经跟印川先生谈妥了,今天就跟你爹爹一起到他的府上去拜见他,你爹爹他也应允了。”
“嗯,侄儿知道,只是……”徐枳忸怩了一会儿,说不上话来。实际上,他上大厅来给张元忭请安,本来就是奉了他父亲徐渭的交代,将要去“印川先生”的事给推辞了。可是,当他来到张元忭面前时,又实在开不了这个口。
张元忭看着徐枳的神情,不觉皱了一下眉头。他心想,照着徐渭的执拗而散漫的脾性,他不会是临时又变卦了吧?
他当然深知这位在年纪上属于他的叔父辈的、然而他却一直将他奉为兄长的大才子的为人。徐渭天才超逸,才高八斗,少年时就已经是名闻四方了。可是他曾经八次参加乡试,全都阴差阳错地落榜了,直到嘉靖四十年,他四十一岁时,最后一次参加了乡试,还是没有中举。这对于像他这样一个心高气傲,不甘人下的人来说,不能不算是一块心病了。再者,他一生中坎坷、蹇舛的经历和糟糕的家庭背景,致使他性格乖悷,偏执,行事古怪。一般不太了解他为人的人,是很难跟他接触的。
张元忭跟徐渭的友情,开始于他还是二十来岁的后生时。他们都是绍兴府山阴人,张元忭出生于嘉靖十七年,比出生于正德十六年的徐渭,小了整整十七岁。当年张元忭才二十出头时,到杭州参加乡试。徐渭那时正在胡宗宪的幕中,深受器重。一次张元忭一同乡的名义去拜会徐渭。而一向狂傲的徐渭,居然不顾张元忭的年岁比自己小了许多,盛情款待了张元忭,还将他引荐给了胡宗宪。两人从此成了忘年交。
张元忭正想问徐枳到底是怎么回事时,只见徐渭忽然出现在了大厅门口,一边不住地咳嗽着。
他一副疲沓的脸容,似乎还没有梳洗过,头上绾着一个发网,身上一袭天蓝绉纱道袍。——这身道袍,还是去年夏天他应了刚刚从游击升任马水口参将的李如松之邀,带着次子徐枳来北京,暂时寓居在张元忭府上时,张元忭特意请裁缝为他缝制的。另外张元忭还给他为他裁制了一套全新的锦缎袍子。如今一年多过去了,除了脱下来洗过几次之外,徐渭几乎每天都穿着这袭袍子,而那套锦缎道袍,自从他由马水口李如松帐幕回来之后,却从来没见他穿过。
“啊,文长兄,你看上去精神不佳,昨晚上又吃多了酒了?”张元忭一看到徐渭的打扮,心里就有些发凉了,不觉脱口问道。
“世人说我是‘玩世诗仙,敬群酒侠’,阳和不该没有听说过吧?”徐渭微笑着,一边随意地在客座上坐下了,然后搓揉着眼睛,“只是一个人吃闷酒吃个通宵,一到早上,便头疼欲裂。”
“爹爹昨夜醉倒在厢房边上的菊花从边,还是孩儿将你扶回榻上去的。也不知道你吃了多少酒?!”徐枳咕哝着。
“我说呢,我在梦中正在采菊哩,怎么一醒过来竟躺在床榻上了。”徐渭哈哈笑着,就像自己刚刚做了一件有趣的事似的,“枳儿,你去给爹爹倒杯茶来,我的喉咙都要冒烟了!”
徐枳到一边拿了茶杯,倒了茶奉给徐渭,然后朝张元忭打了个躬,便离开了大厅。
“徐枳这孩子挺懂事的,每天除了照料兄长,就是读书了。我看过他的文章,应该有些火候了。倘若方便,即可参加后年壬午科的杭州乡试了。” 张元忭望着徐枳的背影说。
“这孩子,生不逢时啊。你知道的,他是在嘉靖壬戌年出世的,那时他的生母张氏刚刚嫁入我们徐家一年多,几年后他又成了孤儿……”徐渭说到张氏,神情有些沮丧,“我现在为他考虑最多的还是想给他订一门好的婚事,这次带他进京,就有这层意思。”
“这事我也会放在心上的……这么说,今天印川那边,文长兄去还是不去?”张元忭搁下茶杯,看了眼徐渭说。
“唔……这个,我这不跟你说道来了吗?阳和啊,昨晚我细细地考虑了一下,我看这事就算了吧,我也不想难为你了!”
张元忭暗地里叹息了一声。
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他这次邀请徐渭进京,名义上是帮助自己审阅编订文章,实际上是想让精神极度苦闷压抑的徐渭到皇城里散散心的做法,实在是考虑未周的贸然举措!
去年冬末时,时任左谕德兼翰林侍读的他,又被任命为内书堂教席。因为时常在万历皇帝身边侍候着,而他同时还身兼翰林院的修史工作,忙不过来,于是便修书请了正郁郁闲居在山阴老家的徐渭,在开春后来到北京,帮助自己处理一些文字上的事。
徐渭在万历四年五十六岁时,曾经应老同学吴兑的聘请,前往宣化入幕。万历五年,他因为身体的原因(主要是因为病酒),辞幕离开了宣化,寓居北京一些日子,并且结识了辽东名将李成梁之子李如松,两人相见甚欢。那次短暂的北京生活,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同年他返回绍兴,灵思勃发,写成了杂剧《四声猿》。
这次徐渭接到张元忭的书信时,还没有做出决定是否上京。不过,当他在今年春意外地收到李如松的书信时,他便决定要上京了。李如松在信中说他刚刚从辽东游击升任为马水口参将,希望他方便时能北上一叙。徐渭考虑到三年前在北京时李如松对自己的厚待,又有张元忭邀约在先,于是就收拾了不多的行李,带着次子徐枳,欣然来到了北京,寄居在位于国子监街附近的张元忭府邸。
可是由于一路上的困乏,到京城后身体状况不佳,徐渭一直期望的要到马水口与李如松谋面的行程,便一直耽搁着。在京城的这个夏天,对他来说真是度日如年。
可能是因为他在这之前跟张元忭的友情过于深厚之故,此前他们在一起时彼此之间对对方的某些看不顺眼的行为都抱着宽容的态度。然而当两人相处在一个屋檐下时,有些为人和性格上的不合,就不可避免地要经常凸显出来了。
就说喝酒一事。张元忭一向行事理性,平时严循礼节,他在未曾及第前,就跟从本乡人、王阳明的嫡传弟子王畿研习心学,秉承王氏的良知之学,讲求知行合一。因此,他本人是极少接触酒的。而徐渭自年轻时就因为家门不幸,自己满腹经纶却屡试不第,造成了心理上的创伤,因此生性放荡不羁,时常纵酒,在街市上恣肆狂歌,放浪形骸。尤其是在他的知交胡宗宪在狱中自杀后,他更是孤愤疑惧,精神反常,更加依赖酒精了。后来他在精神接近崩溃时,大脑产生了幻觉,竟然怀疑自己的继室张氏与人私通,将她杀死了,因此入狱七年,受尽煎熬。最后因隆庆皇帝去世,大赦天下,他在同乡新科状元张元忭,嘉靖三十五年状元诸大绶等人的极力热渴奔走呼吁救助下,才得以出狱。
今年初夏时,徐渭与次子徐枳住进张府后,因张元忭交际频繁,家中不时有达官贵人来往,有时张元忭出于对他的敬重,也会将他引荐给客人。然而心高气盛的徐渭却不将这些在他看来是蠢俗之辈的人放在眼里。更有甚者,又是竟然喝得醉醺醺地来见客人,弄得那些官宦名士十分尴尬。时间长了,张元忭在友人和同僚面前,都有些抬不起头来了。
张元忭虽然规劝过徐渭几次,但是徐渭照样我行我素,一点面子都不给那些达官贵人。到了后来,他甚至连张元忭的面子也不给了,认为张元忭将自己抬出来跟那些蠢俗之辈见面,是对自己人格的侮辱。
在张元忭眼里,徐渭一直是他的尊长。他曾经欣赏过徐渭的才华,以致爱屋及乌,对徐渭孤傲、执拗的性格也习以为常,甚至在徐渭杀妻入狱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他也始终对他抱着同情的态度。但是,一旦徐渭的这些孤介桀骜的性子活生生地展露在他眼前时,他才清醒地意识到,抽象地欣赏一个人与具象地跟一个人相处时,那情境该有多大的差别!
因此入秋时,为了避免他们之间发生不愉快,张元忭便帮徐渭在他府邸的附近,找了房舍住下,设馆授经,聊以度日。不过他们父子经常还是在张府用餐的。
为了调解徐渭的心境与经济状况,张元忭想在京城中给徐渭找个更合适他的身份与发挥才干的职位。前些天在殿前经筵退朝时,他跟潘季驯聊起了徐渭,潘季驯听说这位文章名动天下的大才子正在他的府上闲居,就主动提出要聘他出任幕僚。此时潘季驯因去年治理黄河有功,刚刚加太子太保,晋升工部尚书,地位显赫。前些时,他的的幕僚把前两年他的河工奏疏和别人对他的赠言等汇编成集﹐取名《宸断大工录》,共有十卷。不过他审阅后,认为该书“事体不备﹐检阅未详”﹐便想重新编辑一部《河防一览》。他早已知道徐渭是文章巨擘,倘若徐渭能够参与编纂,那自然是最理想的人选了。
在张元忭看来,潘季驯跟他们都是浙江同乡,为人老成持重,而且在朝中的职衔和威望也比自己高出许多,年纪又与徐渭相仿,因此徐渭一旦跟他相处时,在生活习惯和个性上应该会有所收敛的。
他将这事跟徐渭谈了后,徐渭沉吟了一会,态度尽管不是很积极,不过也没有拒绝,并且答应今天跟他一起去潘府拜见潘季驯。
“我知道枳儿为人腼腆,不善言辞的,因此就赶过来了。” 徐渭伸手弹了弹袍袖,无所谓地笑了笑,“阳和,我想跟你打个招呼,潘印川延我到他府上做西席之事,我想还是暂缓一缓吧。”
“却是为何?”
张元忭虽然心里已有几分估摸到徐渭要变卦了,不过徐渭把话挑明后,他还是有些意外,或者说他不得不将这个意外当成一回事。他想,自己跟徐渭相处这么些时间了,看来还是没有对徐渭变异反常的心态做出准确的判断,看来他还是过于乐观了!
他搁下茶杯,惦量着徐渭忽然变卦的缘故,一边考虑着该如何开始与徐渭之间可能的艰难的谈话。
“说实话,我对印川还是有着几分敬重的,他是治河功臣,如今又是太子太保,可他不像张居正那般专横傲慢,目中无人。我也很欣赏他的才华,他七岁能文,二十岁即中进士,人品也好。可是,我担心以我的脾性,我做了他的西宾后,只怕帮不了他的忙,还会坏了他的事!”徐渭咕嘟喝了口茶说,“他毕竟跟李如松不同。”
“文长兄,你只要略微收敛些自己的行为,我想印川也不会过于苛求你的秉性的。这一点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你前些时在马水口时,便是因为身体不便,辞退了李如松之请回到京城。倘若到了潘府,就可以好好地调养身体了。”张元忭看着徐渭赤红的眼角,笑了笑,“其实印川延请你去做他西宾,主要的缘故就是他想将这几年自己治理黄、淮河的经验整理成书,因此需要找个帮手。而你当年曾经在胡宗宪的幕下掌过文书,为他出谋划策,又写的一手绝妙好文,正是最好的人选。依小弟看来,这对你来说,应该是个很好的机会。”
“我原先也是这样想的,潘印川为人厚实,这我知道。可是,我已经发誓不再给那些达官缙绅们做事了。”徐渭眼睛望着院子,漠然地说,“倘若不是时运不济,我徐文长早该发迹了,岂是如今这般落魄的窘态?!因此我是再也不想寄人篱下了!”
“印川提到你时,口气还是很尊崇的,这对于像他这样地位的人来说,已经相当难得了!”张元忭听到“寄人篱下”一词时,脸色难以察觉地沉了一下。他想,徐渭会不会将寄居他家,也当成了寄人篱下呢?
“话是这么说,可如今哪儿再去找像梅林(胡宗宪号梅林)那样胸襟宽广的知己?人家都说我狂,其实当年我在宪公面前疏狂倨傲,也就是冲着他的宽容大度的。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后来宪公在狱中自戕后,有一度我神志失常,拿锥子扎刺自己的耳朵,也未尝没有报答宪公的意思。如今我已经到了耳顺之年,倘若再在印川门下做出了什么不入眼的事,或者纵酒放肆,岂不让你难堪?!”
“唉,文长兄,既然你将话说到这份上了,小弟我也不能勉强你了。”
张元忭叹了口气,终于承认这次自己的苦衷,又是一厢情愿的了!可是,他又该如何开口向潘季驯解释呢?尽管他跟潘季驯私交不错,但是出尔反尔的举止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难为情了。而且徐渭的狂妄倨傲的名声,说不定不久就要在京城中沸沸扬扬了。
“早饭之后,我就带着徐枳侄儿一起上潘府去,跟他细细解释一下。”张元忭无可奈何地说。
徐渭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这些官宦缙绅,还说老子傲慢。既是有心请我入幕,难道就不会登门拜访我一下吗?!你们有架子,难道我徐渭偏就没有傲骨?!”徐渭端着茶杯,又喝了口茶,眉眼间流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他心里愤懑地想。
他正要起身回自己的居处去,只听得张元忭又说道:
“文长兄,不是小弟多话,你这酒能不能少吃些?酒能乱性,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况且,这些年来你因酒醉滋事的教训,难道还不够惨痛吗?!”
张元忭的这句话,猛然勾起了徐渭的气恼。十多年前,他因酗酒导致精神分裂,最后竟然杀死了继室张氏的惨痛景象,以及后来在监狱中漫长又困窘的、地狱般的情境,忽地一下子全都跃上眼前。他最忌讳的就是别人在他面前提起这段让他不堪回首的记忆,对他来说,那简直就比拿刀扎刺他的心脏,还要难受。即便这话出自他的至交张元忭之口,他也不能淡然处之。
“阳和,你……你真以为我的一切过失,都是吃酒带来的吗?!”徐渭呼呼地喘着气,瞪着张元忭。
“……唔,是小弟言语不慎。”张元忭瞧着徐渭快要冒火的眼神,心里有点发毛,“文长兄,你别多想,我的意思是,你不吃酒时,你的精神状态要好多了。你看你当初刚刚出狱后那一段时间,滴酒不沾,意气风发,身体也好多了……”
徐渭在出狱后的一段日子里,因为心理上毕竟还怀着对杀死年轻的妻子张氏的愧疚,他曾经戒了酒,过着简朴的跟常人一样的日子。然而,他的敏感自负的性格,与被他视为是沉闷生活的环境,根本就是格格不入的,过着正常人的日子,终日让自己装模作样地与世俗应酬,处处以伦常规约自己,这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俯就。他自视自己是生不逢时的天才,这种定位,让他自然而然地将自己排斥在了世俗的社会之外了。时间长了,除了亲人和屈指可数的几位朋友,世人都将他看作是一个心理变态,精神反常的怪物了。而这些更加刺激了他脆弱的自尊。
因此不久后,愤懑和孤独又促使他开始酗酒了,自此一发而不可收拾。在一个不被理解的环境中,他只能借助酒精麻痹自己,让自己的敏感失去锐角。而时间长了,他不可避免地陷入了酒精中毒的状态,时而意志消沉,时而亢奋不已,大脑也受到了异常的损伤。到了最后,他变得一刻都离不开酒了。此时,借酒消愁根本就成了一个接口,而通过酒精来强化自己的虚弱的身体,靠酒精来刺激自己越来越迟钝的反应,已经成了他的生理上的病症了。离开酒精,他甚至不能正常地作画,写字,写文章。而一旦在喝了大量的酒后,他的背压抑的,积蓄的才华,能量,便不可思议地被调动起来,从而创作出了异乎常态的作品。从艺术的角度来看,这些作品构思独异,想象奇特,无疑都是惊人之作。这些成就,反过来又促使他进一步在酒精的泥潭中,越陷越深!
将近七年来,他的大脑始终被浸泡在酒精中,无休止的酗酒使他的精神常常产生幻觉,幻听,而一贯的敏感又让他的思维有些错乱了,产生了臆病,自我中心意念更加固执,情绪不稳,大喜大悲。这一些,他周边的人以为都是他的畸形的性格导致的,连他自己没有意识到自己精神的反常,以为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同世俗对立,和周遭环境不合的结果。
他从来就不承认是长期酗酒造成了他生理上的巨大损伤,包括大脑神经。而且,他也忌讳别人认为自己几近畸形的性格,是因为长期喝酒酿成的恶果。
“阳和,实话跟你说了吧,这些年来要不是靠着杯中之物的扶持,我这条命可能早就在各种令人窒息的桎梏中,分裂成碎片了!只要我不受外界的刺激,你们也不要将我的行迹当成是我行我素就行了。酒我还是要吃的,可是我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去伤害别人!”徐渭呼呼地喘着气,团着眼眉冷冷地说。
张元忭心里叹息着。徐渭的话让他十分伤心,也让他异常失望。他去年冬末想请徐渭北上时,初衷就是想让徐渭换个环境,离开让徐渭噩梦缠身的山阴,到北京修养一段日子,也许京城浓郁的人文地理,能够调整一下徐渭的心态。他知道,倘若一个人固步自封,将自己封闭在自我的世界里,那么酒就很可能成为他唯一的朋友了。
就像四年前,徐渭应他的朋友吴兑之邀去了宣化府入幕,在风景迥异的塞上,他心境开阔了许多,还意外地跟关外鞑靼部族的老俺答的年轻貌美,才干出众的妻子三娘子有过愉快的交往。后来那些日子,他的身体有了不小的恢复,精神状态也好多了。后来在回乡在北京逗留了一些时间,结识了李如松等,境况一直不错的。
可是回到山阴后,徐渭的旧病又犯了,那三年多时间里,他除了创作了《四声猿》外,几乎就是沉溺于杯中之物了。作为他的密友,一直在关怀他的境况的张元忭,当然不想看到他就这么在山阴颓废下去,因此就有了请他入京的想法。
然而正如俗话说的,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徐渭到了京城后,除了跟一些画家,书法名家以及几个落魄文人在一起吃酒聊天,放浪形骸外,根本就不想趁着在天子脚下的良好机会,以他举人的身份,与官宦们交游,谋个出身。他带到北京来的、在山阴时靠着给人作画,写字所得的不多的积蓄,很快就挥霍一空了。而他在北京的名声,远没有他在江南时那么大,因此也没有多少人慕名而来,求他作画,写字。张元忭平时资助给他的钱,差不多都被他拿去沽酒了。徐渭一到了窘迫时,免不了又是唠唠叨叨的,指桑骂槐。这点让张元忭很是难堪。他倒不是舍不得给徐渭钱,而是担忧徐渭继续酗酒下去,后果不堪想象!这也是他给徐渭在自己府邸左近为他租了房子,让他开馆授经的缘故之一。
“好了,文长兄,咱们一起先用早膳去吧。印川那里你既然不想去了,这事也不要挂在心上了。”
张元忭站起身来,请徐渭一起上东花厅去用早餐。然而徐渭却是闷哼一声,摆了一下手,悻悻地甩着长袖竟自回家去了。张元忭望着他的身影,心情郁闷地摇了摇头。

傍晚时候,张元忭跟徐枳从潘府回来了。他显得有点疲惫,到花厅洗了脸,正想喝杯茶休息一下,忽然见到徐枳急匆匆地跑来跟他说,他的父亲不见了。
“唉,都怪我今天早上不经意间多说了几句冒昧的话,文长可能听不进去,有点不高兴了。”张元忭有点后悔了,“我早就应该顾虑到他的脾气的!……他给家人留下什么话、或者纸条什么了吗?”
“他什么都没留下,只是小侄藏在床头的二两碎银子不见了。那些银子小侄本来是想过留着应急的,另外也想给叔父买点礼物什么的,这些日子我们叨劳你们太多了……”
张元忭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苦笑一下,喝了口茶。
“贤侄莫慌,你爹爹估计是出去散闷了。他对安定门到南边的东华门一带,不是很熟悉,估计也不会走到哪里去。等他过了气头,自然会回来的。”张元忭笑着安慰徐枳,“过会你到我的书房来,我那里有两本龙溪先生的《龙溪集》,你拿去好好读一下。另外,我手头上正好还有一些银子,你拿去放在身边吧。礼物什么的你就不用费心了,我跟你爹爹是什么关系,还用得着客气?!你抽空可以上灯市口去,买几本书,还有纸张笔墨什么的。功名的事,你一定要放在心上!”


2


徐渭从张府大厅回到自己的厢房后,因为宿酒未解,本来想要上床继续睡觉的,可是身子一挨到床沿,他的睡意又没有了。
  此时他的酒意又上来了,他拿起桌上的锡酒壶,就着注口喝了一口,发现酒壶已经干了。
  连酒都跟我过不去,想吃的时候,酒壶却见底了!
  他愤愤地想着,将酒壶在桌上重重地顿了一下,然后喊了两声徐枳,却忽然记起,儿子这时估计正在跟张家的人一起用早膳呢。他想到厨下去跟张家的厨子讨点黄米酒喝,可是一想自己刚刚跟张元忭闹了别扭,就不好意思去了。
  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思维渐渐地失去了理性。而且糟糕的是,他的头疼的毛病又开始发作了。
  自从十几年前,他因精神分裂,脑子错乱,竟然用斧子猛敲自己的脑袋,致使脑门破裂,血流满面,又用三寸长的铁钉,钉入耳朵,鲜血喷射,他的脑门就留下了难以消除的残疾了。
  而这两次血腥的自虐,居然都没有置他于死地,连他自己清醒后,都认为不可思议,是个奇迹。他甚至以为这是上苍眷顾他的天才,不忍心让他猝然离开这个世界的缘故。
   此后,他每次在酒醉之后,行为上就更加变本加厉了,从而最终导致了杀妻的悲剧。但是,那两次暴虐行为给他留下了痛苦不堪的后遗症。每次在睡眠不足时,他 就会头疼欲裂,无以复加,而每当这时,他在万端痛苦中,甚至拿脑袋在柱子,墙壁等硬物上猛烈地撞击,有时直到将自己撞昏为止。
  后来,他找到了权且的解救办法,就是一到头疼时,就拼命地喝酒,而这个法子居然生效了!
  此时他忍着头痛,慌乱地在房间里找起钱来。
  可是,他将可能藏钱的地方都翻遍了,除了几个铜板外,什么也没找到。于是他跌跌撞撞地来到隔壁厢徐枳的房间。他记得儿子有个贴身的锦囊,不出门时好像都藏在床头。他到床头摸了一下,果然发现了锦囊,打开了,只见里边有些碎银子。
  他犹豫了一会,然而越来越厉害的头疼,让他顾不得多想了。他将碎银子揣进怀里,而后便快步来到后院,从后门出去了。
  徐渭几乎是半跑着来到了离张府约莫一百多丈外的一家杂货店铺,然后急不可耐地使劲在柜台上拍了几下。
  店家,快给我来一斤衡水老白干!
  店家依稀认得眼前的这位连头巾都没戴的怪人。像徐渭眼前这种怪样,任谁见了一次后,一般都会留下些许印象的。店家见他手上没带容器,知道他是要就着柜台喝的,于是便拿了一个不干不净的大碗,从大瓮中舀了一勺白干,递给徐渭。
  徐渭慌忙接过来,咕嘟咕嘟地猛灌着,一下子就喝下了半碗。
  他呼了口气,张大嘴巴了一声,觉得身上清爽了些,就拿衣袖抹了抹嘴巴。
  这位先生,听你的口音,像是南直隶一带的?店家趴在柜台上,好奇地瞧着徐渭问道。
  老哥,你说对了一半,我老家就在南直隶再下去一点的绍兴府,就是我朝状元诸大受,张元忭他们那里的人。哦,你还记得嘉靖年间浙江总督胡宗宪吗?徐渭喝了酒后,神志镇定了些,头疼缓和了许多,脑子也开始兴奋起来。
  你说的是胡帅呀?在下自然晓得。
  我当初便是他的首席幕僚徐渭。
  店家虽然不熟悉徐渭的名字,但是对胡宗宪的名头却不含糊,尽管胡宗宪已经因冤案牵连自杀了十五年了。他听了徐渭的话,赶紧缩回脑袋,顾自望着店外。
  店家,这附近可有什么像样些的酒楼?徐渭将半碗酒闷干后问道。
   ……要说上得了台面的酒楼,还得去灯市口那一带。你知道吗,永乐爷爷时候,这灯市口就开市了。那边的一条长街,各种店铺聚集,日里晚间,都是喧闹非 凡的,可谓是灯红酒绿。店家看徐渭一身半新不旧的道袍,知道他是个寒酸,心里早就好笑了,不过,那里可是王公勋戚,达官贵人的去处,是朝廷开的内市, 极有来头的。只要先生你舍得银子,那里什么没有,哈?
  店家似乎是存心要拿徐渭开涮一下,便从柜台后面踱了出来,热心地给他指路。
  兄台瞅仔细了,你过了国子监街后,继续往南走,过了大隆福寺,到了东安门外的北大街左近,东华门王府街东,崇文街西约二里许,便是灯市口了。
  徐渭听了,也不多说,竟自挥着两袖,就出了店铺。店家赶紧追了出来。
  喂,先生,你还没给酒钱呢!
  徐渭愣了一下,随即便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塞在店家手里,而后便迤逦往南走去。

  徐渭摇摇摆摆地走到灯市口大街时,已经是巳牌末分了。他摸了摸怀里的碎银子,正踌躇着要上哪家酒楼去滞留?
  忽然,他看到对面的一家酒楼的楼台上,有一个年过二十的女人正妩媚地冲着他菀然一笑。那女子双眼漆黑,唇红齿白,一张鹅蛋脸,熠熠生辉。她云鬓高挽,身材丰腴,穿着一套翠绿锦缎褙子。虽然已经入秋了,她的手里还执着一把团扇,轻轻地摇晃着。
  徐渭略微呆了一下,不觉有些神思浮动了。他朦胧地朝那女子多看了两眼,竟然觉得她有点像他的早年就已去世的妻子潘氏。
  他看了一眼酒楼的匾额,只见题的是踏月楼三字。
  他心想,此时还是日午时分,这位女子总不会是娼妓吧?可要是良家妇女,却为何独身一人站在酒楼之上招摇着呢?!
  他起了好奇心,身子就像被一只软绵绵的手牵扯着,鬼使神差地就过了街,进了那家酒楼。
  他的喉口一阵干涩,心里充溢着一股按耐不住的欲望,仓促的脚步显得有些虚浮,这使他的感觉显得有点不太真实。
  我清醒得很。他暗地里掂量着。
  他正要上楼,一个店小二来到他的身边,上下打量着他,似笑非笑地拦住了他。
  这位客官,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不就是踏月楼吗?怎么了?徐渭气哼哼地白了小二一眼,嘴里喷着浓重的酒气。他明白,小二是嫌他衣冠不整,怕付不起酒资。
  你知道这踏月楼是谁题的吗?小二冷冷地盯着他的发网,告诉你,那可是当今内阁首辅张大人的亲笔题字!
  嘿,这跟我来吃酒有甚么关系吗?徐渭眯着眼睛,倚在楼梯的扶手上说。
  说句爽快话,这里就不是你这种人来的地方!你要识相就赶紧走人。
  我要是偏要上楼呢?!徐渭高声说道,眼里都快要冒出火来了,你知道我是谁吗?!
  酒楼里坐满了客人。他们听了徐渭的话,目光都朝这边投了过来。他们见徐渭样子潦倒,然而身上却似乎蓄着一股孤傲凛然的气质,知道是个人物了。大家都兴致勃勃地等着瞧热闹。
  店小二看着徐渭凌厉的目光,心里也有几分退怯了。
  实话说吧,眼下楼上正有位贵客,他已经将二楼给包了。小二嘴里还在咕哝着,这位贵客,只怕你得罪不起!
  可是倘若我偏要上楼去呢?!徐渭酒劲上来,便挽起了右手袖口,眼神迷离,攥紧了青筋暴突的拳头。
  这时,一边的掌柜看到事情要闹大了,又见徐渭已经有了七分的醉态,就走了过来,笑着朝他抱了抱拳。
  这位先生请了。本店虽然有首辅大人题的匾额,可是并不敢怠慢客人。只是今天情况有些特殊。楼上来的一位客人,想要清静,他委实已经给过银子,包了二楼了……”
  徐渭还要喧闹,只见楼口处款款地走出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凛然站在上头。他相貌魁梧,眉目英俊,身着一套檀色道袍,气势不凡。
  掌柜的,这里没你的事了。
  男子说着,冲掌柜的挥挥手,随后慢慢地走下楼梯来。徐渭歪着头,倚着栏杆,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那男子笑吟吟地看着徐渭,忍不住高声笑了起来。
  呀,没想到这么巧!——倚照说的没错,方才她在楼台上见到的,果然便是文长兄了!
  徐渭错愕了一下,睁大有点昏花的眼睛,打量着那个男子。接着,他情不自禁地拍了下手,哈哈大笑。
  哈,我这不是喝高了吧?!原来是仰城啊,你可把老哥哥我想死了,我早就想到大房山去拜望你了!你不是在马水口关吗,是什么风把你吹到京城来的?
  兄长不知,我因来了位朝鲜国的朋友,这些天便陪着他到京城来闲逛。今天我带着他和内子,到这踏月楼来饮酒散心,便吩咐店家将楼上包了。要不是兄长这么一闹,只怕要错过与你见面了!真是幸会!
徐渭错愕了一下,睁大有点昏花的眼睛打量着那个男子,接着情不自禁地拍了下手,哈哈大笑。
“我这不是喝高了吧?!原来是仰城啊,你可把老哥哥我想死了,我早就想到大房山去拜望你了!你不是在马水口关吗,是什么风把你吹到京城来的?”
“我因来了位朝鲜国的朋友,这些天便陪着他到京城来闲逛。今天带着他和内子到这酒楼来饮酒散心,便吩咐店家将楼上包了。要不是兄长这么一闹,只怕要错过与你见面了!”
这位男子,便是辽东铁岭卫人氏,战功赫赫的辽东总兵李成梁的大儿子,时任马水口参将的李如松。他字子茂,号仰城,与徐渭可说是忘年交。
徐渭是在万历五年间从北边的宣化回乡,路过北京时,与李如松结识的。他们之间一文一武,一见之下,却十分投契,如鱼得水。徐渭自从出狱后,难得那样地开心过。这些日子,他便时时沉浸在几年前在京城的那段跟李如松一起相处的曼妙时光。
“自从三年多前京城一别,小弟想得文长兄好苦!”李如松亲热地拉起徐渭的手,笑着说,“小弟自从升任马水口参将,给你去过书信后,便盼眼欲穿地眼巴巴地等着你。没想到你已经到北京来了,真是意外之喜!今天咱们兄弟得好好地吃一场酒,共谋一醉!”
“唉,愚兄到北京后的这些日子,身子不畅,心胸郁闷,正愁没人陪我吃酒呢。这下子可好,竟碰到仰城了!”徐渭高兴地差点手舞足蹈起来,“今天要不是在这里碰上你,我不定过几天就要拖着病体,到马水口找你去了。”
“哈,都怪我不知情,没有及时派人到京城来接你!”李如松一边说着,就扶着酒劲过后,疲沓的徐渭上了楼,“兄长看上去有点憔悴,却是为何?”
“一言难尽!”
两人到了楼上,徐渭四处扫了一眼,只见宽阔的酒楼上,十数张桌台,空无一人,只有右首角落上的一张大桌,摆满了酒菜,却只坐着两个人,一个便是方才他在楼下街对面,看到的站在楼台上的那位妩媚艳丽的年轻女子,另一个是位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浓眉长眼,脸庞开阔,身表亭亭。看他的满脸通红的样子,似乎已经喝的不少了。
那位女子的身后,站着一个年近二十的婢女,长相清纯娇羞,低眉顺目的。楼台外面跟楼梯口处,各站着一个壮硕的带刀侍卫,面无表情。
“文长兄,小弟给你来介绍一下。”李如松请徐渭在自己的身边落座了,然后指着那位中年汉子说,“这位是朝鲜国鼎鼎大名的领议政(等同于明朝的内阁首辅)权辙大人的公子权栗兄,他字彦慎,与我是至交朋友。这次他是特意到北京来游玩的,顺便想查看一下我朝武科的情况。”
权栗微笑着朝徐渭点点头。
“——彦慎兄,他便是我跟你提到过的,江南第一才子徐文长了。”
“啊,文长兄,久仰大名,幸会幸会!”权栗略微躬了躬了身。
“仰城的朋友也就是徐某的朋友,咱们干了这盅酒。”徐渭给自己倒了酒,擎起酒杯,对权栗说。
两人干了酒。
徐渭随即移目到那位清艳的女子脸上,只觉得她十分眼熟,却因为一时思维迟滞,想不起来。他有点不自然地望着她,心里嘀咕着。而当他们的目光骤然相触时,女子的脸上又出现了方才在楼上招徕他的那副菀然轻笑的表情。
“官人你看,还是妾身眼尖吧?!我方才到楼台上去透风,大老远地一眼就认出是徐先生朝这边走来了!——虽然三年多过去了,先生的装束异样,不过那精气神,却是一如既往的咄咄逼人。”女子靠着李如松的肩膀,吃吃地笑着说。
“仰城,这位是……”徐渭被女子说的有点不好意思了。
“呃,文长兄莫非忘了?她便是三年前我在北京娶的如夫人雪芸呀!”李如松见到徐渭诧异的神态,便搂着女子的腰肢说,“当初我们两人圆房的时候,你不也在场吗?那天晚上你吃得大醉了,朦胧中还抓着雪芸的手,忘情地连声喊着娘子呢!——后来我们才知道,你是将雪芸当成了你过世的夫人潘氏了……”
“唔……,我有些记起来了。惭愧,那天徐某的确有点失态了……”
徐渭再看了雪芸一眼,恍惚记起来了当初的事,脸上顿然便有些发热了。他赶紧尴尬地又喝了一盅酒,一边故意咳嗽了几下。
——三年多前,李如松跟雪芸合卺那天晚上,酒意已高的徐渭,在见了雪芸后,神经突然就有些反常了。因为在他的醉眼里,雪芸的容貌,猝然让他想起了已经去世三十一年的前妻潘氏了。
在潘氏过世后,他对她始终不能忘怀,一时悲莫能抑,就借酒浇愁,不觉从此迷醉了。那天晚上,他在大醉之后,竟然产生了幻觉,将雪芸当作了潘氏,举止有些出格了。
好在李如松知道他曾经有过的病症,只是让人将他扶去歇息了,并没有怪罪他。而次日徐渭酒醒之后,李如松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徐渭自己也将这事忘却了。
此时,徐渭不好意思地端起酒杯,冲雪芸笑了笑,一口干了。随后,他便将自己这次如何到了北京的事,跟李如松三人说了。
“唉,阳和为人严谨古板,不像我这般散漫,因此这些日子来我跟他颇有些龃龉。我正后悔这次贸然上京来了呢。天子脚下,多是达官贵人,衮衮公卿,我与他们格格不入,也是憋着一腔闷气的。即便是在在山阴老家,日子虽是难过,不过靠着给人作画写字,勉强也可度日的。”徐渭叹着气说,神情有些黯然。
“兄长说的是,京师大家之间应酬交往,多是虚文假义,我也是十分反感。既然兄长跟张先生不合,那你不如就住到我的府上来,咱们哥俩性情投合,只管酣畅淋漓。”
“唔,这事再说吧……”徐渭沈吟着。
他知道,倘若此时他跟张元忭赌气,住到李如松府上去,那就太不给张元忭面子了!而且他知道,李如松在北京的府邸,就位于安定门大教场附近,去张府不远,他也暂时找不出个合适的理由,搬出张府。
“既是如此,小弟也不勉强了。不过,今天你是非得上我的住处去,咱们要大醉一场!”李如松大声笑着说。他酒兴一上来,也顾不得自己的身份了,便端出了豪放粗犷的本色。
徐渭一见,也不再拘谨了,他顾不上雪芸在场,便露出了平素的疏狂之态,干脆将袖子捋了起来,大口喝酒。一边的权栗跟雪芸看了,只是微笑着,也不介意。他们虽然对徐渭知之不深,不过却李如松的性格,了如指掌。
“徐某活到当下,也是年近六十的人了。我平生只交过两位真性情的挚友。一位便是仰城了!”徐渭擎着酒盏,一手拍着桌子,“仰城尽管小了愚兄十八岁,可是你没将我当作老酸腐,对我恭敬有加,因此愚兄也不敢在你面前以长者自居,这是何等快活之事?!”说着,他跟李如松一连干了三盏。
“我李如松能够与文长兄结识,也算是一场大缘了!”李如松看了雪芸和权栗一下,爽快地笑着。
“这么说,徐先生的另一位挚友,便是方才你提到的张元忭先生了?”权栗笑道,他也是个直性子的人,又兼多喝了些酒,因此跟徐渭虽是初次见面,不过也不十分客气,“我听仰城说,张先生是敦睦君子,隆庆年间的状元,曾经帮助徐先生从狱中脱困,有救命之恩,如今更是圣上身边的侍讲。先生能有如此挚友,自然是大快平生了!”
“非也,彦慎老弟只知前些年阳和曾为我脱出牢狱之厄,四处奔走,徐某自然对他感恩戴德,不过,他跟徐某的性情,却是大大的不合!”徐渭满脸通红地说,似乎要将这些日子不顺畅的闷气都给倾泻出来,“要说到知我者,今生莫过于梅林公了!”
徐渭说到这里,不觉长长地嗟叹了一声,眼中竟浮出了泪花。
“梅林公便是胡宗宪了。如今在蓟门的南塘公(戚继光号),也曾经是宪帅门下的勇将哩。”李如松见权栗有些不解,便解释说,“南塘跟家父,不但是同僚,更是至交。”
“想当年,南塘跟我也有过深交,他对我是极其钦佩的……”徐渭满脸通红,不无得意地说,“不是徐某夸口,当初我随梅林公在浙江总督军务,多少策略,都是出自我的谋划!”
“因此说了,人端的不可貌相的。”雪芸笑着说,她兴致勃勃地端起酒杯,“请让奴家敬徐先生一杯!”
徐渭笑着一口就干了。此时,他的心情舒畅了许多,恍惚自己又置身于当年浙闽总督胡宗宪帐幕之中了,运筹帷幄。
毕竟,那些年,是他今生中最为风光的日子。
“徐先生跟胡宪公是至交,这事我也曾听仰城说过!仰城多次跟我提起,徐先生精于兵家韬略。我正想要赴两年后的武科会试,颇想在策论上有所长进,不知先生能否指点在下一、二?”
权栗端着酒盏,看着徐渭的迷蒙的醉眼浅笑着。曾经听李如松提起过,徐渭当年在胡宗宪幕下,出谋献策,指挥倜傥,大败倭寇和海贼的事,本来对徐渭是很心仪的。可是见了眼前徐渭本人这么一副落拓不羁,穷困潦倒的样子,心中不免有些起疑了。
“唔……彦慎,这两天我有些头疼,有关兵家韬略,我们还是改日再聊吧。今天咱们只是吃酒。”徐渭见权栗的口气不是很恭敬,知道他并非出于诚意,便淡淡地说。在别人对待他的心态上,他是特别敏感的。
“前几年,我曾在蓟辽总督谭二华(谭纶号二华)的幕下,呆过一些日子。谭公当年与倭寇作战多时,功勋卓著。可惜他在万历五年便去世了。在下曾经通读过他所著的兵书《说物寓武》二十篇,不知徐先生对该书做何评价?”权栗笑着问道。
“我三年前在宣大时,与二华见过一面,不想竟成诀别。如今,当年在浙闽平倭的诸公,也都走得差不多了,想起来真是令人心酸!”徐渭跟李如松说,然后转眼看着权栗,“彦慎,不怕你见笑,你说的二华的《说物寓武》一书,我没拜读过。这书该是他晚年时编撰的吧?”
权栗听徐渭说他连《说物寓武》都没读过,便眉目一耸,心里不觉冷冷一笑。他想,眼前这徐渭果然是个狂人,只会耍嘴皮子,不然的话,如今也不至于落魄如斯了!
李如松见权栗眉目间露出了不屑,便打个哈哈,忙举起酒杯劝酒。
“彦慎啊,谭公成书时,文长兄已经退居山阴老家了。没读过他的书,原是情理中事。”
“啊,那是。徐先生一介文士,原是不屑于涉猎兵书的。”权栗笑笑说,心里对徐渭已经有些漠然了。
“敢问彦慎今年贵庚?”徐渭搔了搔头,斜着眼问权栗。
“虚度四十四岁。”
“唔,徐某比你还少几岁时,正出入于梅林公帐幕呢,督府中军务之事,可没少关顾哩!那时谭二华正在提督福建军务,他与梅林公往来的公文,不少都经过徐某之手……”徐渭不无得意地说。
“哦?是吗?!”权栗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一边有些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酒杯。他是个不太将喜怒形诸于色的人,而且才学相当出众,然而在朝鲜政界中的表现,却相当低调。因此他在朝鲜权贵中,颇受尊重。
“文长兄,彦慎兄,依我看,此时日已过午,咱们不如移身到寒舍,慢慢吃酒畅叙,岂不是好?!”李如松知道两人的性子,他见两人的话语有些龃龉了,便打着圆场。
“最好。”徐渭给自己倒了盏酒,一口闷了。他窥透了此时权栗此时对自己的偏见,酒水入肚,随之一笑。
“既然在下不能跟徐先生谈论兵书,而在下又不擅长文章,那么今天咱们只好共谋一醉了!”权栗半是奚落地笑着说说。
徐渭听了,干笑一声,不置可否。在他眼里,衣着华贵,暗蓄傲气的权栗不过是个靠着父荫的纨绔子弟,根本不配跟他谈论兵法谋略的。
这一点,深知他的脾性的李如松当然瞧得出来,因此也不当回事,只是一笑置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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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赞同我们的教科书都是带着浓郁的功利色彩的虚伪的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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