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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洛杉矶三部曲之一】女人三十不愁嫁(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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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3-28 16:48:35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秦無衣 于 2016-9-10 15:21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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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首部长篇都市言情小说

           很早以前,加州四处开满了金橙色的罂粟花。金罂粟是加州的州花,每到春天,羚羊谷(Antelope Valley)中罂粟怒放,遍野生金。
                                                      ——题记


                   A 橙 色 篇


  1 葡萄美酒夜光杯

  很早以前,加州四处开满了金橙色的罂粟花。金罂粟是加州的州花,每到春天,羚羊(AntelopeValley)中罂粟怒放,遍野生金。——题记A橙色篇1葡萄美酒夜光杯又是个初冬烦闷的周末。何如收到了一个让她意外的E-mail,心情有些乱。她比平时早两个小时就下班了。回到公寓后,她冲过澡,在床上休憩了一会儿,然后换上一套黑色休闲便装,步行了半个小时,来到靠近SunsetBlvd的一家Casino。
  一路上,她尽力要自己忘掉那件E-mail上的内容。但是记忆似乎就象油迹一样,再怎么清洗,斑痕还是在的。直到进了那家Casino后,她的情绪才渐渐好起来。
  何如来到美国已经八年了,至今还没有结婚。她周边的男人不算少,不能说没有机会,可她硬是横着,独守闺房。她喜欢过着一个人的日子,虽然有时不免寂寞,但她承受不了身边有个不能称心如意的男人的那份心烦。
  在似乎是漫无边际的大都市洛杉矶(LA)城,什么样的男女都有,人各一心,忙碌与享受组成了这个城市的主题。这是何如两年前才发现到的,也正是她决定不结婚的原因之一。她有她自己所欣赏的生活情调,因此不容许别人贸然闯入她的生活空间,更不用说为别人敞开心扉了。
  当然,以她现在的条件,要找个好男人还是不难的。她身材高挑,黑而长的眼睛,鼻梁挺直,很少刻意包装自己的外表,丽质天生,属于那种新潮的美女。
  她在靠近中国城的一家涉外金融保险公司上班,那家公司的母公司M是全美最著名的跨国集团之一。何如在公司里是个受人尊敬的商务管理人员。

  四年前,她在TopTen的G大获得了MBA学位后,从东北部来到LA这家颇有名望的公司从事金融与保险业的工作,深受在LA商界颇具名望的老板Jones的器重。因为她的Background好,进公司后又办了几宗大规模的涉外业务,所以很快就得到了总部的赏识。一年后就成了部门经理。
  但是,一走出公司的大门,公司里的人对她品头论足的话就多了。尤其是那些中年女性,说起她的闲话来,又尖又酸,恨不得借口水将她蚀掉。何如当然也风闻了不少关于她的绯闻,甚至有说她是同性恋的,她都置之不理。毕竟,这是在文化多元纷呈的北美最大城市LA。
  何如的住处在靠近市中心的一幢公寓,远离她的公司所邻近的中国城。她选择这个地方,主要是因为她考虑到可以将她不多的业余时间,与喧嚣的工作环境隔离开来。
  说实在话,她不太喜欢中国城的那种热闹而略带俗气的氛围。她喜欢宁静,热衷于独立思考。她觉得自己的这种习惯,自上大学后十几年来就没有改变过。有时她也会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奇怪,因为这与她现在从事的职业职能根本上是背道而驰。然而她更奇怪的是,她在内心里似乎一点也不想去改变这种心态。

  在这个城市里,她几乎没有什么过从甚密的朋友。她觉得结交一些谈不来的朋友是一种心理负担。与朋友来往的时间一长,新鲜感就没有了。而且在美国也很少会有真正固定的朋友。大家因为经常更换城市与职业,不可能永远呆在一起。同性间所能谈的话题往往都比较枯燥,即便有着共同感兴趣的话题,也未必就会成为真正的朋友。
  因此,她似乎更愿意一个人去品尝生活的种种味道。每个周末跟不同的陌生人聊天,图的是个新鲜。她从来不愿意涉及长久交往的话题,更不用说爱情了。爱情是她的底线,虽然今年已经二十九岁了,她仍然觉得爱情还是很遥远的事。
  她平时每天都在公司干到很晚才下班,反正回家后也是一个人呆着。但每到周末时,没到四点她就离开公司了,主要是因为她讨厌堵车。平时半个小时的路程,到了周末傍晚时,有时要在高速公路上爬上两个多小时。
  她每个周末晚上都要到酒巴或者夜总会去,找陌生人聊天或者独自喝着闷酒。聊天的对象大都是年轻的男女,聊天的内容无所不有。聊完天大家就分手了,各走各的。如果遇上意想不到的人,又有一个让人惊喜的话题,那种沉醉凄迷的时光,对何如来说简直就是个享受,她一周的疲惫似乎都得到了补偿。

  这是一家西班牙风格的夜总会,播放的乐曲情调轻松欢快。何如就喜欢在这种热闹的环境中寻求和体验静谧的感觉。那种反差让她赏心悦目。
  这时才七点不到,大厅里已经快坐满了。何如找了个靠角落的Booth坐下,然后要了杯加冰块的杜松子酒。她不太懂酒,一般在家时只喝葡萄酒。所以每次到Pub跟Bar这种场合,刚坐下时就先要一杯杜松子酒。如果找到谈得来的聊天对象,她就跟着对方点酒。最后双方各付各的帐。有时有的男士会主动提出替她付账,都被她婉言谢绝了。
  一个黑发的西裔女郎端着个酒杯走了过来,笑着问何如,她可不可以在她对面坐下?何如打量了她一眼,抱歉地说,她正在等人.那女的朝她眨眨眼就走了。何如注意了一下她的眼睛,乌黑闪亮的眸子,长长的睫毛,的确很迷人。照东方人的眼光来看,LA最漂亮的女人,该算是这类纯种的西裔女郎了。这个女郎看上去轻佻了些,象是上这儿来赚钱的,她不属于何如等待的那种类型的女人。
  何如以为,自己到这种场合来不是为了雇用性伴侣,而只是寻找一种独特的消遣情趣。周末的晚上是花钱蹭潇洒的时间,无论男女,只要谈得拢,便是一种享受。只有这样,生活才是充实的。
  一段喧嚣的滚石乐之后,一个戴着牛仔帽的墨西哥人上台拨着电贝司,用感伤凄惋的声调唱起了“Maria,Maria”。何如正专注地听着,突然,她听到身后一个女人用纯粹的国语问他说:
  “小姐,我可以在这里坐下吗?”

  2 女人的尴尬事

  白果下班回家的时候,刚好碰上交通堵塞。二十分钟的路,她足足开了一个半小时。
  到家的时候,她还没歇下来,就给远在A城的男朋友打了个电话,对方无人接听。白果看了下表,是六点半,而此时远在东北部的A城正是九点半。
  她有点不高兴,就上洗手间稍微冲了一下身子,换了一套牛仔便装,便开车出去了。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兜了一会,最后在靠近SunsetBlvd的一家Casino前停了下来。
  白果的身材不错,皮肤白皙,她自己对这点也很有信心。她略显丰腴的身子,包裹在紧绷的牛仔装里,充满了成熟女性的魅力。她虽然已经快到三十岁了,看上去还像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因此她总是给人一付恬美的印象。
  她每个周末晚上几乎都要到外面去兜兜风,主要是跟远在A城的整天老是说忙忙忙的男朋友赌气。
  他的口头禅就是个“忙”字。周末了还在忙,忙什么?不会是在忙其它的女人吧?!平时他们俩在电话里聊天都聊得腻了,没说上两句就要拌嘴。思念的时间长了,就像浸泡久了的海绵一样,都是水份。他们半年多时间还见不上一次面。白果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体贴,而不是空洞的甜言蜜语。
  她觉得自己早到了该嫁人的时候了,男朋友却还是在结婚事情上躲躲闪闪的。因此她认为,在周末去寻找一种让身心解放的刺激,不乏是解闷的一种好方式。
  每次她在酒巴里出现的时候,都会有男的主动来到她的身边,请她喝酒跳舞,夸赞她的迷人的外表,她的性感的身材。这时她感受到了一种澈透心底的舒畅,那种舒畅的感觉,比酒精的迷醉更有份量。但是夜深人静,她在睡梦中突然间清醒过来后,心头却是无限的懊恼和失落。她自怨自艾,觉得自己正在堕落,正在作弄着青春时光。因此她更加渴望身边能有一个爱她和她所爱的人。
  尽管如此,一到了周末,她的神经还是忍不住又兴奋了起来。每当这个时候,她就想把她的男朋友忘掉。

  她跟她的男朋友江谷,是在国内上大学时就相识的。到了美国后,两人一起在东部呆了三年时间,同居一处,但是一直没有结婚。在经济分配上也是互相独立的。他们刚来美国的时候,学的都是医学。后来白果转学了正走俏的电脑专业,而他的男朋友则学了生化。他是那种喜欢散漫生活的人,因此选择了时间相对比较灵活的科研。
  三年多以前,白果电脑专业毕业后,正赶上原本走俏的IT行业前景黯淡。她来到C城,好不容易找了个公司,从事程序操编工作。在她看重感情,所以虽然与男友两地分居,但至今还是藕断丝连。在LA茫茫的人海中,这多少算是个慰籍。她一直盼望着男友能早日到LA来,和她长相厮守。
  白果今晚本来想去日本城吃一顿日餐,喝几杯烫热的清酒,但是在一个商场的拐弯处又遇上了要命的堵车。于是她干脆把车开进商场,想到杂货店买点干点跟啤酒,然后兜转回去算了。
  下车的时候,她看到商场对面的一家Casino灯火通明,热闹的很。她踌躇一下,就走了过去。她经过那家夜总会外面玻璃窗的时候,突然看到里面临窗的Booth上,坐着一个清丽,不施脂粉的女人,正独自一人端着杯酒喝着。
  她觉得这女人似乎有点眼熟,于是愣了一下,就进了那家夜总会的大门。她到Bar台前要了一杯黎巴嫩红葡萄酒,径直来到那女人面前,用国语问她说:
  “小姐,请问我可以在这里坐下吗?”

  那个气质清雅的女人,正是何如。
  “请随便。”何如看了她一眼,微笑着点点头说。
  白果坐了下来。她透过何如的眼镜片,捕捉着何如的目光。她觉得自己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女人。她费劲地想了一会,随即暗地里笑了。对面的这个女人,正是自己每次在镜子前感觉到的她自己。
  “我叫白果。我们好象见过面?”
  “我叫何如。很高兴认识你。”何如抬了一下眼镜,笑着说。
  白果一怔,随即笑着说:
  “刚才见到你的时候,我差点把你当作一个熟人了。现在仔细看了你一下,发现你身上的那些熟悉的影子,原来在我身上也有。这种感觉有点奇怪吧?”
  “你指的是气质上的,还是外貌上的?”何如觉得她这句话听起来特别的亲切。
  “好像两方面都有。”
  “这么说,你现在也是独身?”
  “算是半独身吧。男朋友跟我距离三个时差。你有男朋友了吗?对不起,这话问错了。象你这样出色的人,早就该有男朋友了。”
  何如笑着摇了摇头。
  她一下子又想起了白天收到的从国内发来的那个让她心烦意乱的E-mail。对她来说,那个E-mail就象是出土文物似的,而不是来自遥远的大洋彼岸。
  “我目前只想拥有我自己。虽然这种想法有些奢侈,但对我来说,这可能是最好的选择了。”她笑着跟白果说。
  白果想起她的还在A城的男友,会心地笑了。其实,有跟拥有是两码事。她现在“有”个男朋友,但在是否“拥有”这个男朋友的事实上,她的心里一片空虚。
  “这的确是最好的选择。”她盯着手里的杯子说。
  “我们聊些别的吧,比如说你的爱好。你的头发乌黑浓密,又整理得很好,跟你的脸型很相配。”
  “我以前是剪短发的,你看,我的长发才留了快一年时间。我现在戴的是隐形眼镜,一年前我还戴着黑框眼镜,笨乎乎的。”
  “本来我也想配一付隐形眼镜,后来试了一下,觉得还是戴现在这种眼镜好。它虽然不美观,但很实用。”
  “也许这就是个性。”
  “我觉得自己是那种没有个性的人。有个性的人是最适合去结婚的,个性应该有个依靠。没有这个依靠,你什么都不是,更不用说个性了。”
  “那你看我像是有个性的人吗?”何如笑着说:“不像,不然你也不会上这种地方来了。”
  白果想了想,笑了起来。她觉得自己的确不象个有个性的女人。然而真正的个性又该是什么样子的呢?她也说不上来。
  两人轻松地聊着,不觉面前的杯子已经空了。何如叫了侍者过来,要了一杯Screw driver。白果要了一杯加柠檬的Blood Marry。
  “你想结婚了吗?”何如问她说。话出了口,她自己都有点吃惊了:自己怎么突然冒昧地向一个初次见面的女人问起这事?
  “想是想,不过不知道结了婚后是怎样一种情景。所以就象小时候拖欠老师作业一样,一直拖了下来。我的想法很可笑,是不是?”
  “有时我想,我们做女人的为什么非要结婚不可呢?男人结婚是为了传宗接代,女人结婚则是为了别人。既然这样,干嘛要跟自己过不去呢!”
  “这话听起来有点道理.难怪你到现在还是独身!各人的想法都不一样。”
  “我也只是说了自己的想法而已,你不要介意。”何如笑着说。
  两人的话题不觉又转到了过去。何如说她的童年是在渭南山区的一个风景秀丽的小山村度过的,后来才跟着她上山下乡的母亲回到城里。白果则是在江南的水乡长大的,后来随他的在高校任教的父母,到了上海。
  两人对往事的回忆,让她们都觉得年轻了一些,互相间看着对方因酒意而显得酡红的脸色,都感到欣喜。何如在叙述童年的时候,总离不开些许感伤的情绪。而白果的童年,则充满了鲜嫩的牛奶的味道,还有生动的淡绿色的水草。何如觉得,白果戴着隐形眼镜的脸蛋真是可爱,她的长长的黑睫毛闪动的时候,让她情不自禁地想到深潭里泛动着的半个月亮.于是她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白果问他为何发笑?
  我觉得,你的眼睛,比这美酒更醉人。”何如由衷地说。
  白果听了,脸色更红了:
  “这里太吵了,我们能不能换个地方再聊?”
  何如就叫侍者过来结帐。侍者拿了帐单过来,何如看了一下,伸手到到手提包里摸皮夹子。一摸之下,她的脸色猛地就僵住了。
  她的手提包里除了化妆品外,什么也没有。可能是刚才换过衣服出门的时候,走得太匆忙,忘了带皮夹子了。何如有点不知所措了,她抬举了一下眼镜,尴尬地冲白果笑了笑。这种境况的确让一个女人在另一个女人面前显得尴。
  我来结帐吧。”这时,白果笑着把帐单拿了过来,对侍者说。

  从Casino出来时,何如因为方才结帐的事,有点闷闷不乐。白果笑说:
  “算了,干嘛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不就是忘了带皮夹子了吗?下次你请我不就行了?”
  “这是我第二次忘了带皮夹子。本来是不该再发生这种事的,我的ID也在皮夹子里,幸好今天没有开车出来,要不被警察逮住就糟了。真是不好意思。”
  “也亏了侍者没看你ID,不然你就喝不成酒了!”
  “我老有一种看法,一个女人身上如果没有皮夹子,就等于没有了自尊。要不你开车先上我的公寓去一下?我得回去取一下皮夹子,然后咱们找个清静的地方散心去。”
  “你就坐我的车子走吧,咱们随便再找个地方,你也不必再回去了。”
  两人来到停车场,白果突然发现自己的车灯还亮着,她心里一凉。她赶紧打开车门上了车,试了一下发动机,发动机果然没电了。她沮丧地苦笑一下,跟何如说:
  “看来,我们两人今晚的状态都有些失神了。”
  “但愿我们的运气还不至于糟到碰不上一个好心人!”
  两人坐在车子里等着,五分钟过去了,还看不到有一个人到停车场来。何如拉下车窗,拿出一支烟,问白果介不介意?白果要了一支。
  两人默默地抽着烟,偶尔会心地相视一笑。白果心想,最近自己老是失神落魄的,都是因为男朋友毕业分配的事。一想到男朋友,她心里就来气,恨不得当面跟他大吵一架!
  这时,附近的一家杂货店里走出一个身材高大的亚裔男人,他脸上棱角分明,棕色的皮肤,眼神有点冷漠。他的手里拎着几袋东西,低着头向停车场这边走来。
  白果和何如两人舒了口气,赶紧下车去,跟着那人来到他的车旁。那人把杂货放上车,见到何如两人正笑着盯着自己,就打开车门上了车,随后拉下车窗说:
  “二位小姐,我不是那种人,我还得赶回家去,我已经饿了一天了。”
  白果知道他误会了她们俩的身份,便红着脸说:
  “先生,你误会了。是这样的,我的车子不能启动了,不知道可不可以借用一下你车子的发动机?”
  那男人下了车:“你们带Jumper了吗?”
  “啊呀,我车上没有打火器呢。”
  “象你们这种记性,下次最好别忘了备上一套。好在我车上有一套,今天就做个好人吧。”男人一丝不苟地说。随后,他将车子开到白果的车子旁边,插上接头,没多大功夫白果的发动机就充上电了。
  男人擦过手就上了车。白果跟过去说:
  “先生,我还没谢过你呢!”
  “谢什么?会说国语吗?”
  “你怎么知道我们我们是中国人?”
  “这还用问?凭感觉!下次别忘了带Jumper了,更别忘了关车灯!”说着,他就开车走了。
  白果看着他远去的车子,若有所失。
  何如跟白果也上了车。
  “你看这人有多大年龄?”在路上,何如先笑着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男人的年龄要从他们的成熟程度来判定的。我估摸他有三十五的样子吧。”
  “我想也差不多。不过,他看起来倒还挺自信的,因此看上去好像比他的实际年龄显得更成熟。男人一过了四十岁,如果事业无成,是不会有这种自信的。”
  “这么说,你看他象个成功人士?”
  “我倒没有这份意思。再说了,这又不关我的事。”
  不过,她的心里还是不时地掠过刚才那人疲沓而倔强的身影,还有他那冷漠的眼神。这时,她又想起早间的那个E-mail,暗暗叹了口气。

  3 旧绪新结

  何如住的公寓,是在二楼。底层是停车房。何如用磁卡刷开了门,把车子停好了。两人上了楼。何如问白果想喝点什么?白果说口渴了,只想喝点水。何如去泡了两杯咖啡,又倒了一杯冰水。
  两人一坐下来,忽然间都觉得有些疲惫了,不过却难以说出原因来。
  何如觉得,可能与白果初次见面的新鲜感已经悄然消逝,本来想继续深谈的兴趣也没有了。她想,女人之间本来就不可能有真正的友情的。
  于是她打开了电视,想重新找个话题,但是,白果却觉得有些困了,想要离去。何如也不想挽留她了。
  “你开车的时候小心点。咱们下个周六晚上再找个地方聚会,怎么样?我请你。”何如笑着拉着白果的手说。
  “我等着你。”白果笑着答应了。
  白果离开后,何如打开电脑,上网查看E-mail。她再次打开了那个来自大洋彼岸的来信。那个E-mail是她的前男朋友吴笑天发来的,他说他几天前已经获得了到美国来的签证,半个月后就要到美国来做Postdoctoral,他联系的学校,就在何如所在的LA的C大学。
  白天何如刚收到他的E-mail时,忍不住吃了一惊。她惊讶的倒不是吴笑天突然间给她来了个信,而是他在事业上三百六十度的转向。
  八年前,她跟吴笑天分手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不愿跟他一起上美国来。他研究生毕业后,进了上海一家外资医药公司,混得不错。而她那时则矢意要出国,换个环境。她当时出国时心里也没有什么特别明确的目标,只是想出来看看,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顺便摆脱从小到大缠绕于身心的一段家庭阴影。
  她原先和吴笑天同在上海一所著名的大学读书,两人在学校时就谈上了恋爱,感情相当不错,只是毕业时由于志向不同,后来就劳燕双飞了。何如对原来的专业并不是很热心,因此到美国后不到一年,就换了专业,放弃了原先的生物专业,在美国东北部一所名牌大学改学了MBA。她觉得搞科研实在太枯燥了,而且也累,不象在公司上班,下班之后,一身轻松自由,落得清闲。
  而吴笑天在国内时其实已经都拥有了这些条件。他的工作相对比较自由,每年只要能拉到上头派定的客户,完成公司的定额就可以了。吴笑天为人随和,业务上很有一手,又加上工作勤奋,因此每年的工作量差不多都是超额完成的。像他这样的人材,在国内应该是如鱼得水才对。况且,如今许多“海龟”回国后,还找不到他那样的位置呢!
  因此,何如认为吴笑天这次到美国来,最主要的原因,可能就是想要跟她重修旧好。如果是这样,她觉得吴笑天的选择未免太天真了。不用说她现在根本就没有跟吴笑天重修旧好的意思,就是他真的想到美国来另起炉灶,又谈何容易?!
  她太了解吴笑天了,他是那种在重大事情上老是优柔寡断的人,所以说上美国就上美国来了,也不认真考虑一下前因后果,弄不好到了这边后又要栽跟斗的。正因为这样,她觉得吴笑天的决定是很幼稚的,就象当初她出国时,他为了在国内发展,不惜中断了和她持续了两年多的爱情。
  她跟吴笑天是在大学二年级时开始建立恋爱关系的。那时追她的男生几乎有一打,她都冷冰冰地应付过来了,那些男生最后都知难而退。而她喜欢上吴笑天则纯粹是出于一次偶然的机会。一次何如到水房打水,邂逅了同班同学吴笑天,而在这以前,他们两人还没说过话。吴笑天的腼腆引起了何如的好奇,两人开始交往。在之后一切似乎就是顺理成章的了。
  何如要出国的时候,她要吴笑天跟她一起出去,但是吴笑天眷恋国内的发展前途,因此在再三考虑之后,就和何如分手了。何如伤心至极。那时她才二十二岁,正是对情感最敏感的年龄。她有一年多时间不能从感情的旋涡中自拔。她发誓今生今世再也不会去理这个男人了,从吴笑天的身上,她也看透了男人。
  何如自打开E-mail时起,就决定不给吴笑天回E-mail了。她想,即便他来到LA,他们也是大道通天,各走一边。何如认为,一个男人如果被一个女人捉摸透了,那他也就没什么魅力了。更何况当初吴笑天又那样残酷地伤了她的心!她觉得吴笑天今天给她发的这个E-mail,是个很愚蠢的举动。她是不会跟他重续旧情的,她希望吴笑天也要明白这一点!

  何如星期一早上上班的时候,正好在高速公路上碰上堵车。车子老半天才往前挪动一步。
  在LA呆了几年,她已经习惯于上班时分堵车现象了。她漫不经心地朝四周看着,突然,她看到旁边有一辆车子有点眼熟。于是她又看了一下那车子的主人,发现那人正是周六晚上在那家Casino停车场见过的那个眼神冷漠的男人。
  当那个男人的车子与她并行的时候,她摇下了车窗,向那个男人打了个手势。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也向何如打了个手势。这一次何如发现他笑起来时,眼睛很迷人。这时道路开始通畅了,那人一踩油门,车子猛地向前冲去。
  何如心想,这人一定是个冒失鬼。她跟着那人的车子开着。二十分钟后,她看到那人的车子在她公司旁边的一幢高楼前停了下来。她心想,原来他也在这里上班,以前怎么都没看到他呢?她看到那人走进了那幢高楼。那幢楼里有十几家办事机构,不知道这人是干什么的?何如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到了公司之后,她就把那人给忘了。
  中午吃午饭的时候,何如来到附近的一家中国川餐馆,点了一碗四川担担面。她正埋头吃着,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端着一碗面条来到她的桌前,笑着问她:
  “对不起,小姐,我可以在这里坐下来吗?”


  4 面条兑辣酱

  何如抬头看了一下,脸色霎地红了。那人正是大前天晚上在Casino前见过的那个男的。何如笑了笑,示意他坐下来。
  “没想到你一个女人家也能这么吃辣。这边中国餐馆真多,什么面条都有,够我吃的。”那人坐下来后,瞄了一眼何如的餐盘,笑着说。
  何如看了一下他的面碗,发现上面洒满了辣酱,就说:
  “我有点奇怪。我听你的口音像是南方人,怎么也这么喜欢吃辣?看你要的面条,那个辣劲,一点都不含糊。”
  “我妈是四川人。她每次烧菜时都没少放辣,因此我从小就会吃辣了,长大后更是变本加厉,非辣不可。”
  他又仔细研究了一下何如的餐盘,只见上面洒了一大勺的辣酱。于是他笑着说:
  “女性应该少吃点辣,免得脸上长疙瘩,到时候嫁不出去。”
  何如心想,这人说话够唐突的!
  “我可没想到这些,我只图吃得舒服就行。”
  “这话听起来意思哈,像是个吃辣的人说的。”
  “——以前我在这一带都没见到你,你是刚到LA来的?”何如眼角瞥了他一眼。
  “是的,我上个月刚来。以前在东部的DC上学,没吃过什么象样的中国菜,特别馋。那里唐人街也有几家中餐馆,但是菜色似乎没有这边地道。这里什么面条都有,吃着真舒服,以后够我受用了。”
  何如心想,怪不得以前没在公司附近见过他,原来是刚到这里的。要不象他这样引人注目的男人,她一定会注意到的。
  那人给了何如一张名片,何如拿在手上瞥了一眼,那人叫刘东起。她也把自己的名片给了他。刘东起看了笑着说:
  “原来是何小姐。你们俩个真有意思,看来酒量不是很大。”
  何如知道他说的是前天夜里白果忘了关车灯的事,便笑着说:“我们也是刚认识的。那天心情都不好,让你笑话了。”
  “哪儿的话呢!不就一点小忙吗?”他快速地吃光了面条:“何小姐,我该走了,下午还要处理几个移民的文件。但愿下次吃饭的时候,还能碰上你!你给了我一个好胃口。”
  何如笑了笑,不置可否。

  周五那天快下班的时候,何如给白果打了个电话,问她晚上有没有空出来?她要请她到Pub喝酒。白果抱歉地说她晚上可能没空,因为要等她男朋友的电话,他们要商量一件要事。何如听了,心里若有所失。她不想欠别人家的人情,上次忘了带皮夹子的尴尬,她仍然耿耿于怀。
  她想,这个周末可能又只能一个人上酒吧去了。
  何如正要离开公司,刘东起突然给她打了一个电话,邀请她晚上一起出去喝杯酒。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想跟你在一起聊聊天。”对方说的很诚恳。
  何如想了一下,就答应了。她想,以前自己很少答应男士的邀约,今天怎么这么爽快就应承了?她告诉自己,她是不会喜欢上刘东起的,他们只是在一起喝酒聊天。

  何如回家的路上,又碰上堵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她回到家,听到电话里有人留言。她打开了放音键,原来是吴笑天打来的电话,他说他下个星期四到达LA,要何如到时去机场接他。
  何如听了,想了一会,就给他回了个电话。她问吴笑天,他在这边的住宿房子联系好了没有?
  吴笑天说他还没有这方面的准备,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何如心里好笑,心想他还是那个脾性:
  “到时我抽空到机场接你,我先给你预定一套房子。其它的我可能帮不上你的忙!”
  吴笑天听了,半天没吱声。
  “这事就这么定了。”说着,何如就把电话挂了。
  何如下了一碗面条吃了,然后美美地冲了个澡。更衣的时候,她本来还想在身上擦点香水,后来又想,有的男人可能不太喜欢香水的味道,又是头一次跟人家约会,于是就作罢了。
  出门的时候,她特意检查了一下皮夹子,还有身份证,免得再出现上一次在Casino那样的尴尬。然后她就开车出门了。
  刘东起约何如在Downtown百老汇附近的一家Pub见面,那里靠近老中国城。他们约定的时间是八点。何如想,她至少应该比刘东起晚到十分钟吧,女人的矜持还是必须维护的。
  于是,她跟着车流往前磨蹭着,浏览着四周璀璨的灯火,因为吴笑天的电话带来的些许的不快,也慢慢地开始淡化了。
  何如到了那家Pub,却没象想象中的那样见到刘东起坐在那里等她。她的心情一下子就又坏了。她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要了一杯红葡萄酒。她有点后悔自己轻易地便答应刘东起出来了。两人毕竟只见过两次面,而且她对他的了解也只是在表面上的,根本就谈不上是朋友。现在的男人,谁说得清楚?!
  她为自己这次莫名其妙地居然会这么爽快地允诺刘东起的邀请,感到吃惊。
  她在Pub里坐了半个多小时,刘东起还是没来。这时她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她在心里冷笑一声,就起身去付了帐,然后开车回了家。她想,这时刘东起一定躲在什么地方偷着乐吧。
  回家之后,她按捺住自己,没有打电话质问刘东起为何爽约,她觉得这样做无疑给了对方一个自己很在乎这个约会的印象。因为心情不好,她又上了一会几个海外的网站,上了几个凶巴巴的贴,发泄怨气。网上的那些跟帖也都是怒气冲天的,把她臭骂了一通。
  看来大家的情绪都不是很好。何如的情绪更糟了。她下了网,一头埋进了被窝。
  她觉得这个周末过得真是糟透了!
  “真是犯贱!”她自己埋怨自己说。

  5 见面礼

  星期六一早,何如想起昨天在跟吴笑天打电话时,自己的态度太生硬了,于是就给他拨了电话,想问他准备的怎么样了?
  她拨通了吴笑天的电话,却没有人接。这时算起来,上海那边正是深夜,难道他是个不回家的人?正怔忡间,她的手机响了。她没好气地接了,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
  “何小姐,对不起,周五晚上我失约了,我向你道歉!”
  何如听出来是刘东起的声音,正要把电话挂掉。只听得刘东起抢着说:
  “何小姐,那天晚上在赶着去跟你约会的时候,我出事了。”
  “刘先生,你没事吧?你现在在哪里?”何如一听对方的话,呼吸一下子就急促了,神情也紧张了起来,忍不住脱口问道。
  “我现在正在医院里。昨天晚上,我的车子在高速上被老墨的一辆卡车撞了,脑门上缝了两针。昨天晚上神智不清,没法给你打电话。真是对不起!你一定生我的气了!”
  何如赶紧问他现在在哪家医院,然后就匆匆忙忙地往那家医院赶去。她心想,刘东起出了车祸,她至少也有一半的责任,而且自己昨晚还误会了他。
  于是,她在医院附近买了一束康乃馨,然后就直奔刘东起的病房。刘东起一见到她来了,就要撑着身子坐起来。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幸好还没撞成重伤。”何如赶紧将他按住了。
  “我真没想到LA的人开起车来,就象打架似的,我的车子都快要被撞得散了架!”
  何如将花插在花瓶里:
  “你没事就好,以后小心点就是了。你找律师了吗?”他忽然她想起刘东起自己就是律师,就笑着说:“这事还是等你出院后再说吧。现在你还是好好养伤。”
  “撞我的那个老墨没有车保险。我的车子只是单保。这种事,就是找律师也没用,只能自认倒霉!”
  何如呆了一会,看刘东起的神态似乎有些疲累,就告辞了。她发现,刘东起在看自己的时候,他的眼神已经不再冷漠了,却多了几分不易觉察到的温情。

  星期四中午,何如按时来到了LAX2号区出口处,她到电脑视屏前查看了一下飞机到达的时间,还有十几分钟。
  这时,想到就要见面的吴笑天,她的心情十分复杂。她一方面抱着想见到分手八年的吴笑天的好奇心,另方面她的潜意识里又有些不安。在她的心目中,这次见面,也就是意味着与吴笑天再次分手,她安排好他的住处后,就不想再跟他接触了。她希望吴笑天能够理解这一点。
  但是,吴笑天他真的能理解她此时的心情吗?两人毕竟有八年时间没见面了!
  她告诉自己,见面时候,自己千万不能激动,因为这是一次为了告别的见面。她不想再在感情问题上跟吴笑天纠缠了。
  “再怎么说,自己也是快到了而立之年的人了。”
  吴笑天乘坐的东航班机到达了。
  何如在大厅里候着,十几分钟后,吴笑天终于姗姗出现了。他推着一辆小车,上面放着三个大箱子,看起来沉甸甸的。他东张西望的,当他看到何如的时候,便匆忙推着车子走了过来。何如看到他疲惫的样子,心里忍不住还是突然一酸。
  “我的车子停在对面的停车场里,得过了这马路。”她艰涩地笑了笑说。
  吴笑天打量了她一下,也是勉强笑了笑:“何如,你瘦了。不过好象更精神了!”
  何如也仔细看了吴笑天一下,觉得他似乎并没有什么改变,脸上仍然挂着那付经典的、玩世不恭的微笑。她心里长叹了一声。
  吴笑天将行李挪到车上。在车上,何如随口问了几句吴笑天在旅途中的情况,吴笑天一边应答着,一边无精打采地看着车外。
  “这LA好象还比不上上海啊。如今上海的高楼大厦,比这里要得多了。”
  “这里的高楼大厦都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盖的,现在不让盖了,因为这里是地震带。LA连地铁都没有,也是怕地震。想要了解LA城,最好去郊区看看,那里有几十个城市呢。前几年中美在台湾问题上闹了纠纷,中国军方领导人说要用核武攻击LA,你知道为什么?”
  “因为前几年,LA城的国内生产总值是台湾的两倍多,几乎相当于中国的一半。汽车拥有量与中国全国差不多。”
  何如说:“这些都只是表面的现象。数字的比较是没意思的,主要还是人们观念的差别。过会我先送你去你的公寓,然后我们一起去中国城吃顿饭。”
  “就这样?”
  “还能怎么样?你想吃什么菜?这里什么菜都有。”
  “我现在不想吃什么菜。我只想好好睡上一觉。我的时差还没倒过来呢!”
  “这样也好。今天我的胃口也不好。”
  他们到了吴笑天的住处。何如拿出她的名片跟一张房租收据,递给吴笑天,笑了笑说:“笑天,你第一个月的房租是一千三百,我已经替你付过了。三个月之内,你把钱还给我就可以了,支票跟现金都行。我丑话说在前头,三个月后如果我没收到你的钱,我就找我的律师!我的电话和地址都在名片上,没什么事就不用打电话了!”
  吴笑天听了,张着嘴巴看着她,老半天没反应过来。当然,他不会想到,何如只不过是想比他改掉以前在国内时懒散的习惯而已。

  何如离开了吴笑天的公寓。车子开动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刚才对吴笑天说的话有点过头了,她不知道自己忽然间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情绪。
  于是,她来到附近的杂货超市VONS,买了一束刚刚绽放的罂粟花,回到吴笑天的公寓。她将花插在一个玻璃瓶里:
  “你知道吗,这是我最喜欢的加州州花金罂粟。但愿它能给你带来好运。你好好休息一下吧。”
  “我明天就要去学校了,我想,今后我们见面的机会可能不多了。”他看了一下何如送来的金罂粟,笑着说:
  “这花本来应该是我送给你才对。你还是这么喜欢橙色调,对它情有独钟。不过,它的颜色好像有些太刺眼了!这也有点像你。”
  何如乜了他一眼,不说什么。

  6 火锅暖融融

  不久之后,白果的男朋友江谷终于拿到了PHD学位。本来,他是想去哈佛或者杜克大学做Postdoctoral的,因为那边为他提供的条件更好一些,初始的年薪就是四万八。但是白果却一定要他到LA来。白果在电话里跟他说:
  “江谷,这是一次机会,也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你想想,我都已经快三十岁了。我没必要整天在电话里等你空洞的声音!现在钱对我们应该不算什么。你真想有自己热爱的职业,在哪里发展还不都是一样的?我要你认真考虑我的话!否则……”
  没有谁比江谷更了解白果的脾气了。对于“否则”之后的内容,他再清楚不过了。他第二天就给白果回了电话,说他决定好了,他愿意到西部来。在当初他当时寄出的八份Resume里,也有一份寄给了UCLA大的。
  他很快就给C大去了E-mail,对方接受了他。不过年薪一下就少了八千。
  白果舒了口气,但是随即心里忽然又有点空虚了。她想,要是男朋友真的有一天过来了,难道自己的日子就会充实起来了吗?她打量着空空荡荡的房间,想象着一个男人在那里走来走去的情景,忽然间就心烦起来。她情不自禁地问自己:
  “一个人为什么要结婚呢?尤其是个女人?!难道一个女人真的就那么需要一个男人吗?看来,何如那天晚上在Casino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那天又是一个周末。白果坐着发呆。百无聊赖中,她终于拿起手机,给何如办公室拨了个电话。何如不在,白果嘴里咬着笔,她想找个人聊天的欲望反而越来越强了。
  她突然想起了上次在Casino外帮过她的忙的那个男人,但是当时她却忘了向他要电话号码和地址了。
  她想,生活在这种大都市里,反而象是在沙漠中一般,空空旷旷的,连个真心谈得来的朋友都没有。
  她忽然突发奇想:要是自己的男朋友将来能够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那该有多好?!但是,这种想法无疑就像美好却不着边际的童话一样。因为谁都应该有自己的位置和责任,她的男朋友为了她愿意到西部来,不就是出于一种责任感吗?
  看来,今后自己的脾气也要收敛一些了,不能对他再那么任性了。白果笑着想。
  于是她上网了。她经常在上班的时候上网聊天,以此来排遣漫长的时间。她浏览了几个网站,全是些无聊的话题。电脑的更新速度越来越快,然而人们的思想的变化却远远跟不上网络世界。白果想,看来网上也是一片沙漠。
  快下班的时候,她接到了一个电话,她一听就知道是谁打来的了。她高兴地说:
  “何如,你现在在哪?我刚给你打过电话呢。晚上你想出来吗?”
  “想啊!不过晚上我想去中国城吃内蒙古的小肥羊火锅,刚刚开张的。你想去吗?我请客。”何如欢快地说。
  “今天天冷,正好涮火锅。我一定去!不知道上哪家餐馆?”
  “就在我上班的Valley大道这边。你到了后打我的手机。我还请了另外一个人,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只要她的胃口不大,我就不介意。”白果打趣说。
  “我也是第一次请他吃饭,也不知道他的胃口大不大。不过没事,反正火锅底料是三个人的份,菜嘛,随便点。”
  “这样我就不客气了。我已经吃了一个礼拜的垃圾快餐了。”
  白果到了餐馆时,见到何如跟一个男的已经坐在那里候着了。白果原以为何如请的是个女人,没想到却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她坐下之后,忽然认出了那个男的就是前些时候在Casino停车场帮她的车子充电的那个男人。
  白果看了何如一眼,心里有点纳闷:何如她跟这个男的是怎么联系上的?
  这时,刘东起站了起来,笑着对白果说:“我们算是老熟人了。”
  白果的脸红了一下,知道他指的是上次他帮自己给车子点火的事。
  “刘先生是刚从东部过来的,他是个律师,他所在事务所的办公室,就在我们公司的附近。上个周末他的车子被老墨撞了,今天我是给他压惊的,顺便也感谢他上次救了我们的急。”何如一副主人的样子。
  “看来我们的相识,都是因了车子!”
  火锅上来了,三人边吃边聊。
  白果是个细心人,她悄悄观察着何如和刘东起的神色,但是却看不出两人间有什么特别的关系,于是暗地里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白果问刘东起道:
  “刘先生以前在东部哪个城市?”
  “在华盛顿DC。”
  “真巧,我的男朋友以前也在华盛顿上学。”
  “他是哪个学校的?”
  “J大的。他马上就要过来了。”
  “这可巧了,我也是J大的!他在这边找到单位了吗?”
  “是到C大做Postdoctoral。他除了做科研,其它的差不多都是门外汉。”
  “既然都是校友,他来的时候,我们再聚一聚,我来做东。”
  何如听了,本来想告诉他们吴笑天也在C大做Postdoctoral的事,但后来想了一下,觉得还是少点事为好,于是就将话咽了回去。
  “我没想到到西部后就不太顺利。我的车子从东部开了两千多英里过来,一路上都没事。可刚到这里不久,就被老墨给撞了。前边的护盖也被撞得拱了起来,挡板中间被撞出一个窟窿,就跟猪八戒似的。我这车子是前年买的一辆2000年的二手“日产”旧车,花了五千多。那日本车中看不中撞,跟美国车撞不了。美国车硬件了得,撞我车子的是一部开了快二十年的“老别”,老墨就喜欢开这种老式车,它的边杆只是凹进一小块,我的车子连挡板里面的塑料泡沫都给撞出来了,路上开着就象小孩玩具车一样。”刘东起抱怨着。
  何如看他就像个小孩一样认真的样子,就笑着说:
  “亏你自己还是律师呢!你为什么不找那老墨算帐?”
  “老墨的车子大都又不上保险,被他们撞了,你要跟他们打官司,他们又不愿出钱赔,情愿坐牢也要给你耗着。我的旧车在东部时只上了单保,因此我想想就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幸好人没出大事。我的一位同事去年被一辆大卡车撞了,弄得神智不清,直到最近才恢复过来。但已不能再从事电脑工作了。”白果一听到车祸,好像特别的敏感。
  “可我心里毕竟还是有些遗憾,我主要是因为恋旧。那车子开了两年,决定到这边来工作的时候,又舍不得转卖给别人了,因此咬咬牙从东部开了过来。前天本来想把车子修一下,可车行的人说,要修好车子,至少得三千五。于是我就将车子当作废零件,一百块钱卖给了车行,充作拖车费。”
  何如听刘东起说他恋旧,不觉看了他一眼。她心想,恋旧的人一般都是很有人情味的。于是心下不免又想起了吴笑天:他也恋旧,可却不是也是那种有人情味的人?!心里不免叹息了一声。
  “那你现在上班怎么办?要不要我们帮忙?”白果显然还惦记着刘东起帮过她的忙。
  “以后有你们帮忙的时候。这几天我租了一辆车子,明天还车。明天我想去看部新车。在美国,尤其是在LA,妻子和老公可以不要,但车子是万万不能不要的!”
  白果想起了自己的男朋友江谷,不觉会心地笑了。何如却颇有意味地看了他一眼。

  7 买车

  何如回到住处后,冲了个澡,将身上的淡淡的羊膻味给冲了。然后倒了一杯红葡萄酒。
  她每天快要入睡前,都要喝上一杯葡萄酒。一是因为有助于入眠,二是因为葡萄酒对催化血管,缓解心脏压力有好处。她有早搏现象,以前在东北部上学时情绪紧张,晚上经常从噩梦中醒来,一身冷汗。后来到LA后,她的私人医生建议她可以喝少量的葡萄酒试试看。她试了一段时间后,睡觉时紧张的情绪果然缓解了很多。
  她曾开玩笑地跟同事说过,加州的气候适合种葡萄,她当然该入乡随俗了。
  她在电视机前漫不经心地看着天花乱坠的脱口秀,喝着酒,不禁又想起了吴笑天,那个曾经给了她暗伤的小子。不知道他这些天适应了这边的生活没有?
  她几次想打个电话问他一下,但是他们两人还能聊什么呢?她们的关系早就结束了。即便这次吴笑天真的是为了她而放弃了在国内的事业,她也难以接受他的感情了。
  八年时间,可以将一对恩爱夫妻折腾成一对仇人,更何况他们已经有八年时间没有在一起呆过了!或许吴笑天到美国来是另有所图,那么这跟她何如就更搭不上边了。看着那天吴笑天一付急于想和她重修旧好的热心,她心里就好笑。
  在感情上她并不急。在美国,三十岁的女人正走俏呢!女人三十,即意味着“三成”:成熟,成就,成型。而这些,都是二十岁的女人所不能想象的。
  正想着,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她想,这时候了还会有谁打电话呢?不会是吴笑天吧?她盯着电话不动。
  铃声断了之后,她忽然听到刘东起的留言:
  “何小姐,我是刘东起。晚上吃的开心吗?不知你明天早上有没有空?我想请你带我去看车。我本来约好的一位同事,刚刚打电话给我,说他明天有要事,不能送我去了。我想明天就把新车开回来,下午去保险公司上保险。你回来后请给我回个电话。打扰了。”
  何如每个周末早上都要睡到十二点,她贪的就是躲在床上的那份安祥与清静。她想,为了一个刚结识的朋友,有没有必要放弃这份温馨呢?不过如果要回绝的话,总该有个充分的理由。
  但是,假若刘东起以此为借口,想跟她发展更深一层的关系,她又该怎么办?她是打心眼里不想跟男人做深层的接触的。跟男人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才会有神秘感。而爱情虽然动人,却可能是男女之间的病毒。
  最后何如还是给刘东起回了电话,要他明天一早在他住处的楼下等她。
  “刘先生,但愿明天能把你车子的所有事情,都给办了!”

  第二天,何如如约来到刘东起住的公寓。刘东起早已经在等着了。何如先开车跟着他的车子,到租车公司将他租的车子还了。在去车场时,何如问他是不是还想买部“日产”?
  “吃一堑长一智。我这次想买辆美国车,美国车适合象我这样的大个子坐。”
  “你不是恋旧吗?”
  “那是两码事。恋旧不等于说就要让将来往以往的记忆中套。就象妻子过世了,未必就要找个同类型的女人。”
  何如听了这话,心里一震!看来刘东起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刘东起毕竟是做律师的,他看上了一部JAGUAR,跟Dealer砍了不到半小时就把车子搞定了。接着他和何如一前一后地开车去了保险公司。
  何如本来不想跟刘东起一起去的,因为他自己已经有车子了。但刘东起还是想请她跟他一起去,因为他还不熟悉这里的保险行情。他先前的那家保险公司过半个月就要到期,而他也不想再在旧的那家公司上保了。

  去的那家保险公司是美国一家大公司的业务代理,但所有的工作人员清一色都是中国人。
  两人找了一个年轻的女代理人,那女的长相还不错,圆圆的眼睛,微翘的嘴唇和鼻子,头发染成了褐色。她一开口,何如就知道她是台湾来的。那女的办事慢吞吞的,在电脑上摆弄了半天,才把刘东起以前的驾驶材料调了出来。
  何如一直在看手表。直到下午一点,公司快下班的时候,那女的才给刘东起注了册。临走时候,刘东起随手拿了一张那女代理的名片,看了一下,那女的叫朱迪?陈。他忍不住又瞟了她一眼。
  刘东起想请何如去吃饭。
  “我现在需要的不是一双筷子,而是一张床。”
  何如说完,忽然发现刘东起的神情有点错愕。何如突然明白自己失言了,红了脸说:
  “喂,你可别往坏处想。也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我不这样认为。”刘东起矜持地笑着。
  “你就那么自信?”
  “是的,因为我是一个律师!我能将不可能的事情,变成可能。对了,你需要帮忙的时候,别忘了找我。”

  吴笑天住的地方,离他做Postdoctoral的C大说起来不算远,但他每天乘坐Bus到实验室去,至少都要花上四十分钟。所以不久之后,他就想买辆二手车了。
  他想先把住处挪到C大的公寓区里,那里的居住条件略微好一点,但他要独立租到一套房子,需要排队等上一段时间。所以他暂时只能跟别人家Share房子,付一半的租金了。这样,他一个月可以比租现在的房子省下三百块钱。
  他在网上查找到一户人家,打个电话过去。对方是一对夫妇,还有一个三岁多的小女孩。吴笑天便跟他们敲定了。
  他的家当本来就不多,就一张床,几个大箱子。周末时候,他请他实验室里一个年轻犹太人Tony开了一辆小卡车来,半天时间就把家搬过去了。
  晚上时候,他给何如打了个电话,何如出去了,他给她留了言,留了新电话号码。他跟何如说:
  “我已经开好支票,把你先前垫的房租寄还给你了。我不想欠你的。”
  何如听了,心里来气:你欠我的,就凭一张支票就能了账了?!

  跟别人合住一套房子,最大的不便就是做饭和使用客厅,卫生间。好在他住的公寓有两个卫生间,省去了一些麻烦。
  但是,做饭是让他最头疼的事。同住的程姓夫妇同是C大的Technician,四川人,炒菜的时候那个辣劲都没谱了,直把他熏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他是浙江人,吃不了辣,所以一到他们炒菜的时候,他就赶紧将房门关起来,躲在房间里。而到他炒菜的时候,那对夫妇已经吃好饭,悠然地看着电视。
  那程先生似乎对炒菜很有研究,不时的过来指点他一下,还热心地将自己的川味麻辣酱拿出来,要跟他分享。弄得吴笑天吃不是,不吃又不是。
  几天之后,吴笑天便决定不再做中国菜了。晚上他在外面吃过简便的西餐或中式快餐后才回来,然后就一头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吴笑天心想,如今多少留学生都在挤着要海归呢。要不是自己在国内被逼得走投无路,如今何必到美国来受这份洋罪?!
  八年前,他大学毕业后,进了上海一家外资医药公司,而何如则申请到了去美国的留学签证。他似乎天生就有着江浙一带人在做生意上的精明与在做学问上的聪明,所以他的表现很快就引起了公司主管的重视。在医药公司期间,他在他的母校拿了一个在职硕士学位,后来又在上海一家著名的研究所读在职博士,事业可说是蒸蒸日上,如鱼得水。
  他因为工作的关系,结识的人也多,不免引起了一些女性的注意。但他眼界很高,一直想在事业上拼出点样子来,况且毕业后最初三年,他还在等着何如回来,所以他对个人的事,倒不是十分的在乎。很多时候他跟女性的接触,都是在逢场作戏。他是浙南一个小城出来的,在爱情和他想往中的事业之间,他觉得后者更为重要。
  但是一次偶然的机会,一个女孩闯进了他的生活,他的前途开始改变了。

  8 破裂

  那个夏天,吴笑天因为一边赶着写毕业论文,一边又要忙乎公司的业务,搞得焦头烂额。他有时一天要跑好几个地方,回家的时候,累得纳头便睡。
  有一天,他到母校图书馆查完资料后,匆匆忙忙地就要赶去公司,因为饥肠辘辘,就一头扎到校门口附近的一家面馆,要了一碗面条。他拿起筷子正要吃起来,突然听到一个南方口音很浓的女孩急火火地冲老板说:
  “老板,快给我来一碗炸酱面,多放辣,我吃好了要赶着去上课。”
  吴笑天不觉抬起了头,乜了那女孩一眼。那女孩高挑的身材,脸蛋一看就是南方小巧玲珑型的,长得倒是挺白皙秀丽的。那时女孩后面还排站着好几个人,他们一听她这话,都吵了起来。
  “你要赶去上课,我们不急啊?!乖乖排队去。”大家纷纷吵嚷着。
  吴笑天看了一下自己的面条,就招呼那女孩过来。
  “这位同学,你要是不介意,你可以先吃我的面条。我这碗面条还没有动过。”他将面条往女孩面前一推。
  那女孩端过面条嗅了一下,然后往面条里倒了半瓶辣酱,毫不客气地就稀里哗啦吃了起来。
  吴笑天又排队去了。一边的那些男生,笑望着吴笑天说:
  “这位哥们,看来你要走桃花运了。”
  “喂,你的电话号码是多少?”女孩吃好面条,抹抹嘴问吴笑天。
  “你不是已经吃好了吗?还不赶快去上课?”
  “你不给我电话,下次我怎么请你啊?!”女孩瞪圆了眼睛望着他。
  吴笑天便将自己的手机号给了她。事后他很快就把这事给忘了。
  没想到,两天后的傍晚,吴笑天忽然接到了那女孩打来的电话,她要请他出去吃饭。
  “我说话是算数的。”女孩认真地说。
  那时正是公司下班时间,但吴笑天想在晚上把论文的最后一章修改一下,下个周一送给导师。他犹豫着,心里正想着托词。
  “这事就这么定了。七点时候我在我们校门口等你,不见不散。”对方大包大揽地说。
  吴笑天看了一下表,已经是六点一刻了。于是他叫了辆的士就奔学校去。半路上他突然想起来,自己这是怎么回事了?难道真的就是为了去吃一顿饭吗?自己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呢!
  一餐饭吃下来,就那么两个小时不到,事情似乎就顺理成章了。那个女孩活泼聪颖的个性,爽朗的笑声,以及孩子气浓厚的成熟样,一下子驱走了吴笑天这些日子来的疲劳。那个晚上,他吃得非常的尽兴,还多喝了两杯,回去后论文也不改了,埋头就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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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女孩叫陈秋笛,是台北来的留学生。她的父亲是国军的“荣民”,快五十岁上才娶了台湾中部一个原住民的女孩为妻,那女人就是秋笛的母亲。陈秋笛的父亲原籍湖南,晚年患了思乡病,就将陈秋笛送回大陆上学。她学的是商业管理,而这类的大陆学位在台湾并不讨好。那时陈秋笛去大陆,根本没有考虑什么前途问题,不过是觉得新鲜好玩而已。
  陈秋笛自幼受到父亲的呵护,表面看上去似乎很柔和,但内心却任性好强。她跟吴笑天同居之后,动不动就要耍小姐脾气,吴笑天只好处处让着她。但是事情过后,她又温驯缠绵的不得了。
  吴笑天于是意识到,陈秋笛对他来说,其实就是个鸡肋,他这一辈子,怕是要栽在她身上了。
  不久后,陈秋笛毕业了,吴笑天极力劝她先回台湾去发展。陈秋笛却不愿回去,她说台湾太小了,她要去美国。吴笑天听了心里一凉。他想起了五年前去了美国的何如:美国,美国,到底是什么力量吸引着这么多的女人到那里去折腾呢?!难道那里的男人真有那么大的魅力吗?!他接触的美国男子不少,似乎也就稀松平常。
  在他的意识里,美国更象是个华人避难所,而非天堂。
  陈秋笛既然想去美国,吴笑天也只好顺着她了。但是要靠陈秋笛父母的那点钱,她要在美国名牌大学读完MBA,还是显得有点拮据。虽然她持的是蓝色封面的“中华民国”的护照,去美国的签证,要比持棕红色护照的大陆的那些留学生,要简便的多。不过,如果没有奖学金,那一年四万多美金的学费与生活费用,可不是个小数目。
  吴笑天工作了近六年时间,积蓄也就那么二十多万人民币。最后吴笑天跟陈秋笛将话摊白了。他愿意将几年的积蓄,全部给陈秋笛做留学的费用,唯一的要求就是她学成后回到国内,跟他一起,共创事业。
  “小笛,你知道的,我可是浙南小地方出来的,我赔不起!”吴笑天满脸悲壮,正色地说。
  “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陈秋笛答应了。
  她刚到美国时,几乎每天都给吴笑天来一次电话,半年之后,一个月只来一次电话,聊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琐事。
  而恰好在这时,吴笑天所在外资公司的生意受到了一家德国公司的冲击,营业额消减了百分之五十。公司开始裁减员工。吴笑天的职位虽然没有受到影响,但收入却减少了二分之一。一年之后,陈秋笛突然又跟他断了联系。此时的他,已是四面楚歌了。他跟在台北陈秋笛的父亲打了电话,对方说他们的女儿已经很长时间没跟他们联系了。
  吴笑天不知道陈秋笛是怎么回事。他想起了当初曾经信誓旦旦的何如,再比较陈秋笛的薄幸,真是悔不当初!
  后来他花了一年的时间,考了托福和GRE,联系了加州的UCLA,最后终于被接纳了。
  他觉得,现在自己这样出去,无异于是流亡,要是何如见了,不知道心里有何想法?
  但是他在国内实在是抬不起头了,在朋友圈之间,谁都知道他跟陈秋笛那两年的风流过往,就差没惊动民政部门了。

  在给何如发那个E-mail之前,他的心理十分的矛盾。他考虑了很长时间。但是最后还是将E-mail发了出去,说了自己的想法。没想到刚到LA,何如还是兜头就给了他一盆冷水,他一下子就清醒了不少。在何如从LAX送他到他住所,随后不冷不热地离去之后,他忍不住又想起了陈秋笛。
  他想,难怪陈秋笛到美国后,杳如黄鹤上青天。来到美国后短短的一些日子,他就认识到,其实并不是一块富饶的土地,而是一个巨大的黑洞。
  那一刻,他的心就象被撕裂开一样。
  当他看到何如倒着车子急速离去时,只觉得身上有一处血管破裂的感觉。他心里很清楚,即便他再跟何如一齐平心静气地坐下来,他们也很难聊得开心了。
  那个晚上,他彻夜未眠,倒不是因为时差的影响,而是因为一种莫名其妙的失落感。
  “自己到底失落了什么了呢?”他痛苦地想着。

  9 男人的味道

  白果的男朋友江谷从DC飞过来的那天,她正好要陪她的老板去旧金山硅谷接一笔大生意。于是,她给何如打了个电话,问她有没有空,帮她去机场接一下她的男朋友?
  何如问了航班,白果说是晚上七点零二分到达。
  “那时正是我下班的时间,到时我把他接到我那里去算了。只要你不担心我把他给抢了。”何如开玩笑说。
  “真要这样的话最好。我都懒得理他了!不过他半夜的时候会偷偷起来泡快餐面吃的。拜托你了。我把我家的钥匙放在门口的垫子下面。他叫江谷,江湖的江,稻谷的谷。”
  “这名字有点田园诗意,好记。”

  那天何如提早一个小时就下班了。从她的公司到LAX机场,如果不堵车的话,在高速上也要开上一个小时。她到机场时已经快七点半了,她停好车子,然后匆匆忙忙地就往出口处奔去。
  那里庞大的人流正在涌出。何如心想,江谷乘坐的班机是七点零二分到达的,他取好行李,这时正是出来的时候。于是她就在行廊上候着。
  这时,旁边一个戴着眼镜的瘦高的亚裔男子,戴着眼镜,拎着一个箱子,冲她笑了笑,何如赶紧别开了脸。她心想,这人长得真黑,肯定不是江谷。出口处的人越来越稀落了,何如不住地看表。这时那个瘦高的男子走了过来,笑着问何如说:
  “请问你是来接人的吗?”
  “你这人!不是来接人,我站在这里干什么?”
  “是这样的,你要接的人可能就是我。我叫江谷。”
  何如打量了他一下:
  “你就是江谷?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不好意思问你,怕问错了。”江谷有点腼腆地说。
  “好了,快走吧。你的行李呢?”
  “都在这呢。”江谷指着身边的一个大箱子说。
  “我说,你怎么这么潇洒啊!你……”何如愣了一下,她想了白果,不觉又好气又好笑。
  “白果跟我说,你们这边什么都有,要我把旧的东西全都扔了。不过,我的一些书和材料还是给托运过来了。那是我的饭碗。”
  “亏你还记得该有个饭碗捧着。”何如摇摇头说。

  何如把江谷送到白果的住处之后,回到自己的家。电话里有人留言。她按了一下键钮,是吴笑天打来的,说他已经将她垫付的房租费寄还给她了。她原先根本就不把替吴笑天付的房租当回事的,没想到他还较真了,看来他的脾气还是没变。
  她拨了吴笑天的新电话号码,接听的是个嗓门很大的女人,说吴笑天还没有回来。那女的还问何如是谁?她慌忙就把电话挂了。
  何如觉得自己的心境有些空虚了,很想找个人聊天。
  这时,他忽然想起了刘东起。但是她上次已经把话说绝了,明确告诉别人家,以后可能不会再见面了。而且他们之间又谈不上是什么真正的知心朋友。
  她去冲了个澡,然后倒了一杯红葡萄酒。她一边梳理着头发,想趁早睡个好觉,把今天的最后一点时间给打发掉。
  突然间,电话响了。何如在过去拿话筒的时候,潜意识里最想听到的声音,就是来自刘东起的。她拿起话筒,矜持地喂了一声,话筒里传来的却是江谷的声音。
  “何如,我、我的皮夹子不见了!会、会不会落在你的车上了?我的ID跟信用卡什么的都在里面!”江谷急得说话都不连贯了。
  何如一听就急了:“你先别急,江谷,我马上就到车上去看一下。”
  何如匆匆地赶到自己的车子,打开车门,在座位底下摸索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鼓囊囊的皮夹子。她松了口气,心想:江谷这人够可以的了,千里迢迢的来到LA,就带着一个大箱子,最后连要命的皮夹子都给弄丢了。
  她马上就给江谷打了个电话。江谷说,他明天就要到实验室去报到,他的ID还在皮夹子里,他问何如能不能将皮夹子现在就给他送过来?
  “何如,我今天算是出丑了,要不你就好人一把做到底吧。这事要是让白果知道了,够我折腾的了。我拿她没办法。”江谷一副无奈的样子。
  何如听了他的话,心里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她想,江谷定然是个从一个学校折腾到另一个学校的老学生,被学校的环境给惯坏了。摊上这么一个男朋友,白果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马上就开车上白果家去。这时交通已经疏通了,她开了十五分钟就到了白果家楼下。江谷正在路边候着,探头探脑的。何如放下车窗,伸手就把皮夹子递给了他。
  江谷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跑进了楼里。
  何如看着他的身影,心想,象白果那样玲珑剔透的人,怎么会跟这种书呆子凑在一起?!不过,她觉得,江谷身上似乎有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熟悉的味道。这种味道,她在吴笑天的身上似乎也曾感受到过。只不过吴笑天对生活要踏实一些,他的脑子里只有将来,没有情趣。而江谷除了灵气之外,似乎还有一股没消化的书呆子气。
  白果一从旧金山回来,马上就给何如打了个电话,谢过了她。她还问她对江谷的印象怎么样?何如随口敷衍了几句。
  “他这人就是这样的,呆头呆脑的。不过总算过来了,今后得好好调教一下他了。”
  白果的语气中,按耐不住一种理所当然的幸福感。这一点,真让何如羡慕。

  10 圈子.背景

  那天,吴笑天正在做实验,帮他搬过家的那个犹太年轻人Tony,过来悄悄地跟他说,今天实验室新到一个DC过来做博士后的,中午老板要请客,大家一起到外面吃顿饭。
  “这对于新来乍到的你来说,是个机会,吴。”
  吴笑天正在忙着,对这事也不在意。迎新送旧,在实验室里是常有的事,不过一般都是关系比较好的几个人聚集在一起,搞个小Party。他的老板是个台湾来的女人,叫许梅,五十出头,平时在经费用度上抠的要命。他来的时候,她根本就没有请过客,只是带着他到实验室各个房间转了一圈。
  看来,这次新来的这位博士后要受老板赏识了。这可是个大面子。如果是这样,他无疑就多了一个竞争对手。
  跟他来的时候一样,许梅带着新来的博士后到各个实验室房间走了一趟。他们来到吴笑天房间时,他手头正在忙着分细胞,连跟那人握手的机会都没有。
  许梅给他介绍说:
  “吴,这是刚从DC的J大毕业的江谷先生,以后你们要多多合作。”
  “我是大陆过来不久的,以后多加指教!”吴笑天冲江谷笑了一下说。
  Labormeeting之后,正是午餐时间,他们簇拥着去了一家日本餐馆。十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饥肠辘辘。
  吴笑天看了一会菜单,心想,要说吃的,还得在国内,这菜单上的菜目,在国内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于是他只点了一碗凉拌的荞麦面,不要辣酱。
  许梅看过菜单,问侍者说,当天进来的是鲑鱼还是鳟鱼?
  “今天刚好来了一条金枪鱼,是阿根廷进口的。十五磅左右。”服务员回答说。
  许梅便点金枪鱼生鱼片。她跟侍者说:
  “你去告诉师傅,把骨刺给我留着。”
  轮到江谷时,吴笑天便托着下巴看着他。江谷随便翻了翻菜单,笑着跟侍者说:
  “先生,请给我来一碗荞麦面,加辣,越辣越好。”
  吴笑天听了,吃了一惊。
  吃饭的时候,吴笑天看着江谷夹着红红的辣椒直往嘴里塞,身上立时起了鸡皮疙瘩,口感也差了。
  许梅的生鱼片上得非常精致,大家看着,都有些眼馋了。吴笑天心想,这许梅定然是这家餐馆的老主顾了。他不觉冷冷瞥了许梅一眼。
  吃完饭后,吴笑天笑着跟江谷说:
  “哥们辣得真行,是四川来的吧?”
  “我是江苏来的,我妈是云南的。我就好辣。小时候我一哭,我妈就用筷子沾了辣酱,舔我的嘴,我立马就不哭了,挺管用的。”
  吴笑天听了,呆了一下。
  许梅笑着说:“我也喜欢吃辣。不过能象江这样能吃辣的,我还是头回见过。”

  实验室里虽然只有十几个人,但是人际关系却不简单。比如说那个犹太人Tony,本来他跟吴笑天的关系还算好的,但自从江谷来了之后,他就跟江谷套上了。
  江谷毕竟是J大出来的,而吴笑天虽然自诩专业不比别人差,但他的实力背景,在这里却没有什么优势。犹太人是特别认人的,他们认为,美国其实就是他们的祖国,从华盛顿到爱因斯坦,好像美国就是他们犹太人创造的。吴笑天在跟Tony的接触中认识到,用“势利”两字形容他们犹太人是最好不过的了。
  在美国,在实验室里呆着的,大部分也就中国人,德国人,韩国人,日本人,再就是犹太人了。如果说美国是三分天下,那么犹太人几乎占去了三分之一。
  后来在跟江谷交流几次之后,吴笑天觉得,自己跟江谷似乎还谈的来。他觉得,江谷身上有股书生气,这种气质本来比较适合于做科研。但是,他慢慢发现,江谷在做试验时,似乎并不像他那样玩命的投入。他一到实验室,就像是跟自己过不去一样,而江谷相比之下则显得有些散漫。
  两人有的时候聊实验的Data,有的时候聊些私事。江谷说他已经有了个女朋友,也在LA,在一家大公司搞电脑程序,他是为了她才到LA来的。
  “哥们,你有没有女朋友了吗?”江谷问吴笑天。
  “曾经有过,不过现在没有。”吴笑天说。
  江谷笑着说,像你这样出色的人,怎么可能会没有女朋友呢?
  “我的女朋友有一位很要好的女性朋友,人很优雅,年纪跟你差不多。我来的时候,正是她到LAX机场去接我的。什么时候可以让你们俩见个面。我看你们俩都挺带劲的。不过那女孩的脾气好像不太好伺候”
  “再说吧。这种事,勉强不得。男人到了三十岁,是最尴尬的时候,尤其是在婚姻事情上。弄得不好,这辈子就给搭上去了!”吴笑天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江谷发出了忠告。
  “你这话说得好。我纳闷着呢,一看你就是从这种场面滚爬过来的。”
  “我倒是很羡慕你的,什么事都这么顺。”
  “谁知道呢!我也是没办法才到这里来的。这地方,累,不是人呆的!”江谷长长地叹息着。

  11 印象

  那天,白果开始跟江谷商量结婚的事。白果是一本正经的,相比之下,江谷则显得是漫不经心的了。
  “咱们在一起也有七,八年了。都说男人三十一朵花,可我呢?女人一过了三十岁,就是在自己哄自己了。现在事业对我来说并不是最重要的,我最操心的是过安定的生活。这是日子!”白果语重心长地说。
  “可是,结婚就是意味着两个人关系的定型。白果,这事你认真考虑好了没有?咱们可不是在玩过家家。”
  “谁跟你玩过家家了?!这种事还值得考虑吗?我们现在吃住都在一起了,结婚不就是为了一张保证书吗?你拿主意吧!”
  “在我的事业还没有定下来之前,我想我们的婚事是不是可以先缓一缓?当初你让我到LA来,并没有说马上要结婚的。”
  “这种事还要说吗?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我已经把话说好了。”
  “你总该给我缓个劲吧?我现在在实验室的工作还没理出头绪呢!”
  白果听了,气又上来了。她马上就给何如打了个电话。
  那时已是晚上九点多了。何如正在冲澡。她匆匆忙忙就跑出来,拿起电话。
  “何如,你现在有没有空,咱们一起出去喝一杯。”
  “我也正烦着呢,咱们还在那家Casino见面。”何如先是怔了一下,随即高兴地说。
  “要不我们将刘东起一起约出去?咱们都是在那地方认识的。而且,我很想向他请教几个烦人的问题。”
  “可是,我已经说好不想跟他见面了……”何如犹豫了一会说。
  “你呀,这种事有什么大不了的?何必太认真呢。你干嘛非要将自己圈起来?!晚上我想跟江谷摊牌。我想跟他谈结婚的事,可他老是躲闪着。他要不准备结婚,我就跟他拉倒!”
  何如听白果说的不像是玩笑话,心里一紧。她给刘东起打了个电话,跟他说了白果的意思。
  “我是律师,这种事应该由我来调解。”刘东起打趣说,他一下子就应承着要出来。
  “大律师,你别贫嘴了。这次可是白果约你出来的,不是我的意思。你最好能把江谷说服了。”
  “可是,谁是江谷呀?”刘东起问说。
  “就是白果的男朋友,是你的校友。他脾气犟,你说话得有分寸!”
  刘东起先开车过来接了何如,然后一起来到那家Casino的停车场。刘东起将车停在上次他停车的那个位置,笑着对何如说:
  “看来人生在世,都是缘份。要不是白果那次忘了关车灯,咱们俩也不会结识了。”
  “你瞎扯什么呢!什么缘份不缘份的。我根本就没考虑过谈朋友的事!”
  “那就算我多嘴了!”
  两人在酒吧里先定了一个座位,不久后白果跟江谷来了。江谷见到刘东起,愣了一下。
  “这位先生,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你是不是在DC的J大呆过?”
  “我的法学硕士学位就是在那里拿的。你的女朋友跟我提起过你。”
  “啊,我好像想起来了。你太太呢?”
  刘东起看了看何如跟白果,笑着说:
  “江先生,我在DC时一直是独身,哪来的什么太太?你搞错了吧?”
  白果不满地跟江谷说:“你看你胡说什么呢!刘先生还没结婚呢!”
  “可能是我看错人了。”江谷拍着脑门说。
  何如想起上次江谷丢皮夹子的事,不觉笑了。不过,江谷说的他见过刘东起太太的事,她觉得不应该是空谷来风的。何如想着刚才江谷的话,她觉得,刘东起跟江谷之间,肯定有一个人说的不是真话。虽然她现在还不能判断出来是谁,但是刘东起在隐瞒自己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她想,看起来男人没有一个是可信的,自己对男人的感觉,似乎从来就没有错过。
  于是她便装作不经意地瞄了一眼刘东起。刘东起神色自若。他点了四杯红葡萄酒。
  “听说你要结婚了。”刘东起兴致勃勃地看着白果说。
  “谁知道呢。”白果瞥了眼江谷。
  “说句实话,江先生眼光真是不错。”刘东起笑着对江谷说。
  “可是,结婚跟眼光有什么关系?不过是该走到那一步罢了!”
  “以我的个人经验来看,我觉得结婚跟眼光还是很有关系的!”
  “听刘先生话的意思,你显然是个过来人了?”何如笑着问刘东起。
  刘东起笑着不答。何如心想:看来她的感觉是对的。
  大家喝了一会酒。刘东起笑着对江谷说:
  “江先生,作为朋友,我想说几句话。象白果这样的女孩,谁娶了她就是谁的福分。你要知道,到了我们这种年龄,做个男人不容易,但是要做个女人,更不容易!我不明白的是,你不想结婚,似乎是在想逃避什么?其实结婚并不是一种负担,而是一道必经的人生程序。如果你觉得结婚是负担的话,那说明你心里还没有责任感,对感情的理解还不成熟。一个想逃避自己喜爱的女人的男人,肯定不会是个好男人!女人会让你成熟的,除非你自以为是,想跟自己过不去。有的男人在三十岁之后,出奇地变得越来越幼稚了。但愿江先生不要变成这种人。”
  何如跟白果都没想到刘东起会说出这种话来,这话好象不单只是跟江谷说的。
  江谷冷冷地听着,嘴边挂着不以为然的微笑。
  何如琢磨着刘东起的话,心里沉沉的。她一下子想起了吴笑天,她想,如果吴笑天也象刘东起这样懂得体贴女人,自己会不会跟他重归于好呢?但是,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她到现在还没有认真想过结婚的事。她从刘东起的话中也听得出来,他的话似乎另有所指。
  于是她忍不住看了下刘东起,见他好象不经意地也朝她乜了一眼。
  江谷喝了一口酒:
  “刘先生,你说我想逃避什么,如果真是这样,我也不会到LA来了。我倒是觉得刘先生似乎在逃避什么?你刚才说的经验,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已经结过婚了呢?!”
  “不错!我是个离过婚的人。正因为我原来的婚姻是不幸的,所以才会渴望成熟的情感,尊重婚姻的责任。而这些你本来是就要拥有的,却为什么不加以珍惜呢?!毕竟,并不是每一个人的婚姻都是幸福的。江先生,我由衷地羡慕你!”
  何如跟白果听了刘东起的话,对望了一眼,都大出意外,她们没想到他曾经离过婚。
  江谷跟刘东起说:
  “刘先生,我会慎重考虑你的话的。我们结婚只是迟早的事,不急。真到了那一天,你别忘了来参加我们的结婚仪式!”
  “我一定会去的,小江。到时我就跟新娘说,你带了Jumper没有?”刘东起朝白果和江谷同时漾了漾酒杯,随即将酒一饮而尽。
  白果听了他们俩的话,开心地笑了起来。她慌忙起身,说要去一下卫生间。
  她一到卫生间,就忍不住哭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是因为欣喜,还是因为难受而哭。但是有一点她是刻骨铭心的,那就是她曾经幻想中的幸福,已经以一种世俗的面貌出现了。
  体会到这一点,她觉得自己成熟了。
  何如一边喝着酒,一边咀嚼着刘东起的话。她觉得,刘东起在自己心中的印象,有些改变了。
  ——这意味着,她多少可以接受眼前的这位男人了。尽管离爱情还很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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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行路难

  吴笑天因为上实验室不方便,就急着想去看一部二手车子,但是找不到人陪他去。他原想跟何如打个电话,让她帮一下忙,后来又取消了这个念头。他知道何如的脾气,而他自己尤其是在这种时候,更不愿意去求她。
  到美国一段时间后,他逐渐地开始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去适应一种新的环境。
  那天,在实验室里他不经意地跟江谷提起买车的事。
  “就我目前的经济状况,看来只能买辆二手车了。”吴笑天说。
  “我看买二手车还不如买新车,再过几个月后08年的新车型就出来了,07的车型开始降价,你干脆等着部08年的新车算了。”
  “你说的容易,你在美国都六,七年了,手头宽。我哪有那么些闲钱!”吴笑天讪讪地说。
  “我对这里二手车的行情也不熟。买二手车最好能找个懂车的人一起去,这样可以省很多钱。我女朋友白果在这边呆的时间比较长,了解这边的行情。她可能可以帮你的忙。——对了,你别光顾着买车的事,你也该考虑一下找女朋友的事了。白果有个朋友,就是上次我跟你提到的那位,还没有男朋友。”
  “女朋友就算了,你看我像泡女朋友的样子吗?!买辆旧车都快泡去了半条命了。”
  “我本来想请她一起去的,让你们来段购车缘,既然你对这事不感兴趣,那就算了。这个周末不知道我女朋友有没有空,如果有空,就让她陪我们一起去。她的嘴皮子比我的管用。LA的人特别刁,不熟悉行情的,肯定是要吃亏的。”
  “这样最好。到时我请客,我穷归穷,你们也别给我省着。”

  江谷回去后,跟白果说了这事。白果说:
  “既然是你的同事,这忙咱们自然是要帮的。他是大陆刚过来的?”
  “他刚到美国不到三个月,算是半路出家,听他自己说,他在国内也挺不容易的。他谈了两个女朋友,结果都跑到美国来了,他至今没有着落。”
  “到美国来混的,哪个人是容易的?!尤其是现在,大家都忙着海归呢。所以,我才会要你早点结婚的。你以为我是吃饱了撑得?两个人捆绑到了一起,或许还有些许的温情。不然的话,我还不如去找个Roommate呢!”
  “好了,我不是已经答应过你要跟你成亲了吗?这事就算过去了。不过时间不能仓促就定下来。”江谷皱着眉头说。
  “什么过去了?才刚刚开始呢!你等着瞧吧。”
  江谷就不再做声了。他觉得,白果现在的火气,似乎越来越大了。这是他以前没有想到的。

  周六早上,江谷跟白果,吴笑天三人一起去了一个车场。白果问吴笑天要什么型号的车子?
  “随便吧,只要开得动就行。”
  “你是出来兜风的还是真想买车?”
  “我心里没谱,你就看着办吧,我信得过你!”
  白果忍不住紧多看了他一眼,吴笑天腼腆地朝她笑了一下。江谷慌忙打圆场说:
  “小果,吴先生跟我一样,都是直性子。咱们还是看车吧。”
  “就你那样也算直性子啊?!你别腻我了行不行?”白果白了江谷一眼。
  吴笑天看江谷有点急了,忙笑着跟白果说:
  “小白,我现在帐户里只有四千块钱。我想买辆三千块钱左右的车子,现在是月底了,下月初我有两千多的进帐,帐户里剩下的那点钱,我想留着上保险。”
  “你倒是算得挺精的。好了,今天你等着开车回去就是了。”
  三人最后挑了一辆96年的本田Civic,白果把价杀到了两千八。
  吴笑天对车子的状态相当满意,那车子才开过七万多Miles。临别的时候,吴笑天笑着跟白果说:
  “今天买车省下来的钱,我来做东请客。”
  白果看了一下江谷,说:
  “换个日子吧。我跟他周末难得在一起,我想逛Mall去。”
  “逛什么Mall呢?瞎折腾,我不去。”
  白果跟吴笑天说:“以后咱们见面的机会多的是。你如果车子开得不趁手,别骂我就是。”
  “这是哪儿的话呢!”吴笑天笑着。

  买了车子后,吴笑天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去考驾驶执照。这事对他来说不是难事,因为他在国内时就开过车子。他先过了笔试,然后第一次路考就过关了,这在LA算是一件幸事。LA的警察喜欢折腾人,新手没有三次的路考,一般是过不了关的。
  然后就是上车保险。旧车只要单保就行了,主要是为了预防转了别人的高档车。吴笑天想在周一的时候把这事给办了,他对这个可不熟,因此想找个人跟他一起去。
  当然,他最先想到的人,还是江谷。但是,他又觉得自己已经欠了江谷和白果他们两人一笔人情了,这次总不好意思再给他们添麻烦。让何如跟他一起去吧,面子上又挂不下去,因为何如已经将话说绝了,她不想再与他接触。
  现在回想起来,当初分手时,他决定留在国内,的确是很伤了何如的心。想想看,一个二十一岁的女孩,最需要的其实就是爱人的怜爱。本来男人天生就是漂泊的命,女孩则需要安全感,尽管当初他对何如出国折腾不很理解,但是经过这么几年的较劲后再置身于美国时,他开始理解当初何如的决定了。大学四年,没有谁比他更熟悉她的脾气了。如今在分手八年之后,还想跟她重续旧欢,这在人情淡泊的美国,无疑是很可笑的事。更何况何如始终是一付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想到这些,他不觉地在心下长叹了一声。
  “还是找别人吧,别以为离了她,我什么都干不成了。或许她正等着看我的笑话呢!”
  于是,他给Tony打了个电话,没想到Tony一口就回绝了他:
  “对不起,吴,周一的时候,我有好几个试验要做,周四的时候我要Present。这事你也是知道的。”
  吴笑天忙说了声对不起,说他因为忙的晕头转向,把这事给忘了。Tony听到吴笑天一付无奈的样子,就说:
  “你们中国城那边,不是有很多华人开的保险公司吗?你还是找个中国人跟你一起去吧,那样可能更方便一点。”
  吴笑天觉得Tony的话有点道理,但他对Tony却多了几分失望。他觉得,他跟犹太人似乎是很难沟通的。本来他对犹太人很有好感的,但是自从跟Tony接触交谈过几次后,他对他们的印象就差了:自我中心,铁板一块。
  像Tony平时处事的时候,一付高人一等的样子。不可否认他的确是个很聪明的人,不过似乎聪明过了头,他在实验室里谁的帐都不买,就听许梅的话。除了许梅,他骨子里没有一个人瞧的上眼。他是个土生土长的C城人,他认为LA是世界上最好的城市,全美国其它的地方都是不能跟它比的。所以他PHD毕业后,本来他的老板想推荐他去哈佛,他最后考虑了一下,还是留在了LA。因此他的心中充满了优越感,尤其是在实验室中,经常以老大自居,对那些Technicians,每每是颐使气指,俨然半个老板的派头。上次他去替吴笑天搬家,主要是想拉拢他,以便在今后的实验中,获取一些他的Data。
  吴笑天自然深知这一点,他毕竟已经在实验室呆了三个月了。凭他这些年混出来的眼光,他觉得自己看人还是不会有错的。
  他想了很长时间,最后咬咬牙,还是决定给何如拨了电话。
  何如听到手机响的时候,她正在炖一道丝瓜当归汤。
  她最近吃的辣多了,脸上长了几个红疙瘩,她天生的一张水嫩的白脸,那几个红点长在脸上,就特别显眼,所以想清补一下。
  这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她想,这时候打电话来的该不会是刘东起吧?因为只有他这种直性子的,才会这样不拘小节的。
  于是她一边拿着勺子,匆匆地就去接手机。没想到电话是吴笑天打来的,她略微有些失望:
  “吴笑天,这么晚了,有什么急事吗?”
  “何如,我刚买了一辆二手车,想去上保险。你在中国城那边比较熟,能不能帮我找家保险公司?”吴笑天声音低沉地说。
  “好吧,你什么时候过来?”何如迟疑一下,胡忽然想起了上次跟刘东起去办保险的那家公司。
  “明天中午十二点整吧。又给你添麻烦了。”
  何如放下了手机,叹了口气。她心想,看来吴笑天永远也不会改变脾气了。十二点,那正是她的午餐时间,吴笑天显然不想利用她的上班时间。
  她觉得,吴笑天实在是过于爱面子了,本来是一件轻松的事,一到了他那里就变得别扭了。她说过要他没大事不要找她,但是那不过是说说而已,可到了吴笑天那里,就成心病了!

  13 巧合

  第二天,吴笑天十点时就出发了。
  他冒险将车开上了高速公路,跌跌爬爬地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到达何如公司楼下。这时他已经是满身大汗了。在LA的高速公路上开车,就像踩钢丝一样,单行就有六个车道,拐来拐去的,一不小心就要出事。
  吴笑天在何如公司周围的路边找了个停车位,缓了口气。这时还只有十一点半。他下了车,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点上一只烟,慢慢吸着,不时抬眼看觑着何如的办公楼。他在等待着何如的下来。
  就这么三十分钟的等待,在他来说却是漫长的。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和何如在一起的往事。
  到美国这三个月来,酸甜苦辣,他算是尝尽了。但是他弄不明白的是,何如为什么就那么狠心,不能拉上他一把?!她应该了解他的难处的。难道昔日的绵绵恋情,真的就成了过眼烟云了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以前的那些山盟海誓,其实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几点唾沫而已。
  他记得他跟何如的初吻,是在一个寒风凛冽的冬天晚上。
  那天,正是吴笑天的生日,他请了几个朋友到他的宿舍聚会。他也请了何如,在这之前,她跟何如在一次打水的时候在水房好上了,但是在那以后,他们还只是维持一般的同学关系。聚会之后,吴笑天要送何如回她的宿舍。其实那段路只需要经过一溜法国梧桐,花上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就到了。但是他们两人却从学校的餐厅那边绕着走。
  吴笑天看何如时,只觉得她娇艳如花,她那低垂的眼眉羞答答的。
  到了阴暗之处,吴笑天突然一把紧紧抱住了何如,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何如,我喜欢你!”
  何如挣扎开了他,“啪”地就给了他一个巴掌。
  吴笑天一下子就吓得落荒而逃了。
  正当吴笑天不知所措的时候,没想到两天后,何如又来到吴笑天宿舍找他了。那天正是新年,何如特意将自己的头发剪短了,松松散散的,遮掩着眉目。她不知从什么地方搞到了两张音乐会的票,吴笑天喜逐颜开。
  那天晚上,他们接吻了。泪水交融着口水。
  他们俩人的正式关系就是这样开始的。吴笑天觉得,他第一次跟何如接吻时候的感觉,就像是怕何如在自己怀里融化了,何如的身子又软又烫,而他的脑子里则是凉飕飕的,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喜悦与满足。当两人舌尖探接时,他真想大声的呼喊。
  这种感觉,是他在跟陈秋笛交往时所体会不到的。他跟何如除了接吻之外,并没有其它的性接触。
  那时,他们两人都很单纯,对爱情的理解,更是简单。
  但是,他跟陈秋笛在一起的时候就不一样了。陈秋笛似乎天生就是个感情丰富的女孩,她虽然喜欢耍小脾气,但是也清楚如何讨吴笑天的喜。他们同居的那两年,她让吴笑天在床上美不胜收,但是在日常生活中的一些琐事上,又让他苦不堪言。他跟何如在一起的时候很少吵架,两人有很多默契的地方。但是陈秋笛的性格却不稳定,喜怒无常,到了后来,吴笑天只有迁就她的份了。
  他在陈秋笛身上,似乎一直找不到心灵上和她默契的地方。但是他又需要她的热辣的体贴。
  有时他想,如果说陈秋笛去美国带走的只是他的二十多万的积蓄的话,那么何如当初和他的分手,则给他留下了摆脱不了的心理负重。
  他觉得,他欠了何如。而且,今生可能再也难以弥补了。所以,他到美国之后,从来没有往重叙旧情那方面想。

  一个小时后,何如下来了。今天她穿的是一件白色毛衬衣,紧身牛仔裤。她看吴笑天正在发呆,就说:
  “嘿,咱们走吧。我一点多还有事呢!”
  “既然这样,那就算了。还是我自己去吧。我不信连个车保险都上不了。咱们的日子长着呢!”吴笑天忽然扔掉香烟,瓮声瓮气地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说好了吗?为什么又要出尔反而?都到美国这么些日子了,你还是这种脾气!你到底长大没有?”何如皱着眉头说。
  “不就是跟我一起出去一个多小时吗?你似乎从来就没把我放在心上。你老是这样,好像时间都是你的重要,一切事情都要围着你转!你自己说,从当初在学校的时候我们两人订约会时间地点,到后来你决定来美国,哪一次你不是以你为中心?”
  “你是来上车保险的,还是来跟我算旧账的?!”何如也有些生气了。
  “算旧账?我敢吗?!”
  何如默然了。
  吴笑天说完,转身就走。
  “吴笑天,你等一下!你别耍性子了行不行?”何如大声喝住了他。吴笑天停了下来。
  “好了,今天是我的不对。我向你道歉。刚到美国来的人脾气都大,这也不能怪你。但是,我刚才的确有个加拿大的客户来谈生意,那人精明的要命,我跟他杀了半天价,才把生意搞定,因此耽搁了半个小时。不过,以前我们的事你不要牵扯进来好不好?都猴年马月的事了,提它干吗!说我老是以自我为中心,其实你到如今还根本就不理解女人!”何如怨气未消,不过声音却委婉多了。
  “我是不理解女人,所以八年前我才没和你一起到美国来!美国多好啊,都是象你这样的讲人情味的。耽搁你一些时间,就像要了你的命似的!”吴笑天冷笑着。
  “你别酸了行不行?!当初我是要你和我一起到美国来,你不同意,我们最后分手了,但是我并没有责怪你,我还是在等着你。因为我想,我付出的感情,就必须得到回报。直到三年之后,我才死了心。你知不知道,在那三年时间里我是怎么过来的?我放弃了原先的专业,改学MBA,所以连以前的奖学金也没有了,只好利用课余时间到餐馆打工,昼出晚归。今天你才等了我半个小时,你就急成什么样了?!”
  吴笑天听了,愣了一下。他掏出一只烟,抖抖索索点着了,吸了几口,情绪稍微稳了下来,:
  “何如,你说的都是真话吗?真是这样,那么我不知该说什么好!”
  何如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掏出墨镜戴上,冷笑说:
  “不要再说这些事了,都过去了。咱们上车吧!”
  在车上,吴笑天又问何如说:
  “何如,你说你真的等了我三年?那你为什么不写信或者打电话告诉我?”
  “你给我写信了吗?我说了,我只等了你三年。三年之后,你在我心中只剩下一点灰了!现在你就别自作多情了,你以为真有一个女人会为一个男人等上一辈子吗?那是你们男人的痴想。”何如望着车外,淡淡地说。
  “对,我从头到尾都是在自作多情。何如,这就是你眼中的我吗?!”
  “我不想再跟你吵了。分手比吵架更有意思一些,至少落得个清静!你好好开车吧,别分心了。别忘了,你还没有上保险呢!在法律上,LA没上保险的人是不能开车的!”
  吴笑天于是聚精会神地开着车。
  “上次我带一位朋友去上保险,认识了一个女代理人,是台湾来的。你想去那家公司看看吗?”何如问道。
  “我听你的!你在这里比我熟。”
  “我听你的?这话你为什么不早点说呢?!”何如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
  “这一点,你心里比我更清楚!”吴笑天笑着。
  何如笑了一下,不置可否。因为,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坐在她身边的这个男人的性格了。
  到了那家保险公司,何如直接就带着吴笑天去见上次跟刘东起一起来时找的那个台湾女的朱迪?陈。吴笑天一看到朱迪,一下子就震呆了。
  他想:这个女人,不就是他以前的女朋友陈秋笛吗?!
  没想到那朱迪似乎根本就不认得吴笑天,她跟何如亲热地聊了几句各自的穿着,依然神态自若办着事。何如看到吴笑天尴尬的神情,心里有些起疑,但是又不好问出口。吴笑天心想,难道天底下真有这么相像的人?真有这么巧的事?他注意看了一下朱迪的脸,见她左眼下边有一颗小黑痣,于是深信,这朱迪就是陈秋笛无疑。不过碍着何如在一边,他也不好细问。他的神情很快就有些黯淡了。
  朱迪看过了吴笑天的材料。这次她办事挺利索的,不到半小时就把他的车保险上好了。朱迪笑容可掬地一直将他们两人送到公司门口,目送着他们上了车。
  吴笑天先送何如回她的公司。在车上,何如笑着说:
  “这个朱迪很甜美的,你们俩的戏也都演得挺逼真的,丝丝入扣。”
  “什么戏?”吴笑天心里有点虚,错神了一会儿。
  “算了,反正你的事我也不想理了。我只是告诉你我的直觉而已。不过,笑天,说老实话,在美国,这个女人挺适合你的!但在国内就难说了。你难道不是这样想的?!”何如仰身靠在椅背上说。
  吴笑天听了,不再言语。看来何如已经看出来他的心思了,他要是再辩解下去,就显得虚伪了。毕竟何如还是最了解他的。
  就冲着刚才她最后的一句话,他就没有勇气撒谎了。

  14 旧债

  何如下车时,跟吴笑天说:
  “吴笑天,今后你不要再和我联系了,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吴笑天本来想跟她解释一下自己和陈秋笛的关系,不过还是欲言又止。他想,要是将从前跟陈秋笛的事和盘托出,那么他在何如的心目中,未免显得太窝囊了。
  “何如,我的人生已经破碎了,只希望你能珍重自己。”
  “我会珍重自己的,不用你操心。”
  “既然这样,我们就此别过了!”说着,他猛然踩下油门,开车就走了。
  何如听了他的话,心里一酸。她觉得,她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坚强,吴笑天的一句话,又勾起了她沉淀已久的情愫。一个快要进入三十岁的女人,其实是最敏感的,也是最脆弱的,任何一句话都有可能伤到她们的心。
  她望着吴笑天远离而去的车子,心想:难道他们真的就此形同陌路了?!

  吴笑天本来计划要回实验室的,但是因为不期而遇陈秋笛,他心潮起伏,没心思再做试验了。
  他闷闷地回到公寓,点着一只烟,慢慢抽着,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今天最让他感到意外的还不是他突然见到分别了两年的陈秋笛,而是她在见到自己时那付不理不睬的做作态势。当时他的心一下子就凉了半截!当初他给了陈秋笛三万美金,资助她到美国来,原指望她能回到他的身边,后来断了她的音讯,到了美国后他也想开了,就当那些钱是打了个水漂。
  他觉得自己在意的是人,是人情,而不是钱。
  但是,刚才陈秋笛的态度,却让他有点绝望了,他没想到人情比纸币更没有价值!他这次咬牙上美国来,本来还抱着和陈秋笛重续旧情的希望的,但是就这么一点火花,也被她的冷漠给掐灭了!
  他从骨子里感到寒心!不过,好在他在LA已经熬过了三个月,对这种打击还是具备了承受能力的。他顾自笑了一笑,心想:看来在美国没有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心理准备,一个人的身心很快就会崩溃的!
  他正漫无边际地想着,突然电话响了。他拿起话筒,只听到一个熟悉的女人的声音笑着说:
  “吴先生,还记得在当初上海校门口小吃部里的那碗炸酱面吗?”
  吴笑天一下子明白对方是谁了!他心里七上八下的,顿了一会问说:
  “陈小姐,是不是我提供的车子的保险材料不够啊?”
  “笑天,中午的事对不起了。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那时是上班时间,你不会怪我吧?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请你吃炸酱面。”陈秋笛柔声说道。
  吴笑天想了想,平静地说:“不必了,我不想跟一个陌生女人来往。”
  “你呀,怎么还是这种脾气?!我以为你已经变成熟了呢。”
  “可你已经变了!”吴笑天叹了口气说。
  “真的吗?你不听我解释就这么下结论了?!晚上你有空吗?”
  “在了解清楚这两年你到底在干什么之前,我暂时不想见你。我现在时间很紧。我怕别人抢了我的饭碗。”
  “可你总该给我一个机会解释啊!”陈秋迪当然明白他的画外音是什么。
  吴笑天还在犹豫着,陈秋笛说:
  “好了,晚上我到你住处找你,你等我的电话。”

  吴笑天每天晚上都要在实验室呆到十点以后才回公寓的,但他这个下午到实验室匆匆换过溶液后,很快就回去了。他实在忍不住想知道这两年陈秋笛到底在干些什么!他趁着程氏夫妇还没有做饭,赶紧下了碗面条吃了,然后关在屋里等陈秋笛的电话。
  快八点的时候,他接到陈秋笛打来的手机,她已经到了他们公寓下面。她说要上楼看看他的房间。
  “我屋子没整理,乱得很,还有,我也不想让我的房东知道我们俩的事。”
  两人一见面,陈秋笛就笑着说:
  “笑天,你中午出现在保险公司的时候,把我吓了一跳!要不是看到材料上你的名字,我根本不敢相信站在我面前的会是你!快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到美国来?是来找我的吗?”
  “你不会以为我是来向你讨债的吧?说实话,那点钱我还不至于会放在眼里!”
  “那你是来向我讨情债的?”
  “你太自信了。如果真是为了这个目的,那也不会是为了你!因为你消失的快,在我心目中的分量也轻。”
  “我明白了。中午和你一起来的那个女的是谁?”陈秋笛神情有点黯淡了。
  “她就是以前我跟你提到过的何如。我跟她的关系你也清楚。不过我来美国也不全是为了她。”
  “那你来这边到底想干什么呢?你都快三十了,总不会跑到这里来,连一点目的都没有吧?!”
  “在你看来,一个男人是不是除了女人之外,就没有别的事可干了?我现在才三十,重新开始还来得及!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坏事未必就不能变成好事。”
  “这点我相信你。说说今后你的打算吧,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你只管开口。我毕竟还是你的女朋友。对了,你车子的保险费你不必再寄支票来了,我已经替你交过了。”
  “嘿,你什么时候又变成我的女朋友了?”
  “难道我们的关系断了吗?你好象没开过这个口吧?!”陈秋迪执着地瞧着他,带着笑意。
  “好了,别说这些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你这两年来的事呢。”
  “很间单,就两句话。第一句话,我已经跟你说了,我还没有新的男朋友,因为我忘不了你。第二句话是,我累死了,先是打了一年餐馆的工,然后就是上学,办绿卡,这是初到美国来的人的三部曲,我差不多都经历过了。”
  吴笑天沉默了一下:
  “那么,你为什么有一年时间不跟我联系?”
  “我本来是想将你给忘了。到美国后凡事都学会了现实一点,我那时认定你是不会为了我来美国的,因为当初你和何如就是这样分手的!所以我想,与其保留着一份感伤的情感,不如让内心变得空白更好!这就是我不跟你联系的原因。可是,我还是没能摆脱的了你!”
  “是摆脱不了还是忘不了?”
  “你别高兴的太早!”陈秋笛轻轻打了他一下说。
  “我根本就不觉得高兴。你以为我是谁?”
  “又来了。——说吧,你什么时候还是搬到我那里去住吧,方便一点,这房租也省了。”
  “算了吧,还方便呢。我又不是没跟你一起住过?!咱们今后还是各忙各的吧。”
  “这么说,你还是没把何如忘掉?”
  “晚了!覆水难收,谁还能把谁怎么样?一个人一辈子能有几个八年?!”
  吴笑天叹息着说。他忽然看到,陈秋迪正惊讶地盯着他。

  15 人情

  吴笑天跟江谷同处于一个实验室中,虽然他比江谷更加的勤奋,但他们的老板许梅刚开始时对他其实是另眼对待的。从国内过来的博士,跟在美国毕业的博士相比,无论他们的实际水平怎么样,做老板的心下里都是看中在美国毕业的博士的。这种偏见,普遍存在于很多实验室的老板心目中。象许梅这种从台湾来的女人,在美国拚搏了许多年,因此尤其看重手下人的Background。许梅五十来岁了,至今还没有孩子,她跟她先生两人的业余兴趣,都在于收集油画上。她的家就像个画廊。前几年她险些得了诺贝尔奖,她在他们系里的地位,因此举足轻重。
  吴笑天跟江谷一样,做的都是同样的癌细胞,但是吴笑天的待遇,却跟实验室中从事一般技术活的Technician没什么区别。他每天就负责杀老鼠,分细胞,这样三个月下来,他的胃口越来越差。他甚至连一次Labmeeting上Present的机会都没有。但是他仍是在埋头苦干,他想,凭着自己的能力,总有一天会熬出头的。眼前多吃点亏,或许更有好处。
  而江谷就不一样了。他们实验室里的那个犹太人Tony后来去了一家大制药公司,那边给他的年薪要比实验室里给他的高两倍还不止。本来他是实验室里的带头羊,他一走,许梅便决定原先他做的快要收尾的实验,由江谷接下来。江谷其实只是补充了一些Data,三个多月后,那篇Paper就在Cell刊物上发表出来了。
  吴笑天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十分的不服气。他想,江谷做的Data里面,有一大半都是他做的,而在Paper发表的时候,他的名字却排在了倒数第二。
  众所周知,Paper发表的时候,一般都是主要作者排在第一,老板名字排在最后的。吴笑天的名字在老板前面,那就说明,他在这个试验里的贡献,实际上是可有可无的。这等于说,他到实验室三个多月来,差不多没什么成就了。他因此情绪十分郁闷。在知悉那篇Paper将要发表的消息时,他一句话也不说,早早地就回公寓了。

  那天晚上,他买了一瓶加州红葡萄酒。
  同住在一起的程先生的太太跟小孩已经睡觉去了,程先生独自一人还在看NBA比赛,他是LA湖人队的铁杆拥泵,从来没拉下过一场湖人队的球赛。吴笑天拿了两个杯子,想跟程先生一起喝两杯,但是被他谢绝了。这位程先生一摆起龙门阵来,那个天南地北,头头是道。他以前在学校时是打篮球的,一拉呱就合不上嘴了。
  吴笑天本来是想跟他倾诉几句的,到后来连插嘴的缝都没有了,满耳朵都是球员的名字与洛杉矶湖人队一次次的比赛情况,他只好闷声喝酒。
  后来程先生说的累了,球赛也结束了。忽然他问吴笑天说:
  “小吴,你有没有一个叫朱迪的女朋友?南方的口音。”
  吴笑天吃了一惊,脱口说道:“你怎么知道的?不过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她刚才打电话过来,要你回来后给她回个电话。她说话的声音嗲嗲的,像港台那边唱歌的。”
  吴笑天听了,就给陈秋笛打了个电话,没人接。打她手机也无人接听。
  他想,可能此时陈秋笛已经睡觉了。他记起上次跟陈秋笛见面后,他再也没有和她联系过。陈秋笛给他实验室打过两次电话,他都以没空为借口给推掉了。他想在实验室里还没有混出点成果以前,眼下暂时不想跟她处得太近乎。但是今天心情闷,他倒很想和她聊聊天了。他喝到快十一点的时候,迷迷糊糊地又给陈秋笛拨了个电话。
  没想到接电话的是个男的,他说陈秋笛正在洗澡。他反问吴笑天是谁?
  吴笑天听那个男的声音洪亮,语气间似乎跟陈秋笛很亲近,于是他一下子明白了几分。
  他放下话筒的时候,只觉得天昏地暗。原来上次她告诉他的全市一派谎言。他觉得自己再次被欺骗了。他想:这是在美国,谁的话都不能相信!这不得不接受的事实。他想起了何如跟他说的话,估计十有八九也是虚的。以前曾经是他最亲近的人,一个个都在哄他,看来美国的确是个让人成熟的地方!
  他想,自己如果还想在这里争口气,也只有在事业上发狠劲了。
  他上了一下洗手间,用水冲了脸,然后对着镜子打量着自己。镜子中的他满脸憔悴,眼睛中布着血丝,就像一个输光了的赌徒。
  他忽然间忍不住掉下泪来。

  第二天,吴笑天正在实验室杀老鼠的时候,江谷进来告诉他,有个女的给他来电话。他猜测可能是陈秋笛打来的,就让江谷告诉她,说他没空。但是江谷去了一下又回来了,说那个女的一定要见他。
  吴笑天只好去接了电话。只听得陈秋笛说:
  “笑天,你昨晚上给我打电话了?”
  “那是我自讨没趣!我吃饱了撑的。”吴笑天含糊地应答了一声。
  “你别想歪了。我爸前天从台湾来看我,昨晚是他接的电话。他还问我说你是谁?”
  吴笑天听了,心里居然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他以前听陈秋笛介绍过她的父亲,是个老军人,难怪声音那么粗放。
  “你告诉他我是谁了吗?”
  “我当然告诉他了。我说你是我的男朋友,我们正准备结婚呢。”
  “胡闹!我们现在谁是谁啊!还结婚呢!”
  “什么,你想赖账了?!我们两人不早就是实际上的夫妻了?”
  吴笑天本来想说,到底是谁在赖账?后来又改口说:
  “那是从前的事了。我想我们现在还是做个普通的朋友,过去的毕竟已经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的事业还没有开始呢。”
  “难道你的事业比我还要重要吗?我知道我曾经欠过你,但是我不是想还你的债,而是想还你的情。”
  “如果是这样,这情你也不用还了。我最初的确是为了你来到美国的,但是我现在却是在为事业打拼。我不想在这里成为一个Loser,在异国他乡,被人瞧不起。总有一天我会有出头之日的!”
  “那么,难道你真的就这样跟我分手了?要知道,你也欠我的情!”
  吴笑天拿着话筒,沉默着不说话。陈秋笛缓了一下语气说:
  “笑天,我爸想见见你。明天是周末,你愿不愿意过来?咱们一起陪我爸去逛好莱坞。”
  “好吧。我过去看看你爸。不过你不要再提什么结婚的事了!”吴笑天考虑了一会说。
  “到时只怕由不得你了!我们明天就陪我爸去逛‘中国城’吧。”陈秋迪的语气中充满了兴奋之情。

  16 错位

  周末那天,吴笑天来到跟陈秋笛约好的地方,然后坐上她的车子,一起去了她上班所在“中国城”。
  他见到陈秋笛的父亲时,突然间感到了一种亲切。
  陈父已经七十多岁了,身上仍然有股军人的气度。他再仔细看了下陈秋笛,觉得她长得太像她的父亲了,特别是那对大眼睛。他走起路来健步如飞,目不旁视,那样子不像是逛风景,倒像是赶路似的。
  吴笑天对逛街的根本就提不起精神来,他倒是跟陈父很快就聊在了一起。陈父是个湖南人,他聊起天来,从民国三十六年的徐蚌会战(大陆叫淮海战役),一直扯到最近绷得正紧的台湾总统选举,不时还要骂上正在没头没脑地执政的陈水扁几句。
  吴笑天笑着听着。后来陈父突然紧了一下脸色,问吴笑天愿不愿意娶他的女儿?
  “我想听你的实话,小伙子。”
  吴笑天想了一会说:
  “伯父,秋笛是个好姑娘。”
  陈父挥挥手说:“我想听的不是你这句话,还有谁比做父亲的更了解自己的女儿的?!我这次来美国,主要就是想把我女儿的婚事定下来,我年事已高,身体又不好,想在有生之年看到自己的外孙出世。”
  吴笑天一下愣住了。他没想到事情来得这么突然。他望了陈秋笛一眼,只见她也在盯着他。于是他问陈秋笛说:
  “秋笛,你真的想嫁给我?你不要象以前那样胡闹,这可是一辈子的事!你应该知道我现在窘迫的境况。”
  “只要我爸能看上你,我就嫁给你!我爸看人不会错的。”
  陈父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毕竟还是自己的女儿贴心!要不是我老了,我还真不想让你嫁人呢!”
  “这事我还要好好再考虑一下,过些天我再给秋笛打电话。”吴笑天顿了一会说。
  “还有什么好考虑的?你不是明摆着要推辞吗?!是不是舍不得那个何如啊?”陈秋迪说起话来,毫无顾忌。
  “你别瞎说,伯父还在这呢。”吴笑天拿眼睛瞪着他。
  陈父笑说:“小吴,你别介意,秋笛她就是这种直性子脾气!不过这事最好越早定下来越好。”
  过了一会,吴笑天趁着陈父去找洗手间的当儿,问陈秋笛说:
  “小迪,你是不是在开玩笑?你是真的想嫁给我还是懵一下老头子?”
  “谁跟你开玩笑?有当着我爸的面开这种玩笑的?!你当我是谁了。”
  “坦白的说,在我在事业未成就之前,我不想考虑结婚的事。”
  “这事随你。反正明天你得给我一个答复!不然我们就拉倒。”

  晚上,吴笑天回到公寓,想着陈秋笛父女俩的要求,心下烦得很。
  他根本就没有考虑过结婚的事,觉得这事来的实在太突然了。他想打个电话跟何如聊一下,把自己跟陈秋笛的事从头到尾全都告诉她,然后听听她的意见。虽然何如说过不要再跟她联系了,但是他总觉得那是她一向的矜持,以前他们闹别扭时,她都是这样说的。上次他们一起去上保险时,何如曾说他和陈秋笛挺适合的,可他并不认为她说的是实话。他太了解何如了。
  他拨通了何如家的电话,却没有人接。他想,今天又是周末,何如她一个人能上哪儿去呢?是不是她也已经有了男朋友了?这个念头一下子又使他感到异常的失落。
  他给何如留了话,一时闲着无聊,就来到客厅里,跟程先生一起看了一会球赛。程先生话多,他根本就没法插上嘴。他受不了了,就回到房间里,正要上网Check一下E-mail,电话突然响了。
  他猜想,这电话许是何如打过来的,于是匆匆忙忙地就抄起话筒,考虑着怎么跟何如开口。
  没想到话筒里传来的却是陈秋笛的声音。他心里有些不快:
  “秋笛,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么?”
  “今天我们谈的事你想好了吗?”
  吴笑天愣了一会,说:“我想这事我们还是慎重一些为好。结婚毕竟是件大事!而且我们有这么久没接触了,更不能草率。你爸心急,我们俩可不能心急。”
  陈秋笛听了,啪地就将电话挂上了。她心想,没想到吴笑天会这么窝囊!当初在大学那段时间,她其实是发自内内心地爱过他的。要不是两年前她来到美国,她想自己或许会跟吴笑天结婚的。现在阴差阳错,天赐机缘,让她在LA又跟他重逢了,她觉得自己再也不能错过这个机会了。
  今天第一次见面,她父亲就觉得吴笑天是个踏实的人。他回去后跟陈秋笛说:
  “小笛,像你这样的性子,吴笑天对你来说可能不是最理想的,但却是最适合的。你看你爸跟你妈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于是,陈秋笛终于做出了要和吴笑天结婚的决定。虽然她也觉得这多少有些冒险,但是凭着她对吴笑天的了解,她对这桩婚事还是有把握的。
  吴笑天放下话筒,点着一支烟,这时电话又响了。吴笑天想,这陈秋笛真是够呛,像婚姻这种事哪能这样草草而就的?!她越主动,他的心里反而越反感,疑心也更大了。他拿起话筒,没想到是何如的电话。
  “笑天,刚才你给我打电话了?出什么事了?”
  “其实也没什么事,不过是心里闷,想跟你聊聊天。”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没事别再跟我打电话!你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了。我就不喜欢你这种优柔寡断的性格!你如果有事要跟我说,就爽快一点,别吞吞吐吐的。”何如不高兴地说。
  吴笑天正支吾着,何如啪地一下就将电话挂断了。
  吴笑天心理没好气,心想这何如也太不够情面了。正在气头上时,电话又响了,他想这次不定又是陈秋笛打来的,就对着话筒大声说道:
  “陈秋笛,不是说好了过几天答复你吗?!你能不能让我清静一会儿?”
  没想到电话又是何如打来的:
  “吴笑天,谁是陈秋笛?你要答复她什么事?”
  吴笑天呆了一下:
  “我刚才想要告诉你的就是这事。她就是那天我们在保险公司见到的那个女的,她是我原先的女朋友,台湾来的。她要我明天就答复她要不要跟她结婚。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何如在电话那头愣了很长时间,后来她语气低沉地问说:
  “你跟她上过床了?”
  “是的!”吴笑天咽了口气,闷声说。
  何如说:“那你为什么还不跟她结婚?!我不是说过了吗?在美国,这个女人很适合你的!你要是真想听我意见的话,明天中午咱们找个地方再谈这事。”
  说着,不容吴笑天回话,她马上就把电话挂掉了。

  17 国军“荣民”

  那天晚上,吴笑天喝了一瓶多的葡萄酒,醉醺醺地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他正在沉睡的时候,忽然有人打电话过来。他迷迷糊糊地拿起话筒,一听又是陈秋笛打来的。
  “笑天,今天你有空吗?我爸想好好跟你谈谈。”
  “谈什么呢?”吴笑天咽了口气,声音憋闷地说。
  “还能谈什么呢?就是昨晚上我跟你说的事。中午我们一起出去吃饭。”
  吴笑天依稀记得昨晚上接电话时好象有中午约会的事,但是他后来喝多了,却忘了约会是何如跟他定下的。于是他打了个呵欠,答应了陈秋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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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时候,吴笑天跟陈秋笛和她父亲一起来到“中国城”的一家正宗的湘菜馆。美国的湘菜除了几个大城市里有几家中国餐馆做的比较正宗外,大多数挂着湖南菜牌子的餐馆差不多都是挂羊头卖狗肉,哄老外的。老外把U音读成“优”或“啊”,所以大多数湖南餐馆在老外的嘴里就成了“羞囊”或“哈南”餐馆。但是LA中国城的一些湘菜馆正宗的程度,并不比国内的餐馆差。
  陈父老家是湖南常德人,民国三十八年六月随孙立人军部(当初人民共和国还没成立)去了台湾,陈父抗战当年跟随孙立人去了缅甸,在云南腾冲与日本人的精锐第师团拼过刺刀,一生是伤,算是玩过命的。但是这些血腥味如今全都是记忆了。
  吴笑天知道陈秋笛喜欢吃辣,但是没有想到陈父更能吃辣。后来由陈父提议,三人点了湖南火锅。吴笑天是浙江人,不太会吃辣,但是他还是陪着陈家父女把辣火锅吃了。然而最糟糕的是,难吃的还不是那辣火锅,而是陈秋笛父亲那一本正经的脸色。他的军人的威严气度,似乎仍然刻在他的脸上。吴笑天想着陈父要他答应的事,心里没底,不敢多去看他一眼。
  陈秋笛的父亲对烹饪的味道是特别的挑剔。他一定要每一道菜都要放进那辣的油光发亮的火锅泡着,辣的吴笑天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吴笑天觉得,他真要跟陈父守上那么十来年,非得给生生地辣死不可!更不要说他那像火锅一样火爆的性格了。两个女服务员也给陈父支弄的不亦乐乎,掩着鼻子拼命的打喷嚏。
  吴笑天不好说什么,只好将就吃着那让他鼻孔冒烟的菜肴。不过吃着吃着,不知不觉也就上口了,那辣味够呛,就是嘴巴难受了些。他的嘴巴烫红得就像生羊肉片似的,一双眼睛却又跟雨后的葡萄差不多。
  三人辣到火冒三丈的时候,陈父突然跟吴笑天说:
  “我是个急性子,我们直话直说。年轻人,你定个时间吧,什么时候你跟小笛把婚事办了。我今年已经七十九了,希望有生之年能看到你们俩成亲!你们的婚礼在台湾办可以,到大陆办也行。结婚的费用就不用你操心了。”
  “伯父,咱们这八字还没一撇呢,您说哪里的话?”
  “昨天我们不是都谈妥了?!”
  “昨天我的意思是考虑考虑,可没答应下来。”吴笑天解释说。
  陈父不高兴地跟陈秋笛说:
  “小笛,看来你不长眼了。你自己看看,你找的是什么样的人?!当初你在大陆时是怎么夸他的?我看象这种不爽快的人,今后你还是别去理他算了。他三心两意的,你真的要何他成亲,我还不放心。要真的出了个无情无义的人,到时候我在九泉之下都不瞑目!”
  “你看,伯父把话说重了!我的意思只是,我现在在事业上还一事无成,因此想在Science上有些成就出来后,再来考虑这方面的事。而且,我跟秋笛毕竟已经分别两年了,两人在心理状态和生活习惯上有些差别。我不想给她在生活上添麻烦。如果以后我们俩真有缘分,我会重新选择她的。”
  陈秋笛冷笑着对吴笑天说:
  “你的这个理由未免太勉强了吧?还有谁比我更了解你的?!到底是谁选择谁了?如果你要拒绝我爸爸提出的要求的话,你根本就没必要编造出这种蹩脚的理由。我爸什么世面没见过?!他不过是在替我着想而已。说实话,我在LA还怕找不到一个比你象样得多的男人?!”
  “小笛,你这话说得像你爸的脾性。你爸当年在缅甸野人山跌打滚爬的,他小子还不知在谁的娘胎里呢!”
  “伯父,秋笛,随你们怎么说我都行,反正我说的是心里话。不过伯父的话说的有些过了。当初我跟秋笛到底是谁对不起谁,相信他自己心里有数!”
  “原来你对这事还耿耿于怀!你想要我还你多少钱?我马上开张支票给你。”
  “我已经给你说过,那点钱我根本就不放在心上。你别以为我到美国来是来讨债的。”
  “那你到底为了什么?你既不想找回过去,那总该有个明确的将来吧?”
  “我得先有自己的Career。”
  “我知道,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既然这样,我也不勉强你了。你好自为之吧!”
  陈秋笛叹了口气说。吴笑天不做声了。

  18 男人都是有欠缺的

  第二天一大早,吴笑天没吃早餐,只喝了一杯热牛奶就匆匆忙忙地赶去实验室。
  昨天因为要跟陈秋笛他们一起出去吃火锅,他把细胞冻在了冰箱里,他得赶早先去把细胞化冻了,今天的实验才能做得起来。
  他在楼道里碰上了江谷。
  “吴笑天,昨天你上哪儿去了?本来今天我还想等着你的试验结果呢。今天的Labmeeting,许梅要我发言。昨天我给你打了两次电话都没找到你,所以后来半夜时我自己就到实验室来了。你不是每个周末都呆在实验室的吗?!”
  吴笑天昨天因为跟陈秋笛父女闹别扭的事,本来就憋了一口气,这时听了江谷的话,火气忍不住就冒窜上来。他没好气地说:
  “江谷,我好歹也是个Postdoctoral,又不是你的Technician,我凭什么要在周末替你做实验?你是我的老板吗?!连老板她也不能让我在周末上班呢!”
  江谷没想到他会发这么大的火,愣神了一会,只好讪讪地说:“对不起,吴笑天,这次是我的错。我没有事先告诉你,前天我跟白果一起去了南边的SanDiego城。我们一位朋友的妻子快要生产了。我们给他们开了BabyShower。”
  “说实话,我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不过你有事,难道我就没事?大家间讲的就是个理解罢了。”吴笑天的气消了一些,缓声说道。
  “这话听起来挺在理。怎么回事?我看你今天气色好象不太好,是不是昨天生病了?要不这两天的试验就由我来做吧。”
  “这两天我是有些生气,不是生病。”
  江谷以为吴笑天还在生他的气,就笑着说:
  “好了,中午我请你吃日本寿司。咱们谁跟谁啊!”

  吴笑天将细胞拿出来化冻之后,中间有段空隙,就上网想查找几个资料。恰好这时何如打电话过来。
  “吴笑天,你昨天中午上哪儿去了?我们不是约好了一起出去的吗?你是不是跟那个朱迪小姐一起出去了?!还说听我的意见呢。”
  吴笑天忽然记起来前天晚上在电话里和何如的约会,心里不好意思,忙说:
  “对不起何如,我前天晚上喝多了,忘了这事。昨天我是和陈秋笛一起出去了,结果闹得不欢而散。”
  “为什么?”
  吴笑天猛吸了口气:
  “一言难尽。何如,失约的事,到时我再跟你道歉吧!”
  “道什么歉?我这是多管闲事。对了,最近新任的州长为了增加财政收入,下令严查开车违纪的人,你对这里情况不太熟,出去逛要小心一点,免得被逮住了。”
  “我知道了。我不至于会那么倒霉吧?!”
  “好了,你自己的事还是你自己拿主意吧。不过,凡事总得当机立断才好!我觉得你在处理问题时太小心谨慎了,这样反而会失去很多机会的。”
  吴笑天知道她指的是以前她要他一起出国的事,就笑了笑,心下颇不以为然。

  何如把电话挂掉了。她觉得,她似乎比吴笑天自己更了解他。
  吴笑天自从在大学时起,一心都在忙忙碌碌地想成就一番大业,出人头地。但是他的优柔寡断的性格又决定了他不可能很快就冒出头来。吴笑天在处理感情事情的时候也是如此。你不能说他对爱情不专一,但是真要让他作出最后抉择的时候,他又瞻前顾后的,胸无成见,因此跟他相处总觉得很累。他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是这样,现在跟陈秋笛的关系也是这样。
  其实,那次她陪着吴笑天去上车保险时,凭着女人的直觉和她的职业敏感,她一下子就判断出来,吴笑天跟陈秋笛不是一类的人。虽然陈秋笛看上去一付八面玲珑的样子,可在心理素质上毕竟还不是很成熟。
  本来她约吴笑天昨天一起出去,并不是要和他重温旧情,而只是觉得作为他的旧情人和同学,她有必要将自己对陈秋笛的看法告诉他。
  在她看来,一个真正成熟的女人,并不用一个男人替她去操心,而只有永远长不大的女人,才真正是男人的绊脚石!陈秋笛给她的印象,就是这种长不大的女人。吴笑天在跟她分别八年之后,性格仍然像以前一样,没有多大的改变,但是他可能没有意识到,纯真的东西有时也会变得迂腐的。虽然长大并不等于成熟,就像有了爱情并不等于就是最佳的婚姻组合一样,但是一成不变的的确确的就是等同于固执。
  在美国这种社会,固执与不善于变通是很难取得成就的,包括爱情。吴笑天是那种对生存价值本身看得过重的人,然而却缺少对生存的变通。这点她心里相当清楚,同时也正是她对他的顾虑。她一直想找个机会跟吴笑天聊聊这些,可又担心他误解了她的意思。
  八年之前,她曾经将吴笑天当作是她的兄长一般看待,不过八年之后,她觉得他在她的心目中,就像个小弟弟了。为此她心里有点悲哀,不知是自己的心态老了,还是吴笑天仍是在一意孤行,我行我素?!

  这天晚上,何如回到家里后,觉得特别的疲惫。她刚想好好休息一会,却接到了刘东起打来的电话。
  “何如,明天晚上我要请你吃饭,咱们好长时间没在一起聊天了。”
  “最近我胃口不好,不太想出去。不过,刘先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我已经在我们第一次见面地方的附近一家西餐馆,订了一桌酒席。你得给我个面子,一定要来!”
  “你好像做什么事情都那么自信!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想,你一定愿意和自信的男人打交道的。”
  何如沉默了一会,心里考虑着刘东起到底想打什么主意。刘东起听到她没有回音,就又笑着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了!”
  “你要是猜对了,我就答应你。”
  “你在顾虑我会提出吃饭以外的事。”
  “难道你心里没打这个主意?”
  “好了,你已经答应了!”
  何如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说:
  “既然盛情难却,那么到时候我们就随便聊聊天,不谈其它的事。”
  “我有点不明白,你指的其它的事是什么?!”
  “这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了!明晚八点,咱们不见不散。”

  何如放下电话,心里难以平静下来。她当然知道刘东起决不会因为吃饭而请她,而且通过几次接触,她凭着女人的敏感,已经察觉到他对自己的好感。
  她觉得刘东起还算是个坦诚的人,因为那天他们四个人在Casino谈论白果和江谷的婚事时,刘东起曾经亲口告诉他们,他是个离过婚的人。而一般的男人如果对一个女人感兴趣的话,他往往是不会在这种场合公开自己的隐私的。本来她只是觉得刘东起能说会道,气质也不错,却没想到他的背景如此复杂,因此原先在潜意识中对他滋生的一丝好感,一下子打了折扣。
  她想,一个离过婚的男人,无论怎样出色,都不能算是完整的。
  她自幼对男人就没有什么好感。
  她的父母在她小时候分居两地,一直到八十年代初期一家三口人才团聚在一起,但是因为分居的苦闷,她的父亲早已经染上了酒瘾,不可自拔。他每次喝醉了酒,就向她的母亲发泄怨恨,好像一切都是她的过错似的。十年后她的母亲得了胃癌去世了,那时何如正在上大二,从此她跟家里的那个酒鬼再也没有了来往。她靠给人做家教,周末到餐馆打工等来维持学业。那段经历,使她到美国后获益匪浅。
  她真正爱上吴笑天,是在上大二她母亲去世之后。那时吴笑天曾经帮过她很多忙,给她破碎的心灵带来了极大的安慰。她也觉得吴笑天有上进心,人长得帅,聪明能干。
  毕业时候,何如一心想去美国就读,她想换个环境,同时摆脱心理深处的那些阴影。但是吴笑天却固执地只想留在国内发展,他认为像他那样的性格,只有在国内才能如鱼得水。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只好分手了。
  分手的那天晚上,何如哭了整整一夜。
  而从踏上飞往美国的飞机那一刹那起,她原以为那片土地再也没有什么值得她牵挂的了。可是没想到,真正跟吴笑天分别后,她仍然一如既往地爱着他,她希望吴笑天能够回心转意。
  但是,在苦等了吴笑天三年后,她终于失望了,她把那份曾经让她全身心付出的爱,深深地埋在了心底,直到最后熄灭了。
  她想,刘东起能够取代吴笑天埋在她心底中的灰烬吗?况且,这是一个离过婚的男人!
  她觉得,男人都是有欠缺的。

  19 意外的惊喜

  刘东起给何如打过电话,然后倒了一杯进口的GreyGoose兑的非常规的伏特加,加了适量的冰块,兑进草莓酱和薄荷香草,调了一杯可口的鸡尾酒。
  今天他处理了一桩离婚案,累得一天都没有休息。这时,他躺在沙发上,惬意地喝了半杯酒,思绪慢慢地回到了九年之前。
  他的老家,原在鹭城边上一个叫琴岛的小岛,因为他的父母长期都在上海工作,所以他大学以前的时光都在上海度过。那年夏天,他刚从国内东南沿海鹭城的一所名牌大学法律系,以优异成绩毕业,分配到了上海一家律师事务所。
  一次,他到加拿大温哥华办理一宗经济案件,在机上结识了一位东方航空公司的空中小姐唐菲菲。唐菲菲美貌过人,善解人意,刘东起很快就对她产生了好感。到了温哥华后,唐菲菲主动帮他做了导游。
  两天后,两人的感情就如胶似漆了。他办好事回国后,唐菲菲就向他提出了结婚的要求。刘东起虽然觉得事情有些仓促,但最后还是答应了。那时他才二十五岁,性格单纯,视爱情比生命更重,对婚后的生活,完全抱着一厢浪漫的幻想。
  不久之后,唐菲菲移民到了加拿大温哥华,在一家保险公司工作。刘东起随后辞掉正被看好的律师工作,也跟了过去,一年多后,他们有了一个女孩,刘东起给她取名叫刘琴。由于工作紧张,他们把刘琴送回了还在上海的刘东起父母身边。
  没想到,对于潮水般涌进加拿大的新移民来说,温哥华并不是人间仙境。
  不久之后,刘东起跟唐菲菲的关系就发生了重大的变化。他因为在工作上四处碰壁,一边又要上学,再加上与在国内时的生活工作环境相比的巨大反差,使他产生了失落感,他的情绪也变坏了。夫妻俩因为经济上的事,经常吵得不可分交,刘东起因此常常借酒消愁。
  一次,唐菲菲去多伦多办事,在那里认识了一位成功的华裔房地产商,那人比唐菲菲大了十三岁。唐菲菲挡不住房地产商金钱的进攻,她很快就向刘东起提出离婚。那时正濒临绝望境的刘东起,一下子从醉梦中醒来,出乎唐菲菲的意料,他想都没想就在离婚书上签了字。他知道,自从他出国之后,他就已经是个输家了,他原先的专业因为没有加拿大的执照,在那里用不上,所以平时他只能边在一家面包店打苦力工边上学。
  当面临离婚选择时,他毫无讨价还价的余地。他提出的唯一的条件,就是把才两岁的女儿刘琴判断给他,因为他的父母已经离不开他们的女儿了。
  他的要求得到了满足。作为补偿,唐菲菲还主动提出要给他一笔钱作为补偿费,但是遭到了他的断然拒绝。唐菲菲流着泪离开了他,去了多伦多。
  后来,刘东起在温哥华的那家面包店又打了将近一年多的长工,攒了一笔钱。然后他历经艰辛,通过考试,终于来到美国,在DC的J大选修法律研究生课程。三年多下来,他一边上课,一边还要打工维持学费和生活用度,饱经沧桑,到了毕业的时候,不到三十五岁的他,头上已经悄然长出了些许白发。那时他的父母退休了,他们带着他的女儿刘琴回到了鹭城的琴岛。
  自从他和唐菲菲离婚后,他再也没有去考虑过再婚的是。他发愤地学习,打工,为的是尽早地将女儿接到身边来,然后培养她长大。他觉得他的心血是为了女儿付出的,那里面凝聚了他对远方的女儿的所有的爱。
  他对女人的看法因为与唐菲菲的婚变,几乎有点极端了,对男女之间的感情,更是看的相当冷漠。他对自己以前跟唐菲菲的那段爱情,看作是自己人生中最大的失误。他想,一个男人在什么地方跌倒了,应该在什么地方爬起来。所以后来他对爱情一直抱着怀疑的态度,也不想再次花费精力去做另一次冒险了。
  但是,他在认识何如之后,他的这种偏见却开始悄悄地改变了。他不能清晰地缕清自己忽然被何如吸引的原因,如果仅从长相而言,他觉得何如虽然具有让男人们耸然动容的魅力,但还不是触发他深藏于内心中的那根生锈的情弦。
  他觉得,何如的真正魅力还是在于她的性格,正是那种含蓄而又孤傲,雪中藏炭的气质,触及了他心中的痒处。她似乎天生注定就是他多年前梦想中的那种爱情对象,他一直都在等待着她的突然出现。之前他对女性没有什么感觉,现在似乎都可以归因于是何如在他生命中的姗姗来迟。
  他觉得自己的情欲的灵感正汩汩而出,只要有一线的可能,他就会紧紧把握住不放。他想,也许这才是真正的爱情。这种灵感,使他好象再次寻找到了自我。

  第二天晚上,何如特别打扮了一番。她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这样对着镜子打扮自己了。
  她将头发挽起,穿了一件低背的黑色晚礼服,衬托出她洁白如玉的皮肤。她还带了一条白金钻石项链。她这样打扮倒不是要给刘东起看的,而是想体现一下自己的自信。她觉得,作为一个女人,在男人面前有自己的个性才是最重要的。
  一个女人若是为了取悦男人而打扮,那么至少说明她对自己还不是很自信的。

  八点时分,何如准时来到那家西餐馆。
  刘东起早已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边上坐等着,桌子上点着两盏蜡烛。中间的花瓶里,插着一束加州的州花金罂粟,显得十分的凄美。刘东起的脸在烛光中看上去若隐若现。
  何如来到桌边,一下子就闻到了蜡烛烧着散发出来的清香奶酪的香味。她望着那束金罂粟,心里一动:
  “原来你也喜欢金罂粟?!”
  “你喜欢金罂粟?这花是Waiter摆上来的。”刘东起略微有些诧异。
  “这金罂粟是加州的州花,也是我最喜欢的花!”
  “看来,晚上这花我摆对了!”
  起身轻轻拉着何如的手,邀请她入座。他笑着说:
  “何如,你一直都是那么迷人。不过今晚更是出色,这套晚礼服跟你的气质很相配。谢谢你的光临!”
  “你可别想岔了,晚上我可是Dressformyself,不是为了你才打扮的。”何如矜持地笑着。
  “这我明白,我哪有那么大的面子。但是今晚我至少有眼福欣赏到了你这个冷美人的另一面。”
  “我在你印象中,真就是一付冰冷的形象吗?!”
  “我一看到你笑起来,心里就暖和了。”
  “看你年龄也不小了,还这么贫嘴。”何如笑着。
  这时,何如忽然发现桌子正中摆着一块大蛋糕,她迅速数了一下上面插着的小蜡烛,一共是三十四根。于是她一下子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对不起,昨天我没有告诉你,今天是我的生日。”
  何如沉默了一会儿,随即笑着说:
  “这样也好,省得我还要费心送你生日礼物。你就请我一人吗?”
  “是的。我知道你喜欢清静。”
  何如听了笑了笑,心想,这刘东起看来够细心的。刘东起叫过Waiter,让他给倒了两杯SanJose产的红葡萄酒。
  “刘先生,晚上我借花献佛,祝你生日快乐,事业成功,永远潇洒!”如端起酒杯说。
  “自从三十岁生日之后,我就没有过过像样的生日了!今晚我非常高兴你能来陪着我,我相信这是我到美国来后最愉快的一个晚上!”
  “你也给了我一个意外的惊喜。”
  “你还记得几个月前那天晚上在那家Casino边停车场,我从杂货店出来时的情景吗?”
  “那时我跟白果都觉得你冷傲的要命,一付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那时我刚到LA不久,又没有什么朋友,心里孤寂的很。因此就一个人出来买了一瓶红葡萄酒,回去后自己将自己灌醉了。不过从那以后,我就不觉得寂寞了。你猜为什么?”刘东起笑着说。
  何如虽然已经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但还是问说:
  “为什么?”
  “因为遇见了你!”刘东起盯着她的眼睛说。
  何如将目光移到罂粟花上:
  “我通常都是一个人过生日的,人多了反而没劲。你想想看,那么多人围着你,祝贺你又长大了一岁,作为一个女人,心里该是什么样的滋味?!”
  “说的也是。不知何小姐是哪天生日?”
  “这个我可不能告诉你!我可不想打扰别人家。”
  “这么说,晚上我是打扰你了?!”
  “这是个例外。”
  “好了,咱们换个话题吧。何小姐老家是哪里的?”
  何如的脸一下子变得阴沉了:
  “对不起,我不愿意再去提我家里的事!还是谈谈你的事吧,今天可是你的生日。”
  刘东起看着何如的脸色,心想,她的心里肯定藏着晦涩的苦衷,不然,一般的女孩是最乐意聊起自己的家事的。
  “我的老家在闽南的一个音乐岛上,从我家的窗口上就可以看到不远处的金门岛。”刘东起说着,给何如倒了点酒。
  “大一的时侯,我去过那个音乐岛旅游,那里的确很漂亮,峰回路转,让人流连忘返。”何如拿起酒杯说。
  “现在在我们岛上老家还有三个亲人:我爸,我妈,我八岁的女儿刘琴。”
  何如听说他家里还有个女儿,心下一怔,但是脸上却不动声色。她没想到刘东起的女儿已经八岁了。
  一提到女儿,刘东起的脸上马上就浮现出幸福的笑容,这种笑容使他与平时的大男孩般的神态判若两人。何如这是第一次从刘东起脸上看到了他充满真实人情味的笑容,心里不觉颤栗了一下。同时刘东起的坦率也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
  “前几天我妈给我发来E-mail说,我女儿刘琴在市少年宫钢琴比赛中获得了第一名。她三岁时起就跟着我妈学弹钢琴了,本来我想把她接过来一起住,可我父母死活不肯。他们离不开刘琴,自己又不愿到美国来。这事一直是我的心病。”刘东起接着说。
  对于刘东起的坦率,何如是惊喜交加。她感到欣喜的是,刘东起在她面前毫无保留,显然不是把她当作一般的朋友。而吃惊的是,他既然把女儿的事告诉了她,那就说明她曾经疑虑的他想要追求她的猜想,多少有些是自作多情了。因此此时她的潜意识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笑着问刘东起说:
  “那么你的太太呢?她跟你离婚后,现在哪里?”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她觉得这本不应该是她问的话,这样一来,她就有些被动了。因为凭着刘东起的精明,他很快就会察觉她好奇背后的潜意识的。于是她的脸不觉悄悄红了一下。
  刘东起似乎却没有去注意她这细微的表情的变化,他像讲述别人的事一样轻描淡写地说:
  “她嫁了个房地产商,现在可能还在多伦多吧。顺便说一句,今天也是我和她结婚九周年的日子。结婚是互相欠对方的,离婚就不一样了,谁也不欠谁的。所以我早已将她给忘了,我没必要为了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去背上心理包袱。所以我的心境才会这么坦荡!”
  何如默默地注视着刘东起,心想:看来眼前的这个男人是挺有个性的,以前她从来没有,也不想去进入他的内心世界。此时她突然间对刘东起的思想产生了新的看法。
  “很多离过婚的男人都会变得油腻了,刘先生,你好象是个例外。我现在对你开始有点兴趣了!”
  “那么以后我们可以多来往。对了,这个周末你有空吗?”
  “周末我要到旧金山去一趟。一个大学时的同学结婚了。她嫁了个老美,那个老美对她挺好的,人也踏实。我同学结婚后打算辞去工作,在家里做个贤妻良母。”
  “我倒是很羡慕这个老美的。做个假设,何如,要是你要嫁人,你想嫁个老美吗?”
  “你这话是个陷阱。我刚说过,我不想嫁人。对我来说,一个女人没有自己的事业,简直是不可想象的。我对我的同学除了祝福外,我并不羡慕她。”
  刘东起笑着说:
  “你其实已经间接地回答了我的问题。你不想嫁给老美。”
  何如的脸悄悄一热,心想,这刘东起没安好心眼,老是喜欢抓她的话尾巴。
  这时,餐厅正中台上一个钢琴师刚刚弹奏完一曲李斯特的《旅游岁月》,然后他向台下介绍了今天是刘东起的生日。在众人的掌声中,他又弹了一曲“祝你生日快乐”。刘东起微笑着站了起来,朝何如点点说:
  “今天晚上,我也借花献佛,给你弹上一曲。”
  他走到台上,跟钢琴师轻声说了几句,钢琴师笑着起身,站立一旁。刘东起在钢琴前坐了下来,微微闭着眼,从容地酝酿了一下感情,便弹起了众人都熟悉的名曲的《美丽的罗丝玛琳》。何如品出了他的曼妙的琴声中蕴含的情意,心里有点不平静了。
  一曲既罢,整个餐厅里突然间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大家都朝何如这边看了过来,何如的脸一下羞红了,她赶紧端起酒杯,借着酡红的酒色掩饰住自己的失态。

  20 复活节

  Tony离开许梅的实验室,去了一家制药公司。他本是实验室中最受许梅器重的人,许梅劝过他两次,还答应给他加薪,但他还是坚持要走。因为那家公司里的年薪要比在大学里高上一倍,年终时还有数目可观的Bonus。正所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Tony离开后不久,许梅又从加拿大多伦多大学那边招来了一个女Postdoctoral。那女孩叫Stacy,人长得高挑俊俏,性格活泼,她很快就招到实验室里大多数人的喜欢。她还对中国的文化特别感兴趣,因此她经常找吴笑天和江谷聊天,问这问那的,闲时还要他们教她说汉语。她说她两年前还去过一趟西藏,那里似乎并没有她原先想象的那么神秘。只是高原的天空特别的迷人。有一次她居然在拉萨八角街看到两个藏人在用锋利的藏刀斗架,有一人一刀捅破了另一人的肚肠,刀尖从那人的后背穿了出来,把她吓得差点昏了过去。
  吴笑天不想跟她多谈有关这类敏感的话题,平时敷衍了几句就去做实验了。他是大陆刚刚过来的,对这边老外的心态吃得还不准。倒是江谷兴致勃勃地跟她聊起了东西文化的异同。其实江谷对中国文化也只是一知半解的,但哄起小女孩Stacy来倒是有板有眼的,把那Stacy钦慕地一塌糊涂。
  吴笑天在一边听了,忍不住暗笑。
  Stacy听说江谷是从DC的J大过来的,就问他交女朋友了没有?江谷说早就有了,不过还没有结婚而已,他不想太早结婚:
  “That’s a nightmare!”他说。
  吴笑天心想,看来这江谷是在想逗Stacy玩儿了,这事要是让白果知道了,非生生把他咬死不可。看来江谷在J大那边的时候,肯定没少花过。像他这样人长得秀气,又能说会道的人,正是小女孩心目中的偶像。
  不过吴笑天现在是连自己的事都顾不上来了,哪有闲心去管别人家的事?他平时有空时顶多也就去泡泡电影院,要不就到市里各个博物馆去转悠,或者去海边溜达。
  偶尔他也给何如打个电话,碰到的也总是不冷不热的“有什么事吗?”之类的碜牙的话。后来他干脆连电话也不和她打了。他想,像何如那么敏感的女人,他要是跟她处的太黏糊了,少不得自讨没趣。因此他把闲暇时间差不多都花在实验室了。他每天的操作程序非常简单:白天从公寓到实验室,在外面吃饭,夜深的时候,再从实验室回到公寓。
  即便这样,他觉得自己的生活还是挺充实的,他已经习惯了孤独。况且,孤身一人在他乡异国,多少还可以缓解派遣事业的失利所带来的精神压力。他想,凭着自己的打拼,将来一定会有成就的。
  自从那次和陈秋笛父女吃饭闹得不欢而散后,他似乎也已经将陈秋笛给忘记了。但是爱上一个女人不容易,忘掉一个女人似乎更不容易。他只好将这些费神的心思,在忙碌中打发掉。
  一个多月下来,他的Data终于有了一些眉目,许梅对他也开始另眼看待了。她经常招呼他到她的办公室谈论一些课题,让他准备写Paper。吴笑天在国内工作时为人就乖巧和善,在跟许梅处了一段时间后,给她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复活节那天晚上,许梅邀请他们实验室的十几个博士后,博士生,技术员还有他们的家人到她家去参加Party。江谷因为白果要加班,就自己一个人去了,他怕白果在身边时他不能尽兴。整个晚上,他都跟Stacy在一起,两人聊得火热。
  许梅和她先生都是前列腺癌专家,几年前许梅与诺贝尔医学奖失之交臂,至今引以为憾。夫妻两人都痴心于科学,五十出头了还没有儿女。他们家的房子很宽敞,四处都挂着收集多年的各种名画,各个房间布置得井井有条,颇有艺术特色风味。
  许梅还烧得一手色香味俱全的中国菜,仅管他们夫妻俩平时大多数时候吃的是西餐。这是吴笑天所没有想到的。
  那天,许梅亲自下厨,烧了十几道菜,样样都有特色。
  吴笑天过去在国内时,什么山珍海味都吃过了,看了那些菜后,仍然忍不住双眼放光。许梅的先生肖清散则带着大家在房子里四处转悠,讲解各幅名画的来历。江谷和Stacy对那些名画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吴笑天对绘画兴趣不大,他总是以为那是闲人们附庸风雅的摆设,而只有科学才是实实在在的。不过他对许梅夫妇的成就还是很佩服的,心里想,如果自己将来能混到像他们夫妇这种样子,也不虚此生了。
  这时,他突然想起了何如,心里一阵失落,酸涩难言。
  男主人肖清散不大喝酒,但是却调得一手的好鸡尾酒。那天晚上,他当着大家的面,露了两下子。他将杜松子酒兑入Cherry brandy,然后加入柠檬汁,放进酸橙片,再搅进Sugarsyrup,最后兑进五块干冰,倒了由不同口味的客人需求的苏打水。
  吴笑天在一边看了,酒瘾一下子就上来了。他因为心情不好,一连喝了两杯肖清散调的稠浓的鸡尾酒,随后又喝了五瓶啤酒,最后醉得连舌头都转不过弯了。
  Party过后是江谷跟Stacy开车送他回了公寓。程氏夫妇见了吓了一跳。吴笑天一躺下来,嘴里就含糊不清地叫唤着何如的名字,然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这一睡直到第二天晌午的时候才醒转过来,只觉得脑袋都快要裂开了。
  他突然想起今天还有一个重要的试验要做,于是恍恍惚惚地起了床,洗刷之后,匆匆忙忙地就开车去了实验室。

  那天晚上,江谷听到吴笑天呼唤着何如的名字,心里纳闷着:这何如不就是白果的女朋友吗?难道吴笑天跟她有过什么关系?!于是他回家后就将这事跟刚下班回来的白果说了,白果说:
  “嘿,奇怪了。我没听说何如有什么男朋友啊!你看她一付清高拔傲,孤芳自赏的样子,会不会是你听错了?”
  “人说酒后出真言,这种事我的耳朵岂会听错了?!”
  为了证实江谷说的话的可靠性,第二天中午的时候,白果拨通了给何如的手机。何如那时正在接待一个日本来的客户,没得空闲,她让白果晚上的时候再打电话到她家,好好地跟她聊聊天。
  两人有些日子没见面了。白果对何如和吴笑天的事心里充满了好奇,巴不得天色马上黑将下来。可是要命的是,快下班的时候,她的老板突然拿了一份材料来找她,要她按材料编成程序,他第二天早上要用。

  白果这一忙就弄到了晚上八点多。她急急忙忙地往家里赶。到了家里,看到江谷正悠闲地在上网。
  “你怎么这么晚了才回来?我都快要饿死了。”江谷抱怨说。
  “你就不会自己下点面条吗?”白果没好气地说。江谷不吱声了。
  因为晚了,白果便不想做炒菜,只下了一袋油面。江谷吃饭没辣不行,白果本来是不太吃辣的,后来跟着也吃上了。江谷有一次开玩笑地说:
  “这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谁说要嫁给你了?”
  “这话可是你说的!”江谷逮住这话不放。
  “有什么稀罕的!”
  因此每次做菜时,白果都要放点辣酱,但是江谷仍然嫌辣得不过瘾,自己面前还要摆着一瓶辣酱。白果做好了面条,两人吃过了。江谷忽然想起了什么,慢悠悠地对白果说:
  “刚才何如来过电话找你。”
  “你怎么不早说?”白果听了,慌忙说道。
  “我怕你们俩一煲起电话粥来,滔滔不绝地就是大半天,那我还吃得上饭吗?”
  白果“嗤”了他一声,刚要给何如打电话,电话铃响了,她拿起话筒,以为是何如打来的。她刚听了一句就怏怏地将话筒递给江谷:
  “是个老外女孩,找你的。真是的,这么晚了还来电话!”
  江谷一听就知道肯定是Stacy打来的。他曾经跟Stacy说过,有事打他的手机,没想到晚上她却将电话打倒他家里来了。他讪讪地看了白果一眼,对着话筒应付似的说了两句,就将电话挂了。他看到白果正冷笑着盯着他,忙说道:
  “她是我们试验室刚来的一个女Postdoctoral,刚才她问我怎么做中餐面条来着。”
  “就凭你那两只猴手,也敢哄人家小女孩下面条?!”白果白了他一眼说。
  “老外嘛,哪懂得面条的个中三昧。我说明天再交她做。”
  其实,Stacy打电话给他,根本就不是向他请教什么中国面条的作法,她只不过是一个人呆在公寓里发闷了,多喝了几杯酒,想跟他聊天。江谷怕白果起疑心,就随口撒了个谎。
  白果也不追问,便拨了何如家的电话号码。
  “你今晚怎么这时候才回来,不怕老墨将你给拐走了?”何如调侃说。
  “像我这种老太太谁要?老墨要拐也是拐你这样的大美人。”
  “中午你打电话,是不是有什么事想告诉我?”
  “其实也没什么事,不过是刚吃过中饭,闲着没事干,想跟你聊聊天。”
  “你甭跟我打埋伏了,你肯定有什么事要对我说。”
  “也不算是什么事。上次江谷试验室刚从国内过来的一个年轻的Postdoctoral,我曾经带他去买了一辆二手车。他叫吴笑天,不知道你认不认识他?”
  “哦,你说的是他呀?他是我以前在国内大学时的男朋友,我出国时,因为他不愿意出来,我们当时就吹了,现在只是一般的朋友关系。白果,是不是他跟江谷说我什么了?”何如心里有点沸腾了。
  白果愣了一下,忙笑着说:
  “没有没有,你别误会,我只不过是出于好奇,随便问问。”
  她话虽这么说,心里隐隐约约地还是有些失望。她本来以为何如听了她的话后,会大吃一惊的,没想到她的语气却是出奇的平静,就象不认识吴笑天似的。这反倒显得是她多管闲事了。
  正愣怔着,忽然何如问她说:
  “白果,你最近碰到过刘东起吗?”
  “他呀?我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跟他联系了。不知道他现在在忙什么?你是不是又有他的消息了?”
  何如本来接下来想问白果,她对刘东起的印象怎么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两人接下来又聊了一通各自最近的情况,都是忙忙忙的,没劲。
  何如觉得,白果的性格没有她原先想象的那么含蓄,但是这正是她的可爱之处,谁跟她做朋友都是一件乐事。她倒是有些羡慕她了。

  21 忙碌

  复活节第二天中午,吴笑天开车去实验室的时候,脑子里沉甸甸的,还没有完全从酒醉中清醒过来。他在穿过繁忙的SantaMonica大道的时候,出了车祸。
  在SantaMonica大道和WestwoodBlvd交叉口之间,相隔不到二十码的路面,却有两个红绿灯口。当吴笑天的车子开到第一个灯口的时候,刚好亮起了黄灯,他猛踩一下油门就冲了过去。
  这时,没想到第二个灯口的黄灯亮了,在他前面有辆车子,车主人看到黄灯时,便猛然踩住了闸。
  紧跟在他后面的吴笑天却做出了误判,他以为按照常规,前面的车子一定会快速闯过黄灯的,所以他踩足油门,也想跟着闯过去。没想到前面的车主这么谨慎。于是车祸发生了。他的车把前面的那辆Benz320的车屁股撞得凹进去两英寸多,而他自己的那辆96本田Civic前面的Bumper,也撞成了月牙形。
  那辆Benz320的主人是个六十多岁的白人老头,他走下车来,拿出手机就Call911。
  吴笑天明白,这次完全是自己的过错,所幸那老头没有受伤。他走过去向老头道过歉,两人便边聊边等着警察。
  等到一切都处理好之后,吴笑天开着破车到达实验室时,已经快十一点半了。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自己出了车祸的事。大家去吃午饭的时候,他给陈秋笛打了个电话。
  陈秋笛先是紧张地问他伤了没有?在得知他身体没事之后,她说:
  “笑天,我记得你上的好象只是单保,而且是保两万五以下的车子的。被你撞的那辆车子是什么型号的?”
  吴笑天告诉她是1996年的Benz。
  “这样还好,那车子估价不会超过两万五,你就不用自己再掏钱给他修了。不过,你得给自己修车了,这修车钱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另外,下半年你的保险费也要上涨了。星期六上午十点后,你把车子开过来吧,其它的事你不用操心了。”陈秋迪说。
  吴笑天叹了口气,说了声倒霉,就把电话挂了。

  自从出了车祸之后,有几天时间里吴笑天有些萎靡不振,做起试验来漫不经心的。他想,运气为什么老是跟自己过不去呢?!眼看试验刚刚有点眉目,却出了车祸。
  许梅看出了点端倪,就把他叫到她的办公室,问他这些天情绪为什么那么低落?吴笑天没把出车祸的事告诉她,只说最近睡眠不太好。
  “你的试验快有结果了,不必搞得太紧张,有压力。过些日子你把Paper初稿写出来,我再改一下,投给PNAS杂志。你是第一作者。还有,下个月在哈佛有个年会,我想带你一起去波士顿,到时你要Present,好好准备一下。在科研上,勤奋总会得到报偿的!”许梅说。
  吴笑天听了许梅的这些热乎乎的话,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来。

  第二个周末,陈秋笛替他把车子修好了。星期五晚上,陈秋笛下班后把他的车子开过来。修车费一共花了一千三百美元。吴笑天要开支票给她。陈秋笛说算了,要说到钱,她还欠他的呢。
  吴笑天也就不再坚持了。他请陈秋笛到Broadway的老中国城吃了一餐潮州菜,然后就想送陈秋笛回家。
  “今晚是周末,我不想太早回去,想轻松一下。我爸前两天已经回台湾去了,我又自由了。我爸对我看得紧,好象我是他的部属似的,所以当时我就找借口跑到大陆去上学,真是如鱼得水。”陈秋迪笑看着吴笑天。
  “那水就是我了。”
  陈秋笛用闽南话嗔了他一句:“臭美!”
  “这段时间我比较忙,老板赶着要我尽快拿出试验结果来,因此我周末晚上还要跑到实验室呆着。”
  “难道就陪我几个小时你也舍不得吗?!”陈秋笛不高兴地说。吴笑天想了想,便答应了。
  陈秋笛提出要去酒吧蹦迪。吴笑天叹了口气:
  “反正晚上我做护花使者就是了,只要你不要太疯狂就是。”

  那天晚上,吴笑天不敢多喝酒,陈秋笛却是尽情发泄了一通,到最后弄得又累又醉。吴笑天扶着她从Pub出来时,她早已眼神低迷了,头软软地垂在吴笑天的胸前。
  吴笑天送她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他把陈秋笛放在床上,替她掖好被子,正要悄然离去。突然陈秋笛嘟囔着说:
  “笑天,你不要离开我。我要你像从前那样搂着我,亲着我。”
  吴笑天听了,愣了一下,便收住了脚步。他望着陈秋笛酡红的脸,几年前的那些时光刹那间从他的眼前飘忽而过。他在床前挨着陈秋笛坐了下来,点着一支烟,默默地注视着她,心想:自己以前到底有没有真心爱过这个女人呢?同时,这个女人到底有没有发自内心地对他倾情过?
  正想着,陈秋笛突然翻了个身,“呃”地一声,作势要吐,吴笑天赶紧将她扶了起来,搀着她上卫生间。陈秋笛还没到抽水马桶边就开始狂吐起来,难受的脸色煞白。吐完之后,吴笑天一手扶着她,一手拿了条毛巾冲了水,替她擦干净了脸,然后扶她上了床。他又把卫生间清洗干净了,凌晨时候,他看陈秋笛已经熟睡了,便悄悄离开了她的家。
  他迷迷糊糊回到公寓时,程先生刚好起床。他闻到吴笑天身上浓烈的酒味,不觉苦笑着摇了摇头。吴笑天关起房门,一头钻进被窝,闷头就睡。这一觉一直睡到了午后。

  他起床后,看看程氏一家都出去了,就到厨房随便下了两包快食面,正在吃着,陈秋笛打电话过来,她为自己昨晚上的失态向他道歉。
  “我醉了的时候一定难看死了。”
  “难得潇洒一回也不错,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也不必把这事放在心上。”
  陈秋迪没有回话。吴笑天接着说:
  “况且,我又不是第一次见你醉过。那一次在上海学校时,你都喝得瘫软在地了,后来还是我背着你回宿舍的。”
  “那次是你惹我生气的。这次是我自己跟自己赌气!”
  “好端端的,干嘛跟自己过不去?!”跟着一想上一次他们闹别扭的事,明白她为什么赌气了。
  “我还没有吃早饭呢,你要不要过来,咱们一起去中国城喝早茶?”
  “我刚在吃面条,而且昨晚也有些累了,就不过去了。”
  “要不咱们一起去海边散散心吧,我的脑袋到现在还是晕乎乎的。”
  吴笑天说他吃完饭要去实验室:
  “小迪,老板催着要我出结果,这段时间忙死了。”
  陈秋笛嘟囔了一句什么,就把电话挂了。

  吴笑天来到实验室,江谷和Stacy也在,他们俩正在聊天,见到吴笑天来了,两人忽然都不说话了。吴笑天知道他们俩关系亲密,现在已经到了无话不说的地步。有一次江谷偷偷告诉吴笑天,Stacy曾跟他说,吴笑天的臀部长得很性感,弄得吴笑天几天时间见到Stacy时,脸色都不自然。
  吴笑天跟他们打了招呼,正要去做试验,Stacy突然问他说:
  “吴,听说下个月你要和Boss一起去波士顿参加一个年会?”
  吴笑天愣了一下,心想,她是从哪儿得到这个消息的?他看了江谷一眼,江谷忙把脸别开了。Stacy说:“吴,我觉得相比之下,江更有条件去参加这次年会。”
  吴笑天不吭声,心里却很不舒服。Stacy说:
  “江在美国已经呆了六年,他在我们这个领域有更充足的经验。而且他的英语口语也比你好。”
  吴笑天听了心里窝火,原来他们两人刚才聊的是这事。可能江谷听说是他去参加年会,心里不服气,因此跟Stacy抱怨。Stacy是个直性子,把江谷不好说的话给说出来了。吴笑天跟Stacy说:
  “这事不是我决定的,Stacy,这些话你最好去和Boss说!”
  江谷听了有点尴尬,他知道吴笑天这话其实是冲他说的。吴笑天说着就转身做试验去了。

  吴笑天的Data结果出来以后,许梅非常满意,她第一次夸奖了吴笑天几句,因为这为她申请Grant增添了一些分数。吴笑天接着开始着手写Paper,另外他每天回到公寓后,都要关上门花上一个多小时演练Present,弄得程先生以为他把谁带回家来了。吴笑天把Paper初稿交给许梅后,许梅很快作了修改,终于在去波士顿的前两天,将Paper寄去PNAS杂志。
  在去参加年会的前天晚上,吴笑天给何如打了个电话。
  “东北部那边不比LA这边一年四季如春。那边现在虽然已经入春了,但是天气还很冷,说不定你去了后还会碰上下雪呢。所以你最好多带几件冬天的衣服去,免得着凉。路上小心点。”
  吴笑天听得心里热乎乎的,感觉一下子就像又回到了八年多前。
  他也给陈秋笛打了个电话。陈秋笛说:
  “你呀,真不会安排时间,你为什么不等到夏天的时候再去那边呢?这时候去最不好玩了。”
  吴笑天说他又不是去玩的,是去开会的。
  “好了好了,到那边后多给我来电话。以后我们一起出去玩的机会有的是。”陈秋迪不高兴了。

  吴笑天和许梅俩到了哈佛后,果然那边又下起了小雪,吴笑天不觉得冷,他想起何如的话,心里反而暖和得多了。到他Present的那一天,他发挥的特别出色,完了之后还有好几个同行来向他问了些问题。许梅对他的表现也很满意,私下里夸了他一通。
  回LA的前一天,吴笑天想给何如买一件礼物。他在Mall里逛了半天,突然想起下个月是何如的生日,何如属牛,于是他就买了个精致的水晶小野牛。他想到上次陈秋笛帮他修车的事,就顺便给她买了一袋名牌化妆品。
  他回到宾馆打包的时候,许梅正好来找他说件事,她看到了那只水晶小牛,便拿起来欣赏了一会,笑着说:
  “是送给女朋友的吧?”
  “我以前的女朋友属牛。吴笑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心细的多了。我也是属牛的,可我过三十岁生日的时候,我先生居然把我的生日给忘了。他到现在还在后悔呢!
  许梅深深地叹了口气。

  22 女人三十一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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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年来,随着中国大陆经济的高速发展和市场的日益自由化,美国的很多跨国企业集团纷纷进军中国市场。何如的公司所属的M大集团正酝酿着在中国寻求合作伙伴,开辟分支机构,在遴选派驻上海的第一批骨干人员中,何如是理想的人选之一。
  M集团驻LA的公司总经理Jones私下里也已经跟何如谈过这事,但何如一口就回绝了。Jones有些不解,他说:“你知道的,何,多少人都在争取这些名额呢。我们主要是考虑到以前你在上海的学历背景和你的业务能力。而且你的绿卡前年就拿到了,又不用担心到时来回不方便。”
  何如不想和Jones多谈过去的事,她只是笑着告诉Jones:“Jones,我已经习惯这边的生活了,再回国内工作,只怕会左支右拙。不过,如果到时候公司真需要的话,我可以考虑先去上海帮些忙。我的大学是在那里上的,毕竟还熟悉些环境和同学朋友。”
  Jones也不好勉强她了。

  何如自从上次跟刘东起一起过生日之后,她在她常去吃午餐的那家川菜馆,三天两头的都会碰上刘东起。虽然刘东起的理由是一天不吃辣,全身都会发痒,但何如岂能不知道他的真实意思?!不过她也没有更换餐馆的打算,时间长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别扭了。
  何如心想,反正自己只要将刘东起当作一般的朋友,时常跟他一边吃饭,一边聊天,也不失为一件愉快的事。两人在一起时,刘东起谈的更多的是时事,而何如感兴趣的则是电影,音乐之类的话题。只要是何如在说话的话的时候,刘东起都会面带微笑,专注地听着,不时地插上几句话。以至于何如不知不觉中以为,刘东起是个不错的交谈对象。
  不久,何如的生日就要到了。
  在她生日的前两天,她不期地收到了一个小邮包,打开来一看,里面装的是一只精致的水晶野牛,她不用看附在包裹里的贺卡,就知道是谁寄来的了。
  她没想到,时间都过去八年了,吴笑天还清楚地记得她的生日,看来他的心中并没有完全把她给忘了。不过,依照她所了解的他的脾气,他在她生日之前给她礼物,那他的意思就是不指望她会邀请他参加她的生日Party了。
  实际上,今年她也不想在她生日那天请朋友和同事来她家聚会或出去搞Party。她只想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呆在家里,点上两根蜡烛,听听音乐,和她早已过世的母亲默默相对,一起回味三十年前的阵痛时刻。
  再过两天就是三十岁了,何如心里并没有感到特别的焦虑不安。三十岁应该是一个女人一生中的重要的分水岭,过了三十,有的女人觉得自己更成熟了,有的女人觉得自己的责任感更强了,而悲观的女人,则开始感受到青春正在背离自己而去的无奈。但是何如心下里似乎都没有这些感觉,虽然她的心理比别的一些女人要敏感。她觉得时间在自己身上就象流水一般缓缓地淌过,只要水流是宁静的,她的心境便不会受到干扰。她认为生命既然属于自己,那么自己就完全有理由去给它命题,而不是随波逐流。
  因此,三十岁对她来说,只是一个路口,而不是转折点。三十岁是一个人生必须经历的时间段,而不是象当初从大学生转向Graduated Student那样,是自己做出的必然的选择。
  何如想,知道她的生日的除了吴笑天之外,就只有白果了。那是一次两人在一起聊天时,互相告诉对方的生日的。她也不想邀请白果上家里来。白果今年也要三十岁了,两个三十岁的女人凑在一起过生日,情绪肯定不会太美妙。何况白果对时光也有自己的理解,不然她也不会那么急着要成亲了。

  生日那天,她早早地就来到公司。她想今天集中时间把手头上的事情办好,然后早点回家。
  中午时候,她从外面吃过午餐回来,只见大厅里有个西裔女孩捧着一大束金橙橙的亮丽的罂粟花正在等她。那个女孩告诉她,这花是一个先生打电话到他们花店,让他们的Delivery服务送到这里来给她的。
  何如接过罂粟花,给了那个墨西哥女孩三块钱小费,谢了她。奇怪的是,花束上没有留下任何纸条和贺卡。
  何如想:这罂粟花会是谁送的呢?知道她喜欢金罂粟的人不是很多。那个女孩说打电话要花店送花的是个先生,而知道她生日的只有吴笑天和白果,难道这罂粟花是吴笑天送的?她记得他刚到LA时,她曾经送了一束罂粟花给他。
  但是吴笑天送给她水晶野牛倒也罢了,但在如今两人的关系不尴不尬时给她送花,却不像是他那种脾气的人能做出来的事。不过,不管是谁送的,她心里仍然感受到一份淡淡的温馨。
  她拿了个花瓶,将花插上,继续忙她的工作去了。

  下午四点,她跟Jones说自己晚上有点私事,想早点回去。Jones开玩笑地问她,是不是要去Dating?
  “不是Dating,是我的新郎要我赶回家去跟他结婚呢!”何如笑着说。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会很难过的,何。”Jones开玩笑说。
  她带上那束罂粟花,心情愉快地上了车。在回家路上,刚好又碰上Traffic,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多小时才挨到她的居住区。她到附近的商场买了一盒蛋糕,两个玻璃杯奶油香蜡烛,一瓶红葡萄酒。
  回到家里,她把罂粟花修剪插好了,冲了个澡,换上一套白色的晚礼服,然后点上蜡烛,关上屋里所有的灯,独自静静地坐在桌前。她记得她母亲以前曾经给她说过,她是晚上七点半的时候出生的。
  这时才七点,她想等半小时后,再去吹灭蛋糕上的蜡烛。
  她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她的母亲。她的母亲在不到五十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如果不是因为母亲的去世,说不定她现在过的是另一种生活。她或许会留在国内发展,甚至这时候早已经跟吴笑天结婚了,做着贤妻良母型的家庭主妇。或许,她也不会跟吴笑天有什么感情关系,而是选择了另外一个人作为终身伴侣。命运总是飘忽不定的,而不单只是一种主观的选择。所以她到美国后,从不刻意地去追求什么,她只想把日子过得象缓缓的流水一般,平静而充实。
  当然,她像所有迈向三十岁而未成家的女人一样,有时心境也免不了孤独。尤其是在美国,身边真正的朋友少之又少,寂寞总是难免的。不过,她自己觉得跟别的独身女人不同之处在于,她可以安于孤独,并且把孤独视为生活中一种凄美的享受。她想,三十岁以后,自己的生活态度会不会改变呢?比如成家,调整心态,积极地去追求各种未曾经历过的乐趣,甚至有个孩子。如果真是这样,她也希望只是顺其自然的结果,而不是刻意去扭曲自己的个性换来的逆来顺受的生硬欢颜。

  这时,电话响了。
  何如想,知道她确切生日时间的,只有吴笑天一人。她犹豫了一下,考虑接还是不接?最后她还是拿起了话筒。
  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电话居然是刘东起打来的!何如愣了一下。
  “何如,祝你生日快乐!”刘东起笑着在电话那头说。
  “这么说,那束金罂粟是你送的?”何如又惊又喜。
  “本来我想给你过生日的,前两天所里要我到德州处理一份材料,所以没能赶得上你生日。只好让花店给你送了一束你最喜欢的罂粟花,给你一个惊喜!记得你说过,你最喜欢金罂粟了!我现在正在达拉斯,一直忙到这时候才给你打电话。”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生日的?”何如谢过了刘东起之后,好奇地问他。
  “我是私下里问白果的。——你不会介意我的冒昧吧?”
  “你倒是有心……”
  何如心里叹了口气:刘东起真是个细心的男人,但愿他的细心不是刻意讨好她的!两人又聊了几句,何如便将电话挂了。
  这时,已经到了七点半,何如默默闭上眼睛,一会之后,她睁开眼来,把蛋糕上的蜡烛吹灭了。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一饮而尽……
  突然,电话又响了。何如估计这次应该是白果打来的,她拎起话筒,听到的却是吴笑天祝她生日快乐的话。吴笑天有点沉闷地苦笑着说:
  “何如,记得最后一次跟你说这句话,是在八年以前,那时离毕业只剩不到一个月了。”
  何如听了这话,心下有些伤感。但她笑着问吴笑天说:“你现在在哪里?想不想过来一起喝两杯?”
  “我在实验室。我不想过去了,该说的话我都说了。我知道你的脾性,你这时候是不会真心欢迎我的!以后有机会再聚吧。”
  何如忍不住眼角一酸,正想谢一下他的水晶野牛,吴笑天已经把电话挂了。

  一连接到两个电话,何如忽然间觉得房间的氛围有些冷清了。
  她打开音响,放进一盘Chris Gaines的《Greatest Hits》,听了两首,感觉歌声有点低沉,就又换了一盘Sheryl Crow的《The Globe Sessions》。
  在Crow略为轻快的乐声中,她慢慢地品尝着葡萄酒,尽力地想让自己的思绪变得空白。
  这时,有人在门外按了下门铃。何如不用猜测,就知道来的肯定是白果。她开了门,果然见到白果拿着一束罂粟花,拎着一瓶葡萄酒,笑盈盈地站在门口。
  “好啊,过生日也不邀请我。是不是怕我来了烦你?!”
  “到美国八年来,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过生日。我是喜静不喜闹的人。”何如笑着把她请进屋来。
  “这束野罂粟花真漂亮,谁送的?”白果一眼就看到了桌子上的那束鲜艳的金罂粟,忍不住问说。
  何如不想告诉她真情,只说是一个朋友送的。
  “象你这样的女人,要没有人给你送花,那才是怪事呢。不会是吴笑天送的吧?”白果其实已经猜到了八分。
  “他呀?他要解得风情,还会这般冷落吗?——怎么,江谷没陪你来?”何如一边开了一瓶葡萄酒,一边问说。
  “他还泡在实验室忙乎着呢,谁知道在忙什么。干吗要兴师动众的?!他要来了,咱们俩聊起来反而没劲了。”
  何如把蛋糕切了,给白果倒了一杯酒。白果开口就说:
  “男人三十一朵花,女人三十豆腐渣。再过几个月我也三十了。有人说三十岁是女人的第一次更年期,想想也有些道理。我已经开始有点心理反应了。”
  “对我们女人来说,三十岁真的有那么糟糕嘛?”何如笑了笑说。
  “至少对我来说,是有那么一种躁动不安的感觉。我想最迟今年年底就结婚,不然的话,真就成了老姑娘了。”
  “有很多女人结婚是为了寻求安全感。但愿你结婚是真爱的结果。”
  “爱情没有结婚那么透彻明朗,对我来说,有安全感的婚姻才是爱情的坚实基础。”白果跟何如碰了一下杯子。
  何如细想着白果的话,觉得不无道理:“这一些计划,你都跟江谷谈好了?”
  “到时候就由不得他了。你想想看,有几个男人真把婚姻当回事的?!你要跟他好好商量,只怕永远都不会有结果的。”
  “你这不是拉人下水,霸王硬上弓吗?”何如笑着。
  “哪儿的话呢。我又不会亏了他!”
  那天晚上,两人都喝得多了。
  十一点多的时候,江谷从实验室打电话过来,白果要他顺便开车过来接她。她听到江谷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江谷扶着白果离开何如家的时候,笑着跟何如说:
  “你们俩够合拍的。她现在除了唠叨之外,和我一个星期说的正经话,还不如你们俩一个晚上聊的多呢!”

  23 羚羊谷

  转眼到了夏天。
  何如在西安的堂哥,给她来了一封信,说她的父亲上个月住院了,诊断出来的结果是因长期酗酒患了肝癌,已经到了晚期,现在正在病床上痛苦地煎熬着。她父亲终日流着泪念叨说,他想见她最后一面。
  何如读了信后犹豫了。
  她到美国后,差不多已经将她的那个酒鬼父亲给忘记了。她当初之所以坚定地选择出国,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摆脱从前家庭的阴影和母亲的去世留下的心理创伤。她已经快有十二年时间没见过她的那个终日酒气熏天,脾气暴躁,经常出口伤人的父亲了,她甚至很难勾画得出她父亲的长相。她父亲有时喝多了酒跟她母亲吵架,动不动就骂何如是野种,每次都把她们母女俩气得哭起来。
  随着年龄的长大,何如在同学中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了。她对四周的人和事的反应,比同龄人要敏感的多。
  但是,她那善良的母亲在弥留之际,还是给她留下了话,说她父母当年曾经相爱过,她的确是她的父亲亲生的女儿,要何如今后无论如何都要好好照顾她的父亲。然而,没想到何如在确定了自己出生的真相后,反而对她的父亲更加怨恨了。
  十二年过去,她没有给她父亲打过一次电话,写过一封信,更没有回过一次家。
  母亲去世后,她的生活中已经不存在家的概念了。
  何如拿着她堂哥的信,考虑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不回去。因为在她的心目中,她早就当她的父亲已经死了,而她跟她的父亲见过的最后一面,就是在她母亲的葬礼上。
  那是她唯一一次,看到她的父亲掉了眼泪,但是她没跟他说一句话,第二天就离开西安,回到上海的学校了。

  何如给她的堂哥打了个电话,说她工作忙,回不去,要她的堂哥帮着给料理一下后事。
  她的堂哥也知道他们家的往事,只是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他也知道何如他们一家当年的过节。何如说她马上就给堂哥他们汇回去八千美元。
  支票寄出去后,何如有两天时间心里隐约感到有些不安。她的不安不是因为亲生父亲即将去世,她却狠心地不想跟他见上最后一面。而是觉得自己对不起母亲在临终时说过的话。
  不过,几天后她就把这事给淡忘了。她不想让好不容易才摆脱开的阴影,再次萦绕在自己的心里。

  几天后,刘东起从达拉斯回来,何如在那家川菜馆吃中饭时碰到了他。她谢过了刘东起送的野罂粟花:
  “那是几年来我第一次在生日时收到的花,而且也是我最喜欢的花。”
  “你要是早几天请我参加你的生日Party,我就会把去达拉斯弄材料的事,推给别人去干了。真是不够朋友。”
  “你不是早就从白果那里得知我的生日了吗?”
  “要是你不请我,那我自己找上门去,不就成了没安好心的人了?!”刘东起笑着。
  何如本来想跟他开个玩笑说,你不早就没安好心了吗?话到嘴边又滑了回去,她改口说:
  “其实我生日那天根本就没开Party,只是想一个人过的,所以谁也没有邀请,不过你送了花来,我还是很高兴的。后来白果来了,我门聊了一晚上。”
  “我送花,是感谢你上次陪我过了一个令人难忘的生日!当然,我也希望在你三十岁生日之后,我们两人都将有一个新的、美好的起点!”
  何如心里明白他说的“新的起点”的含义是什么,便笑了笑,不再说什么,埋头吃饭。
  “这个周末你有什么安排没有?我们可以一起出去玩。”刘东起望着何如。
  “我的兴趣爱好不是很多,不过要说到玩,那你算是找对人了。要不我们约上白果和江谷他们,一起去羚羊谷爬山,怎么样?”
  刘东起原先是设想单独跟何如一起去海边钓鱼散心,或者两人一起去打打网球什么的,没想到,何如一下子就把白果和江谷也给扯上了,他不好说不,只好笑着说:
  “爬山就爬山,就怕你到时候回来,累得要在床上躺上几天。”
  “我生日时你送的那一束金罂粟,是加州的州花。我十分喜欢。要不周末我就带你们到Palmdale的羚羊谷去,那里是著名的罂粟花谷,景色十分迷人!”
  “那真是太好了!你知道,我也开始喜欢罂粟花那淡淡的清香了。”说着,朝何如轻轻一笑。

  江谷是个不太好动的人,他跟白果同居之后,似乎患了周末过敏症。一到周末,白果不是要拉他去逛商场,就是四处去玩,这对于像他这样性格的人来说,简直就是要了他半条命。白果要他周末和刘东起他们一起去Hiking,他照例借口要做实验,就将爬山的事给推辞了。白果免不了又数落了他一通:
  “真是什么情趣都没有!”
  江谷一直睡到十二点,才懒洋洋地下了碗面条吃了,去了实验室。吴笑天早已在那里了。自从上次Stacy快嘴把江谷的心里话倒给吴笑天之后,江谷心里有些不自在,两人见面时说的话也就少了。前几天PNAS回了信,说已经定下要发吴笑天作为第一作者的那篇Paper,只是需要小做改动,补充些Data。
  吴笑天终于松了口气。
  但是江谷心里却不服气。因为他的名字被放在了第二位,——,谁都知道,那是个无关紧要的位置。他一直认为吴笑天是受到了许梅的特别关照,才会这么快就出成果的。因此见了吴笑天就爱理不理的。

  周末那天,刘东起和何如,白果三人,开了他的那部JAGUAR新车子,沿着405号高速公路,向北方向开了一个多小时,然后转到14号州公路,不久后就来到了莫哈维沙漠的羚羊谷。
  此时,春天的艳阳洒照着广袤的沙漠,无垠的蓝天下,是似乎漫无边际的金黄色的罂粟花。刘东起望着远处的天空说:
  “这里的天空看上去湛蓝洁净,不像LA,灰蒙蒙的一片。”
  “这里的空气特别的清新。我每年春天的时候,都要到这里来一趟。每次来的感觉都不一样!”何如深呼吸着说。
  “今年你跟我们一起来,感觉可能要更不一样了!”白果笑望着何如,何如不作声了。
  刘东起回过头来看了她们一下,笑着说: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罂粟花!真是滑的海洋,美不胜收!”
  三人把车开进谷园前的停车场,然后背了饮料等进了山谷,找了处登山步道就上山了。路两边长着短叶丝兰树和杜松,那些丝兰树的树枝上绽开着许多白色的花朵,映衬着满地橙黄的野罂粟,相当醉人。
  刚开始上山的四百多码,何如和白果两人还可以跟得上人高马大的刘东起,后来慢慢地她们就和他拉开了距离。
  刘东起每爬上几十码,都要停下来等着她们俩。
  “喂,你这是Hiking呢还是Running?!”何如气喘吁吁地喊道。
  “我这已经是在照顾你们的体力了。”刘东起高高在上地大声说道。
  何如和白果毫不容易才爬到了半山谷,两人脸色红扑扑的,身上都湿透了。何如弯着腰大口大口喘着气,白果一仰身就躺在草地上。
  “累了的时候千万不能躺下,不然过会你就更不来劲了。看你们这样子,年轻时肯定缺乏锻炼。”刘东起来到白果身边,伸出手将她拉了起来。
  何如听到“年轻时”一词时,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照刘东起的意思,自己现在已经是不年轻了。想到前些日子自己刚刚过了三十岁生日,虽然她本人还不至于敏感到把这年龄当回事,但在别人的潜意识里,自己的确是和以前不同了。
  刘东起发现何如正发怔着,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于是忙岔开话说:
  “要不咱们还是下山去吧,就在谷地里溜达溜达,那里空气也不错,又贴近罂粟花,景致可能更适宜你们。”
  “不行,今天我说什么也要爬到山顶!以前我每次都只到过半山坡的,还没有真正瞭望过谷地的全景呢!”何如直起腰,转动着腰身说。
  刘东起看着白果,白果直着眼睛说:
  “嘿,没想到登山会这么累人,真是活受罪!我不想爬了,我就在这里呆着,等你们下来。”

  刘东起跟何如一前一后地又爬了一个多小时,才到达山顶。
  两人俯瞰着一片片山谷,只见漫山遍野的金橙色的野罂粟,在微风中轻轻招摇着,炫目耀眼,整个大地像是铺上了一层柔软的金丝地毡。
  刘东起猛吸了一口气:“这个凄美的景色,让我想起了美国诗人波德莱尔的《恶之花》。”
  “加州的野罂粟,跟我们通常印象中的罂粟花不同,它是一种野花。你看它们没有茎,花朵几乎是贴着地面开放的。它们的生命力特别强,不像一般花朵那么脆弱。”
  “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每年都要到这谷地来了。这里的美丽,是用语言表达不出来的!感觉就像迷醉了一般!”
  “我每次望着那一片片的橙黄色,真有一种心灵被洗涤过的感觉!”何如望着远处,神情怡然。
  两人在一颗丝兰树下坐了下来。刘东起看着何如:
  “嘿,原先我可没想到你会这么好强。”
  “我从小就是这种脾性。我想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另外,你想想,我舍得这么美丽的景色吗?!”何如抹着脸上的汗水,沉重地吸了口气,一边欢快地笑着。

  两人在山上坐了半个多小时,想到白果还在半山腰下,就下山去了。没想到下山的路也不好走,刘东起担心何如滑倒,他就在前面走着。
  经过一块陡斜的大岩石时,他先跳了下去,然后伸上手去,要去扶住何如的手。何如挥挥手,自信地说:
  “没事的,我自己可以爬得下去。”
  她背过身子,双手扶着岩石,慢慢地往下退。离下面坡地只有三码时,她的右脚突然踩了个空,身子一歪,整个人跌了下来,刘东起想去扶她时,已经来不及了。何如左脚着地,闪了一下,身子倒在了地上,随即就要向坡下滚去。
  刘东起一急,想都没想就扑了过去,抓住何如的手臂,但是他的右胸脯却因为用劲太大,重重地撞在一块小岩石上。他突然间只觉得胸口一阵闷疼,但他还是忍住疼痛,费劲地将何如拉了起来。
  何如摔得倒不是很重,只是左脚跟撞到地上时,有点发麻。她坐了下来,脱下旅游鞋,捏弄着左脚踵,不好意思地对刘东起说:
  “多谢你拉了我一把,不然,这时候我怕是已经滚到白果那里去了。”
  “这样下山的最便捷的方法。”刘东起吃力地开着玩笑。
  “好了,我没事了,咱们快下山去吧,白果肯定等急了。”何如匆忙地穿上鞋子说。
  刘东起正要站起来,突然右胸口就象针扎一样的疼了一下,他痛苦地闷哼一声。何如这才发现他有点不对劲。她慌忙问刘东起:
  “你是不是受伤了?”
  “没事的,回去搓弄搓弄就好了。”刘东起脸上扭曲着。他吃力地用左手撑着站起来,拍了拍手说:“走吧。”
  下山的时候,何如不好意思地说:
  “都怪我任性,刚才要是我让你扶我一把,就不会发生这事了。”
  刘东起左手按着右胸口,直说没事没事。两人经过白果刚才躺过的地方时,发现她早已下山去了。

  白果在远处一见到他们就喊道:
  “喂,你们俩怎么搞的?我一个人在这已经等了快一个钟头了。有三辆车子经过时,车主人还停下来问我要不要帮忙。我以为你们玩得高兴,不想下山了呢!”
  何如把刚才遇险的事对她说了一下。
  “那我们得赶紧送刘东起上Emergency去检查一下,做一个X-Ray。”白果急忙说。
  她要刘东起把钥匙给她,她来开车。
  刘东起本来还想逞强,但他扭着身子钻进车座,右手一搭在方向盘上时,右胸口就像针刺的一样,于是只好跟何如一起坐到后座去了。

  24 感动

  白果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把车开回到市区的一家大医院,这里离他们三人的住处都不远。
  她是个心细的人,在国内时学的是医学,她不想把车开到就近的医院,是因为从刘东起隐忍的痛楚中,看出了他的伤势显然不轻,弄不好可能还要住院治疗。何如跟刘东起坐在一起,心里既是愧疚,又是难受,她担心刘东起万一撞成了重伤,她将因此于心不安。
  刘东起看她神色郁闷,反而不停地安慰她。
  车子到了那家医院,何如小心扶着刘东起下了车。在候诊室里,她小心地搀着刘东起坐下,然后向他要了医疗保险卡和ID,挂了号。因为是周六,Emergency门诊厅里人挤人的,他们守候了一个多小时,好不容易才传唤到他们。
  何如要去扶刘东起,他笑着谢绝了。他可不想在何如她们面前,露出一付弱不禁风的样子,尽管他的右胸口此时就像是插着一把刀似的。
  一个护士带着他进了X-RAY室,何如和白果在候诊室里等着。
  “但愿不会是什么内伤,要是这样就麻烦了。”白果忧心忡忡地跟何如说。
  “他撞倒在地的时候,我正在往下滚,没看到他是怎么撞的,不过我估计撞得不轻,我看他咬着牙,汗都出来了。”何如内疚地说。
  拍好X-Ray,护士把片子拿去给值班医生诊断,三人在候诊室里候着化验结果。刘东起见何如俩脸色不豫,都不吭声,就笑着安慰她们说:
  “你们这是怎么啦?我自己都不觉得疼呢,你们倒替我心疼了。我的骨子硬,撞不坏的。”
  这时,医生进来了,他把何如和白果招呼到大厅里。
  “两位小姐,请问你们谁是伤者的家属?”
  何如跟白果对望了一下。
  “我们都是他的朋友,他在LA没有亲属。有什么情况你可以跟我们说。”何如先开了口。
  “根据透视结果来看,病人有一根右胸骨轻微破裂,胸腔内有少量积血。”医生对她说。
  白果听了医生介绍的病况,心里冷不防一凉。
  凭她的医学知识,她知道虽然医生告诉她们结果时口气轻缓,但她判断出刘东起应属于重伤,一时半会可能好不起来。她默默看了何如一眼。何如明白了她的意思,就急了。
  “Doctor,他的情况算严重吗?”她紧紧地拉着医生的手问说。
  “我们马上安排他到观察室治疗两天,再看情况发展而定。不过你们可以放心,因为没有伤及内脏,伤者的体质也好,估计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你们中谁留下来陪他?”
  “我留下来。”何如毫不犹豫地说。
  “要是这样,明天我过来照顾他。我们轮流着过来。”白果说。
  “不必了,我住的地方离这里近。”何如勉强笑着跟白果说,“况且,这事都是因我而起,不能给你添麻烦。”
  “那我不跟你争了。我给江谷打个电话,让他开车过来接我。”说着,她把刘东起的车钥匙交给了何如。

  护士把刘东起送到了观察室。所谓观察室其实就是特殊病房,特别护理。
  刘东起一躺下来,就急着问何如他的伤势怎么样?何如笑着安慰他说:
  “大夫说了,这不是什么重伤,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这可不行,无论如何,我星期一都要出院。我还得赶着上班呢!你知道,我刚到公司不久……”
  “你现在不必去考虑工作的事,先把伤调理好了再说,别留下什么痼疾。还有什么比身体更重要的?!”她顿了一下,“这事都怪我!你要是再不好好疗伤,我于心怎安?”
  刘东起心里感动,他伸出左手,轻轻地握住她的手,笑着说:
  “何如,你千万别把这事放在心上!不然感到内疚的就该是我了。”

  那天晚上,何如就在观察室里陪着刘东起。半夜时候,刘东起醒了过来,看到何如正坐在沙发上打着盹,心里又是热乎,又是过意不去。
  他久久地看着何如略显疲倦的脸,心想:自己以前老是以为何如是个冷傲的人,没想到她的心肠却这么软。看来他跟她接触了这么长时间,其实还没有真正地进入过她的内心世界,而何如又是那种不轻易向别人敞开心扉的人,也许善良的女人不一定都是透明的。不像他的前妻唐菲菲,什么都写在脸上,说的好听一点叫爽直,说的难听一点叫浅薄,而深埋在她内心深处的,却是极度的自我欲望。
  正在想着,何如慢慢地从睡境中睁开眼来。她看到刘东起已经醒着,知道他刚才一定正在打量着自己,于是脸上忽然一热。
  “嘿,你怎么不好好睡着?是不是胸口又发疼了?要不要我去喊值班护士来?”
  “不必了,我只要静静躺着,不转动身子,就不会疼。里面的淤血被吸出来后,胸口也不闷堵着了。你把沙发拉出来,可以当床睡。你白天爬山够累的,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了。”刘东起笑着看着她。
  “不怕你笑话,我有个不好的习惯,就是认床,一离开自己的床我就睡不着了。像这样坐着还好打个盹。”
  第二天早上,值班护士告诉何如说,照护病人的亲属或者朋友,在早上九点到十二点期间不能呆在病房里。
  “你赶紧回去好好睡一觉吧,别把身体弄坏了。”刘东起笑着拍拍何如的手,“以后你也不必再到这里来了,这里有护士呢,都挺尽责的。我要出院的时候,再给你打电话。”
  说着,他将车钥匙给了何如。何如叮嘱刘东起不要心急,然后她又跟护士交待了几句就离开了。
  何如一走,刘东起眼睁睁地望着天花板,心里忽然感到一阵难耐的寂寞,整个思维像被抽空了一样,没有着落。他明白,自从何如昨晚上陪他度过了一个通宵,她在他心目中的分量,已经是沉甸甸的了。以前他对何如还只是有好感,朦朦胧胧的,但这时他对她的感觉,却是绵绵如丝的挂念和人去楼空的失落。
  他想,自己潜意识中是不是早就已经爱上她了,而之前只不过是不愿去捅破这层纸而已?这次机缘凑巧,终于把他的极力想要维护的自尊给撕碎了?都三十五岁的人了,自己为什么就不敢面对自己真正的内心呢?想着想着,他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

  下午四点左右,何如捧着一束金橙色的野罂粟花和一个花瓶来了。她看到刘东起正在睡觉,便轻声地将花修剪好了,插进花瓶。
  这时,刘东起挂的那袋点滴水已经快空了,何如出去叫了一个护士来换上一袋新的。刘东起眼皮沉重地醒了过来,他看到何如时,又惊又喜,情不自禁地就微笑起来。
  “咦,你怎么又来了?我没事的,护士们隔一会就会来查看一下的。你该呆在家好好休息才是。”刘东起笑着。
  “我放心不下。反正,我一个人在家呆着也闷得很。”
  刘东起听了这话,心里像被热水烫了一下。何如说她独自一人在家呆着,那意思不就是她一直在牵挂着他吗?他又看到了那束金罂粟,心头一热。
  “医生说了,我身子骨硬朗,如果恢复的快的话,星期二就可以出去了。”说这话时,他觉得自己的身子似乎已经清爽了很多。
  他睡了大半天,这时精神很好,话也多了。何如微笑着坐在一边静静地听着,这时候,她觉得刘东起就像个大小孩,而她心里反而产生了一种想要呵护他的感觉。她奇怪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感觉,难道这就是女人天生的本性?!

  何如在病房里一直晚上呆到十一点,刘东起看看晚了,就催着何如回去。
  “你上班的事不必担心,明天一早我就给你们所里打电话请个假。你顾着自己的身体就是了。”何如见他状态还好,就向他道过了“晚安”,然后离开了病房。
  就像早上一样,何如一离开,刘东起心里又觉得空空荡荡的。
  因为白天睡得时间长了,有点兴奋,晚上他满脑子里都是何如的影象,直到两点多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此后两天,何如一下班后,就直接在她公司附近吃过饭,然后就来到医院里陪着刘东起。每次她都是很晚的时候才离开病房。
  那两天时间里,最让刘东起兴奋的事,就是何如突然间出现在病房门口。而最让他惆怅的事,就是何如离去后留下的那一片空白。

  25 双簧

  星期三下午,刘东起挨着要出院了。何如接到他的电话,就提前离开公司,到医院去接他。
  这几天,她都是开着她自己的车子上下班的,她把刘东起的车子停在了她家。
  她送刘东起回到他的家后,要他在家里再好好休息两天,但是刘东起急着第二天就要去上班。
  “我不能给老外留下泡病号的印象。干我们律师这一行的,除了一张三寸不烂之舌外,身体也是重要的本钱,至少要让别人家认为我有这份耐力。这才是最关键的。竞争靠的是全面的实力。而且我的手头还有两个案事搁着,不能再等了。”刘东起执着地说。
  “既然你这么倔,我也不想劝你了。只要你自己懂得爱惜身体这份本钱就好。过会我就把你的车子开过来。”
  于是,她马上给白果打了个电话。白果已经下班了,她家里的电话也没人接,手机也关了
  “白果她可能有事,要不我跟你到你家去,然后我把我的车子开回来不就行了?”
  “你看看你自己,现在怎么开车啊?手都伸不直呢!”何如不理他的要求。
  她想了想,就给吴笑天的实验室打了电话。她要吴笑天开车到刘东起公寓楼下等她,她给了他刘东起公寓楼的地址,随即就开车回家去了。
  半个小时后,她把刘东起的车子开了过来,吴笑天已经在他的车里探头探脑地等着了。他刚才接到何如电话时,看着记下来的地址,心里纳闷,不知道何如出了什么事,就急急忙忙赶了过来。
  何如上楼把车钥匙还给了刘东起,刘东起要她再坐一会。何如说有人正在下面等她,她让刘东起早点休息,然后匆忙地就下楼去了。
  刘东起心里有点好奇:他想看看来接何如的人到底是谁?
  他撩起窗帘往下看着,只见停在马路边的一辆半旧的车子里,坐着一个男人,因为天黑,他看不清那人的面目。
  这时,他的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异样的冲动:莫非何如已经有男朋友了?可是,通过这几次自己跟她的接触,看她的样子又不像。他顾自笑了笑,心下自嘲道:自己这是吃的哪门子醋?!

  何如上了吴笑天的车。在送她回家的路上,吴笑天先打破了沉寂,笑着问说:
  “这人是谁呀?值得你这样兴师动众的?!”
  “是个朋友。”何如看着窗外说:
  “是男的还是女的?”吴笑天故意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
  “是个男的。”何如平静地说。
  “怎么以前都没听你提起过?”吴笑天不觉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
  “有这种必要吗?你是谁呀?!这八年来你都问过我什么,关心过我什么了?!”
  吴笑天听了这话,一下子就不吭声了。

  何如回家后,吴笑天又去了实验室。但是,此时他的心情,已经没有刚才来接何如的时候那么平静了。
  他打开车窗,点着了一支烟,思绪慢慢随着烟雾散发出去。他想,他现在应该正视一个事实:何如已经跟他没有什么关系了,任何对她的犯规行为,都将是自讨没趣!
  他来到实验室的时候,看到江谷正一个人呆坐在长办公桌前,满脸的沮丧。吴笑天此时正想找个人聊天,看到江谷愁眉苦脸的样子,就过去笑着问他:“嘿,哥们,你今天中午时就离开实验室了,这么晚了怎么又冒出来了?是不是今天的试验结果不理想?”
  “试验算什么?!我发愁的是下半辈子的事呢!”江谷叹了口气。
  “干我们这一行的,都得是踏踏实实地慢慢熬着出头的。出大成就又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想做试验就像一句英国俗语说的:在一杯子里倒进多少水,到时候倒出来的也将是多少。”吴笑天安慰他说。
  江谷不在意他的话,他突然问吴笑天说:
  “笑天,我一点正纳闷着呢,你当初为什么要跟何如分手的?我怎么琢磨都不明白,她有哪点配不上你的?!你还没有到那种潇洒的地步吧?”
  吴笑天愣了一下,想起自己好象没跟江谷说过他跟何如的旧事,就急着问说:
  “你怎么知道我跟她的那些旧事的?莫非你也认得她?”
  “我跟她只见过一次面。不过,这种事没什么好瞒的。况且还是你自己在‘复活节’那个晚上,喝醉了酒后吐出来的。”
  “这话说起来长了,都够得上一部长篇了。”吴笑天拍拍自己的脑袋,“我们俩的个性和追求都不一样,所以大学毕业后走不到一块。你问这干嘛?!”
  “不瞒你说,昨晚上我跟我白果吵了一架。中午她又约了我,要出去继续吵。整天除了做实验,就是吵、吵、吵的。你说这女人们烦不烦?要是这样,你说这两人凑合在一起怎么过?!”
  “你们到底为了什么吵?快说来听听。”吴笑天一听江谷的烦恼事,马上就来了劲。
  “还不是为了我们结婚的事?!”
  “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吴笑天听了笑着:“上次你们陪我去买车时,我对你女朋友印象挺好的。她的人品相貌都没得说。你小子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听你的口气,你结过婚了?知道什么福不福的?!我正为这事纳闷呢,你当初为什么要跟何如分手呢?什么个性追求不一样,走不到一块,那都是哄人的!不会是人家将你甩了吧?!这年头!”江谷冷笑着。
  “谁跟谁呀!当初是我不太懂事,可现在肠子都悔青了,什么都来不及了。”
  “白果好是好,可她好的就像是我妈似的。她要我什么都要听她的,这还没结婚呢。要是结了婚,谁知道她要怎么摆布我?!所以说,这找女朋友就像选实验室一样,一不小心就走眼了!”江谷叹息着。
  “那你肯定有什么小辫子给她抓住了,不然人家女的跟你急干嘛?!你可别吃着嘴里,盯着碗里。”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对Stacy根本就没那种想法!”江谷就像被触到痛处,大声叫着说。
  “我说了你对Stacy有那种想法了吗?!你别心虚行不行?”吴笑天心里偷着乐。
  这时,电话响了。
  “哥们,如果是白果找我的,就说我不在。”江谷慌张地摆着手说。
  吴笑天拿起话筒,电话果然是白果打来的。她问说江谷在不在?吴笑天看了一眼江谷,江谷睁大眼睛,拼命地摇着手。
  “哦,江谷他要我告诉你他不在。”吴笑天有意无意地对着话筒笑着说。随即就把电话挂了。
  “你这不是把我给卖了?!”江谷气得拍打了他一下。
  “你既然想要装潇洒,哄她一下又怎么啦?”吴笑天笑着。
  “算了。晚上你什么时候走?我要上你公寓去睡。这事得赖你!”
  “我还要过一个多小时呢。还有,我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被子,我可不是Gay。”吴笑天开玩笑说。

  26 老调重弹

  半个小时后,忽然有人推开实验室的门进来。江谷见了来人,一下子就蔫了。来的正是白果,她缓缓来到江谷身边,轻声说道:“江谷,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去?饿了吧?我已经做好饭了,咱们走吧。”
  江谷犹豫一下,看了一下吴笑天,脸色有些难堪,终于还是站了起来,跟着白果离开了实验室。吴笑天看了,心里直乐。
  江谷上一个月刚刚买了一辆新车,是Downpay买的的。他平时晚上时候舍不得开,刚才他来实验室的时候坐的是Bus,此时他上了白果的车,沉着脸,一声不吭。
  白果也不去理他,只顾开车,两人一路僵到家里。白果把一碗冷了的面条放到微波炉里热了一下,摆在桌上,随后自己洗澡去了。
  江谷看着那碗面条,本来想赌气不吃。后来实在是扛不住了,心想,吵归吵,饭总该吃吧?不然还不亏了肚子?
  于是,他就兑了一勺辣酱在面条里,呼啦呼啦地吃了起来。
  白果冲好澡,吹干了头发。江谷吃好面条,心烦意乱地打开电脑,准备迎接白果的训斥。没想到白果却不理他,独自上床睡觉去了。江谷绷紧的弦猛然松了,就打开电脑上网。但随后又觉得白果不数落他几句,他心里空落落的,总不踏实。
  他下了网,正琢磨着是不是要主动跟白果说一会儿话,把今天的事给摆平了,免得隔夜了心理上还有疙瘩,落得两人都不自在。于是他来到卧室,打开灯,看到白果已经睡着了,就要关灯出去。
  忽然,他发现白果的脸上,正有两行晶莹的泪水,往脸颊边淌下。他的心头冷不丁像抽了一下筋,他伸手过去就想擦掉白果的眼泪,白果突然抬起手,重重地将他的手“啪”地一声打开了。
  江谷心里闷着,只好又来到客厅,躺在沙发上,望着电视画面发愣。

  昨天晚上,白果公司里的一个韩国女孩结婚了。他们的婚礼是在韩国教堂里举行的,白果没去参加,只要是怕受到刺激。她回到家后,做好了饭,直等到九点多,江谷才回来。
  吃饭的时侯,白果有意无意地提起了那个韩国女孩结婚的事,说她跟男方认识才半年时间就结婚了。江谷明白白果的意思,对她的话题显得漠不关心,只顾埋头吃饭。他现在最怕白果跟他聊这个话题,因为自从上次白果请了何如和刘东起来劝说他之后,他们两人对涉及结婚的事都很敏感,就像捉迷藏似的。因此每次白果一谈到有关结婚的事,他都要极力岔开话题,或者干脆装聋作哑。
  但是,昨晚上白果谈着谈着就欲罢不休了。她说她打算在今年年底她生日的那天,她要和江谷去登记结婚。
  “干嘛那么急?不就才三十岁吗?”江谷看她的样子特别认真,就随口说了一句。
  “才三十岁?”白果一听就火了:“你知道吗?这个年龄在国内都够老处女资格了!”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这是在美国,女人三十多岁结婚是很正常的事。况且在老外眼里,像你这模样的顶多也就是个二十岁的小姑娘。”
  “你别岔开话题,我就问你一句话,今年年底你想不想跟我结婚?”白果忿忿地问说。
  江谷支支吾吾地不愿回答。白果更加生气,江谷也憋不住了,两人终于吵了起来,最后双方都气呶呶地睡下了。
  今天一早,江谷趁白果还没有醒来,喝了杯牛奶就匆匆上实验室去了。
  中午时候白果打电话要他到她的公司来,江谷推说手头正忙。
  “哼,你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白果警告他。
  江谷只好硬着头皮去了。两人在一起吃过饭后,一来一去又吵了起来。后来江谷开着车一溜烟地就跑了。他独自一人去了海边,呆坐到夜色黑将下来,才开车回到家里,然后又乘坐Bus去了实验室。
  其实,对他和白果来说,结婚也只是一种形式而已,他们两人早已经是事实上的夫妻关系了。但是白果看重的似乎就是这种形式。而江谷对她百思不解的也就是白果对形式的那份关切,因此不知不觉中产生了逆反心理。

  这时,有人打电话进来。江谷关了电视,起身接了。
  电话是何如打来找白果的。白果抹了抹脸接过话筒。
  “我的白小姐,你今天到哪里去了?打了几个电话都找不到你。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呢!刘东起下午出院了。”
  白果不好意思跟她说自己和江谷吵架的事,只说身体有些不舒服,因此把手机也给关了。她问了一下刘东起的情况,就把电话给挂了。
  一边的江谷忍不住问说:
  “刘东起怎么啦?他这种人也会生病?!看他上次说起我来中气十足的样子,把我都当成他孙子了!”
  “人家为了护住何如,把胸口都给撞伤了。你要是有人家的一半样子就好了!”白果没好气地说。
  “你对他这么赏识,那你嫁给他算了。”江谷嘟囔着说:“做律师多好?一张嘴巴还不把你哄的死去活来!”
  “姓江的,你以为我非你莫嫁是不是?”白果气得大声说:“下个月这时候,你要再不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你就给我搬出去住!”说着,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第二天,江谷低头丧气地来到实验室,吴笑天见了笑问他说:
  “嘿,哥们,没被罚跪床头吧?其实呢,女人都心软,你让着她点不就过去了?”
  “我的事还轮不上你来说这些风凉话。你知道你以前的女朋友何如,现在正跟谁热乎着吗?说出来你得撞墙去了!”
  吴笑天想起昨晚上何如说的那个“男”朋友,就故作轻松地说:
  “我知道,不过他们绝对只是一般的朋友关系。何如她不会轻易爱上一个男人的,这我心里最清楚。”
  “什么一般朋友关系?人家连英雄救美都上演了,就你还蒙在鼓里!”江谷冷笑着,“不过,这事跟你也没什么关系了。你急也没用。你千不该,万不该,三十出头的人了,还跑到美国这边来折腾!美国有什么好的?这里是女人的天下!依我说,男人在这边讨不到好,到时候有你受用的!”
  吴笑天听了,心里不是滋味。他问江谷,那个男的是谁?
  “是个离过婚的律师,叫刘东起,以前也在DC的J大呆过。”江谷拿捏了一下姿态:“离过婚的男人就像是手头上多了张隔了年月的文凭,哄起女人来,都像是科班出身的。你呀,看来没戏了!”
  吴笑天当然听得出来,江谷的话里有一半是在奚落他。但是,他心下里不知不觉地还是分神了。

  27 家常便饭

  刘东起一大早就起来了,这是他伤好后第一天去上班,所以他打算自己开车上所里去。他的右手可以轻轻地扭转了,就是不能太使劲。
  他用过简便的早餐,忽然想起,已经有好几天没给在国内的父母和女儿打电话了。
  平时,他一般是每隔上三天就要给家里打个电话,问个安,给女儿聊聊天。他看了一下时间,是早上七点,国内这时该是晚上十点了。
  他挂通电话,他的女儿已经睡着了,他跟他父亲聊了一会。父亲告诉他,这几天刘琴放暑假了,下个学期就要升三年级。
  “阿起呀,你什么时候抽空回国一趟吧。琴琴天天吵着说想见你。”最后,他父亲照例都要问上一句。
  刘东起已经有六年没跟女儿见面了,只是在照片上看着她长大的,每次跟女儿聊过天后,他都会忍不住的伤感。他一方面深爱着女儿,恨不得将她捧在手心上,一方面又为不能把女儿带在身边而内疚。
  他想,等在事务所里立稳脚跟后,过些日子一定要回家一趟,再把女儿接过来。
  他下了楼,来到停车场,正要打开车门,突然听到后面一声喇叭响。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只见何如的车子正停在一边的角落里。何如笑着朝他招招手,他走过去打开车门。
  “上车吧,幸好我来的早,不然你的右手就又要受罪了。”何如说。
  “这次真是给你添麻烦了。”刘东起忙俯身上了车,笑着说:“话虽这么说,我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别说这些话了,你既然把我当朋友,我也该有点做朋友的样子,不然你心里肯定又会抱怨说,何如真是个不讲情面的孤傲女人。”
  “晚上你下班前半个小时给我打个电话,我来接你。中午你还是吃西餐吧。记住了,别逞强,别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何如把刘东起送到他事务所的楼下,叮咛说。
  “你老这么说,看来我也该熟记住这句话了!我吃饭没事的,我左手也可以拿筷子。”刘东起笑着。
  平时在事务所里,除了临时手头上还有活没干完,刘东起一般是在下午五点左右下班的。因此,那天四点半的时候,他就给何如打了个电话。何如要他五点十分时,在他办公楼下边等她。
  没想到快五点时,Jones又安排何如跟一位客户洽谈。何如赶紧给刘东起拨了手机,刘东起已经在楼下候着她了,他要何如不要急。
  何如一边陪笑和客户谈业务,一边焦急地拼命看表。那位客户是个能缠的人,何如又不想让公司吃亏,因此那笔生意一直谈到五点四十分的时候才敲定。
  何如匆匆忙忙地开车直奔刘东起的办公楼下,只见他正在那里东张西望的。刘东起上了车,何如跟他简单解释了一下:
  “晚上你想到外面吃,还是回家自己做饭吃?”
  “还是在外面吃吧,我请客。”
  “算了,还是上你家做饭吧。”何如想想说:“我们先去一下中国城超市,买点菜,我想这些天你的冰箱早就空了。”
  这正是刘东起巴不得的事。他喜悦地笑着,看了何如一眼,心想:这个女人真是太善解人意了,考虑起别人的事情,就跟是她自己的心思似的!

  刘东起住的公寓是两居室一个厅,还有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本来像这种公寓在LA可以找一个Roommate一起分担房租的,但是刘东起怕不方便,每次都谢绝了别人想跟他同租的要求。
  他将另一个居室充作书房,电脑,大堆的书都放在那个房间,还有一台笨重的红木旧钢琴,这是他到LA后购置的最贵的室内物件。客厅里除了电视跟沙发之外,什么也没有,显得有些空荡。
  “没想到你一个单身汉子,倒很会料理家务的。”何如见他的厨房挺干净的,就笑着说。
  “我很少自己做饭吃,因此厨房就少了油烟味,当然干净多了。自己一个人做饭吃起来没味,又费功夫,所以大多数时候我都到外面去吃。”刘东起笑着解释。
  “我说呢,瞧你的样子也不像。”
  她让刘东起把油盐酱醋辣摆出来,随后捋起袖子,打开煤气,开始做饭。刘东起问说要不要他帮忙?
  “你休息去吧,饭好的时候我叫你。刘东起就坐到沙发上看电视去了。”何如一边挽着袖子一边说。
  何如炒菜时似乎很投入,她的刀工也是有板有眼的。刘东起看着她忙碌的样子,心里有些感慨了:一个没有女人的居室,是不能算是真正的家的。
  不到半个钟头,何如就把菜吵好了。她吵了一道葱烤鲫鱼,一盘凉拌黄瓜,还下了一袋面条。
  “今天晚了点,将就着吃吧。下次有空再好好炒几道菜。”
  “我以前在上海工作时,吃过这道菜。”刘东起尝过葱烤鲫鱼说:“你做的挺地道的,还加了辣。没看出来你在烹饪上还有一手!”
  “上大学时,每到放寒暑假,同学们都回家去了,宿舍里就留下我一个人。我就学着自己做饭烧菜。有一段时间我还到餐馆去打工,闲时跟厨师学了些烹饪技艺。不过只有我自己一个人时,我也很少去烧菜的。到美国后,慢慢地对油烟味也有些过敏了。”
  “凭你这几手,要是在这边开个中餐馆,那些店老板还不都要跟你急。”刘东起开玩笑说。
  “以后有钱了,我就开餐馆去。”
  “真这样的话太好了,我给你打下手,不要工钱,只要赏口饭吃就行。”
  “那不成了一家子夫妻店了?!”
  刘东起冲她笑了笑。何如自知失言,忙低着头吃菜。
  吃过饭,何如把盘子,碗筷拿去洗了,然后就要回家去。刘东起知道留不住她:
  “明天你还来接我吗?”他似乎有些恋恋不舍。
  “你的伤什么时候好了,我就什么时候不来。还有,明天我不能给你做菜了,我害怕油烟味。你下班先吃过晚饭后再跟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刘东起望着她的背影,想着她刚才说的“那不成了一家子夫妻店”话,心里甜丝丝的。

  28 猜疑

  何如回到家时,听到电话里有人留言。她按了键,一听是吴笑天的声音:
  “何如,这个周末,我想跟你好好谈谈。你回来后给我的实验室打个电话。”
  何如想了一下,约略猜到了吴笑天想要和她谈什么,就先去冲了个澡,倒了一杯红葡萄酒,然后拨通了吴笑天实验室的电话。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是八点多的时候给你打的电话。”吴笑天一开口就问她。
  “你干嘛不打我的手机?”
  “我把你手机号码留在家里了。”
  何如一听,就知道他说的不是实话。他既然记得她家的电话号码,她的手机号他肯定也记得,她知道他的记忆力良好。她太了解吴笑天了,他不打她的手机,无非是想知道,她那时候在不在家。
  何如推测,昨天晚上他听说了她的朋友是个男的,心里一定不太舒服。
  吴笑天的这种多疑的心思,何如当初刚跟他谈恋爱时就察觉倒了。那时,她以为他不过只是在耍些小孩脾气,后来才发现他在男女关系上,其实是个极为敏感的人,尽管他始终都在隐藏着自己那脆弱的内心,包括在她面前也是如此。他是那种经受不起重大打击的人,因此对任何人与事都很敏感,唯恐哪怕是小小的一点外来的刺激,将会伤害到他的承受不起的内心负重。
  当然,这并不是他们分手的主要理由,因为到毕业的时候,何如早就已经习惯了他的这个脾性。
  自从吴笑天到美国后,有那么一段时间,何如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也曾重温了与他的旧情。但是她最担心的是,父母分别五年之后重聚的那些无法扫荡的阴影,或许很有可能在她和吴笑天之间重现。他们分手毕竟已经八年了。一想到父母的感情纠葛,何如只觉得不寒而栗。正因为自己当初爱的深,所以顾虑也多。
  “你有什么事,你就在电话里说吧,这个周末我说不定另有安排呢。”
  “是Dating吧?”吴笑天沉默了一会,声音有点阴沉地说。
  “你问这个干嘛?!即便是Dating,也不关你的事。”何如不高兴了。
  “我还知道那个男的叫刘东起,是个律师,对不对?”
  何如明白,吴笑天把话先挑明了,无非是想告诉她,他早已知道了他们两人的关系。这样,万一她承认下来了,他的心里就会少些难受。
  “听说那人离过婚,你要小心点!”吴笑天听何如不吭声了,就忠告她说:“这种人背景往往都比较复杂。”
  “这些都是江谷告诉你的吧?如果周末你想跟我谈的就是这些,那我就没必要跟你见面了。”何如一听有点火了,她高声说道:“吴笑天,我劝你还是少操这份心!他离过婚又怎么啦?没离过婚的就全是好男人了?告诉你,他还有一个八岁的女儿呢!这下你满意了吧?!”
  说着,她啪地就把电话挂了。
  吴笑天听了何如对刘东起离婚之事满不在乎的口气,心里一下子莫名其妙地焦躁起来。他原先是想提醒何如,在跟这种男人交往时要谨慎一点,当然他自己的潜意识里,对何如与那个男的接触也有些不太愉快。但是,何如却不买他的面子。于是他觉得何如肯定对他的真实用意产生了误解,以为他是小心眼,——如果不用“妒嫉”这个最令他难以接受的词的话。
  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内心的人,其实就是何如。因此,他越想方设法地去掩饰自己,就越害怕她伤害了他的真正内心。在何如面前,他的内心脆弱的就像一个鸡蛋。
  放下话筒后,他发现自己做了一件蠢事。
  晚上,他还没到十点就回公寓去了。在经过杂货店时,他下车买了半打啤酒,两块面包。
  回到公寓,那一家的程太太已经哄小孩先去睡了。程先生还靠在沙发上看NBA球赛。
  程先生见吴笑天今天这么早回来,有点意外。
  “今天试验程序有点头绪,所以早点回来,好好轻松一下。怎么样,喝两口?”吴笑天笑着跟他解释说。
  “我不会喝酒,而且我太太也不让我喝。”程先生慌忙推辞说:“你喝你的,想摆龙门阵,我陪你。今晚正在播湖人队的总决赛呢!”
  吴笑天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听程先生叙述洛杉矶“湖人队”辉煌的战史。当他喝完第三瓶啤酒时,程先生的义务解说才告一段落。他忽然问吴笑天说:
  “咦,你怎么都不说话?光我一人在瞎摆乎。”
  “我对篮球是外行,没有你那么有丰富的知识,没什么好说的。”吴笑天笑着。
  程先生又问他准备结婚了没有?
  “女朋友姓什么还不知道呢!这事不急。”
  “对,不急不急。”程先生笑着说:“男的到四十结婚最好。唉,我当初就是太急了。不说了,不说了。”
  吴笑天回到自己的卧室,觉得有点累。于是他就着啤酒吃了一块面包,然后昏昏沉沉地上床就睡着了。

  29 沉醉

  周六那天,吴笑天起床后,想起前天何如说的“这个周末我说不定另有安排”的话,心里一片茫然。
  他到了实验室后,精神怎么也集中不起来。他一会儿到卫生间去抽上一支烟,一会儿又在实验室里踱来踱去,显得焦躁不安,情绪低落。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拨打了陈秋笛的手机。
  陈秋笛好像还在睡觉,她迷迷糊糊地问道:“谁呀?”
  吴笑天迟疑了一下,考虑是不是该跟她说话?陈秋笛又慵懒地问道:
  “谁呀?这么早!有没有搞错?!”
  “小笛,是我,都几点了,你还在做白日梦!”吴笑天只好说话了。
  “昨晚上和几位朋友出去玩了个通宵,都快累死了。”陈秋笛听出来是他后,舒了口气说:“什么急事啊?”
  “是什么朋友,男的还是女的?”
  “你又来了。男的女的都有。怎么啦,想我了?”陈秋迪笑着说。
  “没什么事,随便打个电话问问。”
  “你这人,没事你会跟我打电话?怪不得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陈秋迪叹息一声。
  “那是太阳快要落山了。好了,秋迪,今天我有点闷,晚上想跟你一起出去散散心,愿意陪我吗?”
  “看看,你无聊的时候才想起我。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陈秋迪冷笑着。
  “既然这样,那就算了,当我没给你打过电话。我就知道你不会答应的。”吴笑天怏怏地说。
  “我有说过我不去了吗?”
  “嘿,我知道你会答应的!”吴笑天高兴起来,就像孩子一样。
  陈秋笛哼了一声,坐起身来,拉开窗帘往外看了看说:
  “你现在在哪里?”
  “除了实验室,我还能在哪里?”
  “你有没有觉得烦啊?整天没日没夜地泡在实验室里,就跟那些白老鼠差不多了。以前在大陆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到了美国后,看你的生活情趣反而退化了。难道这就是你在辛苦追求的所谓的事业吗?”
  “可是,这边连个谈得来的朋友都没有,真没劲!”
  “那我算不算你的朋友?”陈秋迪笑着问说。
  “这一点,你自己比我更清楚。我们俩曾经岂止是朋友的关系?!你对LA比我熟悉,你随便找个地方吧,咱们一起出去喝两杯。”
  “你也好这一口了!——我以前去过一家Casino,靠近SunsetBlvd那边,离我家只要开十五分钟的车。要不这样,你开车过来接我,我正好洗漱一下。”

  半个小时后,吴笑天来到陈秋笛住家的楼下,她还没有下来,他按了两声喇叭。
  他知道,陈秋笛每天起床后至少都要花上半个小时梳妆打扮,有时时间来不及,她干脆就放弃了吃早饭,因此当时在学学校时,第一节课迟到是常事。吴笑天又是个急性子,在上海时,为了这事他们没少吵过。
  其实,陈秋笛今年才二十七岁,皮肤白嫩,长相也没什么可挑剔的。因此,吴笑天觉得她根本没必要在脸蛋上花那么多的工夫,搞得黑白分明。
  又过了五分钟,陈秋笛终于款款地下来了。
  吴笑天远远看了她一眼,心想,今天还好,脸上只化了淡妆,可能是因为跟他一起出去的缘故。她的刚刚染成棕红色的头发松松散散的披在肩上,看着很顺眼。她的上身只穿一件黑色背心,雪白的手臂和腰肚露在外面,下面是一条紧身低腰的时尚牛仔裤。
  陈秋迪打开驾驶座的车门说:
  “我来开车吧,你不认得路。”
  吴笑天于是坐在了右前座。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便抽吸了几下鼻子。
  “这是你上次从波士顿给我带回来的香水。”陈秋笛笑着说:“我很喜欢这种香型。你看,呆子也有做对事的时候。”
  吴笑天想起了自己送给何如的水晶野牛,记得陈秋笛好象比何如小两岁。于是他问陈秋笛说:
  “你是属兔的吧?”
  “这还不好记,我的生日是哪天呢?”
  吴笑天费劲想了一下,脑子里迅速搜索着有特别印象的日子,脸色就有些尴尬。
  “露馅了吧?虚情假意!别再跟我说什么想我的话了。”陈秋笛冷笑说。
  “谁露馅了?我这是逗你急呢。不就是九月二十三,秋风那一天吗?!”吴笑天终于记了起来,得意地说。
  陈秋笛听了高兴起来,伸手在他的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这是他们以前表达亲昵的一个经典动作。
  吴笑天呆望着车窗外五颜六色的灯光,不觉沉浸在支离破碎的往事之中。
  陈秋笛找了个Parking Lot,把车停下,然后带着吴笑天进了那家Casino。
  这是一家西班牙风格的夜总会,吴笑天不喜欢鼓乐的刺激,想找一个僻静的角落。一位Waitress将他们带到靠窗的位置,那里光线有些阴暗,色泽昏黄,离歌台也远,因此相对来说,情调还是很不错的。
  吴笑天问陈秋笛要什么酒?陈秋笛要了一杯“螺丝刀”,吴笑天要了一大扎当场酿出来的生啤。
  “有没有搞错你?你是出来开心的还是来灌洗肠子的?!”陈秋笛瞪大眼睛说。
  “生啤爽口,不容易醉。”吴笑天讪讪地笑着。
  “我今天就是要让你醉一次,好看请你肚肠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别把自己给灌醉了就行。不过你的五脏六腑都在我的心里装着了,不稀罕。”
  这时,大厅里响起了萨克斯管乐曲。
  陈秋笛盯着吴笑天,忽然问说:“笑天,你是不是真的喜欢过我?”
  “是的,不过那是你还在学校的时候。”吴笑天苦笑一下。
  “现在呢?”
  “现在吗,还没有找回当初的那种感觉。”
  “上次我们跟我爸一起吃饭,我也被弄得很尴尬。他的脾气就是那样。本来我事先应该先跟你商量一下的。”陈秋迪叹口气说。
  “算了,别再提那事了,我差点没被辣死。”
  “我知道,你已经没有什么心思在我身上了。”陈秋迪哀婉地看着吴笑天。
  吴笑天看着她忧郁的样子,就想换一个话题。他转头朝大厅那边瞄了一眼,突然间,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女人的背影。他的胸口猛地酸涩了。
  ——那个女的正是何如,她一身便装,显得轻松活泼。她的身后跟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一表人才,却不认得。
  他们似乎正在找座位,随后Waitress把他们领到靠吴笑天他们这边的另一个角落坐下。何如背对着这边,吴笑天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从那个男人的笑容中,他可以断定他们俩的关系很融洽。
  吴笑天心想,这个男的,肯定就是那天何如说的那位朋友了。
  陈秋笛发现吴笑天的神色一下子阴沉下来,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没什么,就是吵了些。”吴笑天喝下一大杯啤酒,笑着说。
  此时,他的笑容像是被冻结了,脑子里老是响着何如的笑声。他的心情因为何如和那个陌生男人的出现,变得更加糟糕,但是他又怕被陈秋笛窥透自己的内心,只好强作欢颜,僵木地笑着。
  “你刚才说到什么了?”他漫不经心地问陈秋笛说。
  “你已经没有什么心思在我身上了!”陈秋笛白了他一眼说:
  “谁说的?你是不是也对我生厌了?!”吴笑天突然大声问说
  陈秋笛听了他这话,心里倒是舒服了不少。
  吴笑天看到那个男的起身要去上卫生间,他马上也站了起来,对陈秋笛说要去一下洗手间。
  他在经过何如身边时,故意装做很惊讶的样子:
  “咦,何如,你怎么也在这?刚才那位就是你说的男朋友吧?他长得果然很帅。”
  何如乍见到他,有点意外,随即就镇静下来。
  “什么男朋友?别瞎说!你怎么也在这?”她笑着问说。
  “你别疑心,是我的朋友带我来这里的。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有这么个好去处的。”吴笑天笑着指了一下自己的座位说。
  何如扭头去看陈秋笛,刚好陈秋笛也转身朝这边看过来。两人四目相对,何如马上就认出了陈秋笛,就冲她笑了笑。
  陈秋笛却一下子就将头别开了。
  吴笑天仄身去了洗手间。那位男的正是刘东起。他洗完手刚要出去,吴笑天进来了。
  “这位先生好面熟,我忘了你的名字了。”吴笑天笑着看了他一眼。
  “你是谁?我对你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刘东起愣了一下,脑子快速地回忆着,问说。
  “我曾经在你们的律师事务所见过你。”
  刘东起心想,原来是个客户,于是就把自己的姓名告诉给他,还给了他一张名片。
  吴笑天在回来经过何如他们身边时,笑着对刘东起说:
  “刘先生,下次我有事了,一定回去找你!”
  “欢迎光临。不过最好少跟我这行的人打交道!”刘东起笑着。
  吴笑天脸上堆着笑,慢慢地回到座位去了。
  “你认识他?”何如奇怪地问刘东起说。
  “他是我们所里的一个老客户。”刘东起望着吴笑天的背影,心里有些蹊跷。
  何如不再说话了,她知道,肯定是吴笑天在懵他。

  今天刘东起的伤好了,为了表示感谢,他约何如出来,到他们第一次见面的车场附近的这家夜总会聊天。此时因为吴笑天的突然出现,何如脸上虽然不动声色,可情绪却起了一些波动,尤其是在见到陈秋笛时。
  她没想到,吴笑天还在跟这个在她眼里还不成熟的女人来往。这时她想告诉刘东起她跟吴笑天的关系,后来寻思一下,觉得这样一来反而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就不说了。
  毕竟她和刘东起还只是一般的朋友关系,她明白怎样掌握这种分寸。

  吴笑天回到座位后,闷头使劲地喝酒。
  “那边坐着的,不就是你以前的女朋友何如吗?”陈秋笛笑着说:“我认得他们两个,上次那男的上车保险时,他们一起到我公司来的。她倒是挺走俏的,原来那男的是她的男朋友了!你可别弄得不舒服。”
  “说什么呀?你管人家的事干什么?”
  “我是在替你想。”陈秋迪噘着嘴说。
  吴笑天顾自喝着酒,不去理会她。接下来陈秋笛不停地跟他说了什么,他似乎一句也没听进去,脸上只是挂着微笑,那表情在昏黄的灯影中,有点诡异。等陈秋笛察觉到他的神情有点不自然时,他已经喝得有些迷糊了。
  “要不我们回去吧,这里太吵了。”陈秋迪提议。吴笑天答应了。

  两人结了帐,来到停车场。吴笑天又去一边的杂货店买了半打啤酒。在车上,陈秋笛见他双眼无神,就问他说:
  “你是不是为了那个何如,情绪一下子低落了?”
  “她关我什么事?”吴笑天迷糊地睁大眼睛说:
  “你以为我还是从前的那个天真的大学生啊?我说,你何必为这种女人生气呢!”陈秋迪不悦地说。
  “你别说了行不行?!烦不烦?”吴笑天忽然大声说道。
  陈秋笛开着车回到她的住家楼下,吴笑天要下车,陈秋笛挑衅似的望着他,笑着说:
  “怎么样?晚上是上我家闲聊,还是你自己开车回去?你真不想重续旧情了吗?!”
  “你还真以为我怕你了?上你家就上你家,看我怎么收拾你!”吴笑天斜着眼,歪笑着说:
  他拎着啤酒下了车,陈秋笛把车开到停车场里。吴笑天在等着她出来的时候,脑子里不断地闪逸着何如和刘东起在一起时开心的情景,心里堵得慌。他低着头打了个嗝。
  这时,陈秋笛从停车场里出来了,吴笑天远远地看着她正朝他快步走过来,忽然间感到自己有些悲哀了。他觉得此时自己就像被高高地吊在一根绳子上,晃来晃去的。
  两人上了楼,陈秋笛先进屋打开了灯。
  吴笑天发现,她的房间比上次她喝醉了酒,他送她回来时,要整洁明净的多了。所有的物什都收拾得井井有条。他想,怪不得他刚才来的时候,陈秋笛磨磨蹭蹭了那么长时间,原来是在收拾房间。而且还可以看出来,她也早有自信今晚吴笑天肯定会上她家里来,不然她折腾了半天,就像化好妆上床睡觉一样,不是白忙乎了?!
  陈秋笛说她先去冲个澡。吴笑天独自坐在沙发上,不停地喝酒。随着酒精在体内的膨胀,他慢慢的开始兴奋起来。
  几年前,他跟陈秋笛的那段肌肤相亲的关系,色泽绚丽地重现在他眼前。
  那时,他在陈秋笛身上得到了在何如身上没有得到的愉悦。何如当初在学校时,多少也算是个美人,但他总觉得她很难唤起自己潜伏的那股原始的激情,即便是在两人感情最密切的时候也是如此。
  这倒不是因为何如身上缺少女人的魅力,恰恰相反,他觉得,她身上的女人味太重了,这一点经常使他失去自信心与安全感。在他和何如相恋三年的时间里,他投入更多的是对她的关怀与呵护。那时,他觉得爱情是高尚的。
  而陈秋笛就不一样了。他欣赏她的,不是她身上的女人味,颀长白皙又不失丰腴的性感的身材,而是她的粗野的气息。
  每次在与她相处时,他心理的潜深角落里,时常躁动着被他自己视为是邪念的欲望,这种邪念让他产生了快感。
  他幼年时,父亲就去世了,母亲还是个少妇,她一直没有改嫁,她将所有的爱都倾注到他的身上,因此长大之后,他对女人的爱总是抱着一种提心吊胆的渴望态度。他不太喜欢那种过于细腻的女性之爱,而是期望着爱的对象身上融合着野性与柔美。而在何如身上,却只有柔美,没有野性。
  这时,陈秋笛从浴室出来了,她身上一丝不挂,头发散乱,晶莹的胴体在明亮的灯光中,散发着白玉一样的色泽。
  吴笑天的心跳一下子急剧起来。
  陈秋笛走到床前,打开了床头的立地台灯。那灯光呈橘黄色,朦朦胧胧的。接着,她又把房间里所有其它的灯都关掉,于是,她素白的胴体,就像是镀上了一层金似的了。
  她也开了一瓶啤酒,坐在吴笑天的身边,紧紧地挨着他。
  在昏黄的灯影下,吴笑天看着她黑漆漆的眼睛,猛地又喝下了半瓶啤酒,随后他将啤酒瓶一扔,紧紧地搂住了她……
  他只记得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
  “小妖精,我要掐死你!”

  30 男人心思

  吴笑天和陈秋笛离开的时候,何如跟刘东起谈兴正浓。虽然何如在见到吴笑天和陈秋笛在一起时,心里略微荡起了一点涟漪,但是她很快将吴笑天的影子排除,开始慢慢地调整、放松自己了。
  刘东起因为伤情痊愈,今天心情特别好,尤其是这次撞伤之后,他对何如的为人和性格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因此他觉得,这次伤情对他来说还应该算是幸事。
  他说了很多关于自己的事,还有一些对将来的设想。他说他原本计划在今年年底前在LA郊区买下一幢House,地点最好选在有利于小孩上学的好学区的附近。因为他在这边安定下来之后,接下去就是把在国内的双亲和女儿接过来。他的父亲患有风湿性关节炎,他母亲也有轻微的糖尿病。他们俩都已经上年纪了,平时照顾自己都有困难,更何况一边还要照料他的女儿刘琴。刘琴虽说已经要上三年级了,但是因为自幼就被爷爷奶奶宠坏了,在生活上还不能自理。
  何如没想到他说起家事来这么有耐心,就像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她听了笑说:“你这个设想倒是挺不错的。只怕你工作忙,到时候老两口过来了,他们反而要来照顾你。”
  “这倒没什么,问题是我父母因为年龄大了,他们都不愿意离开那个小岛到美国来。”刘东起叹了口气,“他们不来,刘琴也只好在家里陪着他们了。我已经有七年时间没跟女儿见面了,平时也就是在电话里聊聊天。这一段时间来我特别想家,女儿说她也很想我,她说她已经记不起来我的长相了。所以,如果他们执意不过来,我想过些日子休假时回国去一趟。”
  “你在国内毕竟还有人值得你去牵挂,我在国内是一点牵挂都没有了。”
  刘东起忙问为什么?何如将自己的家境简单说了一下。
  “我没想到你还有这么沉重的过去。”刘东起听了,感慨地说:“跟你比起来,我虽然离过婚,可我要幸运得多了。你为什么不早点成家呢?身边多了个真心体贴关怀你的人,你很快就会把那些负重卸掉的。”
  “这些事我不是没考虑过,但是我总是摆脱不开我父亲的阴影。更何况所谓‘真心’两字,又怎么能辨别的出来?!”她想起了吴笑天和陈秋笛,心里不觉冷笑了一下。
  刘东起默然了。
  其实,他这次回国探亲,还有另一个目的。
  他的母亲在国内给她介绍了一个对象,女方是她母亲退休以前在艺术学院任教时的学生,最近已经研究生毕业。他母亲对她赞不绝口,说她才貌人品都好,又懂事,年龄比他小六岁。她要刘东起抽空回去看一看。刘东起本来想一口拒绝,可是又怕惹他母亲伤心,因此暂时也没有推却,可他心里却大不以为然。他觉得到了他这个年龄,又离过一次婚,对女方的把握分寸不能单靠浮光掠影的印象来判定。只有靠自己长时间的了解,才能窥透对方的“真心”。
  他想把这事给何如说一下,可是当他望着何如的眼睛时,却欲言又止。他明白这是自己潜意识中对何如的那股躁动不安的情感在作怪。如果说出来了,他可能因此可以判断出何如对他的真实情感。反之,他将弄巧成拙。
  毕竟,他对何如真实内心的了解还不是太深。女人的心就像一口深井,不可捉摸。他也早已经过了那种贸然向任何女人求爱的年龄了。说白了,他需要的是爱,而不单单是女人。
  何如见他呆呆地看着自己,脸上似笑非笑的,于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这表情,看上去就像个二十出头的毛小子。”
  “那我岂不是白活了十几年了?!”刘东起笑了起来。

  两人在Casino一直呆到十点多,何如开车送刘东起回到他住处的楼下。
  刘东起下车时,犹豫了一下,似乎想开口说什么。何如好像已经窥透了他的心思。
  “不早了,你身体刚刚恢他到底复,要早点休息。”何如说。
  刘东起站在路边,目送着何如的车子离去。他暗暗庆幸刚才在Casino时,没有对何如说出他要回国“相亲”的事。但是,他到底想要隐瞒什么呢?他自己似乎也解释不清楚。
  何如回到家后,先到洗手间照了一下镜子。镜子中的她脸色微红,鼻尖有点湿润,可能是晚上多喝了两杯的缘故。她洗过脸,换上睡衣,倒了一杯柠檬汁。她忘了在哪个刊物上看的,说柠檬汁可以减肥,还可以美容。不过她不是冲着这些可疑的效果喝的,她每次喝过酒后,都要喝一杯柠檬汁,为的是清爽。
  她躺在沙发上,随手打开电视,但是却没有看节目的心情。她想起了晚上在Casino与吴笑天他们邂逅的事,心里琢磨着,吴笑天怎么会知道她晚上要上那里去?如果说是巧遇,那也真是太巧了。而且,刘东起说吴笑天是他的客户,她对吴笑天找律师的事怎么会一点都不知道?再联系到前两天吴笑天想约她周末出去谈一谈的事,很显然,这一切似乎都是他有意安排的。
  想到这里,她的火气不自觉地一下子上来了。
  她从橱柜中搬出一只藏放重要文件的皮箱子,打开密码,然后从箱底拿出一本相册。这本相册里夹着的,都是些她认为是最珍贵的照片,有她从小到大各个时候照的,还有她和她母亲的合影。
  这些照片,对她来说都是无价之宝。
  在相册的最后一页,是一张她和吴笑天在大三时的合影。他们两人坐在一棵树下,靠在一起,背景是淡淡的夕阳。四年多前,她已经把她和吴笑天的所有合影,以及他的个人照全都销毁了,就剩下了这一张,她曾经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舍不得销掉,就把它留了下来,作个纪念。
  此时,她拿着照片,看着上面笑容可掬的吴笑天,想起晚上他的恶作剧,气得忍不住把照片从中间一撕两半。她正要把吴笑天的那一半照片扔到垃圾桶里,忽然又看到了照片上吴笑天灿烂的笑容。
  她的心像被撞了一下,软了下来。她小心翼翼地把两半照片合在一起,又夹进相册中。

  31 不愉快的早晨

  吴笑天醒过来时,窗外的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一缕一缕的照射在纷乱的床上。他张开眼睛,费神地清理了一下思绪,才记起来自己是躺在什么地方。
  他转头看了一眼陈秋笛,见她还在酣睡,她的洁白的肩膀和手臂都露在丝绒被子外面,一缕阳光洒在她的眼皮上,她的睫毛受惊似的轻微地颤动着,嘴角漾着轻轻的笑意。吴笑天看得有点痴了。
  昨晚上上床之后的事情,吴笑天差不多全忘了,他只觉得自己就像一艘飘荡在波澜上的小船,上下起伏,到后来口舌干燥,头脑麻咝咝的。
  他轻轻地下了床,光着身子坐到沙发上,点着一支烟,抽了几口,又给掐灭了。
  他觉得身上有点痒,就来到浴室,冲了个澡,然后回到卧室穿好衣服,又到客厅里点着了一支烟。
  这时,他的脑子完全清醒了。他回味着昨天晚上从头到尾发生的事,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有些无聊。何如谈男朋友关自己什么了?人家愿意。况且现在自己跟她什么关系都没有了,你难受什么难受?!这不明摆着是在作践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吗?!他想,他之所以牵挂何如,无非是因为心中有一种想占有她的过去的情结在作怪,如果他现在只把何如当作是一般的同学,那么自己还是很容易取得心理平衡的。
  但是,他能将何如当作一般同学看待吗?
  想到这里,他又点上一支烟。他在吞云吐雾中,想去回味一下昨晚上和陈秋笛在床上轻昵的一些细节,可惜一点都记不起来了。他暗自笑了一下,若有所失,觉得自己在性事方面,简直就像是个迎着耀眼阳光的瞎子。不过他的心情逐渐开始舒畅了。
  突然,电话要命似地响了。他怕铃声吵醒正在酣睡的陈秋笛,赶紧过去拿起话筒。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隐晦的话声:
  “朱迪,今天难得你起得这么早,昨晚上睡得好吗?”
  吴笑天听了这话,就像猛地被人重重地摔了一个耳光。
  “喂,你是谁?”他憋不住高声问道。
  “你又是谁?!朱迪在吗?”对方显然也有些意外,厉声反问道。
  吴笑天忽然记起,上次他和何如一起到陈秋笛的公司上车保险时,陈秋笛用的英文名字就是朱迪。看来对方显然不是打错电话。
  “她还在睡觉呢。你到底是谁?!”他怒气冲冲地问说。
  “她还在睡觉?!你小子到底是谁?你不要命了?!”对方听了,有点急了。
  吴笑天冲着话筒吐了一口烟,“啪”地就把电话挂掉了。
  陈秋笛在屋里听到声响,迷迷糊糊地抹着眼睛从卧室出来,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
  “谁的电话呀?这么早,我的手脚还不听使唤呢!”
  吴笑天横着眼不理她,闷头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这时,陈秋笛的手机又响了,她打开手机,听了几句,就不耐烦地冲着对方说:
  “六哥,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吗?!谁?他是谁关你什么事!”说着,她怒气冲冲地关掉手机,问吴笑天说:“刚才那个男的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只是一开口那语气就够让人恶心的!我到现在还没这么亲热地跟你说过话呢!看起来你们俩的关系非同一般,倒是我搅了你们的好事了!”他冷笑着,一边打开门就要离开。
  “笑天,你不要误会我。你要上哪儿去?”陈秋笛带着哭腔拦住他说。
  “走人啊。我还好意思再呆下去吗?!六嫂!”
  陈秋笛重重地在他胸脯上打了一拳,哭着说:
  “你走,你走。我再也不想见你了,我有跟你说过了,你可别后悔!”
  吴笑天转身就跑下楼去了。他来到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子,上车后点着一支烟,正要打开发动机,忽然又叹了口气,下了车,扔掉香烟,一步一步往楼上走回去。
  陈秋笛听到敲门声,匆匆抹着眼睛来开门。当她看到站在门外的是吴笑天时,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好了好了,以前的事就算了。我也不想再问你那个六哥是谁,他跟你有什么关系了。”吴笑天把她拥进屋里,“只要你答应今后跟他断绝关系,我们还可以维持现在这样的来往。”
  “那现在我们算是什么关系啊?”
  “你说是什么关系就是什么关系。”
  “你别给我摆这付玩世不恭的酷样,真到了关键时候你又拿得起,放不下了。不过,你说的这句话我会记住的!你想知道刚才给我打电话的那个王八蛋是谁吗?”
  “我不是说了,以前的事就算了。我不想知道!”
  “你别装作一付不在乎的样子,其实你的心思我还不知道?!你嘴上说的轻松,心里却难受死了。”陈秋迪抱住他说。
  吴笑天心想:看来这丫头还真的把自己给琢磨透了。像她这样不拐弯抹角地去揣摩人心,而是凭直觉看人,反而可以把人心看的更加透彻。
  于是他笑了笑,点着一支烟,不置可否。
  “那人明里是一家中餐馆的老板,实际上什么黑活都干,贩毒,组织卖淫,做蛇头,道里人都叫他六哥。不过,我这是在离开他的餐馆以后才知道的。我当初刚到LA时,想请个律师办绿卡,经人介绍认识了他,他对我印象挺好。本来那个律师要我一万二手续费,但他出面带我去见律师,后来律师看在他的脸面上,只花了八千。有一段时间,我在他的餐馆做过Cashier,他对我十分殷勤,常常给我一些好处。那时我在美国孤苦无依,因此对他也有了亲切感。后来我考到BusinessLicense后,进了现在的这家保险公司,慢慢地就跟他疏远了,可他还是紧追不放。有时我碍不过面子,还会应酬他一下,最后他想得寸进尺,被我断然拒绝了。自从你来到LA后,我再也没和他联系过了。今天不知他哪条神经出错了,一大早就打电话来骚扰。”
  “以后他要再来骚扰你,你就给911拨电话。这是在美国,容得了他胡作非为?!”
  “他要再来惹我,我就给你打电话。”
  “以后你还是换个地方工作吧。”吴笑天叹了口气,“离开中国城,到西区这边来,这种人,惹不起他咱们还躲不起吗?”
  “我也早有这想法,就是好房子难找。”
  “这事再商量吧,我可以来想想办法。小笛,现在我肚子饿了。”
  “我去下点面条。你先喝杯牛奶吧。”她去给吴笑天倒了一杯牛奶。
  “面条里千万别放辣!”吴笑天叮嘱说。
  两人吃过早饭,陈秋笛建议去逛Mall。
  “你也该去买几件像样点的衣服了。看你身上穿的,不认识的人看了,还以为你是偷渡客呢。”她拍打着吴笑天身上的衣服说。
  吴笑天却死活不愿去逛Mall。
  “到美国后有两件事最让我头疼:一件是陪我的房东程先生聊天摆龙门阵,一件就是没头没脑地在商场里瞎逛Shopping。”
  “幸好,我还没让你头疼。”陈秋迪笑着说。
  “你要是想改变我的生活习惯,我看估计也快了。”
  最后两人商量好了,一起去海边游泳。那天阳光很好,晴空万里,吴笑天的心情也难得地愉快。

  吴笑天开车带着陈秋笛来到他的公寓楼下,然后要她在车里等着他。他回公寓,拿了一下沙滩裤和Towel,马上就下来。陈秋笛上次来的匆忙,没到他的住处去过,这次却一定要跟他去他的住处看看。
  吴笑天无奈,只好让她跟着进了屋。
  屋里程先生一个人正在下面条,他的太太每个周末都要带他们的女儿去学钢琴,不在家。屋里的辣味熏得人眼泪都要掉下来。
  程先生打量了一下陈秋笛,打了个招呼,便朝吴笑天笑笑。吴笑天拼命咳嗽着,赶紧拉着陈秋笛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的房间除了一个笔记本电脑外,再就是到处堆积着的书刊和脏衣服了。
  “你这屋怎么住人啊?!”陈秋笛拿手在鼻子前扇着,皱着眉头,“你又不喜欢吃辣,呆在这里难受,不如干脆搬到我家去住算了。还可以省下一笔房租呢。”
  “你别开玩笑了,现在我们两人的条件还不成熟。”
  他翻出两条沙滩裤,拿了一条用过的Towel,拉着陈秋笛就走。
  “小笛,自从三年前你离开上海后,我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游泳了。”在车上,吴笑天笑着说。
  “我也已经有好些日子没见过像你那么乱的房间了。”
  两人都笑了起来。

  32 旧情缱绻

  转眼到了八月,何如公司的总经理Jones,要她好好准备一下,月中时候随他跟M集团总部的另外十几个代表一起赴上海,跟中方的“远东保险”公司方面谈判有关美方M集团的在该公司的参股事宜。如果谈判顺利的话,何如还要在上海逗留一些日子,帮忙M方处理一些业务启动上的事。
  “我去过三次上海,第一次是在十年前。”Jones笑着说,“何,从你的Resume来看,那时你还在一边上大学,一边交男朋友吧?”
  何如记起来,那时自己正在读大三,和吴笑天也正处于热恋阶段。没想到一晃十年就过去了,这次重回旧地,不知会作何感想?虽然回到旧地不等于就是回到过去,——实际上这也是不可能的事,但是时间和空间对现在与过去的分割,总不会是错落有致的。
  那天,何如在那家川菜馆吃午餐时,又碰到了刘东起。她已经有好些天时间没见到刘东起了,就问起他身体恢复的状况。
  “一切都正常了。最近我时间安排的比较紧,午饭一般都在办公室楼下的快餐店里吃,我要尽量赶在这个月二十日前把手头上的工作全都办好,我想这样我就可以挤出二十天时间的假期,回国一趟了。”刘东起用劲挥舞了几下右臂说。
  “到时候别忘了回来工作。”何如看着他的眼睛,笑着。
  刘东起怔了一下。他不知道何如这话指的是他回家后尽享天伦之乐,到时舍不得双亲和女儿,还是另有所指?他知道何如的触觉神经特别敏感,敏感得有时可以凉飕飕地进入自己的思维。她是不是已经窥透了他的心思:他也要像这边许多单身的男性一样,顺便回去相亲,结婚,带个太太过来?
  他想,幸好上次在那家Casino里,自己没有向她说出他母亲要他到上海后,跟那位艺术学院的研究生见面的事,不然的话,他这时候别提有多难堪了。
  “怎么可能呢?!”他开玩笑地说:“LA这边不是还有你这个朋友惦着吗?”
  “你的职业病使你在嘴巴上老是讨巧,把三分的可能性说成九分的把握。但是你的眼睛却不会撒谎。我不过说了句无关痛痒的玩笑话,你的眼神却一下子闪烁不定,这分明是在告诉人家,你的心里正在隐瞒着什么事。你不用担心我会对你的私事感兴趣。说不定我们还会在上海见面呢!”
  “你也要回去度假探亲?”刘东起有点意外。他急促之间,差点将“探亲”说成了“相亲”。
  “我在国内一个亲人都没有了,还探什么亲?我是陪我们公司的头去上海联系投资合作上的事的,可能要在那边呆一段时间。”
  “这真是太好了!”刘东起高兴地说,“你什么时候走?到时把你在上海的住处和电话告诉我。我已经八年没回上海了!”

  启程赴沪的前几天,何如抽空到Mall里给大学时比较要好的几个朋友同学买了礼物。
  她在国内上学时,很少交际,大多数时间不是在教室,图书馆,就是到校外打工。因此她总是给人不合群的印象,真正贴心的同学并没有几个。她想,她的这些朋友同学大概都已经成家了,在国内,女人到了三十岁还没有结婚,那可是天大的事,不但自己暗暗着急,周边的人也围着急。不像在美国,女人到了三十还在被老外的审美观宠着,想幼稚就幼稚。
  一个三十多岁的东方女人,老外看她们时,最多以为是二十五岁左右。何如她去买酒的时候,售货员们还经常问她,是不是已经过了二十一岁法定可以享用酒精的年龄了。
  何如想:回去后,碰到老同学老朋友时,在个人事情上她肯定会遇到些尴尬的。她得在这方面做好心理准备,免得到时难堪。她忽然又想起了吴笑天,自己要不要把去上海出差的事告诉他呢?说不定他要托她带些什么东西回去。
  她给他的住处打了两次电话,都没人接。后来她在晚上的时候给他的实验室打了电话,才找到了他。
  吴笑天听说她要回国,若有所失。
  “谢谢你,我没什么好托你带的。”他犹豫了一会,“我妈在浙南小城,不太方便麻烦你带东西。”
  “那么你在上海的那些哥儿们呢?”
  “他们可能不稀罕那些东西吧。”吴笑天想了想说:“你如果见到他们,替我问个好就行了,就说我吴笑天没忘了他们!”
  何如听他说这话时声音有些哽咽,她的心里也有些难受了。吴笑天的那些哥儿们,她差不多全都认识,当初谁都知道他们俩是一对难舍难分的鸳鸯。到时真要和他们见了面,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正想着,吴笑天说:
  “何如,如果你方便的话,明天晚上我上你家去一下。我有几本专业书和材料,想托你带给以前我们班的那个周润,他现在是我们系的副教授。这哥们不错,当初我读在职博士时,他没少帮过我的忙。”
  “你说的是那个外号叫‘锥子’的书呆子吧?他这么年轻就混到副教授啦?”何如想起来周润是谁了。
  “就是他。我的那么多哥儿们里面,就他踏实!”
  “好吧,你方便的时候就过来吧,这两天我七点以后都在家。”

  第二天晚上,何如刚到家就接到了白果打来的电话,白果东一句西一句地跟她聊了一会儿。
  “白果,你是不是听说我要回国了?”何如忍不住问道。
  “我是刚刚听江谷说的。你行李都收拾好了吗?”白果不好意思地说。
  “说罢,你要我带什么东西回去给你们家?”
  “怎么我想什么你都知道了?”白果笑着,“是这样的,我爸这两年血压升高,我想托你带几瓶“深海鱼油”给他,听说这玩意儿挺管用的。不知道你方便不方便?”
  “哦,是你让带的东西,不方便也得带呀!”
  “太好了!”白果高兴地说,“明天中午我把鱼油和我们在上海的家的地址和电话给你。”
  何如换过了衣服,就到厨房里做饭。
  八点多的时候,吴笑天来了。他拎着一袋书刊,站在门口。何如把他让进屋,问他说吃过晚饭没有?吴笑天说他是从实验室过来的。
  何如于是又下了一把面条。
  “你少放点辣。”何如说她知道的。
  吴笑天把袋子放在地上,环顾着屋子说:
  “你这屋挺宽敞的,四周的环境也不错。月租金该有两千吧?”
  “我想,我一天有一半时间是在这屋里度过的,当然要住的稍微像样一点,图个舒服。一个人买独立屋又不合算。”
  “你还是那么爱干净,这屋里简直一尘不染。布置的也很有情调。还跟以前一样的。”
  “下班后没事,随便料理料理。你坐吧。怎么,你还是那么邋遢?”
  吴笑天支吾着不说话。
  何如饭好了,是两盘凉拌菜,一道罗宋汤。何如给吴笑天和自己各盛了一碗面条。
  “快吃啊,难道还怕我吃了你不成?”何如看到吴笑天还在愣着,就催促他说。
  吴笑天拿起筷子,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涩。
  “我们好像有九年多没在一起吃过饭了!”他说。
  何如怔了一下,随即埋头吃了起来。他们以前在学校时,差不多都是在一起吃饭的,俨然过日子的样子。何如一想起那些事事,也情不自禁地有些心酸。
  两人吃完饭,何如边喝着柠檬汁边说:
  “笑天,我想问你一件事,你是怎么知道那个周末你去的那家Casino的?”
  吴笑天明白,她指的是几个星期前他们去过的那家夜总会。没想到,何如还对那件事耿耿于怀。
  “跟我在一起的朱迪你该记得吧?那天晚上我有点闷,就是她带我上那儿去的。我对这些玩的地方纯粹是门外汉。”
  何如听了,感觉心情好象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你跟朱迪后来又好上了?”她随口问说。
  “其实她人不错的,就是脾气大了些。”吴笑天笑笑。
  “像你这种人,就是得要找个脾气大的来管你!”
  “难道你的脾气还小吗?”吴笑天笑着。
  何如一听,脸色忽地红了:
  “你瞎扯什么啊!不过凭我的直觉,她并不是你在生活上最理想的对象。你应该找一个更成熟一点的。”
  吴笑天看了她一眼,深深地叹了口气。
  “也许这是我的错觉。你好自为之,不能一错再错了!”何如诚恳地说。
  吴笑天默然无语。
  何如注意到,他的眼圈有些潮红了。这时她的心里忽然抽紧了,她刚要说话,只见吴笑天缓缓抬起头来,凝视着她。何如拼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想吴笑天突然抓住了她的手,何如虽然有所准备,不过还是吃了一惊。
  “何如,你可以原谅我吗?”吴笑天一字一句地说。
  “我什么时候恨过你了?”何如笑了笑,她把手从吴笑天的手中脱出来,说:“笑天,不早了,你回去吧!”
  吴笑天有点失望,起身就离开了。
  何如送他到楼道口。吴笑天停了一下,勉强笑着说:
  “多谢你的面条。那个刘先生看上去挺顺眼的。其实,我那是第一次跟他见面,什么客户的,都是胡扯。”
  何如听了,又笑了一笑。她相信吴笑天说的是实话。她望着吴笑天的背影,欲言又止。
  吴笑天来到车上,点着一支烟,失神地抽着。
  忽然间,他趴在了方向盘上,泪水禁不住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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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归 来 篇

  33 故地

  LA时间八月十五日下午两点,何如和M集团一行十几个人乘坐东航航班离开了LAX,飞向上海。
  飞机在太平洋上空飞了十几个小时,到第二天晚上北京时间二十点多,飞临上海外空。何如在飞机上睡了七个多小时,因为时差的缘故,下午在飞机抵达汉城金波机场后,她就再也睡不着了。
  现在,她从空中俯瞰着离别了九年多的五彩缤纷,光怪陆离,紫水晶米纸醉金迷的夜上海,恍惚又置身于喧嚣的LA的夜空中。
  LA与上海同处于北纬三十度到三十五度之间,一个位于太平洋东岸,一个位于西岸,两座大都市遥相辉映,却各有着不同的闪光的特色。
  与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的浦东高楼大厦群相比,位于LA中心的Canyon显得有些暮气了。它们大都建筑于上个世纪的六七十年代。如今在LA市区中,已经很难看到有五层楼以上的房子在兴建了,一是因为LA位于环太平洋地震带,二是LA的经济带,正在逐渐向市区四周辐射扩散。LA市区人口虽然只有三百多万,但是加上四周边的诸多卫星城,人口规模已经超过了一千万。它的面积是上海的一倍多,因此在空间上就比较松散,十几条高速公路从市区中穿过,高架桥四处林立。在城市的结构上,LA是典型的棋盘形布局,相对于纽约,芝加哥,费城等老大城市,作为加州经济枢纽的LA,似乎更为年轻一些。
  这一些,是何如在LA呆了五年多的印象。她当初在东部MBA毕业之后之所以不留在那边,主要就是考虑到东部的环境比较保守,不像加州这边那么有生气。她觉得,一个城市的魅力,不在于它拥有多少的高楼大厦和车辆,而在于它的人文环境。
  与她当年离开时相比,眼前的上海更加现代化了。陆家嘴一带的高楼区,似乎并不逊于LA市中心的那些StreetCanyon。虽然经济的繁荣并不能单以高楼大厦来衡量,但是近几年来上海迷幻般的变化,还是非常迷人的。
  经济的发展是一个城市的血脉,如今的上海就像被注入了新鲜的血液,焕发着年轻的生命力。
  何如心想,难怪他们M集团要急着向上海进军,因为在中国这个蓬勃发展的市场,机会可能稍纵即逝。这次集团在远东保险公司参股,实际上可能只是想先在这里建立一个桥头堡,以后还会有更多的资金登陆这个庞大的市场。

  飞机徐徐地在浦东机场降落。那里早已有三辆VAN在等候着。
  跟车子一起来的有远东保险公司的一位副总经理,一位三十来岁的男翻译。副总经理陪着M集团的付董事长上了第一辆车子,那个男翻译本来想挤上何如坐的第三辆车子,但是第二辆车子没有翻译,他只好悻悻地上了第二辆车子。何如则担任第三辆车子的翻译。
  车队一排溜地出了浦东机场,直奔紧靠黄浦江边的浦东香格里拉大酒店。
  在路上,何如跟Jones聊了起来。她问Jones这次来上海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很遗憾,我不能仓促地告诉你我对它的第一印象,因为当明天太阳从东边海面上升起来的时候,我一觉醒来,忽然发现我周围的一切又全都变样了。”Jones摊着双手说。
  “何,但愿晚上我有个好觉。”旁边一位总部来的职员说:“因为在新泽西,这个时候太阳正在从东边的海上升起来。”
  到了香格里拉大酒店,大家到餐厅里吃过晚饭,然后被带到各自的房间。因为何如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一位女性,她被单独安排在二十八层的一个客房中。
  何如先去冲了个澡,然后倒了杯红葡萄酒,拉开窗帘。从她的房间里,可以尽情浏览远处的上海市区和黄浦江边的外滩繁华的夜景,不远处的东方明珠电视塔在夜空中璀璨夺目。

  九年了,何如想。
  她眺望着远处母校所在的徐家汇的方向,在那里的四年时间,她曾经尝尽了甜酸苦辣,她对它的感情是难以言表的。现在它的上空,正被橘黄色的灯云笼罩着。当初校园小径里静谧的夜色,如今也许已被纸醉金迷的躁动的欲望吞噬了。
  她在美国时,已经很少去考虑什么人格物化的问题,但是她刚才在一下飞机时,似乎一下子就嗅到了这种气息。也许只有记忆才是朴素的。吴笑天在毕业以后在这里又呆了七年多,难怪他们之间不自觉地已经出现了一道破裂的缝隙。她想,吴笑天他当初到底想在这里追求到什么呢?如今他的全力以赴的科研事业,到底是对以往的逃避呢,还是真的在观念上的转型?!
  这个晚上,她想了很多。她是M方的业务助理兼翻译,因此晚上一定要睡好,以便明天有足够的精力参与谈判。她睡觉时老是认床,因此一直到午夜两点多的时候才昏昏沉沉地睡着。这次他们M集团的代表与远东保险公司的谈判只有三天时间,第一次会议明天早上十点就要开始。
  谈生意的很讲究给对方的第一印象,这多少会影响到接下去的谈判的策略与筹码。

  第二天早上,还没到九点何如就匆匆忙忙地起来了。梳洗之后,她没怎么化妆,只是将头发盘起来,在脑后扎成一个小髻。她穿了一款深黑色西服套裙装,配着里面的墨绿色衬衣,看上去显得清雅却不浮华,和她的身份正好相称。随后她来到餐厅里用早餐。她要了一杯橘汁,两片烤面包,一个甜点。
  正在吃着,忽然一个男人端着餐盘子来到她的桌前。
  “何小姐,我可以坐下吗?”来人用流利的英文笑着问她。
  何如抬头一看,原来来人是远东保险的那个男翻译。她笑着点了点头。
  那人坐下后,就递了一张名片过来,何如拿着瞄了一眼,看清了这人叫顾村,是远东保险公司总部研究发展部门的一个经理,是美国B大毕业的MBA。
  “这么说,你算是新潮的‘海归派’了?”何如笑着。
  她把自己的名片也给了他。顾村接过她的名片,扫了一眼,自嘲说:
  “唉,什么海归不海归的,我只不过是比较喜欢国内热闹的环境而已。何小姐以后如果代表你们M集团派驻上海,那么我们就是同事和朋友了。”
  “生意场上只有竞争对手,没有真正的朋友。难道你们B大的老师没跟你讲过这话吗?”
  “可是这是在中国,我们更着重的应该是人情味。”顾村有些尴尬。
  “我一个月以后就要回LA去,因为我的事业在那里。”
  “回去也好。”顾村笑着,“如今上海这里是人才济济,藏龙卧虎。哪边顺心在哪边干,其实都一样。何小姐是不是在LA已经安了家了?”
  何如听了,心下有些不悦。
  “对不起,顾先生,我可以不回答你的这个问题吗?!”她冷冷地说。
  “当然可以。我只是好奇而已。”顾村不自然地笑着。

  34 谈判

  谈判在十点的时候准时开始。
  何如充当M方的翻译兼秘书,远东保险公司方面则由顾村任翻译兼秘书。
  谈判的内容,主要集中在M集团在远东保险公司中参股权的比率,以及在管理方面的人员分配与责任。远东保险公司强调,M集团在远东保险公司中的股份占有比例不能超过百分之四十,但M方却坚持己方的份额应该占百分之四十八。远东保险方面很清楚,百分之四十八的股份所需投入的资金对M集团来说,只是小菜一碟,但远东保险的所有资金差不多都压在里面了。在管理方面,M集团希望直接参与重要部门的运作管理,并在重大决策问题上享有决策权。但这是远东保险公司所不能接受的,它们最担心的就是外资的控股权。
  谈判一直持续到下午两点,还是一点眉目都没有。于是双方约定吃过午餐之后继续谈判。
  何如吃饭的时候,顾村又过来跟她同桌。
  “何小姐,你方在谈判桌上的气势太咄咄逼人了。”顾村笑着,“难道就没有回旋的余地吗?”
  “这是M集团总部提出来的最后的底线,我们其实不过是将总部的意愿转达给你们而已。我们在这家酒店只预定了三天时间的客房,三天后如果谈判还陷于僵局,我们就要直接飞广州去了。”
  顾村匆匆吃完饭就走了。
  何如心里暗笑,她知道顾村是想要套他们集团的底牌,所以就胡诌了几句,其实总部的真实意图她根本就不知道,但是她相信她刚才的几句话,顾村肯定已经当真了。
  在有些场合,表面上的不成熟比精明的机关更为讨巧。
  下午的谈判到七点多才结束,双方就M集团参股的比例达成初步的意见。M集团的股份占双方总股的百分之四十二,远东保险公司占百分之四十九,另外的百分之九股权则由第三者购买。
  晚饭后,顾村邀请何如到夜总会去跳舞。何如出于礼貌,就陪他跳了两首曲子,然后托辞说昨晚因时差关系没睡好,想早点回房休息。
  顾村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她心想,这女人也真是,都在美国呆了这么多年了,观念还这么保守!
  何如刚回到房间,就听得有人敲门。她心想,这个顾村怎么这么烦,缠住她不放了?!
  于是她寒着脸过去开了门。只见站在门外的却是Jones。
  “如,我可以进来打搅你几分钟时间吗?”Jones笑着说。
  何如笑着请他进了屋。
  “如,今天在谈判桌上你发挥的很出色,把我们的意图明白无误地传递给了对方。”
  “谢谢你的赞赏。我只不过在尽自己的责任而已。”何如笑着。
  “对方的那个翻译村似乎对你很在意,你应该知道怎么跟他周旋的!”Jones随后又说。
  “头,这一点请你们放心,我是不会拿团队的利益去做私人交往的筹码的。”何如矜持的说,“我如果对村过于冷淡,你可以设想一下,他会跟他的Boss如何谈及他对我们的印象的。”
  Jones笑了。他朝何如竖起了拇指,说了声“晚安”就走了。

  第二天跟第三天的谈判范围,主要集中在M集团参与管理与在“远东保险”中的决策权力上。
  经过两天时间激烈的讨价还价,双方各自做了让步。M集团在所占百分之四十二股权中,有百分之四十为有投票权股,它可以直接参与远东保险公司各个部门的运作管理,并由它指派管理人员。但是远东保险的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为全额有投票权股。另外的百分之九股份为无投票权股,其投票权以“管理契约”方式由M集团与远东保险公司共享。在公司的决策上,M集团的参与权由其投票权股决定是否有最后的裁决权。这是M集团在这次谈判中做出的最大的让步。这样,远东保险公司的资金一下子翻了将近一倍,而M集团则凭借其雄厚的资本实力,在陆家嘴这个前途远大的金融区域,扎下了脚根。
  谈判过后,双方签订了协定。远东保险的董事长笑着对M集团的付董事长说:
  “这下子你们明天不必赶着退房,直飞广州去了吧?”
  那位付董事长听了顾村的翻译,懵懂地看着何如。何如贴近他的身边,笑着轻声说了几句。付董事长忍不住冲着何如哈哈大笑起来。

  谈判结束后第二天晚上,Jones和付董事长等人离开上海,飞回美国。何如和其他六位M集团的代表留在了上海,处理协定中具体的业务条款的善后工作。
  何如绷紧了几天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了,她白天跟同事们一起到位于陆家嘴的远东保险公司总部工作,晚上没事了,就开始处理一些私事。
  她先给白果的父母家打了个电话,然后叫了辆的士,将白果托她带的几件东西送到他们家去。
  白果的父母见到何如十分高兴,就像是见到了自己的女儿一样。白果是独生女,她的父亲是个退休的军人,母亲是退休的大学教师。何如觉得白果的个头长得像她父亲,而长相却像她母亲一样柔和。
  白果的母亲聊着聊着就扯到了白果的婚事上,她问何如,白果跟江谷的事有眉目了没有?何如想起她过生日那天晚上,白果跟她说的话,就说:
  “白果可能想在今年内办了这事吧,她告诉我说他们要在她生日那天去办结婚手续,然后在明年春天时回来办喜事。”
  “老头子,听到没有?只剩下三个月我们的女儿就要成亲了!白果的生日是十一月底的。”白果的母亲听了,高兴地对她丈夫说。
  “我不是早就给你说过了,水到自然成。”白父说,“小孩的事,还是让他们自己去折腾,你急也没用。”
  “我还要过些日子回美国,你们要给白果捎什么东西的话,就给我打个电话。”何如说。
  “白果她就要回来了,东西就不用再麻烦你带了。”白果母亲轻轻拍着何如的手说。

  35 雨丝的记忆

  从白家出来,何如在路口拦了辆的士回浦东。在经过外滩时,她让司机把车开得慢些。她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思绪似乎一下子又回到了九年前。
  那也是一个夜晚,细雨蒙蒙,她和吴笑天打着一把雨伞,漫步在外滩的栏杆边上。那时江两边还没有现在这么繁华,远处开发中的浦东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夜色显得格外静谧。她和吴笑天谁也不先开口说话,就那样在雨丝中缓缓走着。在这以前,他们两人已经把该说的话全都说了,现在的情境与其说是沉默,毋宁说是沉重。
  那天,何如赴美留学的签证已经拿到了,这是她两年多来努力的结果。她以优异的成绩被位于美国东北部的G大接纳,攻读PHD。她的梦想终于实现了。
  但是,她和吴笑天将近三年的恋情却走到了十字路口,如果不说是死胡同的话。当初何如无法说服吴笑天跟她一起去美国就读,其实吴笑天的成绩在班上一直都在前几名,英语也早已通过了八级考试。他似乎更看好上海的前景,因此想留下来发展,而不愿意再辛辛苦苦花上几年的努力去拿那个洋博士学位。
  他在何如签证前就跟她说好了:如果何如能签得过,他愿意在上海一直等到她在美国获得学位后回来;而何如的意思则截然相反,她说她如果一脚跨出去,就再也不会回头了,但是她愿意在美国等吴笑天三年,让他有个重新选择与回旋的余地。
  今天,何如签证到手了,两人相约到这外滩来,做出最后的决定。
  吴笑天拼命地抽着烟,刺鼻的烟味呛得何如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笑天,既然我们对自己的选择都这么执拗,那就只好凭时间来作决断了。我已经说过了,我愿意等你三年,在这三年中,你也许会有新想法的。”何如终于打破沉默,先开了口。
  “这是不可能的事。如果仅仅是因为这种考虑的话,那么我劝你不必再勉强自己了。如果你学成后愿意回来,我可以等你。”吴笑天说。
  “你应该清楚我为什么去美国的。所以我不会再走回头路的。”何如语气坚定。
  “这样的话,那么今天晚上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何如听了,猛地紧紧抱住了他,泣不成声。吴笑天的眼睛也湿润了,那一刻,他曾经动了放弃自己选择的念头,但随后他便告诫自己,那只是稍纵即逝的冲动。
  那天也是八月中旬,两人就那样在雨中紧紧拥抱着,谁也不想松开手。
  一直到了深夜两点多,吴笑天才扶着何如,步行送她回到她的住处。
  几天后,何如就启程去美国了,她在虹桥机场登上飞机的时候,还不停地回头,企望吴笑天会突然出现在候机室。但是她失望了。
  实际上,那时吴笑天正在候机室的一个角落里,默默地看着她进了机舱。这事他在到美国后,始终没有对何如说过。
  他的脾气就是如此,像小孩一样死要面子。
  而没有谁比何如更了解吴笑天的这种脾气了。所以去年底当她知道吴笑天要来美国做博士后时,她感到异常的惊讶。当然她刚开始时还不知道吴笑天和陈秋笛的那段恩怨,她只是觉得,吴笑天在处理重大选择时,一方面既优柔寡断,一方面又特别任性。
  她望着车窗外轻轻地荡漾着的江水,心想:既有今日,何必当初?!九年时光,把再怎么珍贵的往事,也给冲淡了。

  何如回到大酒店,一位小姐捧着一束花过来说:
  “何小姐,刚才有位姓顾的先生请人送花来给你。”
  何如接过花,见里面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用英文写着:
  “亲爱的何小姐,请你原谅我的冒昧。我想邀请你明天晚上与我共进晚餐。如蒙赏光,不胜荣幸!顾村。”
  何如淡淡一笑,把花搁在窗台上。然后,她找出顾村的名片,拨通了他的手机。
  “顾先生,你的盛情我领了。不过非常抱歉,明天晚上我另有约会。”她没等到对方回话,就把电话挂了。
  她想起吴笑天托她带给周润的那些书,便给周润家里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沉的男人声音,她听起来,一点都不像原本熟悉的那个大学时的同学周润。
  “请问你是周润吗?”她问对方说。
  “我是周润。你是谁?你的声音有点熟悉。”对方听到她的声音,愣了一会说。
  何如不想现在就告诉他自己是谁,就说:
  “你的同学吴笑天托我带了几本书给你。你明天晚上八点以后,到浦东香格里拉大酒店大厅服务台,查找住二十八层的一个姓何的女士。她有东西要交给你。”

  36 心潮

  第二天傍晚,何如从远东保险公司总部回来后,在餐厅里吃过饭,回到房间后又冲了个澡。
  八点时候,屋外有人敲门,何如过去开了门,只见门口站着一个戴着眼镜的圆脸胖子。
  何如一时认不出来是谁,还是那胖子先大声地叫了她的名字。
  “啊哈,何如,果然是你!昨晚上我放下电话后,一直在琢磨你是谁?我想既然是美国来的,又跟笑天相识,又姓何,而且声音又那么耳熟,我就猜出肯定是你何如了。”周润笑着说:“你好象没怎么变化,还跟毕业时差不多。真是风采依然!”
  何如忙笑着把他请进屋:
  “老同学,你可是发福了。要是在大街上碰到你,我肯定不敢认你了。谁会想象的出,当初瘦的跟锥子似的周润,如今居然一身富态。”
  她去倒了两杯红葡萄酒,给自己的那杯放了点冰块。老同学见面,说不完的话。周润先问了在美国的那些同学的情况。
  “大家天南地北的,几年时间还见不到一次面。”何如说,“平时不过偶尔打打电话而已。大家差不多都成家了,各忙各的。”
  周润又问起吴笑天的情况,何如简单地说了一下。
  “笑天他也不容易,他的个性你比我们更了解。”周润叹了口气,“我们这些同学有时谈起他来,都说他有两件事让人没想到。”
  “哪两件事?”
  “其实你猜都猜得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当初他居然情愿要跟你分手,也不愿和你一起去美国;第二件事是他去年又决定要去美国做博士后,刚开始我们还以为他是为了你,后来他自己告诉我们,说是另有原由。”周润搓着手说。
  “我们的关系早就断了,而且分手了这么多年,两人都变了很多。这些事我是理智地考虑过的。”何如解释着。
  “笑天他没给你说过,他跟那个台湾姑娘的事吧?”
  何如猜到他说的台湾姑娘,就是在保险公司和Casino里见到过的那个朱迪。但她对他们俩在国内的事却一无所知。于是她问周润是怎么回事?
  “这事三言两语说不清。那女的原先也是我们学校的,笑天不知怎么地就跟她扯上了。反正听说他是栽在了那个女人的手里了。他小子做事有个坏毛病,就是对什么事都不认真,现在吃了这么多的苦头,脑子可能清醒些了。他是个好人,你得帮帮他,你们旧情不再,同学之情还是在的!他不能再栽跟斗了,他要再栽一次,这辈子算是完了!”
  何如听着,默默地喝着酒。两人一聊就是快两个小时,周润问何如这次回来要呆多长时间,何如说可能一个月。
  “等哪天你方便了,我把在上海的同学都给招来,咱们好好聚一聚。”周润笑呵呵地说。
  何如笑着答应了。她把吴笑天托她带的书给了周润:
  “临走前,吴笑天告诉我,他在PNAS上已经发了一篇Paper了。这段时间他没有白费。”
  周润翻了翻书刊,喜笑颜开地说:
  “乖乖,这小子,不简单。回去后你得好好地代我谢谢他!”

  周润走后,何如的心情难以平静下来了。她想到刚才周润跟他说的“他是个好人,你得帮帮他,旧情不再,同学之情还是在的”的那句话,再想想这快一年下来自己和吴笑天的那种不即不离,不温不冷的关系,鼻子不觉地一酸。
  她来到窗前,望着黄浦江,似乎又看到了九年前在外滩上的那对紧紧拥抱着的生离死别的情侣,她的眼睛有些模糊了。
  于是,她忍不住拿起话筒,拨了吴笑天住处的电话。她看了时间,是晚上十点一刻,此时LA该是早上七点了。
  电话响了一会儿,对方没人接听。
  何如又对了一下吴笑天的号码,然后再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听。她想,今天这边是星期二晚上,那么C城就应该是星期二早上。吴笑天是个老夜猫子,按道理,他是不会这么早就起床出去的,除了特殊情况,他每天一般都要睡到九点才起床的。除非——
  她心头突然“咯噔”一下,马上想到,除非他昨晚上不在自己的家里睡觉!
  她一下子就想起了吴笑天以前的女友朱迪,还有方才周润断断续续的告诉她的那些事,便啪地一声将电话挂上了。刚才周润跟她说了吴笑天“做什么事都不认真”那句话后,她本来对吴笑天重新生出的一股暖意,此时一下子又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她记起刘东起上次在川菜馆跟他说的他要回国度假的事,他要她到上海后把她的住处还有电话号码告诉他。刘东起要回国的话,最早在二十一日就可以成行了。现在这边已经是二十日夜晚,也就是LA的二十日早上。如果她想在上海跟刘东起见面的话,那么现在就得给他打个电话了。
  但是,何如拿起话筒的时候,又犹豫了。她想,她这样主动地将自己的地址和电话告诉给刘东起,会不会被对方误解为,她是在向他传递某种他正在急切地等待的信息呢?如果对方真的这样来理解她的用意,那么就等于说,她是在向他暗示她是喜欢他的,这样的话,那么两人今后的关系就有可能发生微妙的变化了。
  不过,最后她还是拨了刘东起家的电话。话筒里很快就传来刘东起迷迷糊糊的“谁呀”一声问语。
  “是我,何如,还没起来啊?我以为你现在正兴奋地睡不着觉呢。”何如笑着。
  刘东起一听是她的声音,高兴地说:
  “嘿,是你!我以为你把上次咱们在川菜馆说过的话给忘了呢!昨晚上我整理材料,一直到两点多才睡下,我已经订好了东航星期六晚上的双程机票,因此今天想把材料交到所里,明天就可以出去买些带回国的东西了。”
  “你还是少带点东西回来好,上海这里什么都有,我都有点后悔做了一次搬运工了。”何如笑着,“你不如到这里之后再去买,别到时候费劲装了一箱子东西回来,人家一看全都是中国制造的。”
  “从这边带回去的跟在那边买的,意义不一样。在人情这种事上我可潇洒不起来。你在那边怎么样?上海这些年的变化是不是很大?”刘东起问说。
  “我们的协议已经签了,不过我估计还要在这呆些日子。”何如说,“上海变得怎么样了,我一时也说不清楚,你自己回来看好了。我把我的地址和电话号码给你,我白天不在酒店,晚上八点以后一般都在。”
  她说了地址和电话号码,又和刘东起聊了几句,就把电话挂了。

  37 楼院依旧

  星期六那天,何如一大早起来,想到南京路上去逛一逛,然后再去母校那边看看。刚要出门,电话响了。她拿起话筒,一听是顾村打来的,心里登时一凉。顾村说他们好不容易才闲下来,所以他今天要开车过来接何如出去,好好散散心。
  何如说她想独自出去走走,顾村笑着说:
  “何小姐,拜托你就赏光一次行不行,今天你要再拒绝我,连我太太都要瞧不起我了。”
  “你现在在哪里?”何如一听笑了。
  “就在你住的酒店下面。我们可以先去喝早茶。”

  何如上了顾村的车。
  “何小姐,不是我说你,你在老美都呆了这么久了,怎么观念比上海滩的娘儿们还保守?”顾村故作亲热地套着近乎,“你好不容易有一天清闲,也得让身子骨轻松轻松一下。”
  “我已经习惯了美国那种独来独往的生活,不太喜欢凑热闹。一个人的世界未必都是郁闷的。”
  “我可是个憋不住的人。当初在费城B大就读时,因为学习紧张,所以每逢周末就独自一人驾车到郊外去乱遛。毕业后实在按奈不住了,干脆跑了回来,娶妻生子,热热闹闹的,图的就是个实在。”
  “哦,还真看不出来你连小孩都有了!”何如笑着。
  “我算是晚的了。我在老美耽搁了几年,也不知道是赚了,还是亏了。”
  顾村带何如来到一家餐厅,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座位。顾村要何如随便想吃什么就点什么,何如只点了一笼虾饺就再也不肯要了。
  “要知道你吃得这么秀气,何必到这种地方来呢?!”顾村笑着说。
  “我早餐一般只吃些甜点,果汁或者牛奶。咱们今天主要是出来轻松轻松的,吃什么倒无所谓。”
  “好好好,就依你的。只要你开心就行。”顾村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他正说着,手机响了。他拿起手机支吾了几声,何如瞧他的神情,便知道对方是个跟他关系很密切的人。
  “不是她,她今天带小孩回她家去了。”顾村低声对着手机说:“你别多心!我现在正跟一位美国来的朋友在谈事呢。那事如果有了眉目,我会安排个时间让你们见面的。晚上我再给你打过去吧。”说着,就把手机关了。
  何如猜得出来,对方可能是个女的,但显然不是他的太太。她在心底里会心地笑了:这顾村肯定不是个老实的料。
  “何小姐,你也看出来了,是个女的。”顾村摇了摇头,对何如说:“去年在一个同学的婚宴上认识的,想要出国,缠上我了。唉,也是一时糊涂。”他掏出一支烟点上,“何小姐,不瞒你说,我这些天老在琢磨着,凭你得天独厚的条件,你完全可以以你们集团代表的身份派驻上海的,如果你能留下来,我们公司跟贵集团的合作将会更为融洽。”
  “顾先生,这个问题该是属于公事吧?”何如笑着点拨他。
  “啊,这只能说是半公半私的事。”顾村笑着。
  “我可不想在这种场合谈论这种事,只怕它影响我的胃口,也拂了顾先生的一番美意。”
  “何小姐,你知道吗?我们公司的董事长和总经理对你的才干都非常赏识!”
  “我非常荣幸。但这跟我的工作定向是两码事。”
  “不过,我觉得我刚才说的话,还是值得你考虑一下的。”
  “如果这是私事,我有我自己的主见,就请顾先生不用费心了。如果这是公事,那我现在就离开这里。”
  “好好,算我多话了。”顾村忙笑着摆摆手说。

  喝过早茶,顾村要买单,何如坚持要各付各的。
  “何小姐,这是在上海,咱们不搞AA制!今天你是我的客人,你这不是不给我面子吗?”
  “这么说,你请客就是给我面子了吗?”何如笑着。
  顾村叹了口气,只好顺着她了。
  两人来到街上,何如说她要独自一人去她的母校走走。顾村要送她去,何如说:
  “不必了,我打的去就行了。我想重新去体会一下记忆中的时光。”
  她拦了一辆的士,朝顾村挥挥手就走了。顾村瞪大眼睛望着驰去的出租车,心想:这何如是怎么回事?一点人情味都没有!到底是上海变了呢,还是美国变了?!
  何如来到她位于徐家汇的母校,只见校门口一带,除了大门的门楼还保留着旧模样之外,她已找不出其它的熟悉的踪影了。此时正是暑假,校园里没多少人。她先来到她以前住过的那幢宿舍楼前,只见楼里静悄悄的,楼房在阳光下显得有点苍老。
  她似乎突然间又听到了一阵阵唧唧喳喳的说笑声从楼里传出。

  从大二开始,她在这幢楼里品尝了三年时间的甜酸苦辣,她觉得那三年是她最难以忘却的记忆。她是在这里渐渐地成熟的。九年过去,时光把这幢大楼剥蚀得更加灰蒙,就像当初她第一次走进大楼,然后从这里开始,新的生活日复一日,渐渐地成熟,然后老化了一样。
  她沿着林荫小路漫步着,不知不觉中来到了她第一次正式开始和吴笑天交往的地方,那是学生宿舍区里一幢低矮的开水房。
  她在大一的时候,跟吴笑天差不多连三句话都没说上。那时男女生之间除了班里安排的集体活动之外,基本上没什么接触,相互之间也没有恋爱的动机。何如每天差不多都呆在教室和图书馆里,而吴笑天那时性格又特别的内向,走路都低着头,又兼且他个头瘦小,一付营养不良的样子,因此在班上不引人注目。
  真正打破这种僵局是在漫长的暑假过去,刚上大二时候。
  有一次,何如到水房打水,吴笑天刚好就在她的身边。何如看了他一眼,她突然发现平时跟她一样高的吴笑天,两个多月不见,似乎一下子比她冒高出了半个头,他的肤色也不像以前见过的那么黝黑了。后来两人好上之后,吴笑天才告诉她,他是在大一的下半个学期才开始真正发育的,在后来的一年时间里,他长高了足足有十二厘米。
  吴笑天见何如在看他,就冲她笑了笑,何如也冲她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的名字,你叫何如,是我们班的副班长。”吴笑天口气有点生硬地对她说
  何如听了,愣了一下。吴笑天又说:
  “你可能不知道我的名字,我叫吴笑天,我们是一个班的。”
  何如一听忍不住就乐了。
  随后,他们两人的交往开始多了起来,吴笑天的性格也开放多了,见到女生时,不再像以往那么拘谨。有时候他还会找借口主动到何如宿舍去,跟他聊天,帮她们打开水。那时何如同宿舍的同学都没想到,他们俩日后会成了一对。
  不久,何如母亲病危,何如匆匆忙忙要赶回西安,吴笑天帮她拎着行李,一直送她到了火车站。
  那一次,何如上了火车后,吴笑天跟着她的车窗跑着,最后喘着粗气大声跟何如说:
  “何如,你别忘了早点回来!我等着你!”
  一些日子后,何如回到了学校。这之后她变得沉默寡言,吴笑天的话似乎也跟着少了,但他每天总会找到机会陪何如呆上一会儿。这时他们两人都不说话,心里却在相互滋润中逐渐地产生了共鸣。
  当有那么一天,两人忽然间都觉得有无数的话要向对方倾诉时,他们发现,他们已经谁都离不开对方了。
  于是,长达两年多的爱情开始了。

  38 近乡情更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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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东起乘坐的东航航班,是在北京时间八月二十五日清晨五点多到达上海浦东机场的。他拖着两个大箱子出了机场,叫了一辆的士,要司机开到东方滨江大酒店。
  一路上,司机一边开车,一边热情地和他交谈着,给他介绍这几年上海的变化,还有申办世博会的盛况。司机问他说有多长时间没来上海了,刘东起告诉他,自己离开上海,已经有八个多年头了。
  “上海变化太大了,”刘东起说,“要是自己一个人找地方,说不定就要走丢了。”
  “那还不是?!不过坐我的车子,你放心好了。”
  司机把刘东起送到了滨江大酒店。
  刘东起开了一个房间,放好行李,赶紧先去冲了个澡,随后就上了床。他已经有二十多个小时没有合眼了,他有个习惯,每次出门,不论是在飞机,轮船,火车上,他都不能合眼,因此最怕做长途旅行,那对于他就跟活受罪差不多。此时他一躺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一直睡到下午四点。
  他起床后,先到外面吃过饭,然后回到房间,给在闽南琴岛的家里打了个电话。电话是他女儿刘琴接的,她一听到刘东起的声音,兴奋地就跑去叫她的爷爷奶奶。刘父先问了他几句话,然后把话筒交给了刘母。
  刘母问的儿子什么时候回琴岛?刘东起说:
  “我想在上海呆三天,了解一下这边律师界的情况,然后再回去。”
  “阿起,上次妈给你说的那件事,你拿定主意没有?”刘母说,“你老大不小了,人家小孙可是大姑娘,你要主动点。”
  “还是等见了面后再说罢。像这种事我不想仓促就做决定。上次跟刘琴她妈就是因为太草率了,才弄成现在这种状况。况且刘琴她愿不愿意我再给她找个后妈,也要听一下她的意思。”
  “她一个小孩懂得什么?你们成亲后,她又不跟你们在一起。”
  “妈,我想刘琴也不能总在你们身边,给你们添麻烦。过一段时间我想接她到美国去熟悉一下环境,再晚的话小孩就定型了。”
  这时,刘父在一边听到这话,忍不住冲着话筒大声说道:
  “臭小子,你敢!什么定型不定型的?!做个中国人有什么不好?!你以为你是谁?!吃了几天洋饭,就了不起了?!”
  刘母把她的那个学生小孙的名字,地址,手机和电话号码,还有工作单位都告诉给了刘东起:
  “阿起,你妈当了小孙她四年的辅导员,还不了解她?!她这人你放心好了,上次她到我们家来看我,对刘琴喜欢的不得了。她研究生毕业后,最近刚刚上班。你一定要抓住机会,如果谈的来的话,你就跟她一起回来。”
  刘东起心里叹了口气,缓缓而沉重地放下了话筒。

  晚上,酒店里空气有些憋闷,刘东起想到外面走走。
  他来到大街上,在一个电话亭,给他原来工作过的律师事务所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女孩,他说了几个要找的人的名字,那个女孩说她一个都不认识。
  “以前在这里工作的很多律师,现在都自己分出去做了。”女孩说,“不过我们的主任已经在这里干了六年了,你想不想找他?”
  刘东起说算了,他离开这里已经八年多了。
  当他沉沉地放下电话的时候,只觉得平时在印象里就那么轻飘飘地一瞬的八年时光,此时竟然会是如此的结实,悠长。看来空间距离在某种意义上,是会相对地抵消时间的假象的。
  很显然的,当他想去寻找记忆中的世界时,他实际上已经成了那个世界的局外人。过去只能存在于记忆中,而永远不可能重现。不管他承认不承认这点。
  他沿着滨江大道慢慢走着,看着江两岸华灯初上,暮色低垂,一种难以言表的失落感不觉油然而生。
  旧地重游,他感受到的不是期盼中的惊喜,而是像隔着厚重的玻璃墙,无奈地观望着墙那边变幻的世界,逐渐抹去曾存在于他记忆中的那些人,物,事。相对于他的记忆来说,现实正变得陌生,冷漠,完全没有他一厢情愿的那份亲切感。空乏的想象是奢侈的,也是重塑自我的麻醉品。
  他就这样慢慢地走着,想着,对四周喧闹的人流与穿梭般的车流无动于衷。也不知走了多长时间,他觉得双脚有些麻木了,于是想拦一辆出租车回酒店去。这时,他的身边突然有一辆小轿车“嘎”地一下停了下来,接着车后座的玻璃窗落了下来,车里一个女人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刘东起定神一看,那女的却是何如。他心头顿时一热,刚才存积在心头的阴霾不觉一扫而光。

  那辆车子,正是远东保险公司送何如回酒店的。何如跟司机说了几句,然后下了车。那司机把车开回去了。
  刘东起看了看何如,笑着说:
  “嘿,大小姐,你星期天还在忙啊?看上去瘦了些,不过更精神了。上海真是陶冶美女的好地方。”
  “没办法,我们的工作刚开始,压力大,晚上睡眠又不太好。”何如笑着,“我睡觉老是认床。今天怎么这么巧,在这就碰上你了。要知道这样,前几天就不用给你打电话了。”
  “酒店里憋闷,想出来散散心。没想到这么一溜达,就是两个多小时了。”
  “我真佩服你,在这么拥挤的人流中,你居然能走上两个多小时!你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丢了行李的乡下人似的。怪不得上次Hiking时,你体力那么好。”何如揶揄地说。
  一提到那次Hiking,两人不觉相视而笑了。
  “多么难忘的野罂粟呵!明年开春的时候,我们再到羚羊谷去!”刘东起兴致勃勃地说。
  “好,咱们一言为定!”何如笑着说。

  两人来到一家川菜馆,要了一张桌子坐下。刘东起打量了一下餐厅说:
  “这家餐馆的布局和装潢,一点都不比我们在LA常去的那家川菜馆差,这辣味闻起来也地道。”
  “你回来也有大半天了,感受怎么样?”何如问。
  “最大的感受就是没有原先设想的那种‘回来’的亲切感,这让我很失落。对于千变万化中的上海来说,我们已经是局外人了。我们想要寻找的记忆中的过去,只能沉淀在脑海里了。眼前的世界对我们来说,只是一个陌生的世界,无论是在外观还是在深层结构上。你说,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八年呢?!”
  “我的感觉也是这样。”何如叹了口气,“昨天我去母校走了一趟,发现我要去寻找的往昔,其实都是自己用空洞的记忆编织出来的。我们原本是想到外面去换换空气,追求一些全新的生活感受,但是忍不住还想回头看看,结果又负上了多年来想要卸掉的那些包袱。这太平洋更像是一段时光,而不只是空间距离。”
  “我也是这样想的。我本来也有回来创业的念头的,但是今天这么几个小时走下来,觉得那可能只是自己的一相情愿而已。处身于人海之中,我突然产生出一种难以言表的孤独,以及由此而生的恐惧感。因此刚才蓦然见到你的时候,你不知道我是多么的惊喜!就像迷途的羔羊见到老牧人似的。”
  “你说的这话诗歌的味道也太浓了吧?哄小女孩还差不多。你这比方倒过来说还差不多。”何如笑着。
  刘东起不觉也笑了起来。何如回味一下自己说的话,脸色不觉红了起来。她低下了头,喝着茶。
  “对了,你订了哪一天的机票回鹭城?”过了一会儿,何如问刘东起说。
  “我想再在这里呆两天,买点东西,另外呢,我还有些事要办。”
  “你们家里人正急着等着你回去团圆呢。是不是在这里,还有什么未了的旧情?”何如打趣地笑着。
  刘东起嗫嚅了一会,心想,反正自己跟那个小孙又没见过面,而且见了面后也不会真的谈好那事,因此他决定把跟小孙见面的事告诉何如,也好听听她的意见。
  “是这样的,何如。我妈在上海给我介绍了一位女孩,她是我妈以前在艺术学院任教时的学生。我妈把她给夸的天花乱坠,要我跟她见个面,但是我是不抱什么希望的,相互间了解不深,凑合在一起,我只怕又要重蹈覆辙。所以我想这两天找个机会跟她谈一谈,把话和她说明白了,对她跟我妈都有个交待。”
  何如听了之后虽然有些意外,但还是不动声色地笑说:
  “上次我们在川菜馆吃饭时,我就猜到你回国除了探亲外,很可能还要相亲的。这不是好事吗?在这种事上,女人的心理总是脆弱的,你可千万别伤了人家。”
  “真是女人所见略同,所以我正想听听你的意见呢。”
  “首先你自己得确定好,你是想找个现实型的,有人情味的,能持家过日子的,还是那种单纯情感型的,富于浪漫色彩的对象。”何如考虑一下说,“如果你妈的眼光不会错,我想这个小孙应该是两者的结合,对你来说也比较适合,所以,你完全没必要在见面之前,就拒人于千里之外。”
  刘东起听了,微微点了点头,但是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有些失落。
  “另外,虽然说强扭的瓜不甜,但情感这东西还是可以培养起来的,当然前提应该是对方是个信得过的人。”何如又说。
  “这么说,你是赞同我跟她接触了?”刘东起暗地里显得有点失望。
  “既然有机会,你干嘛要错过?!我说的话只是给你作参考的。”
  刘东起心想,听何如这么说,他的感情取向对她来说显然是无关紧要的了。他的心里禁不住一阵难受。
  “啊,我以为,你的看法会跟我一样的。”刘东起说。
  “你不是要听我的意见吗?当然,这最后的抉择,还不是在于你自己?!”何如瞟了他一眼。
  刘东起琢磨着这句话,觉得何如的话中似乎另有意思。他观察着何如的神情,却见她正别过脸,望着窗外。他心想,女人的心思真是难以捉摸,就像个无底洞似的。

  39 相亲

  何如两人吃过饭,刘东起叫了一辆的士,送何如回到香格里拉大酒店。两人在酒店外面默默无语地相对伫立了一会儿,何如笑着说:
  “不早了,明天你还有事呢。估计你时差一时半会倒不过来,晚上你得早点休息。”说着转身就进酒店去了。
  刘东起望着她的身影,怅然若失。

  何如回到房间后,先去冲了个澡。
  刚才她在餐馆,听了刘东起跟自己说的他要去跟那个他母亲的女学生见面的事,她的心里就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虽然刘东起把这种事告诉了她,足见他对自己的信任,但是,她从中也看出了刘东起对她在情感上的摇摆。她说她早已猜出刘东起回国有相亲的目的,其实只是一种推断而已,并不是凭着女人的直觉。
  所以,当刘东起要她说说意见时,她还是怂恿他去和小孙见上一面。她觉得自己说的话和反应都很得体,但问题是她真的很在乎,刘东起是不是出自内心的喜欢自己吗?如果回答是肯定的,那么刘东起和小孙的见面就应该是逢场作戏了。反之,他在对待女人的感情上本来就是在逢场作戏。
  她越想心里越乱,心想,自己早已过了儿女情长的年龄了,何必为了这些琐事自寻烦恼?!她喝了一杯酒后躺在床上,睡眼迷蒙中,她好像听到了刘东起给她打电话来,那刺耳地响着的铃声,搅得她出了一身的冷汗。
  她骤然睁眼一看,只见房间里空空荡荡的,床头的电话还是静静地趴在那里。

  刘东起上了的士,要司机送他回滨江酒店。
  他回到房间后,回味着方才何如在谈到小孙时的神情,心想,也许何如始终对他是存有隔离感的,他毕竟是个离过婚,有个八岁女儿的人。考虑到这些因素,何如对他若即若离的态度也就可以理解了,而且,他们俩的关系还没发展到不可分割的地步,作为女人,她当然得谨慎地跨出与他交往的每一步。
  何如说得可能不错,自己已经过了寻求单纯型情感的年龄,现实也要求他选择一个富有人情味的女人。他明白,婚姻并不等同于爱情。他渴望爱情,但是他不能没有婚姻。
  于是,他拨打了小孙住处的电话号码。这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小孙她还没有回家。他又拨了她的手机,对方声音仓促地问道:
  “你是哪位?”刘东起犹豫了一下,想着该怎么介绍自己的身份。对方又问说:
  “你到底是谁?是不是拨错号码了?”
  刘东起听话筒里喧闹地要命,便大声地说:
  “你好!我姓刘,刚从美国回来,请问你是小孙吗?”
  “对,我是孙映。这里太吵,我换个地方再跟你通话。”孙映有点匆忙地说。
  一会儿之后,话筒又传来孙映的声音:
  “现在好一点了。晚上一位朋友请我出来吃饭。我好象已经猜出你是谁了。你说你刚从美国回来,你是刘东起先生吧?”孙映的声音听上去很柔润清爽。
  刘东起没想到对方这么爽快。
  “是这样的,孙小姐,”刘东起愣了一下,“我妈给我打电话时,提到了你。不知道明天你有没有空?我想跟你见个面。”
  那边孙映沉吟了一会儿说:
  “好吧,不过我明天上午要去给一个朋友家的小孩上钢琴课,你明天十二点后打我的手机,到时我们再联系见面的地方。明天见,刘先生!”
  刘东起想,听这孙映的声音,尽管很柔软,但是她的口气,好像不是很有“人情味”的样子。
  他拿着话筒,呆了半天,突然间觉得自己的这通电话,打得有些滑稽。
  第二天午后,刘东起拨了孙映的手机。
  “刘先生,你现在住在什么地方?”孙映问说。
  刘东起告诉了她他的住址。
  “那一带我很熟,要不我过去找你吧。”
  刘东起答应了。他冲了个澡,换上一套像样点的西式便装。平时他对穿着不太讲究,只认一两个牌子,夏天时就那么几件POLO套头T型衫轮流着穿,现在忽然换了这套意大利名牌的长袖长裤夏装,身子上下反而觉得别扭。
  在等着孙映来的时候,他又把皮鞋擦了一遍。他在穿着上唯一考究的就是皮鞋的亮度和光泽,他认为男人的派,主要就体现在皮鞋上。每次在接待客户的时候,他首先就是先打量一下他们的皮鞋,然后再在暗地里给他们打个分。
  在他的心目中,皮鞋是男人的镜子。
  在把皮鞋擦到他自己感到满意的时候,他到洗手间照了一下镜子,觉得自己精神了不少。他不明白为什么今天自己会这么注重仪表,也许是潜意识里认为孙映比自己小六岁,所以想掩饰一下真实的模样,以便缩短两人在年龄上的距离。但是,这不等于说承认自己已经开始老了吗?
  他顾自笑了笑,心想,没想到自己还真把这次见面当真了。
  这时,门外有人敲门。刘东起过去拉开门,只见门口站着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子,脸上不施粉黛,看上去清新靓丽。
  “请问是刘先生吗?”那女子笑着问对刘东起说。
  刘东起错愕一下。眼前的这位女子,跟昨晚上和他通话的那个他印象中的孙映,好像根本就不是一个人似的。正在发呆,那女子说了:
  “你好,刘先生,我就是孙映,我可以进去吗?”
  刘东起慌忙手忙脚乱地把她请进了屋。
  “刘先生,你能不能把冷气打开?今天外面气温太高了。”孙映坐下来后就笑着指使。刘东起。
  刘东起赶紧去开了冷气:“对不起,孙小姐。我在LA已经习惯了不开空调,那里冬温夏凉,四季如春。我昨天刚到上海,还没体会到这边的热意。”
  他去倒了一杯饮料给孙映。
  “LA好象是靠海的吧?”孙映问道。
  “是的,那里的海滩很迷人。不过,我住的地方离海边还要开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看起来你喜欢海?”
  “我家在青岛,我从小就在海边长大的。”孙映自得地说。
  “啊,我也是,我十岁时才离开鼓浪屿和带着我长大的爷爷,跟我父母到上海来的。”

  40 印象

  一切入到话题,刘东起的感觉就上来了。
  他是律师,卖弄口舌是他的强项。但他尽量压抑着自己的表现欲望,让孙映多说。他知道,在一个喜欢说话的女人面前,认真倾听将会给女人一个良好的印象。
  “我刚从一个姓顾的朋友家赶过来。这个暑假,我每天早上都要去顾先生家,给他们小孩教三个小时的钢琴,顾先生也是留美回来的,学的是MBA。他太太现在辞职,专心在家带小孩。小孩是个男的,今年才四岁,挺有灵气的。”孙映掏出一方手帕,在脸前轻轻地扇着。
  刘东起听她特意强调小孩是个男的,那么,她显然已知道他女儿刘琴的事了。他问孙映:
  “你是给他们作家教吗?”
  “不是作家教。我跟他们是朋友,小孩也讨人喜欢。”孙映看着刘东起说。她的眼神十分的火辣。
  “看来你挺喜欢小孩的,我女儿也喜欢弹琴,她今年八岁了。”刘东起避着她的眼光说。
  “这事我听易老师说过。刘先生结婚的早吧?看不出来你已经三十四岁了。”
  刘东起心想,原来母亲已经把什么都告诉她了。于是心情就宽松了很多。
  “听易老师说,刘先生的钢琴弹得很出色,小时候曾经得过大奖?”
  “有好些日子没正儿八经地摸过琴键了。有空还要请你指教。”刘东起谦逊地笑了笑。
  说了这话,他心里猛然一惊,——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进入角色了。可能这也正是“相亲”的好处:双方都有先入为主的意图和目的,说起话来没必要遮遮掩掩。而他在和何如交往时,双方似乎都在回避什么,又在寻求什么,真有点像细水长流。刘东起觉得刚刚说的“有空”,即意味着自己已经为以后同孙映的交往埋下借口了。他想,自己说话是不是太仓促了?
  为了遮掩尴尬,他问孙映说:
  “你还没吃中饭吧?”
  孙映笑着摇了摇头。
  “你说你对这一带熟,那你就介绍一家餐馆吧。我们边吃边聊。”刘东起提议说。
  “靠近陆家嘴那边有一家重庆菜馆,挺正宗的。”刘东起听了,喉头马上就涌起一道麻咝咝的口水。
  “你怎么晓得我爱吃辣?一定又是我妈说的了。我妈到底还告诉了你什么?”
  “刘先生,你不用担心,反正都是好话。”孙映笑着。

  两人到了那家重庆餐馆,捡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刘东起要了两瓶啤酒,他喝酒时不太挑剔,有什么喝什么。他问孙映喝什么?孙映要了一杯果汁。点菜的时候,刘东起让孙映先来。孙映点了两个菜,刘东起也点了两个。他对服务员说:
  “这位小姐的菜少放点辣,我的菜多放点辣。”
  “咦,刘先生,你怎么断定我不能吃辣?”孙映好奇地问。
  “凭直觉。”刘东起笑着,“再说了,你要能吃辣,过会再加不就行了?要是你不能吃辣,那你不是因为迁就我,吃了哑巴亏了吗?”
  “我难道不会自己说吗?”孙映笑着。
  “我看你不说,所以察觉出你是在迁就我。我是不是太自信了?”
  “你是有点自信了。不过,我的确是不太吃辣的。”孙映坦白承认了。她心里想,这刘东起看起来倒是挺心细的,性格就像他的母亲。
  她问刘东起,在国外是不是也经常吃辣?
  “一般每周都要吃上几次,都是在中国城吃的。LA中国餐馆都挺地道的,跟国内差不多。”刘东起回答。
  “这么说,你们除了上班之外,平时也不太跟老外接触了?”
  “怎么说呢?LA是个多元社会,虽然各个种族,各个国家的人都有。”刘东起想了一下说:“但白人依然是这个社会的主流,其它种族的人是很难真正融入他们中的。所以就衍生了中国城,日本城,韩国城等。西裔,黑人等也都有自己的聚居区。像文化心态这种东西只能共存,很难消融的。就拿我个人来说吧,我花了四年时间才拿到法学硕士学位,现在在一个犹太人开的律师事务所工作,上班时间跟老外们相处的很融洽,薪金也很可观。但这只是表面现象,实际上我们是很难与主流社会沟通的,即便是ABC也存在这个问题。”
  他顿了顿,接着说:“你看,下班以后,我们跟老外们之间的心理距离就很明显了,他们有自己的交际圈子,这种圈子是基于共同的文化,习俗,宗教等形成的,他们谈论私生活,信仰,大选,战争,无拘无束。但是我们却不能参与其中。从这方面来说,中国城实际上是漂泊在他乡异国的华人的精神和文化寄托,是一种无奈的生存退让形式。”
  “这里面是不是有语言方面的距离呢?”孙映沉思了一会儿,问说。
  “语言并不重要,它只是交流的方式,而不是文化基础。”
  “既然这样,你当初为什么要出国呢?”
  “说起这话,一言难尽!”刘东起叹了口气。
  他望着窗外不远处高楼林立的陆家嘴,感慨地说:
  “从这些高楼大厦,就可以看出上海的经济蒸蒸日上,蓬勃发展的势头。其实真想做一番事业,在什么地方都是一样的。我现在就后悔当初贸然就选择了出国,不过,那也是上一次婚姻给逼出来的。”
  “这么说,你是想回国创业了?”孙映看着他的眼睛说。
  “本来有过这种想法,因为父母和女儿都在国内,他们又不想去美国,因此回来总归要方便一些。但是在上海呆了一天后,我已打消了这个念头。”
  “为什么?”
  “以前我太恋旧了,以为回来就可以找回过去的那份梦想,但是我错了。我不能不面对一个全新的现在,回来就意味着重新开始。而我在这里的那些基础早已不存在了,八年时光,我已经不知不觉中,把原先的旧我给抛弃了。”说到这里,他停住了。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说了这么多。
  孙映盯着他的脸,饶有趣味地、默默地听着。
  “我干嘛跟你说这些伤感的话呢?!见次面不容易,咱们还是谈点有趣的事吧。”刘东起笑着。
  “刘先生,你跟我想象的不一样,心态好象也比我预料的年轻。”
  “你也是。”两个人都笑了。

  两人吃过饭,刘东起突然想起这次回国时,他还特意买了两瓶香水,一盒化妆品,本来想跟孙映见面时,作为礼物送给她的,刚才却忘在酒店的房间里了。
  他正要告诉孙映这事,这时,孙映的手机响了。她忙拿出手机听了一下,说:
  “谢谢你,顾先生!我十五分钟后。在重庆餐厅门口等你。”孙映说着,对刘东起说:“刘先生,对不起。真不巧,下午我要跟一个朋友一起去办件事,不能陪你了。晚上我再打电话给你。”
  刘东起心里有些不快。那感觉就像倒好一杯酒,拿起来正要喝的时候,杯子却不小心掉落到地上,摔成碎片。于是他也不提香水的事了。他勉强笑着对孙映说:
  “啊,没事的,你忙你的。”

  41 夜色阑珊

  刘东起回到大酒店,先在大厅服务台预定了明天下午去鹭岛的机票。
  本来他是想后天再离开上海的,但是刚才约会时,孙映的仓促离去,使他对她刚瞬间产生的一丝良好印象,又消失殆尽了。
  他觉得,在涉及可能是两人最后结合的“相亲”这种事上,两人都已经不是小孩了,既然已经约好了的事,初次见面就应该慎重对待,而不能临时因故说离去就离去,要不至少得在事先应该给对方打个招呼。他现在对孙映离去原因的理解是,要么她是对他的印象和条件不满意,因此托故提前中断了他们之间的交往;要么她本来就是个行事十分草率的人。而两者对刘东起来说,差不多都意味着没戏了。
  他回到房间后,马上给家里打了个电话。他妈急着问他跟孙映见面了没有,谈得怎么样?刘东起语气低沉地说见过面了:
  “不过,这么说呢,她好像不是我想找的那种类型的女人。”
  他没说孙映临时离开的事。他知道他妈的脾气,要是他妈得知孙映处事这么草率,说不定日后会影响了她们之间的师生关系。他母亲在电话那头又跟他唠叨了起来。
  “妈,你别操这份闲心了,男男女女之间在寻找对象时,本来就有很大的差异,何况我们以前从来没见过面。我跟唐菲菲早已有过前车之鉴了。我已经订了明天下午两点回鹭岛的机票,有话我回去后再和你们说。”刘东起此时心情不太好,就蔫蔫地说。
  他放下电话,又困又无聊,衣服没脱就上床歇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几个小时,他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闪烁着无数耀眼的灯火了。
  他脱了衣服,上洗手间去冲了个澡。冰凉的冷水顺着他的脑门流淌下来,惬意地从他身上结实的肌肤滑落,他一下子就精神起来。他想,好长时间没有游泳了,这次回琴岛,一定要到海里好好折腾一下。想到马上就要和家人见面,他心中的不快不觉一扫而光了。
  他刚擦干身子,换上内裤,电话响了。他估计电话一定是孙映打来的,如果她是个明智的女人的话,她应该会向他道歉的。他考虑着接还是不接?接了之后是推诿还是接受她的道歉?最后他还是把手伸向了话筒。
  出于他的意料之外,电话是何如打来的。他一听到何如的话声,心里就禁不住一阵惊喜。
  “谈得怎么样?订了终身了吗?”何如笑着问他。
  “唉,这事别提了,什么人情味,情感型,这些话说起来中听,真见了面,哪个人有那么玲珑剔透的?!早知道这样,不见面还好!”
  “听你口气,是不是那小孙的为人跟你妈说的对不上啊?还是人家把你给涮了个昏头昏脑的?男子汉大丈夫,本来是想涮人家的,没想到却被人家给涮了,面子上挂不住,对不对?”
  “我说大小姐,你就别挖苦我了,反正我对她印象不是很好。”
  他把见面的过程给何如间单地说了一下。
  “这也难怪你了,”何如皱着眉头说,“要是换了我,心里肯定也不好受。”
  “我已经订了明天下午两点回鹭岛的机票。何如,有件事我想麻烦你一下,这事可能有些棘手:我回国时带了两瓶香水和一盒化妆品,本来想送给孙映的,现在我不想跟她见面了。我想托你有空时,打个电话叫她到你那里拿一下,我过会就把香水送过去。”
  “这还真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亏你想得出来。”何如说,“她要是不收的话,那不是让我难堪吗?!原来你在LA时,早就准备好了要跟她见面的!”
  “本来这事就这么算了,可是谁让她是我妈的学生呢!”刘东起一副无奈的样子,“这人情还是要的。你不要走开,我马上就到你那里去。”
  何如还没答话,他就把电话挂了。

  刘东起带上装了香水,化妆品的礼品袋,叫了辆的士,匆匆就赶到香格里拉大酒店。
  “你都不想跟她来往了,还送这些东西给人家干什么?你要送的话,今天和她见面的时候就该给她了。现在不尴不尬的,你不怕人家误会你是涎着脸皮讨好她啊?!”何如说。
  “在酒店时,我们走的匆忙,我忘了给她了。听你这么一说,想想觉得也是。你见到她时,随便跟她解释一下。”
  他把礼品袋放在桌上:
  “反正我拿着这东西也没用了,你要不想见她,就留着送人吧。这男女的事挺烦的。”
  “我哪有拿你的见面礼做人情的道理?!算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做一次坏人吧。有空时我给她打个电话。”
  “什么时候你抽空到鹭岛玩一趟。”刘东起舒了口气,笑着说:“如今快入秋了,那里天高气爽,海蟹也结实,正是最怡人的季节。”
  “我现在都忙不过来了,哪有空闲玩?等到我这里事情都办好的时候,你又早已回LA了。你难得回家一趟,回去好好放松一下,多跟家人在一起。还有,代我向你们一家问好。”
  “我妈要是听了这话,不知有多高兴!”
  “为什么?”何如笑着,明知故问。不过她话一出口,脸上不觉一烫,“你可别瞎想。我可没有那种意思。”
  “是那种什么意思?”刘东起微笑着,也装着糊涂:
  何如不吭声了。
  何如看刘东起脸上有汗渍,就把冷气开了,问他想喝点什么?
  “这时如果有冰镇啤酒的话,那就最爽口了。”
  “你怎么这么喜欢喝啤酒?!”何如说,“我不太喝啤酒,容易长胖,对肝脏也不好。我找找看,冰箱里有没有?”
  她打开冰箱,翻了两瓶啤酒出来。
  刘东起对着瓶口就喝
  “以前在DC上学的时候,一到周末,就买上一打啤酒搁冰箱里。工作以后才开始喝葡萄酒和鸡尾酒。”
  “最近跟我们合作的远东保险公司总部,有个男的,是跟我们打交道时认识的,这人是个油头粉面的小白脸,姓顾,他是在B大读的MBA,前几年回国的,自我感觉良好。”何如给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他极力怂恿我留下来,说由跨国集团派驻上海的代理人,现在是最热门的职业之一。”
  “你心动了?说不定人家的言外之意还不止这些呢!你可得小心些。”
  “嘿,你可别扯远了。他小孩都四岁多了。像他这种八面玲珑的人在国内混,那才是如鱼得水。他老是问我在LA认不认识文艺圈中的人?我跟文艺圈的人没怎么接触,不过我们的头Jones的太太在文艺圈中倒是个知名的艺术家,我偶尔跟他提过一次,这姓顾的倒给留心了。这两天他老要约我出去吃饭,说要介绍一位朋友给我认识,被我一口拒绝了。”
  刘东起听何如说起“他小孩都四岁多了”时漫不经心的样子,忽然想到了自己女儿刘琴,心下就有点恍惚了。
  “你这也太不近人情了。”他想摆脱开突如其来的意绪,“不就是吃顿饭吗?他要给你介绍的朋友是男的还是女的?说不定有那层意思吧?”
  “人家是个女的,也是搞艺术的,她想让LA文艺圈的人,帮忙邀请她到美国举办演奏会。今天下午我跟她仓促见了一面,对她印象不坏。我说回去后可以帮她打听打听。你想,帮一下忙干吗非要摊上一顿饭?!我最害怕的就是话不投机半句多的应酬。”
  “话是这么说,但国内现在就讲究这个。这就叫人情味。”
  “我说的人情味可不是指这个。”
  刘东起聊着聊着就忘了时间。他喝完两瓶啤酒,从香格里拉大酒店出来后,看着夜色醉人,便趁着习习的凉风,一路走着回滨江大酒店。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又喝了一杯葡萄酒,随后忽然想起回国前两天处理的文件中,有一份在交给女文秘时,忘了告诉她,要先把文件给另一位律师核对后,再交给他们所里的头。他赶紧拨了个长途,这时LA时间是早上九点,刚好那秘书还在。他听说文件还没有交上去,不觉松了口气。
  他想,这些天自己的头脑是不是有点糊涂了!居然出现了本来不该有的纰漏。

  42 机场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的时候,刘东起还沉浸在睡梦中,电话忽然响了。他抄起话筒,一听却是孙映打来的,就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刘先生,昨天的事真对不起。昨晚上我给你房间打了几次电话,一直没人接。今天早上我还要上顾先生家去,教他们的小孩弹钢琴。如果你方便的话,中午以后你再拨打我的手机。”
  刘东起没想到孙映这时候会打电话来的,他想了一下说:
  “小孙,是这样的,昨晚我已经订了明天下午两点回鹭岛的机票。我们改日再会吧。实在抱歉!”
  “刘先生,是不是昨天的事惹你不愉快了?”孙映笑着问说。
  刘东起听她说话时语声柔婉,一付受了委曲的样子,心又软了下来。
  “没什么,没什么,你千万别往心里去。”他慌忙解释着,“我八年时间没跟家里人在一起了,主要是归家心切。我回LA的时候,还要经过上海的。”
  “既然这样,那就再会了。见到老师,请代我向她问好。”孙映语气淡淡地说。

  刘东起在十二点前就结账离开了滨江大酒店。他看看时间还早,就打的来到东方明珠电视塔塔下,在东方音乐厅周围逗留了将近一个小时,然后才打的去了浦东国际机场。他在机场主楼北面办理了登机手续,进了国内航班候机厅。
  这时离登机时间还有将近一个小时。他买了份报纸,在角落里找了个位子,索然寡味地坐了下来,一边漫不经心地翻着花边新闻,一边为回家后应付母亲的唠叨打着腹稿。
  他想,母亲的数落肯定是免不了的。九年前,他跟前妻唐菲菲结婚时,父母就极力反对过,认为他们两人性格与个人的经历相差太大。那时他父母都不同意他去加拿大,说他们一家都在上海,干嘛要远走他乡去劳碌,闹得一家人不得团聚?刘东起无法说服观念传统的父母,但他最后还是跟唐菲菲结婚了。生下女儿刘琴后,他们俩就一起去了加拿大。
  他们离婚后,他父母虽然没有在电话或者断断续续的来信里说他什么,不过他自己心里却有负疚感,尤其是对女儿刘琴,更觉得因为作为父亲的自己的因为一念之错,使女儿从小就失去了父爱和母爱。他想,这次回家,一定要尽力说服父母,让他们跟他一起去美国,实在不行,他就带走刘琴,再给父母请个保姆,照顾他们。这样做虽说可能让父母痛心,但是一天天长大的女儿,总归要在父亲身旁的。
  正想着,有个人影挡在了他的身前,他挪了一下身子,想换个光线角度。突然,那个人拿开他的报纸,笑着说:
  “刘先生,你怎么这么早就上机场来了?我刚才还急冲冲地赶去你住的酒店找你了呢!”
  刘东起抬头一看,有点意外,原来那人却是孙映。
  “小孙,你怎么来了?你不是上那个朋友人家教钢琴了吗?”他放下报纸说。
  “今天我提早半个小时就离开顾家了,”孙映在他身边坐下,笑着说,“我赶到滨江大酒店的时候,服务台小姐说你十二点前就退房了。所以我直接就上机场来。”
  “因为在十二点之后,又要登记一天,因此我提前离开了。谢谢你来送我。”刘东起说。他心里不知怎么的有点不快。
  “昨天在重庆餐馆我走的仓促,一定让你难堪了,但愿你不要放在心上。你是不是认为我办事太草率了?”
  “刚开始时是觉得有一点,不过我不在意。”刘东起勉强笑着。
  “我有快两年没见到易老师了,”孙映拿出一个小塑料袋,“这是她最喜欢吃的麻辣牛肉干和余姚杨梅干。你告诉她,要她多保重身体。”
  刘东起接过塑料袋说:
  “对了,我回国时候,给你带了两瓶香水和化妆品,昨天忘了给你了。我已经把它交给一个朋友,到时她会跟你打电话的。”
  “其实我很少化妆的,除了演出的时候,主要是耗时间。也很少洒香水。”孙映说:“不过你有这份心意,我还是很高兴的。东西吗,你就留着吧。”
  “你毕业后,打算分配到什么部门工作?”刘东起漫不经心地问她。
  “我父母本来要我回青岛去,不过我觉得在上海这里发展的机会多一些,就选择留下了。像我们艺术学院毕业的,不是学表演的,就业的面原本就不宽。除了继续干老本行外,基本上就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了。所以我最后还是留校了,在商潮泛滥的社会里,校园还稍微显得清静一些,能定下心来干些自己感兴趣的事。”孙映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想法挺好的。你有没有考虑过到国外深造呢?国外搞艺术的在个性的发展上相对要比较独立些。”
  “我在上大学时就有这个想法了,不过真要出去,困难还很多,只能慢慢来了。”
  刘东起听了这话,心里忽然有点冲动,想说什么,但随即又冷静下来。
  这时去厦门的航班开始登机了。他拿起行李,对孙映说:
  “小孙,谢谢你来送我,我们以后再联系。”
  “刘,以后你还会跟我见面吗?”孙映突然问他。
  刘东起看到她情绪忽然有点激动了,就愣了一下。他看着她像蒙上一层雾气似的眼睛,笑着说:
  “当然会的!这个世界这么小。”

  43 亲情

  刘东起走出鹭岛国际机场出口处时,远远地就看见他的父母和女儿刘琴,正站在玻璃窗外面,朝里面张望着。刘琴虽然只在照片上见过他,但她还是一下子就认出了刘东起,跳跃着向他招手。
  刘东起高兴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圈不觉热了。
  他出了门,一把抱起向他跑过来的刘琴,转了一圈,在她脸上亲了几下,笑着说:
  “嘿,我女儿都长这么大了?!想爸爸吗?”
  “不想。”刘琴噘着嘴说。
  “为什么?”刘东起愣了一下。
  刘母含嗔拍了刘琴她一下:
  “这孩子,整天都在问说爸爸什么时候回来?这时候怎么说这话了!”
  “以后爸爸每天都要陪着我了,我干嘛还想他呀?”
  刘东起抱着刘琴,对他父亲说:
  “爸,你腿骨不是不太方便吗?怎么也到机场来了?!”
  刘父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不去理他,顾自打着扇子。
  “你爸呀,还想到上海去接你呢!”刘母说。
  刘东起听了笑了起来。他放下刘琴,跟刘母说:
  “妈,你们在这等着。我去领取箱子。”
  他认领到两个大箱子后,去叫了一辆出租车。车子后面的车箱只能放进一个大箱子和几件小行李,他只好又去叫了一辆出租车。他扶他父母上了第一辆车子,自己跟刘琴上了第二辆。两辆车子一前一后向琴岛码头驶去。
  “爸爸,你为什么不和妈妈一起回来?她很忙吗?”在车上,刘琴突然问刘东起。
  “爸爸和她不住在一起,”刘东起支吾着,“爸爸在美国,你妈她住在很远很远的加拿大。”
  “可我听奶奶说,妈妈不要你了,也不要我了,她跟着一个坏男人跑了,对吗,爸爸?”
  刘东起暗地里叹了口气,心想:女儿慢慢地开始懂事了,有些事她迟早都要知道的,现在不能什么事都瞒着她了。他握着刘琴的手说:“
  是这样的,琴琴,你想她吗?”
  刘琴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刘东起知道,自从他和前妻离婚后,他的父母一直都把唐菲菲的事瞒着刘琴,刘琴连她妈长得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因此也无从想起,但是她心里又和所有的小孩一样,渴望着见到自己的母亲。
  “琴琴,以后你长大了,就可以见到你妈了。”刘东起真诚地跟刘琴说:“她是你妈,你不能恨她,知道吗?”
  刘琴困惑地点了点头。

  晚上,他们一家人聚在一起,刘母炒了几个刘东起最喜欢吃的菜。
  刘父尝了两筷子后就说:
  “今天老太婆的菜炒得还有点样子,不像平时,炒菜时除了放辣之外,其它的调料全给忘了。”
  “你爸这人啊,一退休闲下来,整天就像失魂落魄的,精力老是不能集中。”刘母笑着跟刘东起说:“幸好有个琴琴陪在身边,添点乐。”
  刘东起听了这话,想起这次回来要跟父母商量带走刘琴的事,心头忽然便梗了一下。他看到刘琴往嘴里填菜时,根本就不在乎辣味,心里就有些亲切。他问她说:“琴琴,你不怕辣?”
  “这菜要是没辣呀,就不香了。”刘琴仰着头说:“爸爸,你怕吃辣吗?”
  刘东起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刘父刘母也都笑了。

  晚饭后,一家人围在客厅里聊着天。刘东起把自己这些年的经历说了一下,他怕父母伤心,就把在温哥华的那段艰难的日子给简略了。
  “要知道这么受罪,你当初何必出去呢?!”刘母抹着眼睛说。
  “都猴年马月的事了,还提它干嘛?”刘父马上打住话头说。
  后来刘琴困了,刘母先带她去睡。刘父跟刘东起说:
  “阿起,你到我房间来一下,我要给你看一件东西。”
  刘东起跟着他父亲来到他的房间。刘父关上门,打开书桌上一个上了锁的抽屉:
  “阿起啊,这件事本来早应该让你知道的。现在你自己慢慢地看吧。你要怪就怪你爸,这事你妈并不知情。”
  刘东起心下狐疑,低头一看,原来抽屉里有几封信,用橡皮筋扎着,每封信都还没开封。他好奇地解开橡皮筋,只见每个信封上都一例地写着:
  “刘秋涛先生转刘东起收。”
  刘东起一看那熟悉的字迹,就认出这些信是他的前妻唐菲菲写的。他疑惑地看着他父亲。
  “我是为了你好,当时没把这事告诉你,怕你学习和工作时分神。”父亲叹口气说:“这次你回来了,这事你自己看着办吧。小唐她还来过两次电话,问说你跟琴儿的情况,那是我们刚从上海退休回来的时候。后来我们就把电话号码给换了。我们担心琴琴接了她的电话,小孩还不懂事,不能给她留下心灵暗伤。”
  刘东起看了一下每封信的落款与日期,都是从温哥华,而不是唐菲菲后来居住的多伦多寄出的。而写信的时间,也都是这两年多以来的。
  唐菲菲在信中说:她三年前就跟她后来的丈夫,那位华裔房地产商协议离婚了,两人没有子女,她得到了五百万加元的离婚补偿。后来她回到温哥华,用这笔钱自己注册开办了一家保险公司,两年来生意不错。她也买了自己的House。她说她现在特别怀念以前她和刘东起父女在一起的时光。
  她在给他的最后一封信的结尾写道:
  “东起,只要你开口说一句话,我马上就会回到你和琴琴的身边,不管是回国,还是在温哥华,或者去美国。我们可以重新组合成一个幸福的家庭。另外,真心地祝你生日快乐!”
  刘东起看了信的日期,是今年他过生日的前半个月写的。她还把她的住址和电话号码附在信后。
  刘东起默默地把信递给他父亲。刘父匆匆看了一遍后,沉重地问说:
  “事情都摆出来了,阿起,你现在有什么想法?”
  “爸,我还能有什么想法?覆水难收啊!”刘东起抖了抖信纸说:“不过,琴儿却不能没有母亲,我们不能再这样瞒着她了。所以这次我想把她带去美国,她应该跟她母亲见个面了。小孩当然不能给她,要留在我身边。至于你们二老,最好过些日子能到美国去,这样我也好照顾你们。”
  刘父叹了口气说:
  “我只怕你说服不了你妈,她的那种辣劲十足的犟脾气,连我都怕她三分呢!”

  44 搬家

  吴笑天自从在陈秋笛家里度过那个愉快销魂的周末后,他跟陈秋笛的来往越来越密切。
  每个周末,他差不多都住在陈秋笛家里,有时从实验室回来晚了,他干脆就直接上她家去,吃陈秋笛给他下的面条。他们似乎又恢复到了在国内上学时的那种恋人关系。
  不久,为了摆脱那六哥的纠缠,陈秋笛在LA西区这边的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她的公司离吴笑天的学校不远,所以他们两人经常在一起吃午饭。有的时候谁先到了,就先等着,不过总是陈秋笛等吴笑天的时候多。
  这一天,吴笑天匆匆忙忙地就来到他们常去的那家餐馆,焦急地等着陈秋笛。
  陈秋笛来了后,还没坐下,吴笑天就拉住她的手,兴奋地说:
  “小笛,你猜猜看,我今天要告诉你什么好消息?”
  “你的好消息对我来说,未必会那么让人激动。是不是又发Paper了?”陈秋迪过意装作不在乎的样子。
  “你呀,小心眼。——是关于我们两人的。”
  “我们两人的?是不是你想通了,打算跟我结婚?”陈秋迪有些纳闷。
  “你看你,俗了吧?我等到房子了!”
  陈秋笛一听,也高兴了起来:
  “上一次六哥打电话到我家骚扰,你要我换地方,我以为你只是说说就算了,没想到这回还真的留心了。快告诉我,房子找在哪个区段?晚上下班后我们一起去看看。”
  “就在我们学校的公寓区群,我现在住的那个地方,你也去过两次的。那里环境好,租金比外边租住的要便宜近800块呢,住宿条件便利,也安全。新找的房子是在公寓区中的另一头,但是距离你现在上班的地方很近,开车只要十分钟就到了。”
  “房间结构怎么样?”
  “是两室一厅两个卫生间的,煤气跟水还有Cable免费。比你现在住的房间还要大。”
  “那么月租金多少?”
  吴笑天说:“学校公寓区是照顾校里的学生和工作人员的,月租金是一千。同样条件的房子,在外面至少要每月一千八百。”
  “你已经签下合同了?别到时候空欢喜一场。”陈秋迪提醒他。
  “我已经跟办公室那边联系好了,他们还要把房子整修一下,换一下地毯,月底时我去签约拿钥匙,下个月一日我们就搬进去住。这次还算我运气好,才排了不到两个月的队。”
  “刚好,我房子的租期到这个月底就到期了,本来我还想跟房东续约呢,这下可以省点麻烦了!对我们来说,这的确是个不大不小的喜事。”她想了想,忽然问吴笑天,“我搬进新居后,你住那里啊?”
  “我白天住实验室,晚上就住你家。”吴笑天笑着说。陈秋迪随手打了他一下。

  搬家的前一天,陈秋笛要跟搬家公司联系。
  “你的那些家当用U-HAUL拉一趟就够了,”吴笑天说,“主要就是那一套皮沙发和床垫,请个朋友帮个忙抬一抬就行了,其它的物什我一个人都可以摆平。”
  “我刚换了新的公司,跟同事们还不是很熟,不好意思开口请人家来帮忙。你能找一个人来帮忙吗?”
  听陈秋迪说到请人帮忙,吴笑天最先想到了江谷,但随即就把他给排除开了。江谷是那种典型的读书人的身材,瘦瘦高高的,看上去一付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重活他肯定扛不动,人也懒。而且吴笑天也不想欠他一笔人情,到时候受他分派指使。
  于是他想到了他现在的房东程先生。为了不让他搬出去后程先生家的那间房子空着,他一个星期前就已经告诉了程先生自己要搬到新居,程先生还跟他说过,要帮忙的话打个招呼就行。
  晚上吴笑天和陈秋笛上他的住处取东西时,陈秋笛特意带了两盒巧克力糖给程先生的女儿。
  “是时候了是时侯了,你们也都不小了。两人在一起就是方便。”程先生笑眯眯地说。
  吴笑天知道他会错了意,尴尬的不知该说什么好,脸色居然红了。

  第二天正好是星期六,三个人折腾了一上午,终于把东西都挪到了新的公寓。他们的房间在二楼,窗前都是树,旁边有一个游泳池和网球场,空气清新。陈秋笛看了十分满意。吴笑天要跟程先生回他以前住处去,把他的那一张床垫搬过来。
  “你那床垫还是别搬了,就留给程先生吧。你把你的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搬过来就行了。”陈秋迪说。
  吴笑天听了,心里有些不高兴,可是碍着程先生在一边,只好不动声色。下午,吴笑天又带着程先生去了趟家具店,拉了一张大书桌回来,放在了另一个房间。
  “往后这个房间就做书房了。电器音响什么的都摆到客厅里去。”吴笑天说。
  “看你大包大揽的,也不问问我。”陈秋迪有点不高兴。
  程先生背着手,在屋里绕了一圈:“你们不想腾出一个房间跟别人合着租住吗?”
  “多个外人,碍手碍脚的,我们不缺那几个钱。”陈秋迪笑着说。
  程先生听了,默然无语。吴笑天对陈秋笛说:“你怎么这么说话?”
  陈秋笛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不好意思地冲程先生笑了笑。
  “陈小姐说的也是,你们小两口,多个人,原该是碍手碍脚的。”程先生搓着手笑着。
  吴笑天和陈秋笛陪程先生一起去附近的日本餐馆吃过饭。两人回到新居时,吴笑天累得先在床上躺了下来,一边看着陈秋笛收拾东西。陈秋笛一直忙到晚上十一点多,才把卧室跟洗手间整理好。
  “哎呀,我以前怎么都没看到你有这么多优点呢?!”吴笑天故作惊乍,“你看,你一勤快起来,这混身上下都充满了女人味。”
  “你别卖乖,以后我们还是各干各的家务活,你别以为你找到个女保姆了。”陈秋迪说。

  45 家

  此后,吴笑天每天回来的时间明显地早了。一做好试验,他就往家里跑,除非手头上的活实在放不下,他很少在实验室呆的超过十点。有时他稍微晚了一点,陈秋笛的电话就过来了。
  江谷见他忽然勤于回家了,心下不解,就私下里问吴笑天说,是不是在外面偷偷选了什么课程,想跳槽?
  “你这人!我在实验室呆的时间晚了一点,你心里害怕我的Data比你的多,比你的好。我早点回家,你又怀疑我去选课。我想过几天清闲的日子也不行吗?”吴笑天不满地说。

  江谷把吴笑天这些天反常的事跟Stacy说了。
  “江,你就没想到吴有可能正在Dating吗?”Stacy笑着说。
  江谷听了,呆了一下。吃晚饭时,他跟白果说起这事。
  “别人的事你还是少操心,人家吴笑天也是三十岁的人了,又跟何如有过感情纠葛,他Dating有什么好奇怪的?”白果指摘着他。
  “不对啊,你说的吴笑天以前的情人何如,现在不是在上海吗?难道他在另寻新欢?但是以前我跟他谈过这事,我看他的样子,他对何如好象挺在乎的。”
  “我说呀,你们男的哪个不是三心两意的?当初我要不是把你从华盛顿拉过来,你现在还不知道跟谁在热乎呢!”
  “瞎扯什么呵!”江谷不高兴地说,“对了,今天早上你去上班后,何如从上海打电话来,她说已经上你家去过了。还问你要托她带些什么过来?”
  “她说了她什么时候回来了吗?”
  “因为业务上的事耽搁了,可能要到这个月十五号以后。”
  “刘东起这次也回去了,”白果笑着,“他们两人就像约好了似的。但愿他们在上海能成就一段情。”
  “什么一段情?我看那姓刘的就不顺眼。”江谷冷笑着,“上次你把他招来一起吃饭的时候,那说话的口气就像是你娘家人似的。碍他什么了?自己都是离过婚的人了,管我!我看着吴笑天尽管不舒服,但是我觉得他跟何如还算一对。”
  “是不是上次我当着你夸了刘东起几句,你心里不舒服啊?”
  江谷嗤了一下,就不吭声了。
  “我们还是来谈谈自己的事吧。如果我们年底结婚,现在一些大的事情也该张罗一下了。”
  江谷吃完饭,打开笔记本电脑,正要上网,一听这话,就漫不经心地说:
  “唉,我说这些事你看着办吧,反正我插不上手。我一插手,你又要跟我急。”
  “耳朵你总该长了吧?”白果走过去,啪地一下就把电脑关掉了:“第一件事就是买房子。要说租房,我看咱们这一年一万多的房租就跟扔到水里差不多。所以我算了一下,我们最好在结婚前有自己的房子,这样一是好有个归宿感,二是省了房租。而且C城的房价还在看涨,是全美涨得最快的地方,我们总是亏不了的。你看呢?”
  江谷嗯了一声。
  “在市区,House我们暂时肯定买不起,都是上百万的。”白果接着说,“在郊区的,你又嫌远。因此,我打算就买Condo,现在就我们两人,楼上楼下几个房间,够住的了。”
  “多出来的还可以跟别人Share,最好把刘东起招来一起住。”江谷冷冷地说。
  白果打了他一下:
  “跟你说正经的呢!我算了一下,一套三居室的Condo估计要四十万左右,如果按五分之一Downpay来说,剩下的做抵押贷款,这个价格我们还是负担的起的。”
  “要Downpay的话,得什么时候还清啊?我这还有一亮辆新车的月付呢!”
  “别人能还得的清,我们怕什么?”
  江谷又嗯了一声,不以为然。
  “接下来就是添置些家具。我喜欢古典式的硬木家具,厚实典雅。不过就是价格贵了些。”
  “嘿,我听你说了半天,你就这最后一句话算是说对了!有钱什么事都不用操心。对了,现在我们的存款有多少?”
  “你算算我工作多少年了?”白果朝他眨了眨眼。
  “该有四年了吧?算上到美国来的时间,快十年了。”
  “那你算一算不就清楚了?”
  “你年薪多少?”江谷一副茫然的样子。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我刚毕业时就拿六万多了。”白果知道他不是在装糊涂。
  “你好象没跟我说过吧?居然这么多?我不想知道,是怕自己知道了后,心理不平衡。”
  “有什么不平衡的?当初我辞了PHD,改做IT,咱们俩还不是靠着你的那点奖学金,度过了那一年多时间的?你是吃苦在前,享受在后。”
  “免了免了,别恭维我了!”江谷叹了口气,“白果啊,看来我门两人只能共苦,不能同甘。想当初,日子过得是紧了点,可你脾气没现在这么大,说话也温驯,真是夫唱妇随呀。”
  “那时我们结婚了吗?!”白果白了他一眼,心里却是甜丝丝的。
  “所以我现在担心的就是,我们俩结了婚后,就变成妇唱夫随了!”江谷苦着脸说。
  “有人念叨着你,算是你的福气。不然,看你到现在不定还是只没头苍蝇呢!”
  白果说着,拿起纸笔就认真地算起帐来。江谷靠在沙发上,不一会就呼呼睡着了。

  46 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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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潜移默化中,吴笑天开始觉得,生活其实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
  如果不是当初何如的出国,他们也许早就有一个安稳的家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对家的依赖感虽然开始淡薄了,觉得无拘无束的独身生活,似乎更适合自己的个性,但那种天经地义的成家概念,始终没有在他的内心底处泯灭。他从小就是他母亲一人给带大的,因此在生活上,他对女人又有一种摆脱不了的依赖感。
  不知不觉中,在跟陈秋笛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尤其是在搬进新家后,吴笑天觉得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了。他认为,对于爱情,可以有多种理解,而不止限于风花雪月,卿卿我我,凄凄惨惨戚戚。
  比如,他跟何如的那一段怨情,尽管最后并没有结果,但在当时,他的确是倾心爱过她的,这种真爱只能深埋于心底,而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磨灭。
  他和陈秋笛在学校时的两年多时间的同居生活,从一开始就不是基于和何如相恋时,那种刻意追求古典的爱情内涵,而是出于对曾经塑造了多年的那个自我的反拨。
  在经历了与何如的伤逝的悲情之后,他对爱情的观念开始模糊了。他认为,爱情并不是至高无上的理念,而是对自我个性和心灵的补充,是湿润无奈的人生的润滑剂。这就需要当事者双方各自积极的付出,互相弥补对方的情感缺陷,挥发自身的潜能。
  所以在那一段时间里,他几乎是将陈秋笛当成了自己的任性的妹妹一样,他在怜爱她的同时,同时也发现了自己感情中细腻,成熟的一面。而他也从陈秋笛洒脱不羁,活泼任性的激情中,汲取到在情感低谷时面对生活的灵感。
  现在他觉得最现实的事,也就是在处理与一个女人生活在一起的关系时,如何将旧往的爱情迷失所带来的沉重心理,和今后所必须面对的生活分离开来。他不但要学会忘记过去,虽然这一点并不太可能,他还要学会调整自己的个性与生活方式,适应和协调两个人共同拥有的世界。一段时间后,他觉得所谓过日子的“过”字,实在是大有嚼头。其中的甜酸苦辣,未尝不是融洽的情愫发酵出来的。
  但是他很快就又发现,真要过起日子来,事实跟愿望又是两码事了。
  就说作息时间。他以往是晚睡晚起,因为在实验室里,没有准确的上下班时间的规定,因此他早上一般都是在十点以后才到实验室。晚上他在实验室一直要呆到十一点左右才回到住处。现在跟陈秋笛同居之后,他的作息时间就不得不变更了。
  陈秋笛在早上八点半就要匆匆忙忙赶到公司,因此早上七点半左右她就要起床了,而这时候正是吴笑天睡眠的要命时刻,这两个小时的觉如果没睡好,这一天他的精力就可能要打折扣了。陈秋笛晚上是不到五点就离开公司回家了,回来之后赶着做饭菜,而这时候吴笑天在实验室里正忙着。虽然他和陈秋笛住在一块后,晚上尽量争取在九点以前就赶回家,但陈秋笛免不了还是要说他几句,因为她做的饭早就凉了。
  这样一个星期下来,吴笑天不但试验少做了,回来后原本该属于自己个人的时间,也得和陈秋笛分享了。他每次入睡以前,都要翻一会书,这已经是多年来形成的习惯了。但是现在在他想睡觉的时候,陈秋笛却早已沉浸在梦乡中了。
  吴笑天因此有点烦恼了。他是那种性子极易受到外界干扰的人。夜深人静的时候,借着窗外透射进来的朦胧的白光,他瞧着酣睡中的陈秋笛,心里忍不住暗自叹息。这个时候,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天底下最孤独的人。
  至于陈秋笛,她是个适应能力比较强的人。女人的思维一般来说不像男人那样弯弯曲曲的,它们与目的有着更直接的联系,因此对人对环境的适应能力,相对来说要高于男人。随着吴笑天回到了她的身边,她的心态似乎也回到了几年前跟吴笑天在一起时的娇憨,而不是吴笑天到LA后见到过的那种世故和古板。
  从她近来愉快的神情可以看出,这三年多来,她好象根本就是在等待吴笑天的到来似的。
  从这点上去细细地去体会,吴笑天发现,陈秋笛对他的爱其实并没有间断过。所以,他尽量地去掩饰心里那股因为生活摩擦,而正在逐渐加温的不快的潜流。
  在应对吴笑天的情绪上,陈秋笛显得特别善解人意,这也是吴笑天喜欢她的主要原因之一。她知道把握在调理男人时的分寸,每次当她察觉到吴笑天在闹情绪时,都会巧言化解掉他心里憋着的闷气。
  吴笑天发现,陈秋笛跟三年多前相比,似乎变了很多,三年前时的她就像是块璞,而现在却开始露出迷人的光泽了。
  但是像陈秋笛这样的女人,她既然铁了心要去爱一个男人,那么她就恨不得要拥有他的全部的世界,包括内心里的。然而吴笑天恰恰在这一方面又特别的执拗,他不容任何人窥透和干涉他的内心最隐秘的部分,即便是他所爱的人,也不能轻易渗入他的自我角落。
  这一点陈秋笛早已看的出来,她知道吴笑天自尊心强,受不得别人对他这个自我角落的刺激,因此平时尽量容忍着他,争取不去触及他的一些在她看来是古怪的念头与做法。她明白,在两个人的世界里,总该有一方的触角必须被磨钝。

  47 别扭

  不过,有一次为了一个意外的电话,陈秋迪差点要和吴笑天摊牌了。
  一个星期五的晚上,吴笑天因为有个试验没做好,六点多的时候他就打电话回去,要陈秋笛不要等他回来吃饭,他可能要晚点回去。
  这个试验他本来是打算第二天再来做的,但是中午的时候陈秋笛打电话给他,问他想不想周六一起去看一部新电影?吴笑天知道,陈秋笛如果在这种事上征求他的意见,那么八成就是要他同意的。于是他只好答应了。
  没想到快下班的时候,许梅要他争取在星期一前把试验结果拿出来给她,她的一篇新的Paper里刚好要用到这个Data。因此他只好临时决定,这个晚上就把试验结果给弄出来。
  陈秋笛一个人在家,索然寡味地看着喧闹搞笑的肥皂剧,不断地更换着频道。
  快到十一点了,吴笑天还没有回来,平时这个时候,陈秋笛早在床上了,但是今天因为挂念着吴笑天,她还在尽力睁着眼撑着。
  这时,电话突然响了,她以为是吴笑天打回来的,赶紧去接,没想到话筒里传来的却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她心想,他们搬到这个新家后,她还没把新的电话号码给她的朋友们,那么这个女的显然是找吴笑天的。
  她没想到,吴笑天这么快就把电话号码给了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了,心里隐约掠过了一丝不快。
  对方果然是找吴笑天的,陈秋笛警觉地问那女的是谁?对方说她是上海打来的国际长途,陈秋笛跟她聊了两句,就问对方说:
  “请问小姐,你能留下你的姓名和电话吗?”
  “我姓何,是他的同学。麻烦你告诉吴笑天,他上次托我带的东西,我已经交给我们的同学了。”她顿了一下,又问陈秋笛说:“小姐,请问你们这是谁家的电话号码呀?”
  “当然是我们家的。”陈秋迪笑着,“我已经猜到你是谁了,我们曾经见过两次面!笑天回来后,我一定将你的话告诉他。”
  陈秋笛放下电话,心里憋气,睡意一下子全消了。不久后吴笑天拖着疲沓的脚步回来了,他一进门就躺倒在沙发上,就抱怨说:
  “累死了!小笛,快把饭给我热一下。”
  “你先别急着吃饭。”陈秋笛脸色冰冷地说:“我问你,你都把我们家的电话号码告诉谁了?”
  “我只告诉过我们实验室的江谷呵。”吴笑天想想说。
  “那么,你那个姓何的女朋友,她在上海那边,怎么连她都知道了我们的电话了?”
  吴笑天愣了一下,明白她说的是何如,于是就笑了起来。
  “是这样呀。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她肯定是先打电话到以前我住的地方,然后程先生就把我们新的电话号马给了她。不信,你可以立马打个电话问问程先生。”
  “那她怎么这么晚了还给你打电话?以前你们是不是经常在深夜的时候通电话的?”陈秋迪揪住不放。
  吴笑天听了这话,有些不高兴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海那边时间跟我们差了十五个小时。还有,那些旧事你去刨它干嘛?她说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说你托她带的东西,已经交给你的同学了。”陈秋迪没好气地说。
  说着沉着脸就进了卧室,往床上一躺。吴笑天跟了进去,笑着说:
  “就为这事生气啊?你呀,值得吗?!”
  “我不是为电话这事生气。你跟这个姓何的女人,从前的那些关系我可以不管,也管不着。但是现在你跟我在一起过了,居然还瞒着我偷偷和她来往,我生的就是这气!其实上次在Casino时,我她就知道我们俩的关系了,后来她还跟你这么热乎。告诉我,你们两人是不是想重燃旧情啊?!”陈秋迪气鼓鼓地说。
  “唉,这些都是旧事了,还提它干嘛?那你现在要我怎么办?”
  “我要你把你和她的事说清楚,如果你们真是一般的同学关系,我决不会吃那份闲醋的!我可不是小心眼的女人。”
  “我们现在确实只是一般的同学关系了。”
  “那么,照你的意思是说,从前你们的关系很不一般了?!是不是你也跟她同居过了?!”
  听了这话,本来想息事宁人的吴笑天,火气忽然就有点上来了:
  “你看看你问的什么话!那是在我跟你认识之前的事,也就是说,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好,既然你的过去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那么我们也没必要凑在一起过了。你马上给我走!”
  吴笑天听了,二话没说,马上就拿起电话,拨了程先生家的号码。程先生一家已经睡着了,他接了电话,懵懂地问说有什么事?吴笑天压住怒气说:
  “程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以前住的那个房间,你们跟别人Share了没有?”
  那边程先生还没有回答,陈秋笛已经一把夺下他手里的话筒,把电话给掐断了。
  “你要走可以,就算你狠心,你也得该把我肚子里的东西给带走!”
  吴笑天一下子懵了。他忙问说是什么东西?陈秋迪低声抽泣着不回答。
  忽然,吴笑天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我的天哪!小笛,你、你的那话好象有些日子没来了!难道你是——”
  陈秋迪终于哭出声来了……

  48 意绵绵

  何如在远东保险公司的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了,好不容易清闲下来。她想在离开上海回C城前,跟以前同班的留在上海的几位同学,好好地聚一次。
  她给周润打了电话。
  “你放心,这事由我来安排,”周润笑着大包大揽地,“留在上海的同学还有薛泉,郑小玉,卫枫,唐娜几个,我跟这几位哥们姐们经常都有联系。你定个时间就可以了。”
  “要不就定在十七日晚上吧,我十八日下午离开浦东。”何如想想说。
  “这事就这么定了。”

  两天前,何如给吴笑天原来的住处打了个电话,想告诉他一些她在上海这边的事。房主程先生告诉她吴笑天已经搬家了。何如跟他要了吴笑天新的电话号码,然后先打到他实验室,那时吴笑天刚刚做好试验离开,于是何如就拨了他新家的电话。
  那一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急于想获悉吴笑天的音讯,也许是吴笑天搬了新家引起了她的好奇,上次她打电话时没找到他,她心里总觉得他可能是出了什么事。电话打通之后,她的预感一下子得到了证实:吴笑天果然跟陈秋笛同居了。
  这一切有点出乎她的意外。她放下话筒的时候,心情一下子就沉落了。她倒了一杯葡萄酒,斜倚在窗前,然后托着酒杯轻轻地摇晃着,清香的酒气淡淡地浮升起来,渗入她的脑门。
  虽然陈秋笛给她留下的只是直觉的印象,但是她知道以吴笑天的性格,是不可能把他和陈秋笛的关系长久地维持下去的。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吴笑天迈出了极不负责任的一步,而等待着他的,将是充满危险的未知数。她觉得他不该这样草率地和陈秋笛同居的,这样明摆着他是要占陈秋笛的便宜了。
  但是,她现在除了作为一个旁观者之外,她对吴笑天实在是已经无话可说了。
  吴笑天选择了陈秋笛,其中固然有和何如她赌气的意思,这也符合他的个性,不过她在内心深处是决不会容忍他的草率的。她想,也许从吴笑天到达LA的第一天起,他们俩的故事,就已经真正画上了句号。
  她觉得,吴笑天到美国来,绝对是一个错误的选择。他本来应该在什么地方跌倒,再在什么地方站起来的。可是,他却选择了逃避。而逃避的借口就是陈秋笛,甚至是她何如。
  该过去的事总该过去的,该发生的事注定也要发生的。何如顾自笑了笑。

  另外还有一件事让她隐约感到不安。
  刘东起回厦门时,曾托她把香水和化装品交给那个小孙。上个周末她给孙映打了电话,要孙映找个地方和她见面,她把东西给送过去。但是孙映却以没有必要婉言推脱了,弄得她很尴尬。后来她回味了一下孙映的声音,觉得很耳熟,不过她还没有将她的声音和前些时候,顾村带来请她帮忙结交洛杉矶艺术界人士的那个女人联想在一起,直到第二天碰上顾村的时候,她才一下子醒悟了过来。
  她回想着跟那个孙映相识时,她对她的印象,好象还不是太坏。孙映浑身上下都透现着搞艺术的气质,跟她说话时也是不卑不亢的。如果那次孙映给她的印象是真实的,那么她推辞掉接受刘东起要她转交的礼物,也是合情合理的了。
  假如孙映果真接受了刘东起的礼物,她何如反而会瞧不起她了。
  但是她细想之后,总觉得孙映身上有种不可捉摸的深沉的韵味。正是这种韵味使她隐隐地忧虑刘东起和孙映的关系。
  她想,也有可能是自己的职业性质,使她在与别人接触时,显得过于敏感了。敏感可以让人更加机警,但也会导致无谓的痛苦。这两者在她身上兼而有之。所以她决定在孙映和刘东起的交往中,自己只作为一个旁观者,她也不想将孙映托她联系C城艺人出面邀请她去美国演出的事,告诉刘东起。
  她相信,凭刘东起的处世经验,应该会处理好他们之间的事的。如果孙映对艺术的追求是真诚的,那么她将来能帮上忙的,就会尽量地帮她去实现。
  一个女人要在事业上获得成功,单凭自己的力量显然是不够的。她自己对这一点深有体会。
  她对刘东起的感情是复杂的。
  在羚羊谷的那次Hiking之后,他对刘东起的印象有了一些改变,虽然其中不排除她自己感到愧疚的因素,但她也因此加深了对他的了解。她知道刘东起是喜欢她的,他之所以不敢公开向她表露心迹,一是碍于在她看来是轻如鸿毛的男人的自尊,二是他有过一次失败的婚姻,还留下了一个已经懂事的女孩。
  刘东起当然知道,后者对一个没有婚史的女人意味着什么,因此他只能一边隐藏着自己的真实情感,一边又小心翼翼地向她示爱。这似乎已经成了他们俩交往时的游戏规则,两人对那个无形的障碍心照不宣,却谁都不愿意打破。
  何如心里也十分清楚,刘东起所顾虑的,其实也正是她极力想回避的尴尬境遇。他们两人的交往如果要更深入一层的话,就必然要打破这个忌讳的话题。
  但是他们双方都还没有找到一个契机来顺理成章地解决这个问题。而“相亲”却反而可以少了这些遮掩。
  这次回上海后,旧地重游,何如对吴笑天的那点快要熄灭的情感火花,似乎又被点燃了。这是她原先所料想不到的。
  她本来想回LA后平心静气地找吴笑天谈一次,但是两天前的那个电话,却把她心中的最后一点火花也给掐灭了。吴笑天想要选择什么样的生活,她无权干涉,但是她也有自己选择的权利。
  她终于明白了,吴笑天和陈秋笛的旧往关系,远远超出了在这之前她的想象。她觉得可笑的是她自己,居然淡化了八年多时间在一个人所能留下的刻印。如果说她忽然产生了要和吴笑天重归于好的想法,那么这种灵感,也是基于她对缱绻的旧情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结。
  没想到自己差点又被卷入令人伤神的感情游戏,背离了她所刻意追求的恬淡的生活情趣。看来自己的情绪还是缺乏定性的,一点感伤就在她的心里激起了涟漪。
  她惨淡地笑了一笑,又喝了一口葡萄酒,然后眯上了眼睛。
  深夜窗外的五彩华灯映照着她的脸,她酡红的脸色就跟美酒一样醉人。往常过了十一点,她一般都在床上了。但是今晚,她的思绪却是特别的幽远,一点睡意都没有。

  49 夜未央

  这时,电话猛然响了。何如想,这个时候还有谁会跟她打电话呢?
  她一下子就想到了刘东起。
  刘东起离开上海已经半个多月了,这中间他给她来过三次电话,她从他的欢快的话语背后,听到了不易被人察觉的感伤。
  她想,也许是他置身于过于浓郁的天伦之乐的氛围中,心境反而显得有点郁闷了。这原是人之常情,就跟孤寂的人往往也渴望快乐一样。在最后一次通话时,她曾问过刘东起跟孙映打过电话没有,他说打了。他在电话里,没有提到孙映谢绝了他托她转交的礼物的事,那就是说,孙映并没有将这事告诉他。她当时就想,这孙映的性格要么是真的淡泊,要么就是城府很深,因为到时候要是刘东起向她提起这事的时候,她尽可以不经意地淡然处之,然后给刘东起一个好的印象。
  何如一边想着,一边顺手拿起了话筒。没想到,电话却是吴笑天打来的。
  她愣了一下:“是你呀笑天,你现在在哪里?有什么事吗?”
  “我现在在实验室。”
  “嘿,有了家后就是不一样了,这么一大早的就上班了!”何如笑着,现在她的情绪不错。
  “什么家呀,还不是胡乱凑合着,你别笑话就是了。”吴笑天叹口气说:“你见过周润了?”
  “见过了,他整个人肿了一圈。人家心宽体胖,哪像我们,整天变着法儿跟自己过不去。”
  “你不是说我吧?”吴笑天敏感地说。
  “就你那脾性,谁敢说你呀?!”
  “你在上海那边过得还好吧?故地重游,别有一番情趣。”吴笑天笑着说。
  “挺好的,不过谈不上什么情趣。这里的变化太大了。过两天我就要回C城了,临行前一天咱们班的几个老同学要聚一聚。到时候他们要问起你的情况,我该怎么说?”
  “我们的事他们又不是不知道。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好了。”
  “我指的不是我们的事,而是你现在的事!”何如强调说。
  “何如,其实我是……”吴笑天嗫嚅着。
  何如没等他说完,就把电话撂了。她心里十分清楚,吴笑天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了。
  但是没过多久电话又响了。何如盯着电话,心里来气,最后忍不住拿起话筒就说:
  “你不要说了,我不想听!我不想破坏了难得的好情绪。”
  “是我,何如。我是刘东起”电话里传来的,原来是刘东起的声音:“刚才你的电话一直占线。对不起,这么晚了还跟你打电话。你怎么啦?”
  何如一听是刘东起的声音,口气缓和了下来:
  “啊,是你呀?这么晚了还有兴致聊天,不想睡?”
  “我也想问你这话呢。快入秋了,天气闷,连海风都是闷热的,睡不着。”
  “你怎么晓得我还没睡?你就不怕吵醒了我?!”何如笑着。
  “嘿,我这是心灵感应!我刚才在阳台上细观天象,就知道你还没睡。”
  何如听到“心灵感应”,心里动了一下:
  “你别开玩笑了,有什么话吗?”
  “本来我是定于十八日离开家的,现在我打算明天就去上海。”
  “这么仓促?你舍得你女儿吗?”何如有点意外。
  “正是为了我女儿的事,我们家闹出了小小的不愉快。”刘东起沉沉地吸了一口气:“本来我是想带女儿经加拿大再到美国,——刘琴她是加拿大出生的。但是我的想法遭到了我妈的坚决反对,我妈那脾气一上来,谁也拿她没办法。”
  “那么,你女儿同意和你一起走吗?”
  “原先她也不肯,后来我跟她说,要带她去见她妈,她就答应了。”
  “你不该这样哄小孩的。”何如叹息着。
  “我不是哄她,我说的是实话。我想女儿这么大了,没有母亲总不是办法。”
  何如默然了。
  “后来刘琴把这事跟我妈说了,我妈急了,就把我说了一通。”刘东起说。
  “我觉得,老人的感情还是要照顾的。”何如一下子想起了自己早已经过世的母亲。
  “所以,这几天我在家里,连提都不敢提我女儿的事,更不敢看我妈的脸色。因此,我想还不如早点离开家。”
  “你跟你女儿的母亲联系上了?”何如平静地问道。
  “还没有。”刘东起顿了一下,“这事说起来话长,以后再跟你说。你如果方便的话,明天你就替我在你住的酒店订一个房间,还有,我把我的航班和机票编码告诉你,麻烦你给东航打个电话,让他们把我的机票改成和你同一航班。明天我乘坐的航班,是下午七点十分到达浦东机场。”

  50 惊喜

  第二天下午,何如在远东保险公司处理好事情后,正要离开,顾村匆匆地来找她,说是公司的总经理要跟她谈话。何如心想,今天是她在公司上的最后一天班了,所有该处理的业务都已完成,总经理找她可能是出于礼节,要跟她道个别。
  她跟着顾村来到总经理的办公室,总经理正在等着她。总经理笑着问了她一些工作上的事,然后说道:
  “何小姐,坦诚的说,你在公司这一段时间来的表现,我们非常满意,相信你对本公司的业务管理也有了一些了解。对此我代表我方向你致谢。不知道何小姐回C城后有何打算?”
  “这段时间,我只不过做了我该做的事。”何如说,“公司的业绩也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有的一些管理经验很值得我学习。我回去后将继续为我们公司效力,当然,我不会忘记在这里结交的朋友们。”
  “以何小姐的条件,如果你能够作为你们公司的代理,长期在我们上海工作,我们将会非常的欢迎。”总经理笑着说。
  “这件事吗,我在来上海前,就已经跟我们的头解释过了。”何如笑着,“我相信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但是对我个人来说,可能不是最理想的选择。这里面涉及到我的一些不愿诉说的私事,请总经理见谅。”
  总经理显得有点失望,不过他还是笑着说:
  “这样的话,我只能感到遗憾了。我想我们以后还会有很多合作的机会,特别是在M集团那一头,还要请何小姐多加关照。”
  “只要是关系到我们双方共同利益的事,我自然会尽力去做的。”
  何如离开了经理办公室,顾村跟了出来。
  “何小姐,总经理要我晚上为你饯行,你不会不给面子吧?”
  “顾先生,很遗憾,这次我又要让你失望了。”何如笑着推辞道:“不过,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我想请你和我一起去趟浦东机场,接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值得惊动你的大驾?每次下班的时候我要送你回去,你都不愿意坐我的车子,好了,今天我总算逮住一个机会了。别说是浦东机场,就是北京机场我也愿意陪你去!”

  两人上了车。顾村边开车边说:
  “何小姐,上次我带你见过面的那位孙映小姐的事,你回LA后,看看能不能抽空帮下忙?她一整个暑假都在教我儿子学钢琴,虽然是朋友,但这情面上总归过不去。说实话,她对艺术还真的是痴迷到了忘我的地步,要不像她那样的品貌,怎么会到了二十七,八岁的还没谈对象呢?!”
  “你的意思,是不是还想让我给她介绍对象啊?”何如跟他开着玩笑,“正巧我要去接的的这位朋友还是独身呢!”
  昨天晚上刘东起打电话来时,何如并没有说要到机场去接他,她突然让顾村陪她去机场,纯粹是为了要给刘东起一个惊喜。
  路上因为堵车,他们两人到达机场出口处时,刚好看到刘东起推着行李从里面出来。刘东起正在东张西望地找的士时,何如举起手朝他这边挥了挥,他一下子就在人群中认出了何如,于是微笑着向他们走过去。
  “没想到你会到这里来接我!”刘东起高兴地笑着。
  “是这位顾先生开车送我过来的。”何如指着顾村说。
  刘东起打量了一下顾村,笑着向他伸出手去:“谢谢你,顾先生。”
  顾村给了他一张名片。刘东起自我介绍说:
  “我叫刘东起,是LA的律师。”
  “刘先生的名字有点耳熟,我们一见面怎么就像老朋友似的?!”顾村不失时机地套着近乎。
  “顾先生真会说话。你是何小姐的朋友,当然也就是我的朋友了。”

  车子快到香格里拉大酒店时,顾村对何如说:
  “何小姐,二位既然都还没有用过晚餐,那么你们肯不肯赏个脸,和我共进晚餐?下午我刚好约了一位朋友出来吃晚饭,她八点时在广场边的‘致真酒家’等我。”
  刘东起看了何如一眼,何如也在看他。
  “要不这样吧,”刘东起说,“我先到酒店里登记一下,把行李搁下来。晚上我请客。”
  “刘先生说这话就见外了。我是地主,自然由我做东。况且,今天我们总裁还要我给何小姐饯行呢。”顾村一副不容拒绝的样子。
  “看来我的这个面子大了去了!好吧,顾先生,你先过去,我回房间换一下衣服。咱们过会见。”何如笑着。
  何如给刘东起订的房间跟她同在二十八层。在刘东起到服务台登记的时候,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匆匆冲了个澡,换上一款宽松的休闲便装。这套便装是她上个周末逛商场时刚买的,她特别喜欢它的淡蓝的底色,再衬上细碎的白花,在初秋的夜晚穿着,清爽宜人。
  她刚才在车上时,就已经猜到了顾村约的客人很可能就是孙映,因为在她即将离开上海时,顾村是不会给他引荐陌生人的。这正是他的精明之处,他在想办成一件事时,对于每一个可能的有利细节都会加以利用。
  何如认为,像这种人在商场上是难得的人才,但如果是作为朋友,最好还是避而远之。她本来想刘东起会婉言谢绝的,没想到他居然爽快地答应了。眼下她正处于两难的境地:去吧,要是来的真的是孙映,那么当着她的面,刘东起和孙映肯定会觉得尴尬的。如果不去,又未免显得太小心眼了。
  于是她想,反正晚上的正角是刘东起和孙映,她就作为局外人,去走走过场便了。
  不一会,刘东起安置好行李,过来请她了。刘东起来不及换衣服,只是擦洗了一下手脸。何如跟他走在一起的时候,忽然嗅到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腾腾的雄浑的男人味,脑子禁不住感觉到一阵晕眩。

  51 饭局

  何如和刘东起来到“致真酒家”时,顾村早已经在一个预定好的包厢里等着,她的身边坐着一个女人,何如看了,不出意外,正是孙映。
  孙映穿的比较正式,一款深黑色的西式套裙装,脖子间扎着一条白花墨绿小丝巾,头发高挽起来,正矜持而又不爱热情地冲他们微笑着。当她看到何如身后的刘东起时,心里猛地咯噔一下,脸色忽地变了。
  刘东起刚进来时,还没有注意到孙映也在,他先向顾村打了个招呼,然后出于礼貌,下意识地朝着孙映点了点头。
  突然间,他的表情凝固住了,他惊讶地对孙映说:
  “小孙,你,你怎么也在这?”
  顾村张着嘴巴,看看孙映,又看看刘东起,困惑不解。
  “刘先生,这位是孙小姐,是顾先生的朋友。”何如忙向刘东起介绍起孙映。
  她这时出面介绍,主要是为了解除孙映的尴尬。因为她早已知道他们两人见过面,她理解孙映此时的心情。在孙映弄清了她和刘东起的关系之后,孙映此时的心里,一定在为此前曾经托何如为她在LA联系演出的事感到窘迫。
  这时,在场的四个人里,只有何如一个是知情人。
  刘东起没想到顾村是孙映的朋友,而且他这么巧会和何如一起在这里碰上孙映,虽然他到现在还以为何如已经把香水送给了她。孙映根本没想到何如和刘东起会是朋友,她上次跟何如通电话时,一点都没有听出她的声音。她不知道何如有没有把自己托她联系到LA演出的事告诉刘东起,因此心里不免有点惴惴不安。
  不过她很快就平静下来,落落大方地站了起来,笑着跟刘东起说:
  “刘先生,没想到会在这里又与你相逢。你不是说还要过几天才能到上海吗?”
  “我这是临时改了主意的,”刘东起指着何如跟孙映,笑着说,“你们上次已经见过面了?”
  孙映看了何如一眼。何如明白,刘东起误以为是她在将礼物交给孙映时,两人已经见过面了。
  “刘先生,你可能还不知道吧,上次还是顾先生带着孙小姐来介绍给我认识的。所以我们早就熟悉了。”何如看着孙映,笑着对刘东起说。
  她这句话一下子解开了孙映的疑惑,孙映笑着看了她一眼。孙映知道,她并没有把自己托她的事告诉刘东起。
  四个人中除了顾村之外,都各怀心思。顾村问何如要什么饮料,何如要了一杯红葡萄酒。顾村问刘东起能不能喝白的,刘东起说还可以对付几杯,于是顾村就要了一瓶“五粮液”。
  “你呢?还是老规矩?”顾村柔声问孙映说。
  “我想要一杯果汁。”孙尴尬地瞟了一下刘东起。
  “大家都是朋友,你呀不要放不开。”顾村大大咧咧对孙映说:“你不是喜欢喝冰镇马提尼的吗?来一杯吧。”
  他的话,搞得孙映霎地红了脸。
  何如是个爱察言观色的人,她听顾村说孙映喜欢喝冰镇马提尼,而她现在要的却是果汁,于是一下子就判定出,她心里是很在乎刘东起的反应的。于是心下明白了几分。
  刘东起当然记得上次跟孙映一起吃饭时,她说的不喝酒的话。
  “顾先生,女士不喝酒,就不要勉强人家了。”他笑着打圆场,“来,我敬你一杯,谢谢你今天的帮忙。”
  “原来何小姐早就知道刘先生是今天晚上到达上海的?!”孙映笑着跟何如说。说着端起果汁啜了一口,借势打量了一下刘东起的脸色。
  “是我昨晚上给何小姐打了电话告诉她的。”刘东起忙解释说:“我请她帮我在‘香格里拉大酒店’订了房间。”
  “原来是这样。要不是晚上在这里邂逅你们,我还不知道刘先生已经到上海了。”孙映笑着,想把自己的难堪放松一下。
  何如心想,这孙映明摆着是在试探自己和刘东起的关系,看来她是多了个心眼了。不过这也难怪,要是换上她自己的话,她也会多心的。
  “刘先生,你早就该给孙小姐打个电话的,我还省了这份心呢!”她跟刘东起说。
  “只怕人家信任不过我呢!”孙映依旧笑着。
  刘东起只好借喝酒来掩饰自己的窘态。

  顾村此时已经隐约窥视出他们三人间的那层无形的窘境了。
  以他的眼力,他很快就看出何如与刘东起的关系不同一般,他也已经猜到了,刘东起就是孙映曾经跟他提起过的那个相亲的对象,那时他还跟孙映开玩笑说:既然孙映想到美国去发展自己的事业,那么干脆就嫁给刘东起算了。但是孙映却有自己的想法,她说事业和婚姻是两码事,所以她不想“嫁”到美国去。顾村心想,此情此景,自己最好是装糊涂。于是他不停地端起酒杯就向刘东起劝酒。
  “顾先生,你交待的事我记在心了,到时我抽空帮你去问问。你放心好了。”何如对顾村说。
  她这话明着是对顾村说,实际上是说给孙映听的。顾村高兴地喝了一杯酒。
  “何小姐,我以果汁代酒,祝你一路顺风!”孙映端起果汁说。
  “我祝你万事如意!”何如笑着举起酒杯。
  “但愿如此!”孙映叹了口气。
  “大家别光顾着喝酒说话,菜都凉了,快吃菜。”顾村大声招呼着。
  这时,孙映让顾村给她来一杯冰镇马提尼。她举起酒杯,对刘东起和何如说:
  “刘先生,何小姐,能认识你们我非常高兴。大家干了这杯酒,有两句话我想跟你们说。”
  说着,她一仰脖就把酒杯喝干了。刘东起和何如见了,面面相觑。
  “我跟你们俩的两次见面,真是巧的很,上一次我是先后在同一天时间里结识了你们,先是跟刘先生碰面,后来又通过顾先生认识了何小姐。”孙映说。
  “原来你上次匆匆离开,就是为了去见何如?”刘东起惊讶地问说。
  孙映点点头。
  “我明白了。这事就我一人给蒙在鼓里了!”刘东起笑着对何如说。
  何如知道他指的是自己曾告诉他,顾村带了个女人来找她的事。
  “后来我打电话要将你的礼物送给孙小姐,被她谢绝了。”何如跟刘东起说:“当时我还不知道,她就是顾先生带来跟我见过面的那个小孙。”
  “刘先生,你的心意我心领了。”孙映说:“我没收下你的礼物,并不是想摆什么清高姿态,而是觉得,在对你还没有完全了解之前,就收下你的东西,未免太草率了些,也是不负责任的。”
  何如看着她,心想,自己当初的第一个判断是对的。
  “现在看来,我的做法是对的。通过我对你们的了解,谈话,观察,我觉得,你们俩在一起比我跟刘先生在一起更加合适。”孙映接着说:“具体的原因我不想多说了,我相信我的直觉。”
  “孙小姐,你千万不要误会!我跟刘先生只是一般的朋友。”何如脸上一热,赶紧辩解说。
  “你们在内心深处都向对方隐瞒着什么,却又都在渴望着对方什么,其实,就连你们自己都会觉得,这‘一般朋友’四个字说起来是多么的别扭。但愿我这个陪练的,能将你们的心思都给点破了,你们之间也就不再拘泥了。”孙映笑着。
  刘东起沉默着盯着酒杯微笑。何如笑着问他:
  “你说呢,刘先生?”
  “我的确是很喜欢何如,不过我暂时还没有勇气向她表白真情。”刘东起抬起头说:“因为我知道。有些话说的太白了,反而会失去眼前的一切,——我指的是友情。心里喜欢一个人未必就要表白。是不是,何如?”
  何如听刘东起这么说,怔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反客为主,给她出了个难题。
  “刘先生,你知道,我可没有过这种体会。”何如笑着说。
  她这话本来只是随口说的,但在刘东起听起来,却是若有所失了。何如又对孙映说:
  “孙小姐,刘先生他要是真的喜欢我,那次他也不会去跟你约会了!是不是?!”
  她这话一出,不但刘东起的心里凉飕飕的,就连孙映也是大觉意外。何如微笑着端起酒杯,慢慢的泯了一口。
  “啊,好了好了,有缘分的话,大家到时候自然会走到一起,今天咱们就不谈这些了。”顾村忙笑着打圆场。

  大家离开酒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
  孙映悄悄地对走在身边的何如说:
  “谢谢你刚才的大度,何小姐!”
  “但愿你能如愿以偿,成为一个优秀的钢琴家。”何如笑着握了握她的手说:“希望有机会在LA欣赏到你精彩的表演!”

  52 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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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人上了顾村的车。他开车先送刘东起跟何如两人,回到香格里拉大酒店。
  “孙小姐,这次没有充裕的时间和你交流,我感到十分的遗憾。希望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下车之后,刘东起对孙映说。
  “我也觉得很遗憾。不过能交到你跟何小姐这样的朋友,我打心里高兴。但愿下次我们能在LA相见。至于易老师那边,我会打电话向她解释的。”孙映笑着说。
  “为什么要解释呢?我们不是还要再见吗!?”
  孙映笑了。刘东起发现,她的笑容,比初次见面时要顺眼、柔和得多了。

  刘东起随着何如,默默来到她的房间门口,何如开门正要进屋,只见刘东起还呆呆地在她的身后站着。
  “怎么啦?是不是对刚才酒席上的那些话还意犹未尽啊?有话就进来说吧。”何如看着刘东起,忍不住笑道。
  “我只是对刚才的事有点意外而已。”刘东起跟着她进了屋,随手关上门:“我没想到你是那样看我的,我还以为你就像我喜欢你一样,你也会很在乎我的。刚才听了你的话,别提我心里有多别扭和难受了!”
  “你不是也说了,喜欢一个人未必就要向对方表白吗?我觉得你在这一点上还是挺明智的。”
  “啊哈,我那是在公众场合说的话。那可不是我的心里话!你真的以为,我如果喜欢上一个女人,我会那么潇洒吗?!”
  “那么,你想说的心里话到底是什么?”何如脸色紧了一下,随即笑着问说。
  刘东起盯着她的眼睛,他从她的清亮的目光中,看到了一股热切的期待的暖流。他的呼吸一下子紧促起来,哆哆嗦嗦地说:
  “何如,你真的想听?”
  何如含笑轻轻点了点头,别过身去。
  刘东起猛然一把抓住她的手,伏在她的脸颊边说:
  “我想跟你在一起!”
  何如虽然在心里上已经有所准备,但是在刘东起狂热急促的动作下,还是显得有点猝不及防。该来的还是来了,不管她怎样去掩饰和压抑自己脆弱的自尊。
  她的脑子霎那间变得一片空白,只觉得身子软绵绵的,向下飘落。她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是在等待,还是在回避这一刻的来临。
  过了一会儿,何如从沉迷的状态中恢复过来,脸色潮红。
  “太晚了,你该回去休息了?我想冷静一下。”她轻轻推开刘东起,梳缕了一下头发说。
  “你看我今天晚上还睡得着吗?”刘东起火热的眼睛盯着她。
  “你又不是毛头小子了,有话明天再说吧。我有点困了。”何如叹了口气说。
  刘东起在她额前轻轻吻了一下,恋恋不舍地回自己房间去了。他先到浴室冲了个澡,觉得身上凉快了很多,但是心情仍然激动不安。他倒了一杯酒,仰靠在沙发上,只觉得此时似乎有很多话想要跟何如说。
  他忽然冲动起来,拿过话筒就给何如房间拨了电话。

  何如这时也是心乱如麻,她没想到自己会那么轻易地就接受了刘东起的吻,虽然她在很早以前,隐隐约约的就已经有了这一刻迟早都会到来的预感,但是预感成为事实,毕竟是一次怵目惊心的跳跃。现在,隔在两人之间的那层薄纸既然已经被捅破,那就意味着,她必须做出自己的选择了。
  但是,她始终觉得,婚姻对自己来说,仍然是遥远而又模糊的概念,如果情爱最终将导向婚姻,那么,她是否应该排斥这份刚刚已经叩开了自己心扉的温情呢?如果回答是肯定的,那就意味着,在这之前她虚与委蛇所设的感情防线,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既然如此,那么此前她费心去巩固的自尊,又有什么意义呢?
  正想着,电话响了,不用猜,她也知道是谁打来的。
  “你还没睡?”她拿起电话,轻声问道。
  “嗯……,睡不着,想跟你聊聊。刚才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你不是一直在等着得到这一刻吗?”何如嗔怪地笑着说。
  “你不会不高兴吧?”
  “说实话,有一点,我觉得太突然了,没有心理准备。我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你应该相信我。”
  “我凭什么能相信你?”何如语气有些生硬。
  “你是不是顾虑到我的婚史和我的女儿?”刘东起沉默了一下,说。
  “不瞒你说,对这一点我倒不是很在乎,因为我到现在还没有考虑到婚姻的事。我只是担心我不能把握我自己,再一次陷入虚设的情感中。你知道,虽然我们来往已经有一年多了,但是我对你的真实内心还缺乏了解。我对你的感情一直是僵硬的,有的时候甚至是矫揉造作的。我不知道我该如何去适应自己的新角色。所以我想,今后我们还是保持目前的这种距离为好,我不能接受被动的婚姻!”
  “这怎么可能呢?反正我是爱你的!”刘东起大声说,“这种冲动的灵感,我在以前是从来没有体会过的!”
  “我不想多说什么了,我现在心情乱得很。只想喝两杯,静一静。”何如声音低沉地说。
  “既然这样,要不要我过去陪陪你?”刘东起顿了一下,问说。
  何如不吭声了。

  刘东起随即就过来了。何如一听到敲门声,就将门打开了,然后慵懒地靠在门上。站在她面前的刘东起,只穿着一条休闲短裤,头发湿漉漉的,手里端着一个酒杯,眼睛透着清光。
  何如看着他,笑着说:“看来,晚上你有点醉了!”
  “你也是。”
  他一进门,突然一下子就紧紧搂住何如的腰,贴着她的脸亲吻起来。何如本能地想要推开他的拥抱,但是却觉得浑身无力,手脚似乎正离开身子,腾空而去。
  刘东起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她急促地呼吸着他身上浓重的像刚刚滚沸的豆浆一样的味道,眼神痛苦地低迷着,嘴里不知在轻轻地呼唤着什么,她只感觉到,刘东起的手在颤抖。

  当在昏黄的灯影下,两人赤裸相对的时候,何如显得无比娇羞了。在刘东起粗重的呻吟声和坚实肌肤强烈的刺激下,她第一次切肤地感受到作为女人的快乐。这是以前她在吴笑天身上所没有体会到的。她觉得自己就像是置放于炭火之上的冰块,快要融化,然而那炙手可热的肉体碰撞,却使她的思维阵阵的酸麻。
  她紧紧地攥着枕头,忍不住发出撕心裂胆的呼唤声。随着一阵难以言表的痉挛之后,她抱着枕头,轻声地哭了起来。

  53 邀约

  第二天一大早,周润就打电话来给何如,说他已经约好了薛泉等四个同学,晚上在“香宫”餐厅聚会。
  “锥子,晚上来的同学是不是都有家室了?”何如从床上仰起身子,一边抹着眼睛,打了个呵欠问说.
  “对呀,就差你了。晚上你是不是要给大家一个惊喜啊?!”
  “我都老大难了,谁还要我?”何如看了刚刚醒过来的刘东起一眼,笑着说。
  “要不要我现在就跟吴笑天打个电话,臭他一通?”周润打趣说。
  “算了吧。你别折腾人家了。”何如又看了眼身边的刘东起,跟周润说。
  她放下电话,问还含着睡意的刘东起说,晚上愿不愿意跟她一起去参加他们同学的聚会?刘东起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她,笑着说:
  “我如果去了,你的那些同学会怎么看我呢?”
  “这就要看你自己的表现了!你知道,他们是我的同学,也是吴笑天的同学。”何如看着他笑着。
  一提起吴笑天,刘东起心里不免有些不愉快。他想起了昨天晚上,他们两人风平浪静之后,何如趴在他的胸口上告诉他的,她和吴笑天从前的那段恋情,何如对记忆的眷念,他嘴上不说,但是内心还是很不以为然的。何如说,那是她的初恋。他虽然已经预料到何如的感情经历不可能是个真空,但话从她的口里说出时,他的心理再怎么样虚怀若谷,还是难免不平衡了。
  他知道,大凡过了三十岁的男人女人,大都会有一段曲折复杂的感情经历。这些闪光点,有的是以肉身来体现的,有的是以纯粹的精神来体现的。两者都无可厚非,都是真情的烙痕。虽然他在这方面失败过,但他当初在投入时,也是出于真诚的。因此,他觉得,何如能将她的旧事告诉他,本身就说明她的坦诚,无论她是不是真的爱过。相比之下,他的这种不平衡的心理,就显得可笑了。
  但是,真要在何如和吴笑天的那些同学面前亮相,他的心情难免还是有点复杂。因为这不单是他一个人的事,还关系到何如的面子。而何如似乎很看重这个。他不能不考虑到其中两种变数:一是何如的那些同学对她和吴笑天分手的看法,二是吴笑天跟他的比较。后者对他来说,多少是个考验,他从何如的话中也品出了这种味道。当然,他们的比较主要是个人的魅力方面,而单不是职业和事业上的。
  “你要认为不方便的话,就不要去了,反正这只是我们同学的聚会,没人勉强你。”何如看他还在犹豫着,就笑着说。
  其实,何如的心里还是希望刘东起能陪她去的,她也许可以从同学的话语中,微妙地来调整自己的眼光。刘东起似乎也窥出了她的心思,笑着说:
  “有什么不方便的?去就去!从今往后,你的同学就是我的朋友了!”
  “他们可能不这样认为!”何如开心地笑了起来。

  第二天下午,刘东起陪着何如一起去逛南京路。
  何如悠闲地一家家的商场逛过去,重新体会着从前逛街市时的那份惊喜。最后她买了几款秋衣和几条丝巾。LA的春夏秋冬四季气候变化不是很明显,因此即便现在已经入秋了,这些衣服在LA还能穿得起来。
  何如发现,在女性的穿着上,国内这边似乎比LA还要新潮,各色女装款式别致,花样纷杂。年轻女性穿着也很大胆,她们身上,该露的差不多都露了,不该露的也想方设法地包装地让人产生足够的联想。
  刘东起则是显得很有耐心地陪她逛着,不时的还给她出点主意。他自己穿的服装基本上都是认品牌的,平时穿的无非就是TOMMY和POLO等两、三个大众化的牌子。他倒不是追求什么名牌效应,而是觉得这些牌子的衣服是纯棉料子,穿起来的确舒心。
  刘东起逛了一个下午,最后只买了几本精装的历史书。

  何如这是第一次身边有个男人陪着正儿八经地逛街。以前吴笑天很少跟她一起逛街的,即使两人一起去逛街,吴笑天也只是像走过场似的,从来没有像他们今天这样有模有样。刘东起拎着几个购物袋跟在何如的身边,就像国内如今时尚的“陪购先生”一样。
  两人的外表本来就引人注目了,路人看到他们俩亲密的样子,都朝他们投来羡慕的目光。
  何如当然注意到了这些,心里真是说不出的舒坦。有几次她甚至不知不觉地就伸手挽住了刘东起的胳膊。刘东起昂着头,心里也是乐滋滋的。
  两人一直逛到华灯初上的时候,才回到酒店,何如顾不得一下午的疲惫,迫不及待地就将买来的每一套衣服,当着刘东起的面试穿了一遍。刘东起坐在一边观赏着,细细点评了一番,当然大多是很得体的好话。
  最后,何如挑中了一套刘东起认为最满意的靛蓝色裙装,准备晚上去参加聚会的时候穿上。
  “你穿上这套衣服,看上去最多不超过二十五,准把你的那些同学看傻了。”刘东起笑着望着她。
  “嘿,这话你要是昨天跟我说,我不定傻乎乎的还会相信。我发现你说的很多话都是为了讨我喜欢的,要大打折扣,不过听着顺心罢了。以后可得防着你一点!”
  “好听的大实话,往往会无孔不入的。”

  54 聚会

  过了七点,两人离开香格里拉去“香宫”。刘东起拎着一大袋何如从LA带回来的化妆品,香水什么的送同学的礼物。
  两人到了餐厅外面,刚出了的士就见到周润正站在门口东张西望地等着。周润一眼看到何如身后的刘东起,怔了一下,随即便笑着迎了上来。何如先向刘东起介绍了周润,然后对周润介绍刘东起说:“他叫刘东起,是我的男朋友,也在LA工作。”
  周润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刘东起,连声笑着说:
  “好,好。”也不知道他指的好是在哪里?
  三人进了餐厅,来到一个包厢内,里面已经热热闹闹地坐着四女二男了。
  看到他们三人进来,其中有三个女的哗啦一下就站了起来,大声叫着拥到何如身边,扯着她的手,将她围在中间,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的。
  周润便先给刘东起介绍着桌上的人,其中一位笑盈盈地坐着不动的瘦女子,是她的太太。两个男的,一个是何如的同学薛泉,一个是何如同学郑小玉的先生。
  周润重重拍了拍手掌,那三个女的都挨着何如坐了下来。周润向刘东起分别介绍了她们三人:郑小玉,唐娜,卫枫,她们都是当初何如同宿舍的好朋友。
  轮到介绍刘东起了,他还呆笑地站着,略微显得有点拘谨。这主要是因为碍着何如的面子,怕给她的同学们招惹来闲言碎语。
  “我还是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刘东起,在LA当律师混饭吃。”他笑着自我介绍。
  “刘先生还漏了一句话,他是何如的男朋友!”周润想调节一下气氛。
  几个女的登时都盯着刘东起看,小声地对他品头论足。郑小玉笑着跟何如说:
  “何大小姐,你来之前怎么也不打个招呼?我还以为他是你雇的下手呢!”
  “不是我要雇他,是他自己愿意跟来的。”何如看了眼刘东起,笑着说。
  “刘先生,不知道你用的是什么办法才把何如追上手的?”郑小玉转而对刘东起说:“你知道吗?当时何如可是我们那一届长得最漂亮的女孩,追她的男生少说也有一打。是不是啊,薛泉?!”说着,她转眼看着那个薛泉。
  薛泉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嗫嚅了半天才说上一句话:
  “咦,你干嘛问我?什么意思嘛!你得先去问周润他们。”
  “当初你不是也在追何如吗?可你就是脸皮薄,连跟人家说话的勇气都没有。”一边的唐娜对薛泉说:“有你这样追女孩子的吗?后来人家何如跟吴笑天好上了,你还蒙在鼓里呢!还长吁短叹消沉了一阵子。整天念叨着什么‘人生一场大梦,世事几度秋凉’。”
  “唐娜,你可别瞎说!我没有那个意思。”薛泉不好意思地看了下何如,支吾着说。
  “你这人在女孩面前就是犯怵,所以到现在都三十岁了还找不到对象。”卫枫数落着他,“你该向人家刘先生学习才是!对了,刘先生,你跟何如是怎么认识的?认识多长时间了?”
  刘东起看了眼何如。
  “我们这些老同学的话,你听了不要见怪。”何如笑着对刘东起说,“没想到这么多年了,大家说起话来还是这么不饶人,跟逼供似的。我想,平时你们的先生肯定没少受罪!”
  郑小玉拍了拍身边一直在埋头喝酒的她先生的肩膀:
  “嘿,我的二老板,你自己说说看,平时你在家里是享福呢还是受罪?要说实话,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
  “福没少享,罪没少受。”她的先生喝了口酒,摸了摸下巴,笑着说。
  “我在家里可都是听我太太的。跟着老婆走,是我一贯的处世准则。”
  “你这人,你就别在众人面前寒碜我了,平时少惹我生气就行了。”他太太有点不好意思了。
  何如问唐娜和卫枫:“今天你们两人的老板怎么都没来?”
  “我老公去意大利了。”唐娜说,“卫枫先生现在自己开了家公司,忙得很,一周只有两天时间呆在家里。”
  “像这样结婚还不如不结婚呢!谁知道他整天瞎忙些什么?”卫枫抱怨着:“唉,如今我们班的最后一个单身女贵族也要成家了,我今后连羡慕的偶像都没有了!”
  “卫诗人,你可别掺乎,我可没说我要结婚的。”何如赶紧截住她的话。
  众人于是都看着刘东起。刘东起听何如说的正儿八经的,心想:但愿何如别被她的这些姐儿们给说动了心,把玩笑话往心里去。
  “刘先生,你听到了?你现在后悔还来的及!何如她真的就是这脾气!”郑小玉对他说。
  “我没什么可后悔的,我既然喜欢上了何如,我自然会尊重她的选择的。”刘东起笑着,“结婚的事吗,水到自然成。我想何如她也是这样想的。”
  “你听听,二老板,人家刘先生说的多潇洒?”郑小玉又对她先生说:“当初要不是你死缠着吵着要结婚,说不定我现在也还是一朵花呢。”
  大家听了,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何如听了郑小玉这话,心里略微有些不快。按照郑小玉的意思,好象她何如到现在还不成家,是故意为了招摇似的。刘东起也听出了郑小玉话里的意思,虽然只是一句玩笑话,而且说者未必有心,但是依何如那敏感的性格,肯定会往心里去的。于是他在桌子底下悄悄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何如的手掌。何如看了他一眼,不觉会心地笑了。
  “闹来闹去,可惜我们班到头来,还是没有一对是圆满的!”唐娜看着何如,顾自叹了口气。
  这时,薛泉忽然问何如:
  “何如,吴笑天他去美国也快有一年了,他现在在那边怎么样?他离开上海的时候,我跟‘锥子’去送他,他感觉挺沮丧的。”
  何如的几个同学听了,都拿眼看着她。
  “我跟吴笑天后来的事,想必大家都知道了。”何如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这事已经过了八年多了。他到美国后,我们见过几次面,他现在很好,也已经熟悉美国的生活了,他在事业和个人事情上都有了些眉目。”
  “你这人真是的,人家何如跟吴笑天早就分手了,她现在哪有闲心去管他的事?!”郑小玉对薛泉说:“这么大一个刘先生坐在你面前,你也看不见吗?倒是你,当初何如跟吴笑天好上的事情公开之后,你板着脸,半个学期都不跟何如说话,好象人家欠了你什么似的。”
  薛泉的脸一下胀得通红,说不上话来。
  刘东起知道郑小玉是在反话正说,他昨晚上已经听了何如告诉他关于她和吴笑天的事,因此仍是神情自若。
  郑小玉笑着跟何如和刘东起说:“刘先生,何如,你们可别把他的话往心里去。今晚大家主要是好长没见面了,开开心。”
  何如心想,这郑小玉也够能折腾人的,当初她们住同一宿舍时,她最喜欢说三道四,卖弄口舌了,对她和吴笑天的事四处搬弄口舌的也是她。没想到现在她的刀子嘴还是没变。
  “现在你见识到我们这些老同学的厉害了吧?!”何如冲刘东起笑了笑说。
  “你也不比他们差。”刘东起不失时机地笑着补了一句。

  55 酒不醉人人自醉

  刘东起和何如回到大酒店时,已经将近十一点了,两人因为多喝了些酒,都有些疲惫。
  “我的那些同学的话,你可别太当真。”何如跟刘东起说,她担心刘东起不高兴:“大家都是八,九年没见面的老同学了,凑在一起,没想到说起话来还是那么没遮拦。他们也只是逗逗笑而已,没有别的用心。当初那郑小玉有一段时间因为学习上的事,跟我的关系闹得特别僵,她老是觉得我比她强,不服气,明里暗里都跟我较劲。直到快毕业前我们才又和好了。同学毕竟是同学,那种自然的友情,再怎么粗糙的,也总是抹不掉的。”
  刘东起听了她最后一句话,不觉想起了吴笑天,心里有点不是味道:
  “这么说,在你看来,我只是个过路人了?”
  何如听了,回过神来,知道伤了他。
  “嘿,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敏感了?我说的是友情。”她笑着说。
  “你们那些同学对吴笑天好像都很有好感,觉得只有你们俩在一起,似乎才是合乎情理的。”
  “你也这么想?你难道对自己失去自信了?”何如问他。
  “至少我觉得,今天我要是换了是他,你们聚会的气氛肯定要更融洽一些。”刘东起说。
  “这是两码事,而且这样的假设,并没有任何实质意义。同学不一定非要凑成情人,才显得完美。就像唐娜说的,我们班最后谈成的,一对也没有!这样也许更好一点,免得到时大家都把‘这一对’当样板,盯着你们俩看,你们一辈子都得像模像样地在演戏。多难受你说!”
  “那的确是件很难受的事!”刘东起终于笑了起来。
  何如让刘东起将她的大箱子从衣柜中拎出来,翻倒在地:
  “我们是明天上午十一点的飞机,我得把东西先给整理一下,免得明天匆匆忙忙地来不急收拾。”
  “这周润什么不好送,怎么送了两条中华的烟给吴笑天?!”她拿起一个小礼品袋,翻看了一下说。
  “要说呢,还是这周润最懂得吴笑天的心思。”刘东起笑着,“毕竟是老同学了,他可能觉得吴笑天在那边日子过得闷,所以让他抽烟散心。”
  “谁说他现在日子过得闷了?人家过得才有滋有味呢!”何如想起陈秋迪,不觉冷笑了一下。
  “只要他过得好,大家心里也踏实了。——对了,我们到LAX后是自己打的,还是请人来接我们?”
  “要不就请江谷来接我们吧,这两条烟正好让他带给吴笑天。”何如看着那两条香烟说:“现在LA是十七日早上八点多,我们航班到达的时间应该是LA时间十八日中午一点左右。那个时候他刚好方便抽出身来。”
  于是何如缓下手,给白果的住处打了个电话。
  白果已经上班去了,江谷还在睡觉。何如问他,十八日中午方便不方便来接她?
  “糟糕!明天下午我刚好要Present。”江谷迷糊了一会说:“白果她最近忙着做账,可能也抽不出身来。要不就让吴笑天去接你们?我过会跟他说一下。”
  何如忙说算了,不必麻烦他了,她自己再想办法。
  “我说,你放心好了,他这会儿正巴不得有这种机会呢!”江谷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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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4-10 12:55:15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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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灰色篇
                                                   

  56 阳性

  江谷快到十点时,才蹒跚着来到实验室。
  他碰到吴笑天,见他一付委靡不振,垂头丧气的样子,就说:
  “哥们,你最近怎么搞的,失魂落魄的,是不是因为何如还没回来,心里闷的?她可能还不知道你搬新家了,早上还打电话给我,要我明天下午一点左右去接她。我明天下午要Present,这你知道的,所以我就跟她说要你去接她。——你知道,这对你来说可是个机会,你千万别错过了!”
  “她为什么不先打电话给我?!”吴笑天闷闷不乐地说:“接人就是接人,什么机会?嘿,江谷,你别闲着闷的行不行?我自己的事都忙得焦头烂额了。”
  “最近我没见你忙什么呀?老板Paper要的Data你不是都弄出来给她了吗?要说布置新家,你那点家当还不够塞衣柜呢!你是不是在外面选了课,想要跳槽做IT捞票子了?”
  “你这人啊,”吴笑天有点不耐烦地说:“你别整天老在揣摩我的心思行不行?真到了有些烦人的事摊到了你的份上,看你还会不会整天这么乐颠乐颠地穷开心!”
  “哥们,有什么烦人的事快说来听听?说不定我可以帮你比划比划。”
  “这种事你要能帮上忙,我跟你下跪都行!”吴笑天冷笑着,就要掉头就要去做试验。
  “喂,我说哥们,去接何如的事你记住没有?是东航的航班,中午一点的。”
  “知道了。”吴笑天懒洋洋地回答道。

  吴笑天自从陈秋笛月事没来之后,整天提心吊胆的,眼看着都超过例定时间快半个月了,陈秋笛下面还没有见红的动静。吴笑天心里是一天比一天急,简直是度日如年,一天要打两三次电话给陈秋笛询问状况。他平时很少去考虑什么避孕措施,以为那都是女人家的事,而且他觉得,每个月的性事,只应该有一天会产生危险,所以就不把这种事放在心上,甚至连避孕套的口径跟具体操作都不在行。怀孕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不可思议的事,而要说到生小孩作父亲,那更是天方夜谭。
  每天他都一边安慰着陈秋笛,一边似乎也是在给自己鼓气:
  “这种事呀,是不可能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你例事没来,可能是另有原因。过些天我们订个时间到医院检查一下。事情肯定不会这么巧的。”
  “要是检查出来真的是怀上了你的小孩了呢?!”
  “你看我像做父亲的样子吗?你看上去也不像做母亲的。”吴笑天愣怔了一下说:“我们现在刚刚开始新的生活,凡事都捉襟见肘,我在事业上还没什么大的成就,这孩子是绝对不能要的!”
  “我说你你别骗自己了,谁天生的就是一付做父母的相啊?!反正如果真的是怀孕了,要不要小孩,不能就你一个人说了算!”
  “你别再来添乱了!”吴笑天提高了嗓门,“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了呢?当初在大陆的时候你怎么就没事呢?!那时候我们做爱的频率不是更高吗?!”
  “那时是那时。谁让你又要想快活,又不想戴套子,嫌麻烦。反正祸是你闯的,由不得你。”
  “现在别说这些话了,你不也是老不吃避孕药,说是怕身材发胖吗?现在得想出应付的办法来!”
  于是他们打电话到学校医院,约订的时间是十八日早上十点接受检查。

  那天,吴笑天难得起了个大早,手忙脚乱地准备好了早餐。搬进新房子后,他们平时的早点都是陈秋笛做的,她先吃过了赶去上班,吴笑天起来后,再把她吃的剩下餐点吃了。
  今天他先煎了几个鸡蛋,陈秋笛嫌油多,不肯吃,他呆了一下,只好又去烤了两块面包,热了一杯牛奶给陈秋笛。他自己倒给油烟味熏得连胃口都没有了。
  接着他给实验室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Stacy,他说今天他有急事,要Stacy向许梅给他请个假。
  “吴,听江说,你这两天情绪不太好,是不是生病了?”Stacy关切地问他。
  吴笑天敷衍了几句,怕Stacy追问,就赶紧放下了电话。
  随后他又给陈秋笛公司打电话请假,对方问说他是陈秋笛的什么人?
  “我以后再告诉你!拜托了。”吴笑天急着说。
  陈秋笛吃过饭,磨蹭了一会,吴笑天催着要她快些上路。两人到了医院,吴笑天去挂了号,两人在Waitingroom等了一个多小时,才听到一个护士从门后探出头来,喊着朱迪的名字。
  吴笑天看陈秋笛神色有些紧张,就勉强笑着安慰她说:
  “你不要担心,不会有事的。你尽量放松一点,别搞得就像生小孩似的。”
  “瞎说什么呀,你又没做过!”陈秋笛又好气又好笑。
  吴笑天在病房外面焦急地等着,不时地跑到楼外去吸几口烟。

  直到过了十一点,才看到陈秋笛满脸沮丧地从诊室出来,吴笑天远远见了,心里顿时一凉,只觉喉头发涩。
  “怎么样?尿样检查是阳性还是阴性?”他慌忙上去扶住陈秋笛,问说。
  陈秋笛冷不防重重打了他一下:
  “你真还抱希望啊?!百分之百是阳性。现在你说怎么办?”
  “你问医生什么,时候可以做人流了吗?”吴笑天呆了半晌说。
  “我就知道你会打这个主意。”陈秋笛生气地说:“我问了,医生说要等到三个月的时候。不过,想不想打掉胎儿,我还没作决定。说不定哪天我一不高兴,我就把它给生下来了!”
  “今后我什么都听你的,只要你高兴就好。”吴笑天皇忙笑着说:“这事咱们回去再商量吧。事情闹出来了,只好想办法招架了。你得先把身体养好,听说做人流挺费神的!”
  “你就别一口一声地人流人流的行不行?——我都成了什么人了!”
  回家的路上,吴笑天心乱如麻,他心不在焉地开着车,注意力老是集中不起来。他的眼前一会儿出现陈秋笛腆着大肚子朝他走来的幻象,一会儿耳边又传来阵阵婴儿的哭闹声。
  “不就是怀孕了吗?有什么大不了的?!”陈秋笛看他愁眉苦脸的,就说:“人家一听说要做爸爸了,高兴还来不及呢。你看你,像什么样子?!”
  “你看仔细了,我像当父亲的样子吗?我现在自己都还照料不过来呢,再添个小孩,我还能活吗?”
  “我倒想把小孩生下来,到时候看看他哪点像你。”陈秋笛仔细看着他的脸,忽然笑了起来说:
  “唉,别添堵了!你是我姑奶奶行不行?都什么时候了还开这玩笑!我都怀疑孩子不可能像我。”吴笑天急得满脸通红。
  “这话是你说的?那我非要把小孩生下不可,免得你整天疑神疑鬼,看你到时候还有什么话说!”陈秋迪大声说道。
  “我是说小孩像你,长得漂亮。好了吧?!”
  “臭美!”陈秋迪笑着。
  吴笑天正漫不经心地开着车,陈秋笛突然喊道:
  “笑天,你当心,前面是红灯!”
  他猛然回过神来,一扳方向盘,车子向前一滑,闯过了红灯,幸好横行的几辆车子反应快,都嘎地来个紧急刹车,才没跟他们的车子撞上。那几辆车子同时按起了喇叭,尖利的喇叭声把吴笑天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他用劲一踩闸,车子一溜烟地跑了。
  “你的魂跑哪里去了?”陈秋笛吓得脸色煞白。她大声呵斥吴笑天说:“刚才真要是撞上了,第一个要死的人就是我,还得多赔上一条小命!你不知道常识啊?驾驶座旁边的这个位子是最危险的啊?!”
  吴笑天伸手抹了抹脸上的汗,紧张地手都发抖了,哪敢还嘴?
  陈秋笛消了气,拿出手巾替他擦了下脸,嘟囔着说:
  “好了,别往心里去了。还好刚才没有警察在附近,要不你又得吃一张Ticket了!以后开车一定要小心点。”
  两人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二点半了。
  吴笑天忽然记起来,江谷要他上机场接何如的事。于是就跟陈秋笛说,他得赶紧去一下实验室,要她自己先做点饭吃,然后他匆匆忙忙地就出去了。

  57 拽心

  他赶到机场的时侯,还不到一点,看到底楼出口处没有何如的人影,便将车开到中间的停车场。
  从停车场出来时,他正好看到何如背着一个大旅行包,T衫牛仔短裤,风尘仆仆地从出口处出来。她看上去像是瘦了一些,眼镜片后的眼神略微有点黯淡。
  他刚要举起手招呼她,忽然看见何如正身后跟着上次在Casino碰见的那个律师刘东起,他推着一辆装满箱子的手推车,紧挨着她。
  吴笑天脑门紧了一下,顿时觉得胸口发闷,视觉也有些模糊了。他没想到何如是跟刘东起一起回国的!看他们两人亲密的样子,显然关系是非同一般了。他想,他们这次一起回国,目的显而易见,说不定结婚证书此时正搁在箱子里呢!
  没想到何如真要嫁人的时候,效率会这么高,这完全出于他的意外。
  但是,他的情绪很快就平定了下来,因为他清楚,他现在已经没有任何理由,来指点何如个人的事了。现实往往比想象要残酷的多!
  何如还没有看到吴笑天正朝她走来,她正专注地在路边等着出租车。看来她对吴笑天会来接他们,既不抱有希望,似乎也根本就不当是一回事。吴笑天正犹豫着,进退两难。倒是刘东起先发现了他,朝他挥了挥手。他只好若无其事地笑着,晃悠着走了过来。
  “到了?”他朝两人搭讪着。
  何如见到他,有些意外,她没想到江谷真的让吴笑天来接他们,而且也没想到吴笑天居然真的来了!于是她的神色有点尴尬了。
  三人寒暄了几句,就推着行李上停车场去。他们将行李摆放好了,何如坐在驾驶座边上,刘东起在后座上扶着两个大箱子。

  一路上,吴笑天强作笑脸,有一句没一句地向何如打听着上海的情况,何如只是口气生硬地回答着。刘东起不时插上两句,尽力想调解好气氛。他在前天晚上听了何如告诉他有关她和吴笑天往昔的情事之后,心里已经有了跟吴笑天坦然相见的准备。但是吴笑天一句话也不跟他说,搞得他有些难堪。
  车到市区时,吴笑天问说先送谁回去?刘东起估计,何如可能还有些话要跟吴笑天说,于是他就要吴笑天先把车开到他家。
  吴笑天把刘东起送到他家的楼下,帮他将行李搬下车。
  “回头我再跟你打电话。”刘东起谢过了吴笑天,跟何如说。
  吴笑天慢悠悠地开着车,送何如回去。
  “这次回去一切都还顺利吧?看你满面春风地样子,看起来收获不小!”他笑着说。
  “还好。前天晚上我们班的几个同学聚会了,聊得很开心。”何如看着窗外,嗯了一声说:“没想到分别九年了,大家在一起时还是这么融洽!”
  “刘东起也去了?”
  何如点了点头。
  “啊,他当然去了。”吴笑天笑着,“你看我这都明知故问了。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哪!”
  “见面的时候,大家都提到了你,要你好好珍惜自己,锥子还送了两条烟给你闲时抽着解闷。”何如有意避开他的话题说。
  “我怎么啦?我不是过的好好的吗?!”吴笑天听了,冷笑着:“大家怎么一下子都可怜起我来了,是不是觉得我太像Loser?!犯得着吗?是不是自己有好日子过了,就觉得别人都是孬样?!我可不是那种要人同情的人,要不我早就硬着头皮在国内呆下去了!谁跟谁啊!”
  “大家其实都是想念你了,也是为了你好。”
  “是你为了我好吧?!你是不是觉得你欠了我什么似的,心里特别内疚?!有的时候同情别人无形中就等于抬高了自己。”
  “随你怎么想都行,反正我是问心无愧。”何如心里来气,她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吴笑天的这种脾气。
  “我的话说远了。”吴笑天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对不起,何如,刚才我在机场见到你们俩一起回来的时候,我的确有些震惊。我是什么人你可能比我还清楚。我们毕竟有过那么一段故事,虽然不堪回首,可也没必要耿耿于怀。刚才我说了几句气话,你别往心里去。你我都不是八年多前的人了,况且你已经跟我也没什么纠葛了,从今往后,我也不想惹你生气了。有时候,我的确很无聊。真的,我不能再让你生气了!”
  何如听了他的话,一下子又回想起那天晚上她在经过外滩时的感受,还有校园中那幢低矮孤单的开水房,她慢慢回味着他的话,眼睛忍不住湿润了。
  吴笑天又是一阵沉默,随后忽然苦笑道:
  “你说,我们何必还要相互伤害对方呢!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来。”
  何如听了,神情黯然。

  下车的时候,吴笑天拎着何如的箱子上了楼,何如打开箱子把香烟给了他。吴笑天拆开一盒烟,点上一支,美美地吸了一口。
  他临离开时,何如一直送他来到车旁。她心里有点难受。顿了一会,她轻声说:
  “笑天,你应该看出我和刘东起的关系了!以后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吴笑天怔了一下。何如和刘东起的事,由她自己说出口,听起来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他吐了一口烟,装出一付不在乎的样子。
  “为什么不呢?”他笑着,“我说了,我们毕竟有过那么一段故事,对不对?!我会珍惜那一段时光的,不管将来怎么样!我们毕竟曾经是最好的一对同学!”
  “有些事,该忘的时候,还是忘了好。”何如强忍住自己的泪水,笑着说。
  吴笑天正要上车,何如突然又叫住了他。
  “哦,我是不是忘了什么?”吴笑天回身问说。
  当他看到何如正泪流满面地看着他时,他心里抽畜了一下,随即马上上了车。
  车子开出很远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下,只见何如仍然站立在路边,朝他这边瞅着。他觉得,她的身影很孤单,就像多年前那个细雨绵绵的夜晚,他最后一次送她回她的住处时,她形单影只地站在门口,迷蒙地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一样。
  他用劲踩了一下油门,感到身心与车子一样,都猛然拽了一下。

  58 顾虑

  何如回到房间时,把东西稍微整理一下,情绪慢慢地开始缓和下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像刚才那样冲动了。她不知道怎么会突然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或许她是意识到,可能从此真的要跟吴笑天成陌路人了,因此而产生了莫名的哀伤。实际上,方才她并没有挽留吴笑天或者要与他重归于好的意思,就像一个月前吴笑天离开她的家里时,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而她却硬着心肠控制住了自己的感情一样。也许方才自己情不自禁地流了泪,更多的只是对失去的时光的留恋。
  当吴笑天说出那句“我是不是忘了什么”的话的那一刻,她差点就冒出一句话来:是的,你忘了!但是,他们之间到底忘了什么呢?或者说应该去忘记什么?
  她想,她也是说不上来的。她觉得,有很多事自己都说不上来。是不是自己在故意装做已经成熟了?抑或在爱情上,一个人是永远也不会成熟的?!
  正想着,刘东起打电话过来了,问她累不累,想不想一起出去吃点东西?何如说她有点不舒服,想休息一下,今天就不想出去了。刘东起又问说,要不要他过来陪她一会儿?
  “不要了,”何如慵懒地笑了一下,“你自己也有二十多个小时没睡了,得好好休息休息。我想一个人静静呆上两天,恢复一下身体和情绪。”
  刘东起本来还想说几句,听她说话语气有气无力的,于是便恋恋不舍地将电话挂了。他想,何如在飞机上还是有说有笑的,为什么在见到吴笑天之后,情绪一下子又变得低沉了?看来,吴笑天在何如心目中的分量,比他想象的要复杂的多。何如说她想一个人静处两天,看来她是有意在回避自己了。不知道她在两天后,是不是又会有新的抉择?他觉得,自己似乎还没有真正进入到她那如深潭一样的内心世界。
  何如先去冲了个澡,然后给她的公司打了个电话,向Jones请了两天假。Jones告诉她,集团总部刚刚打电话给他,说何如他们在上海那边做的很出色。
  “如,什么时候找个机会,我要好好犒赏你一下!”Jones说,“这是我个人的意思,也是总部的意思。”
  何如这时的心情有点烦躁,身子就像大病初愈一般。她倒了一杯酒,斜靠在沙发上,心思飘忽不定。
  她的眼前一会儿闪过刘东起的形象,一会儿又出现了吴笑天略带玩世不恭的感伤的神情。她想,她跟吴笑天之间,已经不可能发生什么了,除非是出现奇迹,但是她心下里感到奇怪的是,既然她清楚她和吴笑天已经难以复萌旧情,那么她为什么就不能爽快的去接受刘东起的感情呢?前两天晚上,在香格里拉大酒店入睡前,她还考虑过,假如今后和刘东起在一起长相厮守时,她在他万一有朝一日离她而去时,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结果,她发现自己的情感,对这种设想居然是可以接受的。这种漠然让她大吃了一惊。难道刘东起在她的心目中,真的就是那样可有可无的吗?!
  那么在他的身上,到底是什么东西吸引了她呢?说实话,她是打心眼里喜欢刘东起的细腻与宽和的性格的,如果说这种情感不是爱情,那就只有两种解释了:一是在经历过与吴笑天的那段剪辑的爱情之后,自己的感情已经成熟了,她正在用理智的思维去接受男女关系。二是由于多年的独处,她的内心的激情已经冷漠了,以至于她不能真实地与一个自己所喜欢的人Share感情。如果第二种解释是正确的,那是很可怕的!
  而她对吴笑天的牵扯挂念,招惹来的不是伤心,就是怨恨,但他的影像却总是挥之不去。难道说真正的爱情真的只有一次吗?
  正想着,她的手机响了。她一听是白果打来的,有点意外。
  “白大小姐,你不是整天躲在电脑里面吗?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啊,何大小姐,你终于回来了?你让我想死了。”白果一听到她的声音,高兴地说:“我还以为你真被拐走了呢!昨晚上江谷告诉我说你们要回来了,我原想抽空去接你的,后来觉得还是让吴笑天去接你的好,让他小子看到刘东起和你在一起后,对你死了心。有什么好消息吗?”
  “有啊,听你父母说,白大小姐马上就要做新娘了。看你爸妈的样子,是恨不得将你嫁出去呢!”
  “我还没把这事跟他们商量呢。一定是你嘴快,把我们的事告诉他们了。”
  “反正生米都煮成熟饭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最近江谷心情怎么样?”何如笑着问。
  “他呀,现在乖了一点。前些时我想买House,本来已经看好了一幢,是在郊外,开车到市中心大约要将近一个小时。”
  “OMG,你真要搬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住,到时候咱们恐怕半年时间都见不上一面了。”何如说。
  “江谷也是这么想的,他懒死了,一听说开车到他实验室要一个半小时,马上就拒绝了。所以后来我们还是决定就在市区中买一套Condo,我们已经看中了一处,打算下个周末跟房东签约,什么时候你来帮我合计合计。”
  “你怎么办什么事都是这种急性子?!像赶什么似的。”何如笑着,“按你这个势头,明年你不定就要抱儿子了。你们俩一个急,一个缓,真是天生的一对冤家。”
  “好了,不说我了。——你这次回去,你跟刘东起处的怎么样?你去他家了吗?”
  “哪儿呢!还不是老样,不温不凉的。我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毕竟这是一辈子的事呀。”
  “你是不是还在想着吴笑天啊?他小子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反正是他负你在先,你又不用为他感到内疚。你说刘东起哪点不比他强?我什么时候给吴笑天打个电话,让他死了这份心!”
  “大小姐,你可别莽来。”何如慌忙说:“刘东起到底哪一点让你看的这么顺眼,你处处护着他?”
  “这还用说吗?你不是比我更了解他吗?”
  “说实话,我的确也很喜欢他,但是好象找不到那种爱的感觉。”何如沉默了一下说:“我担心就这样发展下去,到时候既伤害了自己,也伤害了他。他毕竟是结过婚的男人,感情比较成熟了。而我的心底除了伤痕之外,对男人还不是有很深的了解。”
  “你是不是顾虑他曾经离过婚啊?离婚不一定都是男方的过错,他不是对你都坦白过了吗?你还在意这些干什么?”
  “也许是我想的太多了。我想我得静下心来好好考虑两天。”
  “何如,你对感情的要求太苛刻了。难怪那么多人对你都敬而远之!”白果叹了口气。
  “如果真像你说的这样,我想那也不是我的过错!”何如笑着。

  59 好意

  不久后,陈秋笛开始有了明显的妊娠反应,呕吐,饭量减少,脸色也瘦黄了些。
  “我说小迪,要不你就早点去做人流算了。”吴笑天见了她的样子,心疼地说:“听说到了三个月的时候,是男是女都看的出来了。医生的话也未必可靠。要不我打电话问一下医生?看能不能提前做掉,省得整天看着你受苦。”
  “你这不是想让我找死吗?!”陈秋笛马上就把他的话顶了回去。
  吴笑天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了。
  陈秋笛的脾气也变的越来越大了,搅弄得吴笑天早晚苦不堪言,还得事事顺着她。陈秋笛动不动就把受的委曲归罪于他。吴笑天敢怒而不敢言,忍气吞声,在实验室时,他的话也少了,做事的时候老是分神。
  有一次,Stacy见他拿错了她冻的细胞,就惊讶地跟他说:
  “吴,你做试验一向严谨,现在怎么变得像是魂不守舍了?你现在是不是每天都Drink?你需要的也许是一个Girlfriend,而不是酒精!”
  吴笑天听了,只好苦笑。

  那一天,Stacy跟江谷在实验室闲聊时谈起吴笑天的事,Stacy说:
  “江,你没注意到,吴的样子近来有点反常?”
  “你不知道吧?吴在国内时有过一个女朋友,现在也在LA。可是吴最近失恋了,他的女朋友跟一个律师好上了,吴因此十分沮丧。”江谷添油加醋地说。
  “为什么要沮丧呢?吴他不会再去找一个吗?”Stacy不解地问说:“吴的相貌对女孩子是很有吸引力的,他是如此的Handsome。”
  “那你为什么不跟他Dating呢?”江谷坏笑着。
  “但是,我不喜欢他那种拘谨内向的性格。而且,他如果喜欢我,他就应该主动向我提出来的。”Stacy坦白地说。
  “算了吧,要他主动向你示爱,你等到下辈子吧。”江谷乐了起来,“他现在另有新欢了,是个台湾的女孩,是个新潮美女。”
  正好吴笑天经过,他见江谷表情古怪,就跟他说:
  “江谷,我正想找你问一下呢!你家的那位最近是不是神经有点反常啊?”
  “你说说看,到底是谁的神经不正常了?!你有病啊?”江谷一听,冒上火来,也不顾Stacy在旁边。
  “这个你们自己心里应该明白,不信你问你的那位去。”吴笑天冷笑着,“她管闲事居然管到我的头上来了!还是把自己的事情先料理好了再说吧,免得到时一个是红杏出墙,一个说不定是吃在嘴里,盯着碗里。”
  说着,他微笑着看了Stacy一眼。江谷听得呼呼喘着出气。Stacy好奇地问他,吴笑天说了什么让他这么生气?
  “他说他喜欢上你了!”江谷没好气地说。
  Stacy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就冲过去抱住吴笑天,夸张地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吴笑天摇了摇头,对Stacy说:
  “Stacy,你要这么相信江的话,总有一天是要吃亏的!”
  “我突然觉得,你变得可爱了,吴!”Stacy开心地说。

  晚上江谷回到家里,气咻咻地问白果说:“喂,白果,你说,你跟吴笑天说什么了?”
  “你说的那事啊?”白果愣了一下,笑着说:“这话我早就憋在心里很长时间了。人家何如已经和他断绝了关系,他还死缠着人家干什么?害得何如跟刘东起的关系一直定不下来。昨天我是给他打过电话了,告诉他以后不要再纠缠何如了。”
  江谷听了,气得差点昏倒。
  “亏你也是三十岁的人了,这种事你也做的出来?!”他生气地说:“你以为这是小孩玩的事啊?这是美国!你这做法说的轻一点叫无理取闹,重一点说叫触犯人权!你得赶紧给吴笑天打电话道歉,不然,以后我在实验室这面子往哪儿搁?”
  “可我也是一番好意。”白果辩解着。
  “什么好意?你以为你是谁呀?!你是不是自己也看上刘东起了?”江谷忽然间觉得自己不能忽视这种可能性了。
  “喂,你嘴巴能不能放干净一点?”白果也火了,“我看上他又碍着你什么啦?跟我耍什么少爷脾气!”
  “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你不要反悔!”
  白果正要接话,电话响了。她拿起话筒,一听是何如打来的。
  “白果,你是不是真的给吴笑天打电话说了那些话了?”何如问说。
  “是的,我不就说了吴笑天几句,叫他离你远点吗?怎么,他骂你啦?”
  “你呀,大小姐!他要是真骂了我倒没什么,可惜他从来没有骂过我。他是给刘东起打电话了,他要约刘东起周末出去谈一次。”何如叹了口气:“刚才刘东起打电话给我,问说是不是我的主意?我一下子就想起那天你说的要跟吴笑天打电话的事。你说,他找刘东起还能说什么?!”
  “对不起,何如,我给他打电话原是看在他也算是我们朋友的份上,没想到还真把他给惹急了。既然这样,我马上打电话向他道歉,就当那些话是我瞎说的。”
  “其实呢,这事也不能怪你,你对他了解不深,他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你的话正好触动了他的敏感的神经。你不用再跟他说什么了,免得他越来越较真,这事还是我自己跟他解释一下吧。”何如安慰她说。
  白果神情木呐地放下电话,她委屈地差点就要哭了。
  “你看,你现在是两头都不讨好了吧?”江谷冷笑着。
  “是我错了,我没想到好心也会做错事。”白果沮丧地坐了下来,抹着眼睛说。
  “你呀,你这是偏心,不叫好心!”他见白果真的伤心了,就消了气,柔声地说:
  “好了,以后为别人家两肋插刀的时候,得先冷静考虑一下,不然肋骨都插疼了,别人还不给你面子!”

  60 输赢

  那天晚上,吴笑天忙过家务之后,正要静下心来好好看两篇Paper,何如打电话到他家。陈秋笛接了电话,随后努努嘴把话筒递给他,小声说:
  “是你的那个‘女同学’打来的。”
  吴笑天知道她指的是谁,他接过话筒,只听何如说道:
  “笑天,听说这个周末你想约刘东起谈话?”
  “他已经把这事告诉你了?这是我跟他的事,他干嘛要告诉你呀?!你放心,我不会向他提及从前我们俩的事的。既然都已经有人开始嫌我碍手碍脚了,我当然有必要跟他说清楚,免得到时说我不解风情,不识时务。”吴笑天不满地说。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比我更清楚!我说过,我不想再让你生气了,我说到做到,你不用担心。”吴笑天愤愤地说。
  “可这事的确不是他的主意,白果她是个直性子的人,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何如,男人的事你不懂!”吴笑天叹了口气:“这两天我想了很多,我觉得白果她说的真是实话,至少在客观上,我的阴影还在你们两人中作梗。所以我想跟刘东起把话说白了,大家今后各走各的路。我的确已经跟他约好了周末晚上在那家Casino见面。不知道他敢不敢来?!”
  “那就随你的便吧。”何如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会,说:“不过有一点你要清楚,我是我,我的选择只属于我自己,你们谁都无权安排我的感情归属。”
  “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还没有糊涂到,我在你的心目中,连自己是几斤几两都不知道的地步。”吴笑天笑了。

  “我看你的这位老同学,无论是人样还是气质,都是百里挑一的,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正式的男朋友?整天缠着你。”吴笑天搁下话筒的时候,陈秋笛笑着问他。
  “她的事你少管,我早跟你说过,我跟她没有什么关系了。”
  “你这话说的跟真的似的。”陈秋迪冷笑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到机场接她的事啊?那天你去机场后,我打电话到你实验室,江谷都跟我说了。”
  “不就是去接她一下吗?我刚来LA时,她也接过我。”吴笑天愣了一下。
  “可你为什么要骗我?是不是觉得,我会坏了你们的好事?”
  “我就知道这事是瞒不过你的。你是谁呀?!”他陪着笑脸,“不过话又要说回来,女人能招人疼就行了。所以大多数的男人还是喜欢你这种类型的。”
  “我属于哪种类型?”陈秋笛故意装做不在乎的样子,问他说。
  “说不出来的类型。”
  陈秋笛听了,一巴掌就朝他打了过来。

  星期六晚上,吴笑天比跟刘东起约定的时间,早半个小时来到那家Casino。他找了上次来过的那张桌子坐下,然后要了两瓶啤酒,慢慢喝着,一边构思着过会儿如何跟刘东起对谈的草稿。
  在他看来,在如何对待一个女人,尤其是在跟当事者有感情纠葛时,最能看出一个男人的修养与品位。虽然他在现如今再回头去反思她和何如的那段经历时,已经很困难,也没有必要决断出到底是谁对谁错,但是,他还是想要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和一个说起来跟他实际上并没有多大关系了的男人说出来。他不愿在和何如分手后,他在刘东起的心目中,只留下自己是一个窝囊废的糟糕形象,让刘东起以为,他到美国来是因为他在国内栽了跟斗后,才到这边来找何如重续旧情的。
  他想,即便是惨淡的分手,也要图个爽快,免得到时候被别人家看成自己是小心眼,为了一段已经逝去的旧情,就将自己的人格给矮化了。他受不了别人的冷言冷语,在涉及到自尊心问题时,他的神经一般会变得极为敏感,就像荒原上的一只受伤的野狼。尤其是在遭受到两年多前的挫折之后。
  所以,他不想直接找白果去讨个公正,也不想再向何如申辩,——这样何如只会觉得他是另有所图。他想直接跟刘东起面对面摆开来谈,做出了这个决定,本身就意味着他的气度的豁达。他要用行动和事实来证明,他不是个拿得起,放不下的小人。他是个赢得起也输的起的人。
  吴笑天的啤酒喝了一瓶多的时候,刘东起来了。
  原先,吴笑天还担心刘东起会跟何如一起来的,看来他是个守信而且值得一谈的人。吴笑天本来已做了准备,倘若刘东起是由何如陪着来的,他当场就离开,给他们一个难堪。但是刘东起没有让他失望。
  吴笑天站了起来,拍了拍掌,朝刘东起挥了挥手。刘东起笑着向他这边走过来,大老远就冲他说:
  “啊,吴先生你好,你早来啦?你好象很喜欢这个清冷的角落。”
  “上次我们在这里见面,你给我留了张名片,没想到今天我们却是为了一个女人的公案,又在这里碰面了。”吴笑天请他坐下,笑着说。
  “只是不知,虽是原告,谁是被告?!”刘东起也笑着。
  “当然,律师一般都是想赢的!而且你看起来已经赢了。”吴笑天说。
  “可你也没输啊!”刘东起爽朗地笑着。

  61 理智

  刘东起向Waitress要了半打啤酒。
  “我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开怀畅饮了,以前在温哥华的时候,有一段日子,因为生活上的压力,差点喝成了酒鬼。”他一边倒啤酒一边笑着说。
  “我听说你离过婚的事了。不过,你也没必要为了一个不值得你爱的女人,沉湎于酒精之中啊。”
  “你不知道,事实上,酒精曾经是导致我的婚姻破败的原因之一,而不是结果。离婚后,我痛定思痛,反而不再酗酒了。”
  “哦,原来是这样。看来你的毅力不错!”吴笑天喝了一口酒说。
  “如果你的酒量还行,那么晚上我们的谈话一定会很愉快的。”刘东起又开了一瓶酒,笑着说。
  “我看也未必,因为我的酒量一向不太好。因此,我想晚上总归会有一个人不愉快的!”吴笑天又向Waitress要了四瓶啤酒过来:
  “但愿这个人不会是你。两个男人同时喜欢上一个女人,未必就一定要成为敌人。”刘东起看着他,举起了酒杯。
  “这种情况,尤其是发生在其中有一个男人,已经出局的时候。我想晚上我们要谈的,不至于是解决什么三角恋的问题。因为到现在为止,这个问题早已经解决了。你说呢?”吴笑天说。
  “我想也是如此。你比我想象的要坦白。在上海的时候,何如已经把你们以前的那段故事都给我说了。我知道你们曾经真正的相爱过,跟我以前的那段婚姻相比,吴先生,你应该算是幸运的。因为你毕竟真正爱过,也曾经被真正地爱过。”
  “照刘先生这么说,你到现在还没有真正爱过了?”吴笑天没想到刘东起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既然这样,你怎么能理解一个真正爱过的人的心境的?”
  “我知道,九年前你和何如分手后,曾经给你们俩带来过极大的痛苦,但是我们现在要面对的一个事实是,这一切都已经是过去了。不管你承认还是不承认。而且我想,我现在已经感受到真正的爱了!”
  “我得承认,从你的脸上,我看到了这点。而且,这也是晚上我约你来,当面要跟你澄清的事之一。男人过了三十,更多的是用理智,而不单单是以感情去把握爱的。所以我们有可能避免作出一些蠢事。在这方面,何如的情感走向是个重要的杠杆。不过,我想说的话还不止这些。”吴笑天侃侃而谈,他对自己的镇定表示满意。
  “你说吧,我听着。我对你的话很感兴趣,吴先生。”
  “没错,我现在跟何如的确已经是陌路人了,但是,这并不等于说,你就是何如她今后的最佳选择。”吴笑天干了一杯啤酒。
  “这一点,好像跟吴先生没什么关系吧?这是我跟何如两人的事。”刘东起听了,笑着说。
  “我知道你很喜欢何如,事实上,凡是跟何如接触的时间长的人,都会喜欢她的。她从前家里的那些事你也应该知道的,她在大学时期就形成了过分自我保护的心理,因此她是轻易不会相信别人的,甚至有一段时间包括我她也不信任。但是你真正进入她的内心世界的时候,你会发现,其实幼稚和成熟一样构成了她的性格,她的可爱之处因此被遮掩起来了。刘先生,我不否认何如她对你可能也有好感,因为我看得出来,你也是个讨女人喜欢的男人,有的男人是不需要做作地表现自己,就会赢得女人的欢心的,这是气质,不然的话,白果也不会为你说话,我也不会跟你在这里见面了。实不相瞒,刚开始听到你们俩相好的时候,我心里很难受,但是后来我理智地再去想了想,觉得有个沉重的过去,未必是件好事。所以后来我就想开了。”
  “看来,你比我想象的要成熟的多。”刘东起赞许地说:“我也有过沉重的过去。病人总是比常人更会去宽容和理解逆境的。”
  “因此,你们俩人如果继续发展下去,也不排除会酝酿出真正的爱情来,最后美满地结合在一起。但是,何如的内心深处是善良的,甚至还是天真的,她让人觉得她处世精明,是因为她本能地害怕自己会受到伤害。”吴笑天动情地说:“所以,我不想她今后受到任何人的伤害,不管这种伤害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的。你说这只是你们俩的事,但是据我所知,你还有一个八岁的女孩在国内,对不对?”
  “这事我早已告诉过何如了。她没有跟我认真地谈过我的小孩。”刘东起的脸色看上去很平静。
  “这可能正是何如的幼稚之处。不知你考虑过没有,假如你和何如在一起了,你的女儿该怎么办?”
  “我想何如会喜欢我女儿的。我的女儿很聪明,乖巧,她决不会成为我们两人不愉快的第三者的!”刘东起满怀自信地、毫不犹豫地说。
  “听起来很不错。不过,这也可能只是你的一厢情愿而已,况且,你女儿肯接受何如吗?”吴笑天摇摇头,“如果你想建立一个家庭,你就必须面对这些事实。如果你只想追求纯粹的爱情,说句不太好听的话,对于过了三十岁的男人来说,这无异于是自欺欺人!我不想让何如再在感情问题上痛心一次。”
  他喝了一口酒,顿了一下:“正像你刚才说的,因为我真正地爱过她!我如果因为何如后来离开了我,而我仅仅为了我自己的那么一点面子,而去否认这个事实,那我也不过是在自欺欺人而已!”
  “这事我会好好考虑的。”刘东起想了一下,举起酒杯子说:“谢谢你的提醒,吴先生,——哦,也许我称呼你小吴更确切。我真该跟何如坦白地谈一下这事了。以前我总是想回避这个问题,因此患得患失。我想,我既然喜欢上了何如,就应该为她负责。”
  “为了你这句话,我们干了这瓶酒。”吴笑天也举起了酒杯瓶,笑着说。

  62 酒入愁肠

  刘东起和吴笑天两人觥筹交错,消除了隔阂,谈的越来越投机,话题也越来越多。
  半个小时后,吴笑天的脑袋,差不多都探到桌子中央了。他趁着酒兴,将当初自己和何如从结识到分手的过程,有声有色地叙说了一遍。
  刘东起酒量好,他默然无语地听着,只是不停的喝酒,一边笑着听吴笑天说着。
  在这之前,他跟吴笑天只见过两次面,一次就是在这里的卫生间,一次是在吴笑天前些天去机场接他跟何如的时候,对他的印象都不是很深刻,只觉得他表面上看去好象显得很浮躁,因此到这里来之前,他的心里还是存有戒备的。刚才听了他的一通话之后,对他的印象开始有了一些改变。
  于是他心想,要不是吴笑天那种貌似玩世不恭的为人处世方式,那么当初他刚出国到LA的时候,何如说不定还会和他重续旧情的。他觉得,吴笑天好像并不是那种不懂得珍惜感情的人,他欠缺的只是给女人们稳重的形象和安全感,而这一些,正是成熟后的女人们最需要的东西,虽然从吴笑天的谈话中可以看出,他也懂得这些。
  他看着吴笑天醉眼朦胧的脸,心里忽然觉得有些歉疚了。
  虽然从始至终,他都不认为自己是个第三者,但是吴笑天深藏不露的那份痛苦,不知不觉中似乎已感染了他。这种痛苦只有真爱之后才会有的,它涉及到的不只是自尊的损害,更是梦幻破灭后的无奈。他在跟他前妻唐菲菲尽管在最初的一年多时间里,也曾恩爱地相处过,但是他们俩最后分手时,他似乎并没有尝到过这种痛苦,只是发现生活突然间起了重大的变化,前途充满了不定的系数。他很快就调整了自己的人生,振作了起来。
  但是,如果他也曾经刻骨铭心地爱过一个人,然后又与所爱的人分道扬镳了,自己的心态又会是怎样的呢?
  他倒有些羡慕起吴笑天的破败的爱情经历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会完整地拥有过一次真爱的。想到将要面对的不可逆料的前景,他在心底问自己说:我真的愿意付出一切,包括我的女儿,然后结结实实地去爱一次吗?

  那天晚上,吴笑天喝得大醉了,全身软塌塌的,已经无法开车回去。刘东起只好给何如打了个电话,要她过来。何如匆匆赶到时,只见吴笑天正目光游移,咧着嘴傻笑着。
  何如皱了皱眉头,忽然觉得有点揪心。
  “你们俩到底说了些什么?他怎么醉成这个样子了?!是不是你灌他的?”她问刘东起说。
  “我们只是随便聊聊。”刘东起笑着,“我没想到他那么能喝,玩命似的,酒量却不大。我不知道他家的住处,怎么办?就这样送他回去吗?”
  “我打个电话确定一下,他是不是跟他的女朋友住在一起,然后我和你一起送他回去。”
  于是,她打了吴东起先前房东程先生家的电话。程先生告诉了她吴笑天新的住处,然后笑着问何如说:
  “小吴是不是又喝多了?”
  刘东起摸出吴笑天口袋里的车钥匙,扶着他上了他的车子。何如开着她自己的车在前面。她刚才一看到吴笑天的样子,心里就有些不愉快。她知道他是个好强而又好面子的人,一碰到不顺心的事,就跟自己过不去。好在他并没有酒后肇事。她心里在想着,过会见到陈秋笛的时候,该怎么向她解释?晚上吴笑天毕竟是因为她喝醉的。
  半个小时后,三人来到吴笑天住的公寓区。刘东起把吴笑天的车子停好,扶着他下了车,何如先上楼去敲开了门。
  陈秋笛一见到何如,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何小姐?笑天在哪里?”她冷冷地问何如说。
  “他喝多了,可能是今天晚上心情不太好。”何如明确地笑了笑。
  “笑天他出去时,不是高高兴兴的,说是要去见你的男朋友的吗?我还拦他呢!是不是你们把他灌醉了?”陈秋迪冷若冰霜。
  “朱迪,对不起,这事都是因我而起。明天他酒醒后,我会向他道歉的。”
  “何小姐,你居然还有脸说这话!我说,你饶了他行不行?你应该知道,他的性格很柔弱的!哪儿经得起刺激?!”陈秋迪大声说。
  何如心里也有些窝火,但是脸上不动声色。
  “陈小姐,你恨我可以,但是你不要再去责怪吴笑天了。”她平静地说。
  “我们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好,不用你在这指手划脚。你以为你是笑天的什么人?他是我孩子的父亲!”
  何如一听这话,登时就愣住了。陈秋笛的这句话,比摔了她一个巴掌还要让她震惊。
  她没想到,吴笑天和陈秋笛的关系,已经走的这么远了!她强压住自己的激动的情绪,快速地转身下了楼。
  这时,刘东起正扶着吴笑天上来,陈秋笛见状,赶紧过来将吴笑天扶进屋去。吴笑天朝刘东起挥挥手,含糊不清地说:
  “谢谢你,哥儿们,今天我喝高了,有空咱们再喝过。”
  刘东起把车钥匙给了陈秋笛,正要说几句抱歉的话,陈秋笛皱着眉头说:
  “先生,没你的事了,你走吧。”
  刘东起看了看吴笑天,只好下楼去了。

  陈秋笛把吴笑天扶到床上躺下,她看着他沉沉睡去的样子,忍不住掉下泪来。
  她心想:看来吴笑天的心,还是没有真正离开何如的,这从他的醉酒就可以看的出来。看来自己想把小孩生下来,以便绑住他的心做法,只是一厢情愿了。

  63 女人心

  刘东起上了何如的车,两人回到了Casino,重新找了张桌子坐下。
  何如问刘东起,吴笑天到底跟他说了什么?两人是不是吵起来了?
  “其实,吴笑天外表看似玩世不恭,内心还是很踏实的,人也比我想象的成熟。”刘东起说,“在和你分手之后,心里其实挺痛苦的,但是,他还是说出了我想说,却不敢跟你说出的话。”
  “是什么话?你也想说?”
  “他告诫我,我们俩关系的发展如果会伤害到你,那么我就应该慎重考虑这事。我想了想,觉得他的话有些道理。我可能是太自私了,一味的只从自己这方面来考虑问题,却没有认真地去考虑过你的真实想法。比如说,将来有一天我们最终走在一起了,你应该面对的那些可能给你带来不快的事实。”
  “你是不是想的太多了?”何如笑着,“可我现在并没有说就要嫁给你啊?!如果我决定要嫁给你,我会认真考虑后果的。我现在还没琢磨透你呢!”
  “你知道,我是个离过婚的人,还有一个八岁了的女儿。而你却是一张白纸。你要嫁给我,就意味着要做出很大的牺牲。这我心里清楚。”
  “我想过这些问题。如果我真的爱上你,我是不会去计较这些事的。问题是你本人是不是真值得我去爱。”何如盯着刘东起的眼睛:“自从跟吴笑天分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对男人们的示爱是麻木的,说实话,如果不是碰上你,我的心境还不至于像现在这般复杂。我对你的那些好感,还只是在于你给我的表面印象上,比如上次你跟孙映的约会,就出于我的意外。你明明对我有好感,却为什么当着我的面,又去和孙映会面?!我倒不在乎你去爱谁,而是你会不会真心的去爱一个人。所以,我对吴笑天失望的也正是这一点。离过婚如果让你在对待感情问题上更加成熟了,那未尝不是好事,但是如果它让你变得更加玩世不恭了,甚至以玩弄别人的感情为乐事,那就不值一提了。”
  “跟孙映见面的事,我是在试探你对我的想法。”刘东起顿了一下,“当时你只要说一句话,我就不会跟她见面了。不管你是如何看待我的,我都是真心喜欢你!也正是因为我离过婚,所以我才会更加珍惜这份感情。”
  “难得你对我这么信任!既然这样,我想,我们没有必要再去改变这种状况了。”
  “你说的‘这种状况’指的是什么?”刘东起笑着问。
  “这还要我说出来吗?”何如笑着。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说着心思,不觉已经是深夜时分了,何如略微感到有些疲倦。LA西裔多,他们的夜生活,习惯上是从晚上十点以后开始的,然后一直持续到凌晨两,三点,这时正是Casino的狂欢时间。两人受不了喧嚣刺耳的音乐和闹哄哄的气氛,便起身离开了Casino。
  “对了,刚才我问你的话,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呢。”分别时,刘东起笑着对何如说。
  何如捋了捋头发,笑着说:“你真要我说吗?说出来你可别怨我。”
  刘东起迫切地点点头。何如把头凑近他的耳边,突然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随后转身就上了车。
  刘东起呆了一下,马上就跑到何如车前,示意要她摇下车窗。何如朝他眨了下眼睛,按了下喇叭,开车就走了。
  刘东起回到住处,心情兴奋不安。他给何如打了手机。
  “我不是已经给你答案了?你还有什么事?”何如说。
  “我有话要跟你说。”刘东起有些激动。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困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我希望明天早上一睁开眼来,你就给我一个惊喜!”何如说着,就把电话挂了。

  64 恻隐

  刘东起趁着酒兴,又拿起话筒,拨到他鹭岛的家里。电话是他父亲刘秋涛接的。
  “阿起呀,这几天你怎么不来电话?我跟你妈正急着呢!”刘父声音含糊地抱怨说。
  “有什么事吗,爸?”
  “你不知道的。几天前,我又收到了唐菲菲的信。这次,我没经过你的同意,就把信拆开了。”刘父叹了口气说,“你猜唐菲菲她在信里说了什么?她说她过些日子要回国来,顺便到鹭岛来看看琴儿。你说该怎么办?不让她见琴儿吗,她是琴儿的母亲,又不合情理。让她们母女相见吧,又怕到时候琴儿认了她,要跟她走,平添事端。这事我还瞒着你妈呢。”
  “爸,你说那该怎么办?”刘东起听了,吃了一惊,“如果唐菲菲她见了琴儿,她一定会想方设法带她走的!她就是这种脾气!”
  “阿起,她唐菲菲既然愿意和你重归于好,我看你也可以考虑一下这事。”刘父沉吟了一下说:“琴儿毕竟已经八岁了,你如果再给她找个后娘,对她来说,未必就是好事。你也是三十几的人了,何况唐菲菲她已经认错了,当初你们俩离婚,你也不是一点责任都没有。男子汉大丈夫的,该大度的还是得大度些。当然,这事主要还是你自己拿主意。”
  “要不什么时候我给唐菲菲打个电话,有的话也该给她说清楚了,免得她一直拖下去。不过,我是不可能再跟她和好了。”刘东起想了想说。
  “阿起,在处理婚姻事情时,你可不能再大意了。不管你跟谁,一定要慎重!”
  “爸,我知道了。”

  刘东起挂掉电话后,满心的激情,一下子就变坏了。
  他快速翻找出唐菲菲给他写的几封信,记下了上面她留给他的电话号码。他看到信的末尾“菲菲”两字熟悉的落款,思路禁不住又回到了九年前。
  说心里话,唐菲菲并不是个水性杨花,出尔反而的女人。他们相识的时候,她还只有二十二岁,身上洋溢着蓬勃的青春激情。在他们刚结婚的前一年多时间里,她可以算得上是一位贤惠的妻子,又兼且她容貌娇俏,性格活泼外向,因此,虽然有时刘东起觉得两人在个性与情趣上有差异,但他对自己的婚姻还算是满意。
  他们在上海一起度过了一段短暂的幸福时光,直到两人移民到了温哥华,有了刘琴之后,他们的感情才因为生活与经济上的压力,开始发生了重大的变异,最后唐菲菲看到刘东起在工作上毫无起色,整天借酒消愁,脾气也变得越来越大,她逐渐地失望了。当那个华裔房地产商出现的时候,两人的感情终于到了破碎的边缘。
  那时,刘东起并没有过分责怪唐菲菲的无情,而是对自己的无能深感痛心。两人离异后,他反而静下心来,戒了酒,一边打工,一边上学,度过了一段不堪回首的穷困潦倒的苦日子。在他后来呆在温哥华的两年时间里,唐菲菲曾经给他来过几次电话,想要在经济上帮他的忙,都被他一口回绝了。他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改变自己的前途上。
  慢慢地,唐菲菲在他的记忆中消失了。而那个一度沉沦的他,也渐渐地消失了。
  上次他在琴岛家里,意外地读了唐菲菲的感情炽烈的几封信后,也曾勾起了沉淀在心底的,九年前的那段如昙花一现的爱情。他相信,那时的唐菲菲是纯真的,真心爱他的,他对她的感情虽然复杂,但是他仍然将她看作是一个值得信赖的好妻子,因此他才会辞去在国内的优裕的工作,离开自己本可以造就一番事业的环境,义无反顾地随她到了加拿大闯天下。不过覆水难收,过去的已经永远过去了,他倒不是在意那段婚变给他带来的创伤,而是觉得,弥合本身并不能创造出新的感情和新的生活,而只是去接续断裂的创伤。而他现在最看重的,就是真正的能让他刻骨铭心的爱情。
  在他看来,已经挥发掉的情感,根本就不可能给他带来这种爱情的灵感。
  他现在跟唐菲菲的唯一的联系纽带,就是刘琴了。按道理说,当初他们离婚时,刘琴已经判给了他,虽然唐菲菲也是忍痛割爱,极尽通融,但法律毕竟是法律,他根本不用担心她会卤莽地夺走刘琴,她也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人。
  不过,他是深深理解唐菲菲渴望与女儿在一起的那种焦灼心情的。他是个怀旧的人,虽然不是对旧情耿耿于怀,但只要一想起他和唐菲菲晏尔新婚时的那段美满的时光,他的恻隐之心,又情不自禁地往她那方面倾斜了。将心比心,他觉得,他不应该拒绝唐菲菲渴望想要见到女儿的要求的。更何况,自己作为一个大男人,当初他们的离异,未尝没有他的过失。现在回头去想想唐菲菲当初既要忙着上班,又要照顾小孩,两头劳累不堪的情况,她仓促作出了那种选择,也是迫不得已的事,自有她的苦衷。
  在异国他乡,一个女人真要生存下去,活出一口气来,她往往必须付出比一个男人更多的努力,更辛苦的挣扎。而且,女人的事业相对来说还要受到年龄的限制,因此她们不得不锻压时间,以不同于男人的方式活着。
  想到这里,刘东起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为了他和唐菲菲,还有自己的女儿,都能平心静气地选择新的生活,他应该和她好好地谈一次了。

  65 孤独

  晚上快八点的时候,忙了一整天的唐菲菲,略显疲惫地关上她的公司的大门,来到了停车场。
  她每天差不多都是最后一个离开公司的。她的公司,挂靠的是加拿大一家著名的人寿保险公司集团。她的公司连她在内,一共是八个人,她是名义上的总经理。
  她手下的人主要拿的是佣金,自己发展业务,联系客户。所以业务好的话,收入也高,业务差的,一两个月没有收入也是常事。不过由于唐菲菲在生意场上人缘好,在温哥华关系广泛,手下的人办事也得力,因此,公司创业这两年多来公司经营的生意一直处于上升态势。现在她在公司里还开办了一个业务人员培训班,准备再招几个人,扩大公司的规模。培训事宜主要由她操办,因此她晚上还要加班几个小时。
  她自从跟多伦多的那个华裔房地产商离婚后,回到温哥华,至今还是独身,所以公司实际上成了她的半个家,她每天差不多有不止一半的时间是在公司里度过的。她只有在不停的工作的时候,才会感觉到自己是在踏实地活着。
  而每天一回到家里后,她的心境就变得空虚寂寥,唯一能陪伴她的,就是酒了。作为一个职业女性,她是成功的。但是作为一个只拥有个人自身的家庭妇女,她的内心是孤单的。
  她今年已经三十二岁了,在这不长的岁月中,她就已经经历了两次婚变。这在国外的职业女性中间,也许并不算是值得大惊小怪的事,但是对唐菲菲来说,她却已经感受到活着的疲惫。
  两次婚姻都让她失望,而且都让她深深地体会到,要做一位身心独立的女性,结实的经济基础是多么的重要。
  她第一次与刘东起婚姻的破灭,其实并不是出于感情分裂的原因,而正是拮据的经济,导致了成立不久的家庭的崩溃。第二次婚姻的告吹,同样的也是因为经济的缘故,那个房地产商把她像只宠物小鸟一样养在家里,她失去了自己的事业,一举一动都得听命于自以为是,又刻板无情的丈夫。她的丈夫更像是她的顶头上司,而不是她的爱人。因此他们在一起生活了三年后,她再也难以忍受这种状况了,于是就提出了离婚。
  她现在拼命的工作,把赚钱看作是人生的第一需要,就是基于两次婚姻失败的教训。但是三年来的独身生活,使她的心态过早地失去了应有的活力与光泽。从外表上看,她的充满活力的风采并不比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差,可这些外在的魅力,在她一个人独处时,仍然掩饰不住她的盘根错节的内心。
  她的家位于邻近温哥华市区的郊外一处半山腰上,她的House靠着马路,站在楼上,可以隐隐约约地眺望到市区。每次回到家,打开房门,她就将屋内所有的窗帘拉上,远处辉煌的灯火对孤寂的她来说,没有任何的诱惑力。她把自己紧紧地关在房间里,一边喝着酒,一边慢慢地品尝着孤独,直到倦意上来,然后在床头一盏昏黄的孤灯的陪伴下,沉沉入眠。直到第二天一早,又重新开始忙忙碌碌的一天。

  唐菲菲开了半个多小时的车,回到家里。她把车开进车库,然后到了大厅,将房间里所有的窗帘全都拉上,再将各个屋里的灯一一打开,于是整个房间一下子豁朗开朗了。
  这就是她回家后的整个世界。
  电话上有留言,她打了开来,一个是客户打来的,一个是她的牧师打来的。第三个只听到嘟地响了一声,没有留言。她打开冰箱,取出冰块,倒了一杯威士忌,喝了两口,然后就上浴室去了。
  她正在冲澡的时候,卫生间的电话响了,她匆匆擦了一下脸,拿起话筒。话筒里传来一个她几乎快要感到陌生,但是又无时无刻不在渴望听到的声音:
  “你好,是唐菲菲吗?我是刘东起。”
  她的眼睛一下子湿润了!

  66 流失的岁月

  唐菲菲对着话筒,居然一下子说不上话来了。他们的最后一面,离现在快要五年了。她迅速地在脑海里搜索着刘东起的形象,只觉得十分的模糊。
  顿了一会,她声音有点颤抖地说道:
  “是我,东起,你好。你现在在哪里?你收到我的信了吗?”
  “你可能也知道了,我现在在LA工作。刚才我给你打过电话,你还没有回来。”刘东起说。
  “我给你写了好几封信,你为什么一封也不回?你真的就那么绝情吗?”
  “对不起,我是上个月回国时,我爸才把信给我的。你应该理解,他为什么不把信转交给我的原因……”
  “小琴现在怎么样了?”唐菲菲问。
  “她现在很好,已经在国内上三年级了,成绩也不错。”
  “你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把她接到美国来?你应该知道,小孩已经开始懂事了。”唐菲菲嗔怪地说。
  “哦,晚上我正是为了这事跟你打电话的。我早有这个想法,可刘琴她爷爷和奶奶不让她走,另外,你作为她的母亲,我也该尊重你的意见。所以我想只好缓些日子再接她过来。”刘东起解释说:“听说你最近要回国?”
  “是的,主要是想回去看看女儿,还有些生意上的事。另外,想看看现在保险业在国内的发展潜力和动向怎么样。可能的话,不排除将来回国发展的可能性。”
  “我想,回国发展对你来说倒是个好主意,于事业与个人来说,都是一个好选择。不过,你去看刘琴,不会是有别的意思吧?”刘东起说。
  “东起,你不知道我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我的经历和想法在信里面都给你说了,所以我现在特别想让琴儿在我身边。”唐菲菲叹了口气。
  “你不容易,难道我就容易了吗?!”刘东起笑着说:“还有,琴儿一直都不在父母身边,这又能怪谁?我是有责任,你呢?!”
  “我知道这些都是我的错。”这些话触到唐菲菲痛处,她禁不住流下泪来,抽泣着说:“但是这一切已经过去了,我难道连弥补自己过失的机会都没有了吗?”
  “你想见琴儿,我不反对,本来这次回国,我也想带她经过加拿大到温哥华跟你见一次面的,后来又被我妈给拦住了。不过,你真要见她,就必须履行当初在协议书上的承诺。”
  “你现在在LA干什么工作?你结婚了吗?”唐菲菲呆了一下,随即转换了话题问说。
  “我在这里还干老本行,替人家打官司混饭吃。我现在还是独身。”
  “你为什么还不成家?”唐菲菲故意装作是随口问一下。
  “结婚又不像找工作,想换就换的!”刘东起笑着。
  “看来你还是没什么变化,嘴巴还是这么刻薄!”唐菲菲知道他是在说她,就有点不太高兴。
  “唉,这些年呀,我的棱角早被翻来滚去的经历磨损的差不多了,只不过是偶尔还会露峥嵘而已。”
  “东起,我想听你一句实话,希望你能告诉我。这些年来,你想过我吗?恨过我吗?”唐菲菲认真地问说。
  “刚开始的时候,我恨过我自己。”刘东起沉默了一会儿,“后来慢慢地就把过去的事给忘了,我没恨过你,也没想过你。就这样。”
  “我明白了。你不想我,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惩罚了。”唐菲菲凄然一笑,“但是,我还是想好好地跟你谈一次。过几天我可能要去一趟旧金山,如果你愿意见我的话,我可以顺便到LA去找你。你把电话和住址给我。”
  “好吧,我们正好可以商量一下琴儿的事。”刘东起想了想说。
  唐菲菲记下了刘东起的电话和地址,放下话筒,继续冲澡。
  此时,她的心情一下子变得不平静了。她闭着眼,脑子里不停地回味着刘东起那熟悉的话声,全身心沉浸在无比的快乐中,她一下子体验到了几年来都没有过的充实。这时,她突然间觉得身上一阵燥热,喉咙干涩,于是她赶紧把水调凉了一些。
  她冲好澡,拿着浴巾来到镜子前,然后痴痴地打量着镜子中自己雪白丰腴的胴体,一边有点陶醉地轻缓地摩擦着身子。
  她发现,她的肉身,并没有一般生育过的少妇的那种松弛的赘肉。她小腹平坦,胸脯高耸,皮肤仍然很有光泽。她每次洗完澡后,都要对着镜子顾影自怜,前后左右惊奇地欣赏着并没有被时光剥蚀的生命魅力,从中找到自信。
  她一直以为,她的天生丽质是造化的赐予,而不是单纯靠保养的结果。她的这种自信,让很多同龄的女性相形见拙。
  她对着镜子中的自己长叹了一声,心想,如此完美的身体,正如一朵饱满的鲜花,却得不到一个自己喜爱的男人的抚爱,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青春一天天悄无声息地从身上离去,这真是人生中最凄凉最遗憾不过的事。

  67 辛酸

  唐菲菲在旧金山办好事情后,第二天下午就上了飞往LA的飞机。
  她已经在LA贝弗利山北面“环宇电影城”附近的Hilton饭店,预订好了一套房间。想着马上就要和分别离婚七年的刘东起见面,她的心里,就像少女初去约会一般兴奋不安。
  在上飞机前,她给刘东起的律师事务所打了电话,所里的女秘书说他吃午饭去了。她又拨了他的手机,却打不进去,不知是占线还是关机了。这时登机的时间到了,她只好匆匆忙忙上了飞机。一个小时后,她到达LAX,马上又给刘东起打了电话,还是找不到他。于是她在出口处叫了一辆的士,直奔Hilton饭店。
  晚上七点多的时候,她在饭店拨了刘东起的手机,这次总算打通了。
  “你昨天为什么不先给我来个电话?今天我有事陪一个当事人出去了,忙了大半天。我现在还在路上。你住在哪边?”刘东起说。
  唐菲菲告诉了他她的住处:“我只能在这里呆一天时间。我的机票定的是后天的。”
  “那我马上就过去,你在饭店大门口等我。我们一起出去吃饭。我二十分钟后到。”
  刘东起赶到饭店时,大老远就认出了正在东张西望的唐菲菲。
  她穿着一身休闲的T衫短裤,看上去既随便又不失成熟女人的魅力。刘东起在她后面按了一下喇叭,她高兴地上了车。
  “你看上去好象没什么变化,就跟七年前差不多。”刘东起笑着看了她一眼,笑着说。
  唐菲菲仔细打量着他,看到他的头上平添了一些白发,忽然眼圈一红:
  “你瘦了,也黑了!”
  “还有,也老了。”刘东起笑着说。
  两人去了一家意大利餐馆。刘东起要了两瓶啤酒,唐菲菲要了一杯威士忌。刘东起见她喝酒时,眉头都不皱一下,有点意外。
  “咦,我说,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喝酒了,而且还是烈性酒?!以前你不是讨厌喝酒吗?”
  “跟那个半老头离婚之后,心里闷,就喝上了。”唐菲菲笑了笑:“我发现,酒还真是好东西,它不但可以解除身心疲乏,还能消除烦闷。难怪当年在温哥华时你要终日与酒为伴。”
  “我当初是出于事业不顺心,满腹的苦闷才喝上的。再说了,你和你前夫的不愉快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你也该离开酒精了。你现在事业这么顺利,难道也要借酒浇愁吗?”刘东起不满地说。
  “你说呢?难道事业之外就没有苦恼了?!”
  刘东起本来想说,那是你自作自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可以用其它的方法进行调整的,比如说,多结交朋友,看看书等等。”
  “话是这么说。”唐菲菲晃着酒杯,“可是,在北美这边,交个谈得来的朋友,比作一宗有大赚头的大生意还难。我现在需要的是个家。你呢?你难道不想再建立家庭吗?”
  “我当然想,但是真要找到一个合得来的女伴,是要有很大的耐心的。爱情这东西,可致而不可求。”
  唐菲菲听了刘东起的最后一句话,心里有点辛酸。
  “那现在你找到了吗?”她关切地问。
  “是的,我很爱她。”刘东起点了点头,“不过,人家还没有答应说要嫁给我。”
  唐菲菲脸上先是掠过一丝失望的神色,随即又装作若无其事地问说:
  “为什么?是不是因为你离过婚,有了个八岁的女儿?”
  “这只是部分原因。到我们这种年龄再成家,谁都会慎重从事的。”刘东起叹口气说。
  “我认为,爱情跟婚姻是两码事。”唐菲菲说,“就像当初,我们原本是恩爱的一对,最后不是又离散了?对我来说,只要有美满的婚姻,就有爱情。”
  “可惜,她跟你是不一样的人。她可能更感性一些。”刘东起说。
  “你这话什么意思?是说我处事喜欢感情用事吗?!再说了,无论怎么不一样,她也是个女人吧?是女人,总是挡不住成一个温暖的家的诱惑的。”
  “这只是你的想法。婚姻对她来说虽然是重要的,但是,她更注重植根于爱情之上的婚姻。”刘东起说。在提到“爱情”两字时,他特意加重了语气。
  “这么说,我们从前的婚姻,是没有爱情基础的了?——东起,你的话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能见见她吗?”唐菲菲问。
  “我想这样不太合适吧?”刘东起想了想,“你应该清楚我和你现在的关系!她没必要见你。”
  “你真的对我就那么绝情了?!她真的就比我好吗?”唐菲菲的脸色有些黯淡。
  “我跟你说过了,那是两码事。我们的关系早就已经结束了!你必须明白这一点!”
  唐菲菲的泪水漫了上来,她拿起纸巾擦了擦眼睛说:
  “东起,我到这里来,可不是想听你说这句话的。”
  “既然这样,我们还是谈点别的吧。”刘东起勉强地笑着。

  68 母亲

  “我这次来LA,有两个想法。”谈到正事,唐菲菲开门见山地说:“第一就是我们三人重新组成家庭,即便是名义上的,我也愿意。第二是琴儿归我带,我是她的生身母亲,我想没有人可以剥夺我的权利。”
  “你这两个想法,目前我都不能接受。你的第一种想法无疑是不现实的,我们根本就不可能回到八年前,即使只是名义上的。我不想为了虚假的名义活着。至于第二种想法,当初我们在离婚协议书上都签过字的,我想你不会忘记这一点的。”
  “你要知道,一个受伤的女人,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唐菲菲喝了口酒,冷冷地说。
  “你的脾气我知道,不然的话当初你也不会跟我断绝关系了。”刘东起板着脸,“不过你要明白,在那次婚变中,真正受伤的人是我,而不是你!你是不是还想伤我一次?”
  “你扪心自问,你那时尽到了作丈夫的责任了吗?!”
  “我没有。”刘东起苦笑一下说:“但是最初要移民到温哥华去,纯粹是你的主意,后来你为了自我活的快活,把我和女儿抛在了一边。现在你开始清醒了,又回过头来想找回丢失的东西,难道这就是你的责任吗?!”
  “就算是我做错了,难道我就连改过的机会都没有了吗?人家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为何如此绝情?!”
  “不谈第一件事了。”刘东起缓了缓说:“你是琴儿的母亲,你可以拥有探望自己女儿的权利,但是你不能带走她。我不想把我们之间的关系弄僵了!”
  “我如果要把这事诉诸法律呢?”
  “如果你还相信法律的话,那我只好奉陪了。”刘东起自信地笑了笑。
  “你别忘了,刘琴是加拿大国籍,我也是,而你现在拿的还只是加拿大绿卡。”唐菲菲沉默了一会,郑重地说:“你知道要打起官司来,这些意味着什么?!”
  “这我比你清楚。”刘东起脸上挂着笑,“但是你要想推翻当初的判决,你的胜算连一成都不到!”
  “要不,我退后一步。”唐菲菲缓和了一下口气,“你现在不是有了新的意中人了吗?我有个条件,就是你们俩如果有朝一日结婚了,我就领走琴儿,我不想让女儿作别的女人的孩子。你如果连这点都不同意,那我只好跟你在温哥华的法庭上见面了。即便是倾尽我的所有,我也要打赢这场官司!”
  “这事我不能一个人做主,我还要听我父母的意见。”刘东起冷冷地看着她。
  “我想,这应该是我最后的意见了!——还有,我想跟你的那位见上一面,尽管你不太乐意。”唐菲菲口气很执着。
  “你不觉得这个要求很荒唐吗?我已经说过,她为什么要见你?”刘东起依旧不同意。
  “我既然已经说出来了,就不觉得荒唐!女人天生都是有好奇心的。”唐菲菲笑着。

  这时,刘东起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下,是何如打来的。
  “东起,你今天忙什么去了?我跟你打过几次电话呢。”何如急着问说。
  “我今天有点事,你现在在哪里?”刘东起笑着,背对着唐菲菲。
  “在家里。”何如说,“我想你了,现在你能不能过来一下?”
  “现在可能不行,我还有点事。我正在陪一位老朋友吃饭。要不,我过会再给你打电话吧。”
  “什么老朋友这么重要?以前怎么都没听你提起过?”何如追着问。
  “回头我再告诉你。”刘东起笑了一声,就把手机关了。他随手将手机搁在桌上,对唐菲菲说:“对不起,我上一下洗手间,马上就回来。”
  唐菲菲趁着刘东起上洗手间的当儿,顺手拿过他的手机看了一下。她明白,刚才打来手机的人,跟刘东起的关系一定非同一般。她很快就记住了何如的手机号码。
  不一会,刘东起回来后,她笑着说:“东起,我有点困了,想回饭店去歇一会。”
  “我送你回去吧。”刘东起说。
  “不用了,我知道这样对你来说不太方便。我自己叫车回饭店,就不打搅你跟你的新欢约会了。”
  “——你想什么时候回国?”刘东起问她。他听唐菲菲提到“新欢”,怔了一下,不过也不辩解。
  “十月份吧。”唐菲菲漫不经心地回答,“好了,我答应你,暂时不带琴儿走,这次只跟她在一起呆几天。不过,你也要记住我的话:一旦你结婚了,女儿就是我的!”
  “话可不能这么说,菲菲。不属于你的东西,你永远也得不到的!”刘东起笑了。

  69 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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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菲菲一回到Hilton酒店,就迫不及待地拿出何如手机的号码,然后拨了她的手机。做为自己的利益的威胁,唐菲菲太想了解这个让她的前夫着迷的女人了。她一直就以为,自己是个出色的女人,倘若在婚姻问题上有什么差池的话,那也是刘东起的错。
  这时,刘东起还没有来到何如的住处,他正驾着车子往她的家赶。何如以为电话是他打来的。可是拿起手机时,她却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女人的声音。她愣了一下,问说对方是谁?
  “哦,亲爱的小姐,虽然我们没见过面,但是,在今天晚上的饭局时,我已经听东起提起过你了。”电话里的唐菲菲愉快地笑着,“我告诉你我是谁,你不必惊讶。反正我们最后总是要正视我们之间的关系的。我就是东起的前妻唐菲菲,也就是刘琴的母亲。东起他可能没跟你提起过。”
  何如一听呆住了。她想,原来刚才给刘东起打电话时,他说的老朋友,就是他的这位兀然出现的前妻。不过,她马上就定下神来,笑着问说:
  “啊,原来是唐女士。请问,你是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码的?是东起告诉你的吗?你现在在哪里?”
  “我现在就在LA,刚刚我才跟东起在一起共进晚餐。”唐菲菲笑着说,“你的电话号码,的确就是东起他告诉我的。他马上就要到你家了,不信你回头就可以问他。另外,我住在靠近市中心的Hilton饭店,我后天离开LA,这之前你随时都可以打电话给我。如果你对刘东起真有兴趣,我倒很想跟你做一笔交易。当然,你如果对他不感兴趣,我最终还是有办法让东起回到我的身边的。”
  何如一听,气得立即就将手机关了。
  她想,原来刘东起刚才说的跟他在一起吃饭的朋友,真的就是他的前妻唐菲菲!而听唐菲菲的口气,他们两人的关系好象挺亲密的。而且,刘东起居然不经过她的同意,就把她的手机号码给了唐菲菲,真是太过分了。如此看来,说不定刘东起还对她隐瞒了其它一些事情。
  这是她所承受不了的附加问题。她觉得,她跟刘东起之间的交往,应该是坦诚,自重,不涉及任何附加的条件的。
  她想,看来,什么人都是不能轻易地相信的。如果刘东起真的欺骗了自己,那么她不但不能原谅他,她连自己都不能原谅了!但是,刘东起真的是那种城府很深,阳奉阴违的人吗?她的心里不禁一阵惊颤。

  这时,门铃响了。何如猜测是刘东起来了。她镇静了一下,决定暂时不把唐菲菲打来电话的事告诉刘东起,看他怎样向自己解释。
  她开了门,刘东起笑着走了进来,嘴里还喷着酒气。
  “怎么,亲爱的,才两天不见,就这么想我了?”他搂住何如说。
  “你忙过了?”何如轻轻推开他的手,强颜笑着:“你的脸色看上去好象有点不太好。要不要喝点什么?”
  “今天下午我陪我的一个当事人出庭,忙了半天。”刘东起自己去倒了一杯葡萄酒:“晚上又陪一个旧金山来的朋友去吃饭,到现在才定下神来喘了口气。”
  “你跟朋友在一起吃饭,也犯得着那么紧张吗?!”何如听他竟然对她撒谎,忽然有点焦躁地说:“你的那位朋友,只怕不是旧金山来的吧?”
  “你猜对了,她只是到旧金山办事,然后转到LA来的。”刘东起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你这是怎么啦?怪我事先没跟你说一声?”
  “你的约会,干吗要给我打招呼?我算你的什么人啊?!”何如冷笑着。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赶过来了吗?”刘东起搂着她说。
  何如见他并没有想跟她说实话的意思,就撒开他的手,懒懒地躺到沙发上,有点不耐烦地说:
  “我有点困了,想早点睡觉,你先回去吧。”
  “你不是想我了吗?怎么我一来你就赶我走?!”刘东起坐到她的身边,笑着说。
  “今天我那个来了……”
  “那就让我就多陪你一会儿吧,免得你情绪又不好。”刘东起说。
  “我不要你的恩赐。你回去吧!”何如心里烦闷,闭着眼睛说。
  刘东起有些困惑了,他看何如的神情不像是开玩笑,就说:
  “也好,我也有些累了。你好好休息吧。”

  刘东起离开后,何如忍不住掉下泪来。她觉得果然不出她的所料,刘东起真的还是在背后对她留了一手。她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欺骗,刚才看着刘东起在她面前装做一付若无其事的样子,她气得差点没有爆发出来。她想,也许是自己长时间没有这么贴近地跟人交朋友,因此太轻易相信别人了。
  这些年来,她情愿独自忍受着寂寞,也不愿意多交朋友,为的就是自我保护,免受他人伤害,没想到到头来却被自己信任的人给伤害了!
  她一气之下,就拿过手机,按了唐菲菲住处的电话。

  70 第三种选择

  唐菲菲刚洗完澡,正在往脸上涂抹护肤霜。她一听到电话声,凭着她的处世经验,就知道是何如打来的。
  她忍不住打心里笑了。——看起来,刘东起的这个妻子迷人的新相好,比她原先预料的要容易对付的多。她没想到,对手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
  此时,望着窗外远处璀璨的夜光,她的心情十分的愉快。她拿起话筒,故意拖着长音,问对方是谁?
  “我是何如,你刚才给我打过电话的。”何如心里烦闷,就闭着眼睛,猛吸了一口气说:“唐小姐,你说的是什么交易?我很想听听。”
  “原来是何小姐呀。”唐菲菲笑着,“唐小姐这称呼听起来有些别扭,我的女儿都八岁了,我更愿意听你称呼我刘夫人。”
  “好吧,刘夫人,你想让我跟你做什么交易?”何如忽然心里有点发涩,但她依然平静地说。
  “本来我是想跟你做一笔交易的,我想让你拥有东起,然后由你说服他放弃我们的女儿。”唐菲菲笑着:“但是现在我又失去这个兴趣了,因为你的份量已经不够了。你在东起心目中的地位,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重要!你应该清楚你现在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本来我是想帮你一点忙的,如果你是个值得信赖的女人,我可以和刘东起商量,把你们的女儿托给你,不过,我现在要让你什么都得不到!”何如冷冷地说。
  “这话你最好跟你自己说!”唐菲菲轻轻一笑。

  唐菲菲刚挂断何如的电话,马上就拨了刘东起的手机。刘东起此时还在回家的路上,心思重重。他一看电话是唐菲菲打来的,心里就有些不耐:
  “喂,唐菲菲,我们不是都谈好了吗?你还要耍什么花样?”
  “你现在可以到饭店来一下吗?我马上就想见到你。”唐菲菲轻柔地笑着说。
  “今天不早了,有什么话到明天再说。”
  “你不想知道,我跟你正在Dating的那位何小姐说了什么吗?”唐菲菲依然笑着。
  刘东起一听,猛然想起方才何如反常的神情,心头登时咯噔一沉。
  “唐菲菲,你是怎么知道她的电话的?!你跟她说了什么?”刘东起大声问道。
  “对付她这种女人真是太容易了。”唐菲菲打了个呵欠说:“我没想到她那么嫩,能把你搅得晕头转向!你不用担心,我没跟她说你的坏话。是你自己隐瞒了她一些实话。我太了解你了,做事的时候老是瞻前顾后。我以为你成熟些了,没想到还是老样子。”

  刘东起听了,二话没说,掉转车头就朝何如家开去。到了她住处楼下时,他把车子往路边一停,快步就跑到她家门口。
  “何如,你快开门,你听我说。”他一边使劲按着门铃,一边喊道。
  他等了一会儿,屋里却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拿出手机,拨了何如家里的电话,一直拨了四通,才听到何如的回应。
  “东起,你不用再解释什么了,我不想听。我只相信自己的判断。”何如带着怨气说。
  “我不是有意不把我跟唐菲菲见面的事告诉你,我只是不想让你卷入我们俩的纠纷。我们这次是为了我们女儿的归属问题才见面的,这事又何必让你平添烦恼?!”
  “在你的心目中,我原本就是个可有可无的人。”何如冷笑着,“你不是还在牵挂着你的失散了的家吗?你当然有理由瞒着我。现在我累了,你走吧。”
  “何如,即使都是我的不是,你也没必要这么绝情。你又不是小孩了,干吗还这么任性呢?!让我进去说句话都不行吗?”
  只听屋里寂静了一会,门终于开了。
  房间里灯火通明,何如穿戴齐整,显然她刚才根本就没有上床休息过。
  “看来,你算准了我会回来的?”刘东起舒了一口气,笑着说。
  “你别跟我耍小聪明。我之所以还在等你,是因为还有几句不中听的话想要跟你说。”何如板着脸。
  “你说吧,我听着,只要不是说你不想再见我了的话。”
  “我刚才仔细想了一下,你现在其实只能有一种选择。以前我们虽然都明白这事,但是从来没有公开的敞开来谈过。我想,如果你连这种选择都决断不了,那么你将注定一事无成,我们的爱情也不会有归宿!你前妻似乎比你更了解你的这种性格!她是个女人,但是做事一点都不婆婆妈妈,她想得到什么,就会不择手段地去得到它。”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是如果还有第三种选择呢?”刘东起问道。
  “如果真有第三种选择,我想你也不会接受的。你是个感情充沛的人,虽然有的时候你不得不去压抑自己的情感,你可以对所有的人都付出感情,但未必所有的人都会在乎你的慷慨。因为感情是自私的东西,容不得讨价还价。”何如断然说道。
  “我理解你的意思,但是,我现在实在舍不得我的女儿。”刘东起沉思了片刻说。
  “这是你的责任和义务,谁都没法剥夺你拥有你女儿的权利,在法律上,甚至包括你的前妻都没有这个权利。我跟你现在只是情人的关系,我不想去伤害你和你们家的人,不过,坦白的说,我也没有义务为你的家庭幸福去做出牺牲!这话听起来有些残酷,但我并不是在忸怩作态。所以,我希望你还是不要感情用事。有得必有失,在一个人的一生中,放弃一些自己所钟爱的东西,有时是必然的抉择!”
  刘东起听了她的话,神情一下子疲软了下来。
  “何如,我会好好考虑你的话的,请你再给我一点时间。”说着,他默默地离开了何如的房间。
  何如送他来到楼道口,心里突然觉得一阵难受。她想,自己刚才是不是一时冲动,说出来的话太过分了?她看着刘东起离去的背影,欲言又止。她想到,有些话越解释有可能越糊涂。
  刘东起心情郁闷,开着车子在大街兜了一会儿,他没想到刚才何如会跟他说出那一通话!这让他心下十分的为难。于是,他给唐菲菲打了手机。
  此时,唐菲菲已经睡下了,她含糊地拿起话筒,一听到是刘东起的电话,马上就清醒了过来。
  “什么事,东起?”
  “我这么晚了给你打电话,只是想告诉你,我已经决定好了。你听着,我只想要琴儿!”
  “就你一个人带着她过?”唐菲菲不相信地问说。
  “是的。”刘东起果断地说,“我想请你回国后把她带过来,到时我再到温哥华去接她,其他的就没你的事了。”
  唐菲菲听了,怒气冲冲地就将电话挂断了。

  第二天,唐菲菲又给何如打了个电话。
  “何小姐,我昨晚上想了很久,觉得你跟刘东起在一起挺适合的。我想成全你们。”
  “唐小姐,谢谢你替我想了这么多。”何如冷笑着,“可惜在这件事上,你做不了我的主,也做不了刘东起的主。另外,我想你们的女儿如果在刘东起身边,要比在你身边来的好。因为他是真心的疼爱他女儿的,他为了他的女儿,至少可以放弃一段本来是刻骨铭心的爱,而你呢?你为了自己,什么都可以放弃。你不会给你女儿带来她所需要的东西,你想要你女儿在身边,只是因为你需要她来摆脱你孤独的心境。”
  “何小姐,看来我小瞧你了。不过,为了女儿,我可以放弃刘东起。为了我女儿,我希望你能跟他在一起。就算我祝福你们了!”
  “那么,这就是你说的交易吗?”
  “是的。”唐菲菲决然说道:“我知道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现在只有你有办法让他放弃我女儿!”
  “可惜这并不是你讨价还价的筹码。这是我跟刘东起他两人之间的事,我们之间无需做什么交易!如果刘东起真心要女儿的话,我或许会考虑离开他的,我不会去拆散他们父女俩,当然,我也不会去做他们间的第三者,我有我自己的选择,我不想去勉强自己。我奉劝你,该放弃的还是要放弃的。”

  71 Party

  转眼间到了十月,白果和江谷在花了四十多万,在LA西区买下了一幢Condo。公寓正靠近江谷的实验室一带,两边相距走路不过十来分钟。他们雇了搬家公司,花了一天时间搬进了新家。
  白果每天一回家就忙个不停,从一个房间料理到另一个房间,把个新家布置得花团锦簇一般。江谷在新家里坐立不安,他每动一下东西,白果就要说上他几句,几天下来,他就被白果折腾得有些神经过敏了。
  “要早知道会是这样,还不如住公寓舒适呢!”江谷跟白果抱怨说:“什么穷讲究这么多?简直是花钱买罪受!”
  “是你自己平时颟顸懒散惯了,新家得有个新家的规矩,要依你的性子,房子非搞得乌烟瘴气不可。”白果忍不住数落他。
  “什么规矩?这规矩还不是你给定的?”江谷嘟囔着。

  房子收拾的差不多的时候,白果跟江谷商量了一下,准备周末的时候,要请何如他们来新家玩一玩。
  “上次我对吴笑天说了些过火的话,这次正好请他们两个来赔个不是。”白果解释说。
  “我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呢?”江谷不以为然,“你请了吴笑天他们俩,就不能再请何如和刘东起了。他们现在是两对冤家,谁见了谁都是吹胡子瞪眼睛的。”
  “人家可没有你那般小心眼。再说了,还有我在呢。”白果说。

  何如跟刘东起自从那天晚上闹过别扭后,两人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有见过面了。何如跟刘东起说出了心里话后,虽然心里难受了几天,但总算揭开了心头的一个疙瘩。
  她不是不喜欢小孩,而是不习惯去接受一种对她来说陌生的生活。在她看来,婚姻有多种组合的可能性,但是爱情却只能允许有一个平台,这也是之前她不能接受吴笑天的原因。她有时甚至悲观地想,以自己的这种脾性,恐怕根本就不该涉足感情领域的,因为爱之愈切,也更挑剔。
  因此,对于自己喜欢的东西,她是宁求完美,也决不将就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觉得自己的这种处世态度不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加执着了。她想,女人过了三十再去调整自己的秉性,怎么看也是削足适履了。
  她接到白果邀请的电话时,就问她还请了谁?
  “就你和刘东起俩,还有吴笑天他们。”
  “那我就一个人早点上你们家去,帮你烧两个菜。”何如听说吴笑天、陈秋迪也在邀请之列,略微一怔。
  “何大小姐肯屈尊下厨,那是最好不过了。”白果笑着。
  其实,何如说做菜不过是个借口而已,她只不过是暂时还不想让别人知道,她跟刘东起之间因为他的家事出现了龃牾,尤其是在吴笑天面前。想到吴笑天,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会Care他的看法?莫非真是藕断丝连?但是很快她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刘东起接到白果的电话后,倒是很爽快地就答应了。这些天来,他给何如打过好几次电话,想跟她见个面,好好谈谈他们和刘琴将来的事,都被她婉言拒绝了。自从何如向他坦白了她的心思之后,她好像是有意在回避着他,就连她以前常去的那家川菜馆,如今也不见了她的踪影,让他若有所失。
  他曾经试着想要忘掉何如的影象,但是每每都是徒劳的。他想,也许男人过了三十就不该再涉足爱情了,就像施耐庵说的,男过三十不娶,则不应更娶。三十岁以后的爱情,虽然说起来似乎要比二十来岁时更加拖泥带水,然而也更加现实,成熟了。

  江谷在他的实验室里,只邀请了Stacy和吴笑天。Stacy是听说他买了新房子,主动提出要上他家去看看的。他邀请吴笑天上他新家去玩时,吴笑天因为白果那次跟他说了那些话,心里还有些芥蒂,支吾了一会。
  “你这哥们,男子汉大丈夫的,干啥那般小心眼呢?!”江谷看他犹豫着,就说:“你要不来,白果她就要把这事往心里去了。”
  吴笑天说他要回去问一下陈秋笛。
  陈秋笛听说白果他们也请了何如和刘东起,就嚷嚷着说:
  “去呀!为什么不去?你心虚什么?我倒要看看,她何如有什么大的能耐让你失魂落魄的?!”
  “你到时候还是少说几句吧,我们是去做客的,你一付吵架的架势,到时别让人家看你笑话。”吴笑天叹了口气说。
  “我真的有那么好笑吗?!”陈秋迪冷笑着,“我就知道你爱面子,除了在我面前吆三喝四之外,到了人前,就怕踩了别人的尾巴。”

  72 别扭

  星期六下午,何如带了一大束花,一幅精装的大幅水彩艺术画,照着地址来到白果家。
  江谷去了实验室,他们家里只有白果一人在收拾着。何如是他们家来的第一个客人。
  白果一见到何如,马上高兴地把她迎了进来:
  “嘿,江谷他上实验室去了,我一叫他帮忙,他马上就找事躲开去了。没想到我摊上了这么一个人!”然后,她迫不及待地就带着何如到各个房间转了一圈。
  他们的新居家是上下两层,楼下是客厅,厨房,还有一个小露台,摆着些花草。客厅跟厨房连在一起,因此显得很宽敞。楼上是两个卧室,一个书房,都布置的十分精致,一看就是出自白果之手。
  那个书房里挂着两幅山水国画,是江谷自己的手笔。还有一幅蝇头行书挂轴,题写的是《金刚经》摘文。
  “没想到江谷还会这一手。而且看上去画得还真有几分神韵。一个理科生有这种艺术修养,真是难得。可惜我们小时候没有这种机会。”说着这话,何如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刘东起弹奏的钢琴曲。
  “江谷他爸是钱塘画院的著名画师,江谷从小耳濡目染,也学会了涂鸦几笔。”白果不无得意地说:“这两幅画还有他爸写的那幅字,是他出国时带过来的,平时像命根子一样藏着,说是如今一身俗气,再也画不出这么真趣的东西了。他这人就是懒,干什么不专什么,都是蜻蜓点水一般,只会瞎吹,没治了。”
  “果真是这样,那么他都懒得结婚了。但愿他在感情上要专一一些才好。不然的话,你得好好收拾他!”
  白果知道她是在拿以前江谷跟他赌气,不想结婚的事打趣。她笑了笑,也不在意。
  客厅里的硬木家具,都是仿中国古式的,看上去还真有那么点古色古香的韵味。何如夸赞了几句。
  “现在终于有了自己的家,心里踏实了些。”白果说,“忙完了这一步,下面就该办正事了。”
  “我打心眼里羡慕你们,像你这样一步一步的都安排的这么到位,江谷他也该知足了。”何如不觉感慨地说。
  “你们不是也快了吗?”白果笑着。
  何如知道她指的是她和刘东起的事,就笑了笑,不再说话。
  何如提出要帮白果准备菜点。
  “你今天是客人,我怎么真舍得让你动手呢?!”白果笑着说:“菜我一大早就准备好了,都是些上海风味的凉菜。过会吃起来不可口,你们别骂我就是了。”
  “说的也是,今天原该让你这准Housewife露一手的,我就不越俎代庖了。”何如说。

  两人正说着,江谷回来了。他的后面跟着乐哈哈的Stacy,手里拎着个大礼品袋,她一进门就显出一副惊奇的样子,哇地叫了一声。
  江谷先把白果介绍给Stacy。
  “嘿,亲爱的果,你比我在照片上见到的更加漂亮,用中国话来说,江真是好福气!”Stacy睁大眼睛对白果说。
  白果跟何如都被她的话逗得笑起来。
  “要是我没猜错的话,这位女士就是吴的女朋友笛了!你长得跟果一样的出色。吴真是‘证人不露馅’!”Stacy又盯着何如,夸赞说。
  “你的意思是‘真人不露相’吧?”白果笑着纠正她。
  “对不起,我说错了。”Stacy笑着说:“我的意思是,你长得很美!”
  何如有些尴尬,心想:原来吴笑天跟陈秋笛的事,连他们实验室的老外都知道了。
  “Stacy,你可能误会了,何如小姐是我的朋友,她不是吴笑天的女朋友。”白果看到何如脸上有些挂不住,就笑着对Stacy解释说:“她的男朋友还没来。”
  江谷在一边悄声跟Stacy说:
  “你搞错了,Stacy,她是吴笑天以前的女朋友。”
  Stacy听明白了后,赶紧又向何如道了歉。
  “你瞎说什么呀!”白果不满地朝江谷瞪了一眼。
  “啊,这又不是什么秘密,没什么大不了的。”何如淡淡地笑了笑。
  然后江谷给她们介绍过了Stacy。Stacy打开礼品袋,拿出一瓶大香槟,一盒精装的Cake,摆放在桌上。
  “恭贺你们新婚快乐!”她笑着用汉语对白果说。
  “啊,Stacy,错了错了,应该是乔迁之喜。”江谷急得忙纠正她:“就是搬了新家的意思,不是结婚。”
  何如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跟江谷说:
  “嘿,人家先提前祝贺你们,也没什么错啊。”
  “就这么两句话,交了她一上午,最后还是穿帮了!”江谷痛心疾首地摇摇头说。

  “江,你说的你画的那两幅中国画呢?我想看看。”Stacy四处张望着,一边问江谷。
  “哦,那幅画呀?在楼上,我带你去看看。”他说着,带着Stacy一起上楼去了。
  “你看这人,臭美什么?就他那画,不怕丢人现眼。”她冲江谷背影白了一眼,对何如说:“刚才Stacy的话你别在意,反正你也知道,老外心直嘴快。不过,今天刘东起也真是的,他为什么不和你一起来呢?”
  接着来的是刘东起,他拿着个长长的深蓝色硬纸盒。白果请了他进来,笑着说:
  “刘先生,我们正在说你呢,你上哪儿去了?”
  “你们说我什么呢?”刘东起看了眼何如,笑着问。
  “说你是不是开始大意了,居然舍得让何如自己一个人来,要是她走丢了怎么办?”白果指着何如说。
  “啊哈,她又不是小孩了,自然懂得如何保护自己。”刘东起笑着瞟了何如一眼。
  何如听了,心里明白他这话是冲着那天晚上在她家时,她对他说的那一通话来的。于是她“哼”了一声说:
  “嘿,我要真是个小孩就好了!还有个大人保护着,多了几分安全感。”
  刘东起怔了一下,说不上话来,只好打着哈哈。
  “你们呀,好好的,你们俩今天是怎么啦?”白果说,“一见面就杠上了。不会是闹别扭了吧?”
  “没什么,何如她是怪我没早去接她呢。”刘东起笑着。
  “刘先生,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好啦,都不是小孩了,别耍嘴皮子了。——你们想喝点什么?”白果张罗着说。
  刘东起要了啤酒,何如要了一杯红葡萄。刘东起趁着白果上厨房取酒的当儿,轻声跟何如说:
  “你这是怎么啦?还在生我的气?我给你打过几次电话呢,你为什么不理我?”
  “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你又没做错什么。”何如冷冷地说:“我生我自己的气,自己都这么大的人了,还不能冷静地看事情。真是白活了三十年了!”

  73 借题发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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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东起正要说话,白果已经端了一盘子酒出来。他接过啤酒,笑着跟白果说:
  “你们这房子地方选的真不错,这里空气好,噪音小,真是有眼光。”
  “那还不是人家白果能干。”何如笑着说。
  白果听了,心里美滋滋的。
  这时,江谷和Stacy从楼上下来。江谷对刘东起本来就没什么好感,见了他,只是打了个招呼。Stacy这时已经猜出何如和刘东起的关系了,她多看了刘东起几眼,然后走到何如身边,亲热地悄声跟她说:
  “啊,何,你现在的男朋友,看上去比吴有味道,很有男性的魅力,虽然他长得没有吴Handsome。”
  “你应该把这话直接告诉他。”何如笑着。
  刘东起拿起他带来的那个长硬纸盒,跟江谷说:
  “这次我回国,我父亲的一位朋友送了两幅画给我。这是他退休前画的一幅‘荷蛙图’。这次你们搬了新家,我没什么好送你们的,就借花献佛,将这幅画转赠给你们吧。”说着,他小心地打开了纸盒,取出那幅画,慢慢在桌子上铺展开来。
  江谷看了那画,脸上马上露出喜色。
  “可是,刘先生,这怎么好意思呢?!你们不是也要买房子了吗?”白果说。
  “对呀,你这厚礼我们怎么好意思收下来?再说了,君子不夺人所爱!”江谷盯着画,随口附和着说。
  正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何如一听江谷说“君子不夺人所爱”,心下立即就想到了吴笑天,便看了刘东起一眼。没想到刘东起也拿眼看觑着她。两人眼神一对接,随即就都掉开了。
  刘东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倒不是怪江谷口无遮拦,而是对何如的目光感到不自在。他想,难道她也是这样看待自己对她的爱的?!但是,他很快就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笑着对江谷说:
  “我对字画是外行,俗话说,香花送美人,宝剑赠英雄。听说你喜欢国画,我这花算是献对佛了。”
  “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江谷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轻轻地抚摸着那幅画说:“看起来我们有很多可以聊的话题,过会我要好好跟你喝几杯。”
  “这些凭空长出来的叶子和这几只青蛙凑在一起,是什么意思?”Stacy端详着那幅画,问江谷说。
  “这里面的奥妙,以后再慢慢跟你说。这叫意象,知道了吗?”江谷说。
  “意象?真是太高深了,我还是弄不明白。”Stacy顾自摇了摇头。
  “正好相反,Stacy,中国文化,其实就是将很浅显的道理给神秘化了。”何如看了眼画面,笑着说道。
  “话可不能这么说。”刘东起忍不住辩驳说:“中国文化的审美特点,讲究的是含蓄美。”
  江谷听了,连声称是。
  “我看不见得。”何如说,“大家说起话,做起事来,拐弯抹角的,难道真有什么美感吗?!”
  刘东起明白她又是在借题发挥,就嘿嘿一笑,不再理会。

  大家正围着那幅画七嘴八舌地说着,吴笑天和陈秋笛来了。
  吴笑天抱着一大盆菊花,一进门来就去找阳台。白果忙过去帮他把花放下:
  “还是小吴你有心,我都忘了,原来重阳节快到了。”她把花放在脸前美美地嗅着,一边小声跟吴笑天说:“上次的事你不要介意,都是我口没遮拦。你的女朋友长得很Sweet,跟我想的一点不一样。我们该怎么称呼她?”
  “你叫她陈秋笛或者朱迪都行。她要是真Sweet就好了。”
  陈秋笛也来到阳台上,笑着对白果说:
  “你们家好漂亮啊,你真会收拾,这么干净!”
  “自己的家,不收拾也不行了。这些事江谷他是从来不管的。”白果笑着。
  吴笑天来到客厅,先跟刘东起打了个招呼:
  “哥们,上次喝多了,有些失态,多谢你们送我回去。”
  “难得一醉,难得一醉。”刘东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吴笑天看了眼何如,想说什么,见她转头去和Stacy聊天了,就把话咽了回去。
  “那天我送你回去的时候,心里很不安。”刘东起接着跟吴笑天说,“因为你都是为了我,没想到你女朋友挺通情达理的。”
  陈秋笛正好从阳台进来,听了这话,便笑着对刘东起说:
  “我真的有那么野蛮吗?刘先生?!”
  “我可没有那个意思。”刘东起忙笑了笑。

  “吴,你还没有给我介绍你的女朋友呢。”Stacy指了指陈秋迪,对吴笑天说。
  “你们都已经认识了,还用介绍吗?”吴笑天笑着把陈秋笛拉了过来。
  Stacy打量着陈秋笛,笑着说:
  “以前我还以为吴很Shy,没想到他找的女朋友,都这么漂亮!”
  “说到容貌,我怎么能跟别人家比呢?!”陈秋笛看了一下何如说:“其实吴看中的不是我的长相,而是觉得我好欺负!”
  “朱迪,吴真的经常欺负你吗?”Stacy瞪大眼睛问说。
  “Stacy,这种话你就别当真了。”江谷慌忙对她说:“这在中国,叫‘打情骂俏’。”
  “什么是‘打情骂俏’?”Stacy歪着头笑着问。
  “这怎么跟你解释呢?”江谷想了想:“就是男的和女的两个人开玩笑吧。”
  “我明白了,我跟你们在实验室也经常‘打情骂俏’,你们都欺负我。”Stacy说。
  众人一听,都笑了起来。
  何如笑的有些不是滋味。她当然听出了陈秋笛话里的意思。陈秋笛说吴笑天觉得她好欺负,所以选择了她,而相比之下,她何如作为他的前男朋友,他不跟她在一起,显然是觉得她不好欺负了。但是陈秋笛没有挑明什么,她也不好加以反驳,只是付之一笑。
  刘东起也听出了陈秋笛的话意,他跟何如说:
  “咱们到阳台上去看看吧,我还没有欣赏白果精心布置的小花园呢!”
  “你自己去吧,我早看过了。我要帮白果整理一下桌子。”
  刘东起有些尴尬。
  “唉,不用了,”白果说,“你们该怎么着就怎么着,今天我准备的东西很简单,大家随便一点。”
  他要江谷把刘东起送的画拿到楼上去,然后她逐件的将一盘盘菜端了出来,五颜六色地摆了满满一大桌子。
  “果,这些美味菜都是你一个人准备的?江的胃口真是有福气!”Stacy看着那些菜说。

  74 女人贴心

  江谷开了两瓶香槟,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大家Cheer之后,都把酒干了。Stacy忽然发现陈秋笛端着酒杯不动,就对她说:
  “朱迪,这杯酒是恭贺江和果的,你应该喝了。”
  “朱迪她不会喝酒,这杯酒就由吴笑天代喝了吧!”陈秋笛还没说话,何如慌忙笑着对Stacy说。
  吴笑天和刘东起都有点闹不明白,为什么何如不让陈秋笛喝酒。刘东起上次和何如在Casino时,就亲眼见过吴笑天跟陈秋笛在一起喝酒的,而且何如也应该知道她会喝酒的,因此何如的这一举动着实是有些奇怪。于是他想,何如是不是想在这时让吴笑天难堪一下呢?而吴笑天自然知道,此时正在孕期中的陈秋笛是绝不能沾酒的,但是他奇怪的是,何如明明知道陈秋笛能喝酒,为什么却要让他来代喝?不知何如她又要玩什么花样?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就将陈秋笛的酒杯接过来,一仰脖干了。
  “这杯酒,原该我替她喝的。”吴笑天说。
  这一刻,整个场面中,只有陈秋笛和何如两人对这事心领神会。
  陈秋笛明白,何如一定是记着上次她和刘东起送吴笑天回来时,她一气之下跟她说出了自己已经怀孕的话。但是她没想到何如竟然会这么细心,而且居然在这种场合下立即做出了反应。
  她看了何如一眼,不好意思地冲她笑了一笑。何如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陈秋笛偷空注意了一下刘东起和白果的表情,心里断定他们都不知道她怀孕的事。不过她回头一想,却觉得按照刘东起和何如目前的关系,何如本应该将自己怀孕的事告诉刘东起的,何如替她隐瞒了这件事,用意是什么?难道她跟吴笑天一样,都不想让她拥有他的孩子?她有些困惑了,心里有点生气。
  这样想着,陈秋笛不觉又去看了何如一眼,只见何如正跟白果在一起,给Stacy介绍着桌子上的各种菜肴,那神情看上去,似乎根本就没有发生过刚才她让吴笑天替她喝酒的事一样。她心想:何如这人真是奇怪,说她城府深吗,她方才明明又是在为自己着想的。或许她根本就不像自己原先先入为主地设想的那样,是个小心眼的女人?于是她心下不觉滋生了一丝对何如的好感。
  吴笑天暗地里松了口气。他打量了一下何如的神色,见她若无其事的,看来她并不知道陈秋笛怀孕的事。虽然陈秋笛怀孕不关何如的事,但是,吴笑天潜意识里还是希望何如对此事不知情。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是怕被她笑话?还是对她爱心未泯?
  他端着一杯酒,跟刘东起,江谷一起来到阳台上,边喝酒边聊天。此时暮色开始降临,白果在客厅里打开音响,放起了一段悠扬的萨克斯音乐,吴东起的心情,慢慢地随着起伏的旋律,又开始好了起来。

  Party一直持续到十点多。江谷送Stacy先走了,何如帮白果收拾着桌面,清洗餐具,陈秋笛也要过来帮忙。
  “你在家里肯定不会少忙碌的,还是好好休息一下吧。”何如笑着对她说。
  陈秋笛知道她是怕她累着,于是忍不住脱口说道:
  “现在我们的家务活,差不多都是吴笑天做的。”
  “啊哈,真没想到,原来小吴也这么勤快呀?!”白果说,“我们的江谷最懒了,在家除了知道上网跟吃饭外,什么都不做。”
  “看来还是两个人在一起生活好,可以互相照顾。”何如笑着。
  “对了,你们房子都买了,什么时候准备结婚啊?”陈秋笛问白果说。
  “我们想定在我生日那天,就去办结婚证明。”
  “我记得你的生日是在感恩节前后,到时候我们一定来喝你的喜酒。”何如说。

  陈秋笛见吴笑天跟刘东起在阳台上正聊得欢,一边不停地喝酒,怕他又喝多了,就过去小声地提醒他,要他适可而止,早点回去。吴笑天两人一见到她过来,就收住了话题。吴笑天也觉得有些困了,就跟刘东起道了别,想要早点离开。
  白果送他和陈秋笛来到门口,刘东起和何如也跟了出来。
  吴笑天回头不经意地看了何如一眼,只见何如也在看着他,但她随即就把目光掉开了。他们两人从下午见面时起,就没说上几句话。有几次吴笑天要找何如说话,她却借故回避开了。他不知道她是不是碍着陈秋笛在场,怕陈秋笛多心,因此不想跟他搞得太热乎。倒是陈秋笛跟她聊得挺带劲的,弄得他心里直犯嘀咕,觉得女人真是莫名其妙,说孬时别扭得像仇人,说好时就好得跟亲姐妹似的。
  他谢过了白果,跟刘东起打个招呼,低着头走了。陈秋笛跟了上来,两人上车时,她还远远地朝何如挥了挥手。何如也笑着向她摇摇手。
  何如也想离开了,刘东起犹豫了一下,故意问白果,江谷要什么时候回来?
  “你们两人今天怎么啦,躲来躲去的?”白果不解地问说。
  “我们不是挺好的吗?”刘东起看了下何如。
  “嗤,别瞒我了,你们的举动哪里能逃的过我的眼睛?你们俩回去时开一辆车子就行了,有事好好聊一聊。”白果说。
  “也好,我正好有日子没锻炼了,明天刚好是星期天,我就骑自行车过来,再开车回去。”刘东起说。
  “车子留在我这没事的。”白果说,“况且,车子丢了事小,人要丢了,那事情就麻烦了!到时后悔都来不及。”
  “到时候还不知道是谁丢了呢!”何如看了刘东起一眼。
  刘东起跟着何如一起上了她的车。
  “何如,晚上你好像一直在回避着吴笑天。”
  “你盯着倒挺紧的哈。”何如说,“我不是也在回避你吗?其实,我倒不是有意在回避他,而是觉得没话可说的,哪儿像你和他,就跟一见如故似的。”
  “你在回避我,是不是也觉得跟我没话可说了?”刘东起笑了笑,“这些天我跟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爱理不理的!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话都说到那份地步了,你还要我怎么办呢?”
  “我们不是暂时还可以做好朋友吗?”刘东起笑着看着她。
  “暂时?我可没有这份心思。难道爱还有暂时的吗?!当然了……”
  “这话是我说的不对。”刘东起说,“唐菲菲前两天给我来了电话,她再过一个星期就要回国了,打算先在上海呆一些日子,然后就去鹭岛。她说她要争取将刘琴带到温哥华。”
  “那么,你这个作父亲的又有什么打算呢?”何如盯着他。
  “我后来又考虑了一下,觉得如果她真对刘琴好,我想就先把女儿留在她的身边,等她长大了再接她来美国上学。温哥华跟LA也不是很远的,我也可以经常去看望她。”
  “这样你就没有精神和生活上的负担了?”何如冷笑一声,“但是假如你女儿根本就不愿意和她在一起呢?那么你只好再次去选择你女儿?是不是这样?”
  “是这样。”
  “那就是说,我在你心目中,仍然只是一个选择,而不是最后的归宿?”何如问说。
  “即便是选择了我女儿,我也不会放弃对你的爱的!这两者并不矛盾。”
  “以前我曾经认为,爱情不等同于婚姻,但是现在自己身临其境的时候,觉得这种想法是站不住脚的。”何如叹了口气,“我连自己都不能说服自己,我岂能拿自己的爱情去换婚姻呢?!这话听起来有些自私,但是爱情难道不是自私的?你总不能让我连你的女儿的面都没见过,我们就组合成一个家庭吧?”
  “也许我们和我女儿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但是我想,我是离不开你了。”刘东起忍不住伸手按在何如的手臂上。
  “有时我忍不住的想,我们当初要是不相识,那该多好!”何如苦笑一下。
  刘东起听了,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这时,何如看到刘东起的眼里,正泛着两泓清光,似乎正流露出热情与无奈交织的沮丧!她的心顿时像被什么撞击了一下。
  她不敢继续去看他的眼睛。她终于明白了,她在刘东起心目中真正的份量。她本来是想先送他回去的,但此时她又改变了主意,将车子开向了自己的家。

  75 人流

  吴笑天在回家的路上,心情显得很好,他左手把着方向盘,右手按在陈秋笛的大腿上。
  “今天你在他们面前表现的很好,没有让我失望。”他笑着跟陈秋迪说。
  “你也没有让我失望。”陈秋迪反唇相讥。
  吴笑天明白她指的是自己没有跟何如近乎的事,就笑了一笑:
  “今天你跟何如搞得那么亲热,刚开始她要你不要喝酒时,我还以为她已经知道你怀孕了呢。”
  “她的确已经知道了。”陈秋迪笑着,“是上次你喝多了后,他们送你回来时,我一气之下跟何如说的。”
  吴笑天听了,猛地一失神,车子拽了一下。
  “啊呀,你真是糊涂!这种事你也跟她说干什么?!”吴笑天大声说道。
  “说了又怎么啦?我就知道你会觉得难为情的。”陈秋笛不高兴地说:“其实,这两天我已经考虑好了,我想把小孩拿掉。”
  “你不会是心血来潮吧?”吴笑天有些意外,犹疑地问说。
  “我想过了,我们两个人真能好好过下去的话,也不在乎要用无辜的小孩来拴住对方的心。”陈秋笛叹了口气,“况且,你现在事业上还刚刚开始,有了小孩后,肯定会拖住你的后腿的,这段时间从你的忙乎就可以看出来了。我一个人也没有那么多精力,又要工作又要带小孩的。辞职吧,靠你那么点钱肯定养不活我们三口人,所以只能先拿掉小孩了。就当我这辈子是欠你的!”
  “小迪,没想到你能考虑的这么多。不过,做人流对你的身体和以后的生育还是有副作用的。以前我是催你急了点,你不要放在心上,更不要说谁欠谁的话了。”
  “我还年轻,不怕以后生不了孩子的,只要你不辜负了我的一片心意就好了。”陈秋迪眷遣地看着吴笑天说。
  “小笛,我即便有贼心,也舍不得你了!人总归有长大的时候,对不对?”吴笑天说着,眼圈不觉一热。
  “我已经跟一家妇科诊所约好了,准备下个星期一去做。”
  “你不是说医生告诉你,要三个月的时候才能做的吗?”吴笑天想了想说:“现在还有四十来天呢。再说了,过几天就是秋分了,正赶上是你的生日呢!”
  “说三个月的话,我是哄你的,那时我怕你变心,故意这样说的。”陈秋迪笑着,“你也不想想,哪有三个月了做人流的?当然是越早越好。至于我的生日,只要你记得就行了,怎么过我不会Care的。”
  “那这么大的事,你事先怎么也不跟我商量一下?小孩毕竟是我弄的。你要赌气也不能这样。”
  “你这时候想起这事啦?还用的着商量吗?你高兴都来不及呢!”陈秋笛突然噗哧一笑。
  “也未必。真的要做掉了,心里其实还是很难受的。等到下一次真的生下一个小孩后,我们一定要好好地疼爱他!”吴笑天这时说不上来自己的心地是什么样的感觉。
  陈秋笛听了这话,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吴笑天心里也突然间觉得很难受。
  “笑天,你答应我,你不要离开我,好吗?!”陈秋笛抓住他的手说。
  “我答应你!”吴笑天看着她说。

  星期一早上,吴笑天和陈秋笛一大早就上那家妇科诊所去了。
  那是一家私人诊所,兴办于上世纪三十年代,已经有七十多年的历史了,红砖碧瓦,位于一处幽静的树丛中,四周的环境都不错。两人刚下了车,就有两个老头一人举着一块纸牌子来到他们身边,嘴里念念有词,劝说他们不要做人流。
  陈秋笛看了一眼一块牌子,上面贴的是一个未成形死婴的可怖的照片,她呃地一声,就要呕吐出来。吴笑天赶紧扶着她进了诊所。两人挂了号,等了快一个小时,陈秋笛才被传唤进入诊室。
  诊所的大厅里很憋闷,鸦雀无声,稀稀寥寥的坐着十几个人,年龄最小的只有十四五岁,由母亲陪着来的,肇事者却不在场。吴笑天坐了一会就受不了了,他来到诊所外面,点着了一支烟,这时那两个老头又走了过来,像背书一样又开始向他布道。吴笑天忙走到一边去了。
  美国反流产的声势一直很盛,上个世纪末在阿拉巴马的伯明翰,还曾经发生过一起人流诊所爆炸案,搞得沸沸扬扬的。那时他吴笑天还没有来到美国,不知道这事,还是前一段时间陈秋笛告诉她的。
  他在诊所外抽了约半包的烟,一直过了午后,才看到陈秋笛脸色煞白,躬着腰扶着墙壁从诊所出来。吴笑天赶忙扔掉香烟,迎了上去,把她扶上了车。
  她问陈秋笛感觉怎么样?
  “要是让你也来做一次,你就知道了!”陈秋笛有气无力地说:“那个男医生真不是人,就跟摆布尸体似的折腾人。”
  “怎么能让一个男的来干这种活呢?”吴笑天皱着眉头,愤愤地说。
  “好事坏事,还不都是你们男的干的?!”陈秋迪又气又恨。

  陈秋笛回去后,在床上躺了一天多。第二天是她生日,吴笑天买了玫瑰花,整天都在家里陪着她。第三天陈秋笛的身体才稍微好了些,就要到公司上班去了。吴笑天要她再休息两天,免得坏了身子。
  “算了,还是在公司里干点活,心里踏实一些,免得呆在家里,一个人躺在床上,老是胡思乱想的。”陈秋迪说。
  吴笑天知道她好强,也就不再劝说她了。但是他在那几天里,每天都要开车去接送她,因此他早上八点多就到了实验室。那Stacy经常是第一个到实验室忙乎的人,她见到那几天吴笑天忽然改变了作息时间,不免又拿他开了几句玩笑,说这几天太阳怪不得都从海岸那边升起来了。

  不久后,吴笑天又将要在SCIENCE发一篇第一作者的Paper,许梅见他做试验挺踏实的,就多安排了一个Project给他,还要求他申请系里的Fellowship。如果这Fellowship能申请到,那么不但可以减少许梅的Grant的付出,吴笑天自己在经费上也会活络一些。于是他一下子又忙起来了。
  一天,以前与吴笑天同实验室的那个Tony给他打来电话,要他查找一个Tony以前做过的试验的材料。两人好长时间没接触了,在电话中不觉就聊了起来。
  其实,在Tony还没离开许梅的实验室前,吴笑天跟他也不怎么谈得来。Tony心里对国内过来做Postdoctoral的人抱有偏见,而初来乍到的吴笑天又是一付不买人家帐的脾气,因此两人的关系很一般。这次吴笑天之所以答应他查找材料,主要是因为他刚到实验室时,Tony曾经帮他搬过家。
  Tony在电话里的口气显得神气十足,不断地说他现在在那家制药公司里混的如何的得志。他到公司才一年,就受到老板的赏识,长了工资,如今年薪已有十万,还不包括年终的Bonus。他家是犹太人,父母帮他在靠海边的谷地买了一幢八十多万的房子,妻子也辞职了,在家带小孩。他劝吴笑天说,等他剩下一年多的Postdoctoral做完后,还不如也去公司里混,在公司里,不说工作压力要比在学校实验室里小一些,至少在经济收入上也比较可观。
  吴笑天听了有点动心了,他想,自己的年收入如果也有近十万的话,那么陈秋笛就可以辞职在家了,那时他们也有条件要个小孩。

  他回去后,闲聊时跟陈秋笛谈起这事。
  “去公司嘛,待遇虽然好一些,但是我觉得你的Career还是比较适合在学术领域里发展。”陈秋笛想了想说:“你既然对科研感兴趣,就不要在经济上考虑的太多了,关键是自己的工作能跟你的兴趣结合起来。就像你以前在公司里不是也干过的?结果怎么样?所以你还是少去想赚钱的事了,还是专心干科研算了。你都三十岁了,我也不在乎你能赚多少钱,咱们只要日子过得好就行了。”
  “没想到你在钱这一方面想开了。”吴笑天想想也有道理,就笑着说:“只要有你的支持,我就不相信自己搞不出一点名堂来!”
  于是他就不再在换Career上面花心思了,每天仍旧忙碌着,后来连烟也给戒了。Stacy也是杆烟枪,见他把烟戒了,就问他有什么窍门。
  “当一个人连最难熬的日子都度过了,还有什么不能放下的?!”吴笑天正色对她说道。

  76 万圣节

  “万圣节”的前两天,Jones邀请何如节日晚上上他家去参加Party。
  “亲爱的如,我不止一次跟我的太太提起过你,她很想认识你。”Jones说:“你知道的,她的职业就是经营艺术品,她对中国的文化有着浓厚的兴趣,我想在这方面你们一定谈得来。还有,上次你问过我,我太太在C城的艺术圈有没有要好的朋友,我已经把这事告诉过她了,她到时要亲自和你谈。”
  何如因为为孙映联系钢琴演奏会的事还挂在心上,不久前曾向Jones问过这事,没想到他办事还挺认真的。她谢过了Jones。
  “如,希望我们Party上的出色的男士们,到时不至于让你眼花缭乱!”Jones跟她开玩笑说。
  “很可惜,Jones先生,我不能不告诉你,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何如笑着,“他人很出色。到时请允许我带他一起参加你们的Party。”
  “这是我听到的最好的消息,如果说,这不是最让我惊讶的消息的话!”Jones张大了嘴巴说。

  “万圣节”那天晚上,何如果然带着刘东起上Jones家来了。Jones家位于半山上,那幢大房子已经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上下两层共十几个房间,前面是个大院子,开Party的时候,可以容纳近百号来宾。站在院子中,可以俯瞰远处缤纷璀璨的LA夜景。刘东起到LA一年多了,这还是第一次站在高处欣赏到LA这么辉煌的夜色。
  “万圣节”图的就是个热闹与喜剧气氛,并不是很正式的晚会。那天晚上,何如入乡随俗,她的肤色本来就白,她摘下眼镜涂了眼圈和嘴唇后,扮成一个面目还不算可憎的女吸血鬼,颇为引人注目。
  刘东起什么也没化妆,只是有意不修边幅,因此在一大群鬼怪中,显得特别的拘谨。大家都恐吓他,何如正在人群中应酬着,因此他只好躲在僻处,独自喝酒。
  Jones见冷落了刘东起,就把他的年轻的太太Michelle带过来,将她介绍给了刘东起和何如。Michelle刚才因为何如脸上化了妆,没去注意她,这时听了Jones的介绍,十分高兴,就撇下其他的客人,跟他们聊了起来。
  Michelle对中国大陆似乎情有独钟,而且她渊博的有关中国文化的见解,也让刘东起和何如惊讶不已。Michelle显得非常高兴,她一边带着他们俩观看她收集的那些琳琅满目的古董和艺术品,一边和他们聊着文化和艺术。让Michelle颇感意外的是,刘东起对那些中国古玩如数家珍,让她刮目相看。
  刘东起告诉她,他的父亲退休前是大学的历史教授,他受到父亲的熏陶,自幼就对中国历史和古代艺术很感兴趣。
  Michelle带他们来到Jones祖上收藏的一张康熙年间的梳妆台前,说这张梳妆台是她的看家之作。刘东起来了兴趣,他详细看过木质和油漆等之后,居然说出了这梳妆台的出处。这梳妆台原是曾任云贵总督的江南某叶姓家的,因为叶家的家具,用的全都是暹罗国进口的柚木打制的。后来闹太平天国时,叶家毁于战火,所有的家具也都失散了。只是不知道这梳妆台如何到了这里。
  Michelle听刘东起介绍了梳妆台的出处,大为高兴。两人扯的越来越投机了。
  何如想起了孙映托她办的事,于是慢慢地就把话题引到了钢琴上,还介绍了刘东起家的钢琴渊源。Michelle对钢琴也很有兴趣,说什么时候有空要听刘东起弹奏一曲。
  “如,Jones曾经跟我说过,你在打听我在C城艺术圈朋友的事?”Michelle忽然想起了什么,就问何如说。
  “是这样的,”何如说,“我们在中国上海有一位朋友,是个女艺术家,钢琴弹得很好,她想到C城来举办一次演奏会,只是不熟悉这边艺术圈中的人士,所以想问你一下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刘东起没想到何如还惦着孙映的事,有些意外,不知道她的真实用意。Michelle说,过一段时间南加民间艺术会要在好莱坞举办一个环球华人音乐会,到时候她可以找人通过举办单位邀请孙映到LA来演出。何如没想到Michelle这么爽快就答应了要帮忙孙映的事,忙谢过了她,然后朝刘东起笑了笑。

  “你真的要帮孙映的忙啊?不会有别的意思吧?”Michelle去应酬别的客人的时候,刘东起忍不住问何如说。
  “你说呢?帮别人家忙,难道就非要有目的吗?我觉得孙映真想搞艺术,那么多到外边走走,对她是很有帮助的。”何如笑着。
  “我丑话可要先说在前头,这事可不关我的事!”
  “你想管这事,也得过了我这一关!”何如笑着说。
  他们俩望着远处闪烁的灯火,回想着两个多月前在上海的情景,心里感慨。刘东起情不自禁地伸手搂住了何如的腰。

  这时,Jones端着酒杯过来,笑着跟何如说:
  “如,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个Surprising的消息。我们集团的总部已经通知我,我最晚在明年元旦前,要到总部去上班。我向总部推荐了你来接替我的职位。要是不出什么意外的话,你的任命将很快就会批下来了。”
  “可是,Jones,我一点准备都没有。”何如愣了一下,看看刘东起,又看看Jones说。
  “你的资历与能力在公司里都是无可挑剔的,没有人会怀疑你在我的位置上将干的更好!”Jones说,他随之笑着转对刘东起说:“刘,我希望我在离开LA时,可以参加你们的婚礼!”
  “Jones,你等着要我做的这两件事,实在是太Aggressive了!”何如苦笑了一下。
  “小伙子,要是我换了是你,面对如这么出色的女人,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任何可能的机会的!”Jones跟刘东起挤挤眼说。
  “我想我也是的!”刘东起笑着,“为了你这句话,Jones,我们应该干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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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4-15 16:40:50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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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 洛杉矶没有冬天


  77 女儿

  “万圣节”一过,随着年终的逼近,各销售业又开始铺天盖地地炒作一年一度的“感恩节”,以及随之而来的“圣诞节”了。喜庆的气氛随处可见。
  何如给孙映去过一次电话,把Michelle的话告诉了她。但是出乎她的意料的是,孙映在谢过她之后,却告诉她,她正在申请加拿大移民,而且事情已经有些眉目,因此可能赶不上来LA参加音乐会了。何如听了,不觉有点惋惜和惆怅。至于为什么惆怅,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而刘东起从进入十一月份开始,本来在事业和个人问题上逐步起色的处境,却因为女儿刘琴抚养权归属的事情而变得艰难了。
  唐菲菲十月中旬回国之后,在上海呆了两个星期,马不停蹄地四处奔波。她想以他们公司所附属的那家大保险集团的名义,在国内寻求合作伙伴,开辟一个旗下分公司。她到处找关系,甚至找上了远东保险公司,想以小份额参股设立自己的代办处,她不知通过什么关系,居然跟顾村联系上了。在顾村的搬弄下,她想开设分公司的事终于有了一些眉目。
  然后她就在十一月初去了趟鹭岛,要跟刘琴见上一面。但是,她没有想到,她与她的女儿在离别七年以后,母女却是在鹭岛的一家儿童医院里重逢的。
  刘琴原本就有哮喘病史,她的病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或轻或重地发作一次。平时吃吃药也就没什么大碍了,但是这一次因为入秋后不小心着了凉,先是哮喘病轻度发作,随后发烧,刘秋涛夫妇没有意识到病况的严重,只是像以往那样给她服了一些药,没有及时送医院去治疗。两天后,刘琴的支气管开始发炎,随之衍变成了急性肺炎,刘秋涛夫妇这才紧张了起来,慌忙将刘琴送医院急诊,打针挂水,老夫妇俩两天两夜没合过眼,又不敢打电话告诉刘东起,怕他担心。
  刘母急得眼睛都哭红肿了。等到唐菲菲来到鹭岛,从他们邻居家打听到消息,急急忙忙赶到儿童医院时,刘琴的病况才稍见好转,神志也清醒过来了。

  唐菲菲见了病榻上的刘琴,一下子就心疼不已,她抱着女儿,眼泪忍不住就流了下来。她在心里虽然抱怨刘秋涛夫妇没有照顾好刘琴,但是表面上也不好对他们发作,毕竟当初是自己理亏,拆散了家庭,才使得女儿与父母长久分开,自小没有享受过父母的温情。她望着女儿楚楚可怜的目光,心如刀割。
  就在这一刻,她更加坚定了要把女儿带在身边抚养的决心。
  “琴儿,你还认得妈妈吗?”唐菲菲含泪问刘琴说。
  刘琴看着陌生的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她又问刘琴,她想不想她?
  “妈妈,你不会再离开我了吧?我要和你在一起。”刘琴终于点了点头,哽咽着说。
  唐菲菲紧紧地搂住刘琴,泣不成声。
  刘秋涛见了,沉沉地叹了口气。他知道,他们夫妻俩可能再也留不住刘琴了。实际上,无论是谁见到她们母女俩的重聚,都不会忍心去分散她们的。刘母当着他们的面就伤心地哭了起来。
  “奶奶,我也要和你在一起。”刘琴安慰老太太说。

  刘琴出院后,唐菲菲在刘家又呆了几天,主要是和刘琴重新培养母女感情,与刘秋涛夫妇商量带走刘琴的善后之事,还有今后刘琴抚养权问题。唐菲菲给刘东起打过一次电话,刘东起听说她要带走刘琴,就通过电话跟她吵得不可开交,两人各执一词。
  “你如果将琴儿强行从我父母身边带走,我就告你拐骗罪!”后来刘东起急了,就对唐菲菲说。
  “我是女儿的亲生母亲,我有权作她的保护人,谁也别想阻止我带走女儿。”
  “当初我们俩离婚的时候,就签过协议了,琴儿归我抚养。”
  “当初是当初,但是自从我们离婚之后,你根本就没有真正抚养过琴儿,尽到一个作父亲的责任!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刘东起还要辩驳,唐菲菲却支出了最后一个理由:刘秋涛夫妇作为抚养人,却没有尽心照料好刘琴,致使她生病住院,生命垂危,她唐菲菲完全有理由指控他们夫妇的抚养能力,并追究法理上的责任。
  面对唐菲菲的这一手,刘东起有点语塞了。他自己是律师,当然明白唐菲菲如果真要对他父母进行控告的后果。他的口气稍微软了些,他要求唐菲菲现在暂时不要带走刘琴,他争取马上赶回国一趟,与她当面商量女儿的事。
  但是,唐菲菲这一次断然拒绝了他的要求。
  “除非你决定下来刘琴归我抚养,或者我们俩复婚,否则你就不用再费心了,我没有更多的时间与你商量只有对你有利的事!”唐菲菲跟刘东起说。

  刘东起焦灼万分,恨不得马上就飞回到家里。
  几天下来,他一下子就瘦了好几磅,何如见了虽然心疼,却不能和他分忧。不过,从这些天刘东起的迹近绝望的伤痛中,她深深地体会到了他对女儿的真情。这种父爱,是任何人都不能替代的。
  但是,等到唐菲菲真的要带刘琴走的时候,刘琴却死活不肯离开跟她朝夕相处了七年的爷爷和奶奶了。她毕竟还是个小孩,在两个老人身边时,她对自己的父母的确是朝思暮想,幻想着有朝一日会跟父亲母亲永远在一起,有着和别的小孩一样受尽父母呵护的快乐时光。在她的梦想中,父母是抽象的,理念化的,甚而至是陌生的,绝对没有爷爷和奶奶那样活生生的疼爱来得真实。
  因此,到头来她在感情的依托上,还是选择了爷爷和奶奶,至于母亲,她虽然也很留恋,但是对于离开自己熟悉的环境,与母亲一起去过一种陌生的生活时,那即将来到的未来,带给她的不是惊喜,而是缺少温馨的安全感。
  面对刘琴近乎倔强的对刘秋涛夫妇的依赖,唐菲菲纵然有千百种理由,也难于将女儿强行带走了。她终于知道,真要让女儿的心归属自己,她需要做的不单只是法律程序上的事,更重要的是要将女儿的感情与自己的血脉紧紧地相连在一起,而这一点绝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做到的。
  她最后一天离开鹭岛前,又给刘东起打了个电话,说了她的想法:如果她在上海的分公司能够顺利开张,她将把她个人的工作重心从温哥华转移到国内来,这样她就可以在成就自己事业的同时,好好地照顾刘琴。如果刘秋涛夫妇愿意的话,她还可以把他们和刘琴一起接到上海来。
  当然,在这些设想的背后,还隐藏着她个人的一个目的:把刘东起也吸引到她的身边来。
  “东起,让我们一起重新开始吧!”说这话的时候,唐菲菲的口气显得万分的眷缱。

  78 患病

  今年白果的生日,是在感恩节的前一天。她想跟江谷在吃火鸡的前两天去办理结婚手续。
  这些天来,她浑身上下喜气洋洋,见了谁都笑眯眯的。她几次趁着晚上难得的空闲要拉着江谷一起去逛Mall,置办一些喜庆用品,江谷一听逛商场,头就大了,心里一百个的不情愿,但是嘴上却不敢说出来,只是推托说要去实验室做试验。白果知道他是在找借口,也不跟他细辩,每次自己一人都逛到很晚的时候才回来。
  她给自己和江谷都买了几套高档的衣服,江谷见了说:
  “我说白果,我们在一起都多少年了,结婚又不需要办什么仪式,穿得这么花里胡哨的做什么?”
  白果的想法可不一样。“即使没有搞隆重的Party,自己也要来点气氛,一辈子就这么一回,总不能就这样含糊地将就过去吧?!”她强调说。
  “既然是好事,那么就不妨多来几次。”
  “你要是不老实,看我不敢?!”白果瞪着他说。

  那些天白果显得特别忙,她想将年终的事情提早弄完,然后在圣诞节左右跟江谷一起出去度假。因此每天入睡前都疲惫地要命,而且她每次吃完饭之后,肚子都感到有点闷疼,她刚开始以为是吃的东西不对胃口,消化不良,因此也不太放在心上。
  但是两天后,她在上班时,坐着的时间稍微长了,腹部开始刺疼起来,而且还频繁地上卫生间。
  她以前是医大毕业的,知道自己的症状显然是患了肠胃病。她的工作习惯要求她每天大多数时间差不多都得坐着,她想这可能是导致她患病的主要原因之一。她没有把自己生病的事告诉江谷,怕引起他不必要的担心。她打算等过完感恩节后,再上医院去好好检查一下。
  但是,事情的发展比她想象的要糟糕。

  就在感恩节的前几个晚上,她吃完饭,正要收拾碗筷,忽然肚子又疼了起来,这一次疼得特别厉害,她站起身时都有些困难。她要江谷把碗洗一下,自己到楼上上床躺了一会。江谷正在看电视里的球赛,随口答应了一声,没去注意白果身体的不舒服,继续仰躺在沙发上。白果躺了一会,腹部越来越疼,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绞住了一样。
  于是她扶着墙壁来到卫生间。她蹲了约有十几分钟,头上汗珠都沁出来了,腹痛稍微缓解了一点。
  她起身冲水的时候,突然发现马桶里浮着一滩鲜红的血,她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呆在那里看着,接着她惊叫一声,整个人差点昏倒在地。凭她的医理常识,她隐约知道自己的病是怎么回事了。
  江谷在客厅里听到白果的惊叫声,吃了一惊,赶紧跑上了楼。他看到水缸里的血,还以为是白果来那个了,后来一想,又觉得时间不对。他原先也是学医的,再仔细看了一下那便血,心里也明白了几分,于是他一下子从头凉透到了脚,眼前一片模糊。
  他慌忙扶着白果到床上躺下,然后跑到楼下热了一杯开水上来,扶着白果喝了几口。白果看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着,正想安慰他几句,没想到她刚一开口,却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江谷一见白果哭了,心头越发慌乱了。他翻出了一件白果的外套出来,给她披上。
  “小果,咱们得赶紧上医院去,你千万不要紧张。”江谷说,“说不定是因为你最近累坏了,没睡好觉,火气大了,应该没事的。”
  “这怎么可能呢?我根本就没想到我会得这种病!”白果哭着,“我以为只是肚子一时不舒服。早不生病晚不生病,偏偏在这时候生病!”

  江谷俯下身子,背着她下了楼,上了车,直奔他学校的医院。按照他们学校的福利待遇,在正式结婚前,他的医疗保险是不Cover白果的。白果在自己的公司有医疗保险,当时考虑到江谷他们学校医院的治疗条件比较好,离他们住处也近,所以她也选择了这家医院。
  江谷扶着白果来到EmergencyRoom,他去办了登记手续,等了半个多小时,才进了检查室。值班医生听了白果叙述的症状后,先后对她做了指检,纤维结肠检,X线,B超,CT扫描,前后花了将近三个小时,把白果折腾得眼睛都发黑了。
  江谷在一边一直提心吊胆的,白果在检查完之后,心情反而平静了许多。
  两人在休息室等待着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江谷紧紧地搂着白果,只觉得她的身上冰冷,身子不停地在抖着,于是他忽然间感到自己的身上一下子沉重了很多。
  以前他在生活上对白果的依赖感太强了,而且他也已经习惯了白果对他的无微不至的关照,但是现在他突然发现,其实白果还是很柔弱的,平时她之所以显得成熟能干,部分原因也是因为他对她的依赖的原故,以至于她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像大姐一样照顾江谷的角色。现在江谷望着白果苍白疲倦和因为痛苦而略显凝缩的脸,她那低垂的楚楚可怜的长长睫毛,像受惊了一般,不停地颤动着,他的心头忍不住一阵阵的酸楚。他觉得自己平时太大意了,太小孩子气了,爱人明明是一只娇嫩的小鸟,自己却将她当成了一只鹰,然后心安理得地俯伏于她柔弱的羽翼之下。
  他觉得自己太自私了。
  江谷想到这里,愧疚的泪水差点夺眶而出。白果微微睁开眼来,冲他笑了一下,问说检查结果出来没有?
  江谷害怕她看到自己的泪水,忙将头埋在她的肩上。
  “小果,没事的,你千万不要紧张,感恩节都快到了,上天也会眷顾你的。”江谷搂住白果说。

  79 真情

  这时医生来了,他告诉他们,白果最好要先在观察室里住上两天,好好观察一下病况会不会恶化。
  在护士将白果送去观察室之后,医生将检查结果告诉了江谷。江谷虽然心里上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但是在听到白果诊断结果的时候,他的脑袋禁不住还是像被闷击了一下,回不过神来,心头一阵冰凉。稍停片刻之后,他问医生,白果的病情,是不是可以得到有效的控制?
  “白的病情在经过肿瘤治疗手术后,将不会超出2级。2级意味着,她的癌细胞扩散的范围不算很大。在检察时我们发现,她的大肠中肿瘤的尺寸是接近一英寸,需要进行化疗。在化疗之后,癌细胞根除的可能性有95%左右。这应该算是一个不错的结果。”医生眨巴着眼睛说。
  江谷听说白果还有95%恢复的可能性,抽紧的心下里稍微舒了一口气。
  “我们希望你的太太能积极地配合我们的手术。”医生接着告诉江谷,“在第一个月的疗程中,她必须住院六天时间,手术一共需要三个疗程。我祝你们好运!感恩节愉快!”
  江谷将白果的病况向她说了一下,还详细地把医生说的良好的可能性告诉了她,要她不要担心。白果一听,忍不住就哭了起来。
  “——真要做化疗,我的满头秀发不是要全掉光了?难看死了,叫我以后还怎么见人?!我情愿死了也不做化疗!”白果说。
  江谷心里也很难受,他安慰白果说:
  “头发掉了是小事,以后还可以长出来的。反正我是不会嫌弃你的,你在我心目中,永远还是原来的那个样子!现在最关键的是把病治好,其它的事你不要再去多想了。”

  在此后的两天里,江谷日夜都守在观察室中,陪伴着白果,一个晚上只合眼一两个小时。他给吴笑天打了电话,要他代他跟许梅请两天假。吴笑天问他出了什么事?江谷暂时不想告诉他实情,只说是这两天自己身体不太舒服。
  “啊,我知道了,上次好象听你们说,你们要在白果生日的那天去办结婚手续的。”吴笑天忽然想起了什么,笑着说:“你这人,这有什么难为情的?还跟我打埋伏!又不是玩过家家,对不对?干吗要编出这么一个生硬的理由来请假呢?你们什么时候开WeddingParty?我一定去,新娘子不逗白不逗!”
  江谷一听到“结婚”两字,想到白果的病况,眼角忍不住一酸,忙把电话挂了。

  白果在观察室时,心里闷得很。刚开始她一直在闹情绪,有时一焦躁起来,就撕扯床单,甚至拒绝服药,挂水,抽血,大声跟江谷说话。有时又发愣着,老半天不说一句话,只是不停地在掉眼泪。江谷耐着性子拼命地劝慰她,后来她见到江谷对她的关怀是发自内心的,她的心里才逐渐开始温暖起来。
  她发现,江谷平时对她似乎总是一付漠不关心的样子,跟他说话有一搭没一搭的,她也老是瞅着他不顺眼,但真正到了这种节骨眼上,他的真情却一下子就流露出来了。她为自己以往误解了他而感到内疚,心里暗暗叹息。有时她半夜的时候醒来,看到江谷趴在她的床前,皱着眉头,泯着嘴巴酣睡着,就像个忽然懂事了的大小孩一般,不觉得又是心疼,又是欣慰。但是一想到以后自己将要给他带来的诸多的麻烦,她禁不住又难受得心碎了。
  两天后,医生告诉白果,他们定于感恩节过后,再给她作第一疗程的化疗,要她回去好好休息两天,调整一下心理情绪,思想上放开点,不要有什么精神负担。
  “白,看着你这付年轻活泼漂亮的样子,我们绝不忍心让手术失败的!”医生跟白果调侃说。
  虽然离家才两天时间,白果一回到家里,看到屋里那些由她精心设计的熟悉的摆设,闻着家中特有的那种空气味道,倍觉亲切,眼泪忍不住“唰”地一下又漫了出来。

  第二天就是她的生日,他们原定是今天去办结婚证明的,因为她的突然生病,这事就给耽搁了。白果想着自己这些天来一直在等待的喜庆日子,眼看就要错过了,心里说不上的难过。
  她来到卧室,闷头就躺在床上。江谷知道她的心思,安慰了她几句,随后他抽空出去买了一大捧鲜花回来,在卧室里摆了玫瑰和康乃馨,然后拉开窗帘,只见淡淡的斜阳正好流淌入屋,静静地洒在白果的脸上,床上,地上,使整个房间里充满了生命的气息。白果的情绪稍微好转了一点。
  “小果,你还记得明天是什么日子吗?”江谷笑着问白果。
  “你明明知道,还要气我!”白果含嗔说道。
  “我们不是说好了,今天一起去办结婚证明吗?既然今天办不成了,明天刚好是你的生日,我们再去办成了,意义更加重大。”江谷笑着。
  以前,只要白果一提起结婚的事,江谷多是持推托和拖延的态度,白果原以为这次他会趁着她生病的机会,故意装糊涂,把结婚的事拖下去,没想到这时他倒主动的提出来了,心里不觉一阵热乎。
  但是,她又想,江谷可能不是出于真心的要去办结婚手续,而是为了讨她喜欢,因此违心答应她的。
  “我不去,我不要你的施舍!”她冷冰冰地说:“以前我好好的你尚且谈婚色变,我现在都得了这种讨厌的病了,你还会真心要跟我结婚?!”
  “小果,你误解我了。”江谷叹息着说,“以前我之所以不愿意早结婚,一是因为自己生性疏懒,嫌结婚麻烦,因此不来劲;二是因为觉得自己既然爱你,又何必拘泥于那种形式上的合法性呢?那种仪式不过是做给别人家看的。不过,这两天我仔细想了一下我们俩的事,终于理解了你为什么要急着结婚。试想一下,我们俩真的一心相爱,如果这次生病的是我,你今后不是一样的要付出自己的精力来照顾我吗?想起来夫妻跟情人还是不完全一样的。所以我决定了,不管你怎么想,不管你以后怎么样,我这辈子都要和你在一起。”
  白果听了,猛地一下子抱住江谷。
  “江谷,能听到你说出这些贴心的肺腑话,我这次生病也值得的了。”她惊喜交集,泣不成声地说:“只要你对我是真心的,我即便死了也愿意了。”
  江谷笑着抚摸着她的脸说:
  “你呀,别说这些丧气话了,为了我,你也要好好的活下去!”

  80 新娘

  白果听了,脸上终于绽出了欣慰的笑容。
  第二天一大早,白果就起来了,她先去冲了个澡,然后对着晶莹的大镜子,开始细细地化起妆来。
  她凝视着镜子中的自己的脸,忽然像是第一次才发现了自己原来是如此的美丽!那细长但是黝黑的眉毛,大大的眼睛,漆黑的眸子,长长的睫毛,俏皮的小鼻子,浑圆结实的嘴唇,这一些,以前可是从来没有仔细地去欣赏过的,而正是这些天赐之物,组成了她的生命的一部分。看着自己白里透红的脸,她觉得,生命是美丽的,真该加倍的去珍惜。
  她的目光再缓缓地往上看,刚刚洗过的头发,正泛着亮丽的光泽,如破晓的云黛一般。她被自己柔软乌黑的长发迷住了,这些每天伴着她的黑发,就像一团黑色的精灵。
  但是,一想到半个月之后,这满头的秀发就将脱离自己的肉身而去,她的心又禁不住如似刀割般地难受了!以前为什么自己就不会每天多花上哪怕只是五分钟的时间,来从容地料理这些迷人的云丝呢?!
  ——莫非正是因为自己一心忙于俗事,漠视了这些精灵,因而造化才忍心将这些秀发与她割舍开来?
  想到这,她的眼泪情不自禁地簌然而下了。
  江谷轻轻地来到她的身后。他知道白果现在的心情,于是他盯着镜子中她的哀怨的眼睛,抚着她的肩膀,笑着说:
  “小果,都说出嫁时的新娘是最漂亮的,今天,你该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了!”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了说这些话了?是不是我的病给你带来了灵感?”白果含泪笑着说。
  “以前我只是将这些话埋在心里,不想说而已,以后我也不用说了,反正你嫁给我之后,你就是我心目中最美丽的女人了!”

  两人到CityHouse,不费多大功夫,就办好了结婚证。在接过结婚证的时候,白果捧着证文,激动地泪流满面。
  回来的时候,江谷见白果心情愉快,就问她累不累?
  “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值得珍惜的日子,我想累也累不起来。”白果开心地笑着。
  “那么,我干脆陪你一起逛Mall去。”
  “你不是最讨厌逛商场吗?”
  “今天可不一样,是你我大好的日子,你想要什么就买什么。”江谷笑着。
  “今天刚好是感恩节前的Sale,我想去买点化妆品,再挑几个发卡。”
  江谷听到“发卡”两字,又看了一眼她乌黑的秀发,忍不住鼻子一酸。
  “我正好也要送你一件礼物。”他笑着说。
  “什么礼物?”
  “你先猜猜看。”江谷搂住她说。

  江谷一边搀扶着白果,与她相依靠着,心里有些愧疚。他已经记不起来他上一次是在什么时候跟白果一起逛商场了,好象还是在东部的时候吧,那时白果一逛起商场来,似乎就忘了时间了,最后虽然只买一两件东西,有时甚至什么也不买,她也仍然兴致勃勃的,乐此不疲。因此江谷每次一听到她要去逛商场,都提心吊胆的,想方设法地要找借口避开去,免得活受罪。
  今天他不但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而且凡是一看到白果喜欢的东西,他也发自内心地真切地夸上几句。白果看上去显得非常的开心。
  后来两人逛到了Macy,江谷二话没说,便拉着白果直奔珠宝柜台。
  白果原本早已经猜出江谷是要送结婚礼物给她了,但她还是忍不住露出一付惊喜的样子,随着江谷绕着琳琅满目的玻璃柜台,慢慢转了一圈。柜台里摆着的首饰价格都十分的昂贵。
  “咱们走吧,这里的戒指和项链,没有一个比我妈当初送给我的精致的。”白果眼神闪烁地说。
  “嘿,你妈是你妈的,我的心意是我的。我总不能什么定情物都不送你吧?!”江谷显得很执拗。
  他刚才已经注意到一个细节:白果在戒指柜台前时多逗留了一会,她的目光显然是被一个蓝宝石钻戒吸引住了,目光在那戒指上逗留了一下,不过随即就移开了。于是他和白果又回到那个柜台,叫服务台小姐把那个蓝宝石钻戒拿出来,他二话没说,拿起戒指就套在白果的左手无名指上试了一下。
  白果拿捏着那个钻戒,左觑右看的,爱不释手。但是她一看到盒子上的标价时,慌忙就把戒指捋了下来,放进盒子。江谷看了看标价,是两千八百多美元,他毫不犹豫地就叫服务小姐结账。
  “不要了吧,太贵了,它是你一个月的薪水呢!”白果犹豫地说。
  “今天是你三十岁生日,又是我们结婚的大喜日子,多少钱都值,只要你喜欢。”江谷笑着说,“等到咱们结婚十年,你四十岁生日的时候,那时我再送你一个更大的钻戒!”白果想到了自己的病,心里真是又高兴又难受。江谷当场就将戒指套在了她左手的无名指上。

  81 生日

  从商场出来后,江谷想带白果找一家餐馆,庆贺一下今天的好日子。
  “算了,我们还是买点菜回家去做罢,我觉得还是在家里呆着温馨。晚上我要给你好好的吵两个菜。以后你每天就要自己下厨房了。”白果说。
  “其实我的烹饪技艺并不差,只不过以往是懒得去做而已,不信过会我就炒两个菜给你尝尝。”江谷怕她伤心,忙笑着安慰她说。
  两人到食品店买了一个大蛋糕,一束玫瑰花,两瓶葡萄酒。回到家里时,已是暮色深沉了。
  江谷让白果先去楼上休息一下,他自己开始忙了起来。他先把客厅仔细收拾了一通,在客厅四周点上了几根蜡烛,把大灯关了,将玫瑰和蛋糕摆放在桌子中间,又将葡萄酒开了,随后一边放起了轻快的音乐,一边开始到厨房中准备做菜。
  一个多小时后,他忙得差不多了,一个人站在客厅中间,环顾着四周,一下子觉得自己的身影有些孤单,落寞,空阔的房间里好象缺少了什么似的。
  突然间,他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于是一股难以抑制的悲伤,猛地涌上心头。他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受到,自己的内心深处,原来是这么的爱着白果,以至于她不在身边与自己分享快乐的时候,他竟然会是这么的孤独!这时的他,就像一个暗夜中无家可归的小孩,满肚子的恐惧与委曲。
  他觉得,倘若自己一旦真正离开了白果,无形中就成了一个弃儿!

  这时,白果从楼上下来了。她把头发精心地盘在脑后,在上面插了一朵血红的玫瑰花。她的脸上化了淡妆,在烛光中显得红润清雅。她的身上穿了一袭白色银绣凤旗袍,看上去亭亭玉立。
  她看到江谷正背对着她愣在那里,就轻轻地来到他的身后,江谷闻到了一股清香的味道,于是转过身来,见了她的这身打扮,猛然伸手紧紧搂住她。
  “小果,今晚你打扮的真漂亮。这旗袍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穿的,这颜色刚好和你的气质相配。”
  “这旗袍是我出国时我妈给我定做的,她的意思本来就是让我在结婚的时候穿。”白果脸色难得红润,笑着说:“今天她要是能亲眼看到我终于穿上了她选的这身旗袍,不知道会有多么高兴!”
  “对了,我们应该给你们家打个电话,把我们的喜事告诉他们。”
  白果的脸色一下子又显得暗淡了。
  “哦,我刚刚已经跟他们打过电话了。”白果掩饰着说,“他们知道了后,都非常高兴。”
  刚才她一个人在楼上时,给她的家打了电话。她一听到她母亲的声音,忍不住就失声痛哭起来。她先想到的是自己意外地得了重病,所以一听到母亲亲切的声音,就好象受了委曲的孩子急于向大人申诉一样,她母亲在电话里也哭了起来。但是她不敢将自己患病的事告诉父母,怕身在万里之外的父母知道了伤心,她只说是因为新婚激动,所以喜极而泣。
  放下话筒后,她又抱着被子哭了一会,然后才开始梳妆打扮。她怕江谷见了她的样子后心情不好,就将脸上的泪痕用脂粉掩饰过了。
  “我妈还问我说,我们什么时候回去举行结婚典礼呢!”白果极力笑着。
  “你说了吗?”江谷急着追问道。
  “你让我怎么跟他们说呢?!这事搞得!”白果摇了摇头。说着,她的眼圈又自红了。
  “你就说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家了!”江谷赶紧扶她在桌前坐下,一边笑着说。

  江谷点起了蛋糕上的蜡烛,然后笑对着白果,轻轻哼起了“生日歌”。白果见他一付专注的样子,而曲子却明显地走调了,不觉扑哧一笑。江谷见她开心,心里也高兴。
  白果吹灭了蜡烛后,江谷拿起刀叉正要切蛋糕,忽然他想起了什么:
  “嘿,你看我这两天忙得没头绪的,我都忘了通知何如他们,今天是我们的大喜日子了。要是他们都在,晚上就热闹了。”
  “前几天我本来想请大家到我们家来,热热闹闹庆贺一下,后来我生病了,就不想请他们了。不过,我想何如应该会来的,她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正说着,门铃响了。江谷忙去开了门,只见门口外面站着笑吟吟的何如,她的手里捧着一大束献花。
  “呀,这么巧,我们正说着你呢!”江谷慌忙将何如让了进来。
  “好啊,今天新娘子过生日,居然把我们给忘了!该罚三杯喜酒!”何如来到白果的身前,搂着她说。
  白果接过她的花,请她在一边坐下了。
  “哎,都老夫老妻了,什么新娘子!”白果看了看江谷身后,问何如:“刘东起呢?他怎么没来?”
  “你们没请他,他怎么好意思来?”何如笑着,“——他正在家里在等一个要紧的电话呢。他让我代他祝福你们新婚快乐,万事如意!”
  江谷一听到“万事如意”几个字,就低下头去,默然无语。白果笑着谢过了他们俩。
  “刘东起他还有什么电话,比你何大小姐更重要的?!你们不会又闹别扭了吧?”白果尽量避免将话题引到自己身上来。
  “人家自有人家自己的事,我是帮不上忙了。”何如叹息着,“刘东起的前妻从国内回到温哥华了。他女儿抚养权的事出了些麻烦,他这些天一直心神不定。”
  “这种时候,他正需要你呢!”
  “我觉得,此刻他更需要的是冷静!”何如说。她举起酒杯,笑着说:“咱们不谈他的事了,我先敬你们这对新婚夫妇俩一杯酒,祝你们俩恩恩爱爱,白头到老!”
  江谷抬起头来,把酒干了,然后又去接白果的酒杯。
  “这杯喜酒,我一定要喝下去!”白果伸手挡了他一下,执拗地擎着酒杯说。
  “不行,这酒你说什么也不能喝!”江谷急了。
  “我说你这新郎官,今天可是你们的喜庆日子,你怎么能不让新娘喝这杯喜酒呢?!”何如有点意外,随之笑着对江谷说。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江谷的情绪一下子上来了,忽然大声地说。
  “你看,今天才新婚第一天,你就开始管起新娘来了。”何如笑着,“白果,你当真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成?!”
  “何如,你不知道的,白果她……”江谷嗫嚅着。
  白果忙笑着拦住他的话,笑着对他说:
  “好了,你要真心疼我,就把这酒替我喝了。”
  江谷手抖抖地接过酒杯,一口干了。
  何如看出了他们两人间,肯定有什么事不对头。
  “我明白了,今天你们一定是三喜临门了!”她想了想,忽然笑了起来。她悄声问白果说:“快坦白交待,都几个月了?”
  白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指的是什么,脸色不觉更红了。
  “不是那回事的。好了好了,过些天我再告诉你。”她轻轻一笑。
  “小果,都到了这种份上了,你的病跟何如说了,又有什么关系呢?!”江谷深深叹口气说。

  82 死亡

  十二月上旬的一天,陈秋笛突然接到她的母亲从台北打来的电话。她母亲告诉她,她的父亲得了重病,生命垂危,他急着想要见上陈秋笛最后一面。
  陈秋笛接到电话后,忍不住失声大哭起来。吴笑天也有些慌了,他一边劝慰着陈秋迪,一边赶紧给她订了机票。
  在陈秋笛的记忆中,她父亲的身体一直是很健壮的,即便是上了年纪后,平时走起路来,连一般的年轻人都赶他不上,所以她从来没有想到过,她父亲有朝一日会永远地离开她。
  从她上幼稚园开始,一直到后来她上了国中,每天她放学回家的时候,她的父亲都要来到离他们家近一里路的街口处等着她,风雨无阻,然后父女俩再手牵手一起回家。那段记忆对她来说,似乎便是她童年和少年时期的所有印象了。
  她的母亲是个默默无语的本土人,她年轻时从台中跟着陈父到台北定居后,在小巷里开了一家福利社,在此后的二十多年里,小店成了她生活的全部。因此陈秋笛对她母亲的印象并不是很深,只记得她的眼睛很黑,笑容很动人。
  陈秋笛的略带野气的性格,完全是因袭了她的父亲身上粗犷的军人气质。她父亲晚年最大的心思,就是要看到她成亲,因此去年他差点闹出了要逼吴笑天跟她成亲的笑话。本来她是想过些日子跟吴笑天的婚事正式定下来之后,两人再一起去台北探望她的父母的,可是现在事出仓促,吴笑天又因为特殊的原因,不能随她去台湾,和他父亲再见一面了。
  看来,她的父亲就要带着这一个遗憾,永远地离开她了……

  陈秋笛匆匆收拾了一下行李,第二天深夜就要乘坐华航的班机飞回台北。
  吴笑天送她到了机场,在候机室里等待航班时,虽然大厅内开着暖气,但是吴笑天发现,陈秋笛的身上仍然在微微地颤抖着。他紧紧地搂着陈秋笛,看着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的恐惧不安的神色,心里也随着揪紧了。
  “我看你爸那么一付乐观的脾气,又是一身的硬朗骨头,不会有事的。”他勉强笑着安慰陈秋笛说。
  “笑天,我有些害怕,”陈秋迪黑眼睛里噙着泪,盯着吴笑天,“我从来没有见过死亡,不知道死是什么样子。”
  “死亡有什么可怕的?!”吴笑天故作轻松地说,“死只不过是一种归属而已,对于上了年纪的人来说,也许还是福气呢!你爸年轻时还不是连缅甸的‘死人山’都过来了!反正一切都要顺其自然,只要你尽心了就是。”
  陈秋笛凝神看着他,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略显瘦削的脸颊说:
  “笑天,我走了以后,你会想念我吗?”
  “傻丫头,我就当你一直是在我身边就是了!”吴笑天心里难受,笑着说:“我每天都会给你打电话的。你听到我的声音,就当我就在你的隔壁房间里。不过,你一定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快告诉我,我一定会答应你的!”
  “你回去后,无论你们家出了什么事,你千万要小心照顾好你自己。等到来年春暖的时候,我们就结婚。我要娶你,你要好好做我的新娘!”
  陈秋笛听了,一下子紧紧抱住了吴笑天,两道泪花,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
  上飞机时,吴笑天看着陈秋笛的背影快要在机舱门消失了,忽然他的心头一阵冲动,高喊了一声:
  “小笛,无论出了什么事,别忘了早点回来!”
  陈秋笛回过头来,冲他笑了一笑。她最后看了吴笑天一眼,眼睛不觉又模糊了。

  吴笑天望着飞机缓缓地驶进了跑道,想起刚才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话,他觉得他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真心地喜欢上陈秋笛了,因此刚才说出那句沉重的话,没有经过任何的思考,纯粹只是他心情的泄漏。
  他记得十一年前,当何如的母亲病危,他送何如回家的时候,他曾追着火车,对何如说出了同样的一句话。那时,他也是像刚才那样,想都没想,那句话就迸出了口。
  在那以后何如不在身边的一段日子里,他在绵长的思念中,深切地体会到了真正的爱的滋味,因此当何如重新回到学校时,他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成了何如的影子。而到了LA后很长的时间里,不管是对分手八年多的何如,还是对三年未见的陈秋笛,他似乎都难以再有那种发自内心的冲动了,他把自己情感的退化解释为是遭受时光的磨蚀。但是他一方面又怀疑,时光真的能消磨情感吗?!
  直至陈秋笛偶然间怀孕之后,他才又去品味在心中已冷落多时的那种情感,觉得有血有肉的爱情,其实只能存在于活生生的现实中,而不是沉迷在抽象的记忆里,作茧自缚。于是他逐渐接受了陈秋笛,在潜移默化中,对她倾注出自己的感情。而以往的与何如和陈秋笛的爱情经历,则慢慢地淡出了记忆中。
  他想,这不是简单的情感回归,而是新的开始。因为回归往昔毕竟要烙着某种伤痕,而重新开始,才是感情的真正的脱胎换骨。只要勇于面对现实,爱情并非只会是死路一条的。
  这时,望着华航班机渐渐地在无垠的远空中消失了,他觉得自己的心沉甸甸的。

  83 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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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回到家后,吴笑天一直不能入睡。
  他一个人独处于没有陈秋笛身影的房间中,在人去楼空后的静夜中,心情郁闷,坐立不安。几个月下来,他已经习惯了陈秋笛在身边时的情境,虽然他们俩有时并没有太多的话,甚至只是在电视机相对枯坐着,但是那毕竟是两个人的世界。
  他喝了两瓶啤酒,思路恍惚,失神地想着:陈秋笛在经历了丧父之痛后,会不会再次悄然地离开自己呢?他知道,这一次,他无论如何是不能让她离开了。
  第二天他到了实验室,在做试验的时候,他发现有个环节正好是前些日子他帮江谷在一起做的,现在他想用一下那次试验里面的一个数据,但是那个数据却在江谷那里。
  他回头正要去找江谷时,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有几天时间没见到他了,这两天他因为陈秋笛父亲的事忙得晕头转向的,都忘了江谷没在实验室出现的了。感恩节前,江谷曾经托他向许梅请两天假,他以为江谷请的是婚嫁,但是这几天来,他的假期已经过去,怎么还不见他的人影?如果说他们是在度蜜月,好象也说不过去,他们都一起同居了那么长时间了,不会在乎这种事的。
  他心里蹊跷,就找Stacy问了一下,Stacy也不晓得江谷去了哪里。于是他马上给江谷家里打了个电话,却没人接。他又打了白果的手机,也没有信号。
  这时,他心里有些急了,就去找许梅。许梅也不知道究竟,她皱着眉头说:
  “这个江谷,也真是的!整天来去无踪,把实验室当作图书馆了。”
  她让吴笑天今天回去后,上江谷的家去看一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要是再这么散漫,我就要考虑是不是还要继续雇用他了!”

  下午,吴笑天有点困了,因此早早就离开了实验室。他先去了江谷的家,只见房子里静悄悄的,一点动静也没有。
  他回到家后,赶紧打了何如的手机,问她江谷和白果的下落。何如还在公司里忙着,因为Jones不久后就要离开公司上新泽西的集团总部上任去了,这些日子她正在Jones的帮助下,熟悉公司里的管理业务,因此近来经常加班到很晚才离开公司。
  何如接到吴笑天的电话后,考虑着要不要把白果患了大肠癌的事告诉他?因为那天晚上她在白果家给白果过生日时,白果曾要求她暂时不要将她生病的事告诉别人,她不愿意让熟悉的人看到自己在医院病床上的那种面目全非的状况。她的头发在第一疗程开始后的一个多星期内,就要逐渐脱落了,这对她来说无疑是最痛苦的事。她甚至拒绝了何如要到医院帮忙护理她的要求,只让江谷一人陪伴在她的身边。
  何如心下里理解她的这种看似不近情理的做法,她甚至到现在还没有将白果的事告诉刘东起。
  吴笑天见何如说话吞吞吐吐的,心里更加起疑了。
  “何如,江谷已经有三天时间没到实验室了,我们老板要我问一问是什么原因?”他说:“你知道的,现在老板对江谷在试验上的表现不是很满意,私下里曾经说过他几次闲话。今天还特意跟我说了,要是江谷再这样下去,她就要让他走人了!”
  何如听了一怔。她想,既然白果的事大家迟早都是要知道的,不如趁早说出去,让他们知道了,到时他们要去探望她的话,也可以争取早一点,免得真到了头发脱落的时候再去看她,增加她的心理负重。
  “你那里离你们学校的医院近,今天晚上你在家里等着,我跟刘东起先到你那里接你,然后我们一起去医院看望他们。”她跟吴笑天说。
  “怎么,江谷住院啦?Thinksgiving前,他不是还好好的吗?他得了什么病?”吴笑天吃了一惊。
  “具体的事你不必多问了,晚上见了他们你就知道了。”何如说。

  吴笑天焦急地在家里等着,晚上八点多,何如和刘东起来了。刘东起看上去显得很疲惫,脸颊稍稍陷下去一点,眼睛干燥。何如的眼圈也略微有些发黑。
  “陈秋笛呢?”何如一见到吴笑天就问。
  “她父亲病危,昨晚上她赶回台北去了。”
  “你没陪她回去?”刘东起问说,“不是说他父亲特别想看到你们俩在一起吗?”
  吴笑天看了一眼何如,知道陈父想让他和陈秋笛结婚这事,是她告诉刘东起的。
  “你们知道,我现在还没有绿卡,出国麻烦。”他说,“再说了,台湾那边跟咱们大陆又闹别扭,所以她只能自己一人回去了。”随后他又自嘲地笑着:“以前老是以为陈秋笛她挺能混的,现在她离开了,心里悬着,又觉得她特别像小孩,叫人放心不下。”
  “看起来终于有人让你牵挂了!这不是好事吗?”何如说。
  “好事坏事,只有我自己说得清。”吴笑天低着头说。
  “你现在想办绿卡了吗?这样你回国还有申请Grant什么的可以方便一些。”在车上,刘东起告诉吴笑天说。
  “目前我暂时还没有这个打算,过些日子再说吧,现在也不急着想回去,没劲!”吴笑天语气低沉。
  “你如果想办的话,可以到我们事务所来,我们那里有个专门办移民的老外,挺活络的,到时我介绍你们认识。”刘东起说:“你现在发了几篇Paper了?”
  “只有一篇PNAS,一篇SCIENCE的已经排定了,还有一篇是第二作者的。”
  “啊哈,没想到你一年时间有这么多成就,不容易。”刘东起笑着,“你可以申请Outstanding或者联邦利益优先的绿卡,那样要快一些。”
  “这样吧,过些日子我把材料整理一下给你。办成了后,我请你喝酒。”
  “你还想把自己灌醉啊?!”何如笑着插话。

  84 思念

  三人来到白果的病房,白果正在酣睡着,她的脸色看上去十分的苍白,恬静。
  吴笑天乍一见到江谷,登时吓了一跳:就几天时间没见,江谷都瘦得快让他认不出来了。
  江谷跟他们一起来到病房外边,小声说:
  “下午白果刚刚做了化疗,医生在给她找一处合适的静脉注射点时候,折腾了好一阵子,她当着我的面没有流露出痛苦,但是我知道她身上是非常难受的。一个小时前她才入睡了。白果她就担心你们知道了放心不下,会来看她,因此让我不要把实情告诉你们。——不过,你们还是来了。”
  “是我自作主张把他们带来了。”何如说,“江谷,现在你不要碍着白果怕难为情,如果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话,你一定要跟我们说。”
  刘东起和吴笑天都说朋友之间,互相帮忙,没什么好难为情的。
  “医院里的事我一个人照料着就可以了,而且白果她的脾气你们也是知道的。我怕到时候反而增加了她的心理负担,弄得她不愉快。”江谷说。他又叮嘱吴笑天:“你如果有时间的话,就帮我把老鼠房里的老鼠Clean一下,我怕这些日子做不了试验,老鼠繁衍的太多了,到时候照顾不过来。还有,你把我的事跟老板说一下,我估计还要在医院里呆四五天。”吴笑天神情黯然地答应了。
  三人又安慰了一通江谷,离开了医院。何如将吴笑天送到他家后,跟刘东起一起走了。

  吴笑天回到家里时,已经快十一点了,此时台北那边正是下午。他赶紧给陈秋笛家里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口音很重的男的,他说他是陈秋笛的舅舅。吴笑天问他陈秋笛在不在?那男的告诉他,陈秋笛到殡仪馆去了。
  吴笑天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就把电话搁下了。他想,那个脸上棱角分明,说话像直膛炮一样的老人,没想到就这样离开了人世,陈秋笛此时一定是痛不欲生。这时候,她肯定希望自己能在她的身边,但是他却做不到,他的心里觉得很内疚。
  他理解陈秋笛这时候的心情。记得他父亲去世的时候,他才七岁,从此之后,他母亲就独自一个人抚养着他长大成人。
  那时,他还不知道死亡是怎么回事,只记得他的年轻的母亲告诉他,他父亲是出门办事去了。从那以后他一直在等着他父亲的归来,虚幻的父亲成了他童年的希望。直到上中学以后,他开始用自己的脑袋去思考一些让他困惑的问题,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周围的人或事时,他才明白,他的父亲其实早就踏上了不归之路。他母亲给他的希望是虚假的,也是无奈的。
  们为什么要惧怕死亡呢?死亡对他来说,既是阴影,又是诱惑。所以他在高考填报志愿的时候选择了生物学,他想循着科学的途径,去探讨生命与死亡之间的奥秘。他觉得死亡其实就跟活着一样的自然,死亡的恐惧并不是人们与生俱来的,而只是人们对活着,对生命的一种留恋情态。
  他最早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为了母亲和出了远门的父亲活着,成年以后,他想为了自己活着,活出一个目的,活出一点人样来,所以那时他只是将爱情作为活着和活过的一部分,而非用自己的血肉生命和灵魂去浇铸的人生关怀。但是到了美国之后,在重新经历了和何如以及陈秋笛的感情波折后,他逐渐悟出了,爱情实际上就是对自我的解放,是将自己的生命,融会于另一个个体中,这就使活着有了新的意义。像他现在这样对陈秋笛的牵挂思绪,是任何矫情都不可能衍生出来的。
  他恨不得能立即见到陈秋笛,然后把自己对她的思念告诉她,让她和他一样的惊喜,一样的难受,一样的愉悦,一样的悸动。

  85 冷漠

  第二天一早,他刚起床就给陈秋笛家打了电话,她的家里没人。于是他就心神不定地上实验室去了。他先去找了许梅,告诉她江谷请假的事。
  许梅听说白果年纪轻轻就得了肠癌,就显出一付很惋惜的样子.她要吴笑天转告江谷,要他自己也要注意身体,不要到时侯自己也给拖垮了。
  “江谷平时做试验不是很用功,整天老是见到他坐在电脑前上网,现在他太太出事了,他又忙不过来了,试验上肯定又要担搁了。”许梅忧虑着,“你知道,我们实验室的人多,我如果偏袒了谁,这摊子就难于管理了。”
  她平时在实验室都是说英文,而这些话却是用中文说给吴笑天听的,以示亲热。
  “这样吧,你告诉江谷,让他好好照顾他的太太,不要着急。”她顿了一会又说:“这十二月份的薪水我照旧Pay他,如果他明年一月还不能照常来上班,那么我这里就停发他的薪水,他的职位我还给他留上两个月。从三月份开始,他得换实验室,我们这里再另外去招人来干。他的Project不能搁下了,我还指望着他出成果,好让我申请Grant时多点分量呢,谁知道……”
  “如果这样的话,江谷的压力就太大了,就这么几天时间,他人已经瘦了一圈了。”
  “古人云:冬资葛,夏资裘。所谓有备无患。”许梅叹了口气:“也怪江谷他自己平时太懒散了,新的Project连一点眉目都没有!现在遇上麻烦了,急也没用。”
  她一边摆弄着眼镜,继续说:“还有,你申请Fellowship的文章我看过了,罗列的材料不够充分,Background交待的不引人注目。你最好再抽空写一遍,把计划也给写进去。”
  吴笑天离开许梅办公室时,心里暗暗替江谷着急。
  他知道,江谷在接下去的三个月里,肯定要将大部分的精力放在白果身上,如果按照许梅的意思,他要么在实验室里加把劲,给许梅一个好印象,要么就得在倾心照料白果的同时,另寻出路。这两个前景对他来说无疑都是困难重重。但是吴笑天也理解许梅的做法,因为没有一个做老板的愿意自己的手下是吃闲饭的,这得增加他们的开支。许梅之所以要吴笑天申请Fellowship,一个原因就是减少实验室经费的压力。科研单位毕竟不是慈善机构。不过如果许梅真要让江谷走人的话,那么客观上对江谷来说,却明显的是雪上加霜了。
  吴笑天因为陈秋笛没有音讯,再加上江谷的事,一整天做起试验来都显得心不在焉。他本来想打个电话给江谷,又担心如果跟他说了许梅的话,会更增加了他的心理压力,因此不如等到白果的病稍有起色后,再将这些事告诉他。
  Stacy问他江谷到底出了什么事?吴笑天把白果生病的事跟她说了。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白怎么可能得癌症呢!她看上去那么Healthy和Sweet!”Stacy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说。

  晚上回家后,吴笑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陈秋笛家打电话。这次电话是她的母亲接的,他费神地听懂了她母亲夹杂着浓重的闽南话口音的国语,大意是说陈秋笛不太听她的话,今天早上跟她闹了别扭,现在一赌气跑到她以前在国中时的同学家去了。
  吴笑天赶紧向她要陈秋笛同学家的电话号码,她推辞说不晓得。
  “你是哪个人?”她警觉地问吴笑天。
  “小笛如果回来了,你就告诉她说,我是天天跟她一起吃饭的那个男人。我想念她!”
  没有谁比他更了解陈秋笛的脾气了,所以他对她赌气离家躲出去也不以为奇,但是是什么原因弄得她跟她母亲过不去呢?她再怎么耍小孩脾气,在她父亲刚刚过世的居丧期间,也不能惹她母亲生气。虽然以前陈秋笛跟他说过,她和她母亲的关系很疏松平常,不过他觉得她这次还是有些不懂事。
  于是他马上给陈秋笛发了一个E-mail,要她收信后立即给他打个电话过来。
  他胡乱下了两包快食面吃了,然后就躺在沙发上等着陈秋笛的电话。他确信陈秋笛两天了没有接到他的电话,她肯定会给他打过来的。因此他不但不敢上网,连上卫生间时,手上都要拿着话筒。
  他心神不宁地看着一部搞笑肥皂剧,不知不觉地就昏昏入睡了。忽然间他听到一下刺耳的电话声响,他立即条件反射般地一骨碌翻坐起来,攫住话筒。
  他瞥了一眼电视,发现已经十一点多了,没想到这么一睡,就是两个多小时过去了。
  电话是江谷打来的,询问他向许梅请假的事。
  “她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吧?”江谷问。
  吴笑天想了一下,最后决定还是把许梅的话告诉他。
  “这个月实验室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月底的时候你最好再抽空跟许梅谈一次,把自己的想法跟她详致的说一下。”吴笑天说,“我想只要你做出一些成绩来,她也下不了狠心的。现在你先照顾好白果,只要人好好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今天我跟白果商量了一下,她想邀请她父母过来探亲,顺便可以照顾她一段日子。我本来是不想让她父母知道她的事的,可又拗不过她,只好依她了。”江谷说。
  “她现在有精力准备邀请材料吗?”
  “我是想以我的名义发邀请的。我们现在已经是正式的夫妻了。”江谷说。
  “这样也好,她父母过来了,她也可以多一点精神上的安慰。父母毕竟是父母啊!”吴笑天沉吟了一下说。

  86 涉案

  吴笑天搁下话筒,正要上床睡觉,电话又响了。
  他赶紧拿起话筒,马上就听到了陈秋笛熟悉的啜泣声。他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
  “小笛,我给你打过三次电话,急死了!是不是你爸已经过世了?”
  “我到家时,我爸已经到了弥留状态了,他只留下一句话就走了。”陈秋笛断断续续地说,带着哭腔:“笑天,我现在特别想你!”
  “我也想你,小迪!没挂通你的电话,我都不知道怎么和你联系上。你现在也不要过于伤心了,先把你爸的丧事办好,早点回来,不然我不放心的!还有,你心情不好,也不要跟你妈生气了,你爸走了,你妈以后一个人也不容易。”
  说到这话,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自己远在浙南老家的母亲,心里不知怎么有点难受。
  “不是我要惹她生气,是她要让我爸死不瞑目!”陈秋迪生气地说。
  吴笑天吃了一惊,陈秋笛就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下。

  原来,陈父在世时就跟陈秋笛和他的太太交代过,他死了之后,要将他的骨灰送回他的湖南常德老家。他临咽气时,又特意当着他太太和陈秋笛的面,嘱咐了这最后一件事。但是今天刚办完丧事,陈秋笛的母亲就想把陈父的遗骸送到台中她的老家,她自己也想搬回老家去住。因为这事陈秋笛就和她妈吵了起来,她舅舅也帮着她妈说话,说是她妈老来无伴,做子女的应该体谅长辈的苦衷等等。
  陈秋笛一气之下就离开了家,住到她同学的家中。
  “这两天我要找我爸以前的战友和老部下,让他们出面帮忙料理我爸的后事。事情定下来后,我想先去大陆一趟,然后再回到你身边。”陈秋迪说。
  吴笑天听说她要先回大陆,就说:
  “你们家的事我看来帮不上忙了,不过你自己一定要小心,别忘了我在等着你!我会经常跟你打电话的,还有,你到大陆后,我如果联系不到你,我就给你发E-mail。”
  “我要你再说一遍你刚才说的话。”陈秋笛“嗯”了一声,有点撒娇地对吴笑天说。
  “什么话?”吴笑天愣了一下,随即记起来了。
  “这么快就忘记了,还说想我呢!”陈秋笛不快地说。
  “小迪,我真的很想你!”吴笑天不觉笑了起来。
  陈秋笛“哼”了一声。
  “别忘了少喝酒!少跟别的女人说话!”

  吴笑天放下电话时,心里一下子又变得空空荡荡的,刚才的睡意刹那全消了。他开了一瓶啤酒,喝了几口,忽然间记起来,方才忘了问陈秋笛她同学家的手机或电话号码了。他急着就要去打开电脑上网,给陈秋笛发个E-mail,告诉她这事。
  这时电话又响了。他想,都快十二点了,还会有谁打电话来呢?他接了电话,对方却是个陌生的男人,是找陈秋笛的。
  他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位以前曾经一大早就给陈秋笛打来电话,他无意中接了他的电话的中餐馆老板六哥。但是这个人的声音听起来却不像是那个六哥,说话的语气也不是那种出口不逊的蛮腔,听起来要斯文的多了。
  他问对方是谁?
  “我姓林,是个律师。”那人说,“原谅我这么晚了还给你们打电话。我想找朱迪,跟她谈些事。”
  “朱迪不在,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这件事,我只能跟朱迪她本人讲。”林律师笑着说:“我给她的公司打过两次电话,她都不在,请问我什么时候可以找到她?我要跟她谈的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吴笑天愣怔一下,他想在弄明白对方的意图之前,最后还是别说出陈秋笛的去向。他告诉姓林的律师,陈秋笛度假去了。
  “她公司的人说她是回台湾老家去了,你却说是度假!”林律师不悦地说:“你们中肯定有人不是在说实话。请问阁下是朱迪的什么人?能不能为她的事做主?”
  “我是她的男朋友,我可以帮她处理她的事。”
  “不是说朱迪没有男朋友吗?”林律师“咦”地一声,有些惊讶了。
  “谁说她没有男朋友?!我不就是吗?!”吴笑天大声说。
  “是我的当事人告诉我说,陈小姐至今仍然是单身。”林律师说。
  吴笑天听到当事人三字,心里一紧。
  “林先生,你的当事人是谁?”他紧张地问。
  “我受我当事人的委托,暂时不能告诉你他是谁,他现在正被拘押在警察局。”林律师顿了一下,“你知道,他的事牵扯到朱迪小姐。换句话说,如果我的当事人不能从朱迪那里得到足够的证据,他就将被定罪。而这也关联到朱迪小姐的名声和前途!”
  “林先生,我的确是朱迪的男朋友,请你务必将事情的真相告诉我!必要的话我会马上将你的话告诉她。”吴笑天开始有点发急了。
  “好吧,我把我的律师事务所的地址和电话号码告诉你,你明天中午的时候到那里找我。”林律师沉吟了一下,“不过,这件事你最好不要告诉任何人,因为其中也关系到朱迪的切身利益!”

  87 六哥

  第二天早上,吴笑天一起床后,马上就上网Check了一下E-mail,却没有陈秋笛的回讯。
  他心里急得不得了。他在网上查出了林律师事务所的地图,他顺便还查到了林律师的事务所承办的业务范围,原来他们事务所是专精刑案的,从酒醉驾车,欺诈白领,到联邦重罪指控等,条条服务款项触目惊心,而不是一般的专精移民,民事等的事务所。那上面罗列的服务条款,包罗万象,倒像是在鼓励人们尽管放心地去犯罪一样。
  吴笑天看了后,心里先自吃了一惊,他想,陈秋笛总不会是牵扯上了什么刑事犯罪案吧?但是他很快就排除了这种可能性,他知道,假如陈秋笛真有什么劣迹,她肯定不会瞒着他的,而且自从他们同居之后,他们天天在一起,她根本就没有犯罪的可能。至于她的为人品格,虽然以前在大陆时她负过他,拿走了他的到美国积蓄后,不久就失去了音讯,但那也是情不得已的事。她连跟六哥的那段经历都对他说了,因此她的心里一定不会再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了。
  他觉得自己没有理由去怀疑她,如果连这种自信都没有,那么今后又怎么能在一起好好相处呢?!

  他先去了实验室,将细胞拿出来化冻,然后跟Stacy交待了一下,就开车找林律师去了。
  林律师的事务所位于中国城中,是跟几个老外律师一起合办的,楼房看上去很有几分气派,不像一般华人开的私人事务所,大都是单门独户。
  吴笑天来到林律师的办公室,他刚刚送走一个客人,见了吴笑天,忙笑着招呼他坐下。两人寒暄了几句。
  “吴先生,我们谈正事吧。”林律师说,“你跟朱迪小姐认识有多长时间了?”
  “林先生,我们还是就事论事吧。因为这是我跟朱迪之间私人的事。”
  “我的问话涉及到你参与此事的可信度,我必须确认你跟朱迪的关系密切,然后才可以谈论有关的事。因此你最好回答我提出的每一个问题。希望你能理解我的工作。”林律师正色说。
  “有五年多了吧。”吴笑天想了想。
  “可是,据我所掌握的材料看,朱迪到美国才三年多。”
  “我们在大陆时就是一对了。”
  “那时你们同居了吗?”
  吴笑天迟疑一下,随之点点头。
  “这么说,在大陆时,除你之外,朱迪她并没有其他的情人了?”林律师问。
  “我想是这样的。自从我们相识后就形影不离了,在这之前,她也没有谈过恋爱,——她是这样跟我说的。”
  “这就奇怪了!”林律师说,“我的当事人告诉我,朱迪曾经与他有过一段关系相当密切的恋情。”
  “他胡说!这是不可能的事!你的当事人是谁?我要跟他对质!”吴笑天大声说道。
  “吴先生,请你冷静!在事情完全弄清楚前,我是不会确信任何人的话的。还有一个问题,吴先生是什么时候到美国的?”
  “一年前。我是到美国来做Postdoctoral。”吴笑天闷声说。
  “这就是说,这中间你跟朱迪有两年多时间是分开的?你在大陆,她孤身一人在美国?”
  “没错。但是,这能说明什么问题呢?”说这话时,吴笑天有点心虚了。他想,问题可能就处在这段时间了。
  “这就是了。”林律师说,“就在这两年多时间里,准确地说,是朱迪刚到美国后不久,她跟我的当事人过从甚密。她曾经在我当事人开的餐馆里打过工,不知道吴先生对这事知不知情?”
  吴笑天一下子低下了头,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他明白林律师说的那个当事人是谁了!没想到那个六哥终于还是纠缠上门来了,如果陈秋笛以前跟他说的话属实,那么这个恶棍还真是难缠。
  “不错,朱迪跟我提到过,她刚到LA时,因为考虑到以后上学时学费的负担,因此曾经在你的当事人的餐馆里,做过短暂的Cashier,但她在那里纯粹是为了打工赚钱,绝对没有跟你的当事人有过什么瓜葛,更不用说恋情了!她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和人相好的人。”吴笑天说。
  “我对朱迪小姐人格上的事不感兴趣。我只注重事实。”林律师说:“吴先生可能不知道,当初陈秋笛申请办绿卡的时候,就是我的当事人带她来找我的,后来我又给她介绍了一个办移民的朋友。你知道,我的当事人是个有品位的人,他为人热情,好交朋友,深受各界人士的尊重。他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去编造谎话的。希望你们能跟他好好合作。”
  “你不是说你对别人人格上的事不感兴趣吗?”吴笑天冷笑着,“你说的是那个叫六哥的人吗?我跟他不会有任何合作的可能的!而且我也不会相信他说的任何话!”
  “六哥只是他那个圈子里的人对他的称呼,他在档案中的名字叫葛建豪。”林律师不紧不慢地说:“我们之所以要找朱迪帮忙,是因为他现在涉及到一宗刑事案件,警方诬告他杀了人,已经对他立案追查,但是他申明他是冤枉的。他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这一点,而朱迪正是关键的证人。所以他想请朱迪小姐看在过去他们俩的情分上,看在他曾经热心地帮助过她的面子上,出面做他的证人,把实情告诉给警方。”

  88 假证

  吴笑天听了这话,气打不到一处来。
  “林先生,你还是让这位葛先生找别人去吧!不要说他现在是杀人嫌疑犯,就是他是清白的,我也不会让朱迪跟他有任何来往。他还是死了这份心为好!”吴笑天愤愤地说。
  “如果到时候葛先生被指控犯了谋杀罪,朱迪愿不愿意出庭作证,这由不得你,也由不得她本人,她必须遵从法律。”林律师笑着要吴笑天冷静下来,“我们只不过是想让她说出实情而已。所以,吴先生,你最好先把整个事情弄明白了,再说这些推辞的话,这不能凭感情用事。而且,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复杂,可怕,事实上,让朱迪出面作证人,也是为了澄清她的清白。因为那桩杀人案件,就发生在辛迪在葛先生餐馆打工的那段时间里,而且遇害人当时也是餐馆的工作人员。这些都是有案可稽的!”
  吴笑天听他说的这些话,似乎陈秋笛本人跟这起案件也有关联,心里不觉沉重起来。他静下心来想了一下,觉得凭陈秋笛的为人和性格,她是不可能参与谋杀的,她的性格表面上似乎显得外向泼辣,但她的内心其实还是很善良脆弱的,因此她不可能主动卷入杀人案件。
  现在最大的可能,就是这个葛建豪想要利用她以前跟他的那段雇佣关系,来要挟她出面帮他的忙。他担心的是,像葛建豪这样的人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倘若一味的回避他,看来也不是办法,最后说不定还会咬上陈秋笛一口。
  他对陈秋笛先前告诉他的话没有什么怀疑,她不会和他有过什么不干净的关系。问题是,当时她会不会没有认清葛建豪的真面目,因此不小心无意中也把自己卷入那桩案件中。现在最主要的是先弄清葛建豪案件的来龙去脉,以及葛建豪是不是真的案犯。
  “林先生,你说了这么多,可是还没有提及正事呢。”吴笑天说。
  “事情是这样的。”林律师稍微放松了一下:“三年前,朱迪小姐刚到LA,在葛建豪店里做Cashier,她白天要去补课,因此打的是晚上Part-time的工,她刚到美国,开始时又吃不了苦,因此葛先生帮了她很多忙,在工作和生活上给与她很多的照顾。”
  “这些我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你就说那案件的发生吧。”吴笑天急切地说。
  “每天晚上,朱迪差不多都是最后一个离开餐馆的,因为她是管钱的,在餐馆打烊后,她还要把一个晚上收入的账目清理一下,然后再跟老板对帐。那时她还没有买车,上班来回餐馆都是搭Bus的,有时碰到葛先生走的晚,他就开车送朱迪回去。据葛先生说,他就是在那时候和朱迪建立起感情的。我想,时间长了,这种事是可能发生的。这是在LA,而且你那时又不在这边。”
  林律师察觉到吴笑天的脸色阴沉了下来,就笑了笑,说:
  “对不起,我离题了!”
  “朱迪根本就不会看上他葛建豪那号人的!她倒是告诉过我,葛建豪对她十分殷勤,不过那时她在美国孤苦无依,因此对他的小恩小惠心存感激之情,对他有点亲切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我对她了解很深,她绝不是那种轻浮的女人。后来她考到BusinessLicense后,进了保险公司,慢慢地就跟他疏远了。”
  “这只是朱迪的一面之词。”林律师笑着,“葛先生不像你想象的那样长得五大三粗,他很有风度,很讨女人的喜欢。实际上,朱迪她跟葛先生的关系在她离开餐馆后,还断断续续地维持了一年多。这说明,他们两人的关系的确非同一般。不管你承认不承认!”
  “那是葛建豪一厢情愿。他对朱迪紧追不放,朱迪有时还会应酬一下,但是最后他想得寸进尺时,被朱迪断然拒绝了。这不能证明朱迪和他有什么暧昧关系。林先生,我希望你不要再在我女朋友的清白上,做些不必要的文章了。”
  “但是,这个案件却涉及到他们两人的关系。”林律师说,“——我了解你此时的不愉快心情。我们还是继续谈那个案件吧。有一天晚上,餐馆快要打烊时,忽然下起了大雨,这在LA是比较少见的现象,LA的晴天就跟这里的女人的笑脸一样多,而雨天比联邦法定的假日还要少。朱迪和另外一个女孩子凯丽都没有车子,她们就在餐馆里等着雨停了,好去搭乘最后一班Bus。”
  吴笑天听到这里,唯恐漏掉一个细节。
  “那个时候,葛建豪上哪去了?”
  “他早先有事出去了。”林律师接着说,“后来他回来结账,他见到他们两人还没走,而那时最后一班Bus也已经开走了,他就送他们俩回去。”
  “她们俩住一起吗?”
  “如果她们俩住在一起的话,就没有葛先生的什么事了。”
  “那姓葛的先送谁回家的?”吴笑天瞪大着眼睛。
  “问题就出在这里了!就在那一天晚上,凯丽失踪了。警方曾经将葛先生作为主要的犯罪嫌疑备案,后来因为一直没有凯丽的下落,这件事就搁了下来。顺便说一句,这个凯丽呢,据说周末时还在指压店兼职。”
  “什么是指压店?做指甲的吗?”
  “我说多了。”林律师笑着,“直到上个星期,有人在山上一处树林中找到了凯丽的骸骨,上面还有她的ID,警方辨认后判定那堆骸骨就是凯丽,她是被人杀死的。因此葛先生的备案又被提了出来,警方已经拘押了他,认为他有杀人的嫌疑,准备对他进行指控。”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呢!到底他先送谁回的家?”吴笑天着急地问说。
  “葛先生的口供是,他是先把凯丽送到她的Apartment后,然后才送朱迪回去的。葛先生还说,——你听了不要见怪,那天晚上,他是在朱迪的Apartment过夜的!”

  89 颤栗

  吴笑天听了这话,脑门顿时“嗡”地一声震响!他极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绪,声音微微发颤,问说:
  “那么,警方是怎么判定的?”
  “警方认为葛先生是最大的嫌疑,因为根据凯丽失踪后警方对餐馆里几个员工的调查证明,葛先生早就和凯丽有过性关系了,有时葛先生也开车送凯丽回去。所以警方推测那天晚上葛先生是先送朱迪回家,然后再独自送凯丽走的。至于他是不是真的送她回家了,谁也不知道。当然,这些话也只是一面之词。”
  吴笑天听到葛建豪跟凯丽有过性关系,心里忍不住就想起了陈秋笛,胸口上就像被狠狠地扎了一刀。但他随即就镇定下来,他告诉自己,陈秋笛绝对不会是那种人的!绝对不会!
  “凯丽失踪后,警方记录了朱迪的证词了吗?”他关注地问。
  “当然记录了。她说那天晚上葛先生的确是先送凯丽回她的公寓,然后上她的家的!”林律师说。
  吴笑天心里开始颤抖了,他紧紧盯着林律师问道:
  “那么,她承认说葛建豪在她那里过夜了吗?”
  林律师笑了笑,身子如释重负般往皮椅背上一靠,慢慢地说:
  “吴先生,我对你此时的心情表示理解!但是我不得不告诉你,她承认了!”
  吴笑天被他的话震呆住了,他看着林律师,说不上话来。
  “到时葛先生出庭受审,法庭如果请朱迪小姐到时出庭作证,她只要把当初的证词重复一遍就可以了。不过,她如果改变证词的话,就很有可能犯了伪证罪,这对双方来说都是尴尬的事。我作为葛先生的辩护律师,当然不希望出现这种结果。所以,你最好让她配合我们的工作。”林律师说。

  吴笑天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离开律师事务所的,他昏昏沉沉地开着车回到家,马上就拿起话筒,拨了陈秋笛家的电话。对方电话响了一会,他才想起来台北那边现在正是后半夜。
  他马上上网打开E-mail,给陈秋笛发了一个情绪激动的长信,然后开了几瓶啤酒,焦躁不安地喝了起来。
  他现在将要面对的关于陈秋笛的两种可能,都让他痛苦不堪,心急如焚:一种可能是,假如陈秋笛的证词属实,那就说明她跟葛建豪的确有暧昧关系,而以前她告诉他的那些她和六哥只是一般关系的话全是谎言;她的证词将保全六哥不成为罪犯。另一种可能是,假如她的证词是捏造的,那么就说明她以前和葛建豪的关系不但非同一般,以至于愿意为他作伪证,而且她还将面临着作伪证的指控。
  两者对他来说都是不能接受的。他想,难道自己真的幼稚到了这种地步,以至于在感情投入上一错再错?!他不停地喝着酒,心里阵阵发寒,眼睛不觉模糊成一片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觉得自己仿佛走进了一个虚拟的世界,在那里,他见到了很多熟人,但是他们都跟他错身而过,他的手脚不听自己的使唤,然后突然间一道刺眼的阳光洒在他的心口上,他看到了自己血淋淋的心脏,他拼命的想要呐喊,但是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90 清白

  这时,突然一阵电话铃声响闹起来,他张开了眼,浑身虚汗,他顾不上思索就急忙将话筒抄在手上。
  电话是陈秋笛打来的。吴笑天一听到她的声音,心都快要跳了出来,赶紧问道:
  “小笛,你没事吧?”
  “我好好的,我刚看了你的E-mail,出什么事了,看你写的怒气冲冲的?!”陈秋迪说:“我知道你在想我,不过你也没必要闹这种情绪啊!我早跟你说过了,我跟那个葛建豪没发生过任何关系!我可以对天发誓!信不信由你。”
  “我只想问你一句话,小笛,你上一次在警方的纪录中说的是真话吗?”
  “我以后不理他们就是了。”陈秋笛犹豫了一下说:“笑天,你真的不相信我吗?!你以为我真的会做出那种事?!”
  “我只要你告诉我,你说的是不是真话?!你知道吗,我急得都快要发疯了!”吴笑天紧紧地攥着话筒大声说。
  “笑天,我对不起你。”陈秋笛愣了一会,突然抽泣起来:“我的证词说的不是真话!但是,当时我只能这么说,不然我的结局就可能和凯丽一样了!你应该知道,葛建豪他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我根本就没有跟他有过见不得人的事!”
  吴笑天听了这话,心中的那股压抑感慢慢地开始松弛了。他发现,其实他打骨子里还是希望陈秋笛承认她是做了假证的,他受不了第一种可能的打击。他瘫坐在沙发上,抹了一把汗。但是他马上就被自己的潜意识震惊了!也就是说,他情愿陈秋笛因为当初做了假证而触犯刑律,也不想听到她跟葛建豪有过暧昧关系的话。
  “小笛,也许我太爱你了,我不想你身上有任何的污点。”吴笑天说,“哪怕你真的是在欺骗我也行。你答应我,你快点回来,不管你将来怎么样,我都会和你在一起!”
  “笑天,你的意思是说,你只要我说实话,也不管我将来的命运?”
  “如果你说的是实话,我永远也不会离开你的!你的命运不就是我的命运吗?!”
  陈秋笛哭了,说:
  “笑天,你等着我,我马上就回到你的身边,不管天涯海角,我都跟着你!”
  “那我马上给林律师打电话,就说你以前提供的证词是不确切的。”吴笑天说。
  “我觉得你还是先不要急着把这事告诉林律师,因为我知道,他和六哥的关系很不一般。我争取后天就赶回LA,把我爸的骨灰盒也带上。”陈秋笛想了想说。
  “小笛,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吴笑天吞吐着说。
  陈秋笛顿了一会,笑着说:
  “笑天,你不要想太多了,你问的这话太小孩子气了!在感情上,谁不是自私的?!”
  吴笑天呆了一下,陈秋笛把电话挂掉了。

  吴笑天认真考虑了一下陈秋笛的话,犹豫了一会,但是他心里实在憋不下林律师说的陈秋笛与葛建豪关系暧昧的话,于是他忍不住还是拨了林律师办公室的电话,告诉他陈秋笛不承认她以前提供的证词是事实。
  林律师沉默了一会,语气沉重地说:
  “吴先生,你能肯定你和朱迪的话是最后的决断吗?”
  “你可以这样认为!我们做好了被指控提供不实证词的准备。”吴笑天断然说道。
  “吴先生,一定是你说服了朱迪吧?!我知道你受不了她跟葛先生的那段关系!”林律师笑着说。
  “随你怎么看,反正我是相信陈秋笛的。”吴笑天冷笑着说。
  “那么,我得马上将这个消息告诉葛先生。我想他会很快做出反应的!我很感谢你的协助,我对你们的决定持保留态度!”林律师说。
  吴笑天把陈秋笛的事情搞清了以后,心里轻松了一点,但是一想起陈秋笛将要面临的灰暗的前景,他的心情又杂乱如麻了。他喝了两瓶啤酒,又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

  吴笑天醒过来的时候,看了一下钟表,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这时他特别想找个人陪着聊聊天。
  忽然,他想起了刘东起是个律师,他对类似陈秋笛的这种案情可能会提供一些有帮助的建议。而且前天刘东起要他办绿卡的事,他想过之后,觉得不无道理,正好一起详细地问一问他有关程序。在美国有张绿卡,不管做什么事都要方便多了,别的不说,就像这次陈秋笛要送他父亲的骨灰回国,他也可以不计签证的尴尬,陪着她一起回家了。但是没有绿卡却寸步难行。陈秋笛当初绿卡办的快,但是花了不少的钱,其实他只要和她正式结婚后,绿卡的事也就不成问题了。可是他不想在这件事上沾陈秋笛的光,而且他以前也没有认真地考虑过这方面的事。
  他真要和陈秋笛结婚,就不会对她有任何的附加要求。他只想通过一种慎重的仪式,将两人的感情真正融汇在一起。

  91 车祸

  郁闷中,吴笑天就给刘东起打了个电话。刘东起一听到他的声音,高兴地说:
  “嘿,哥们,我正想找个人聊天呢!今天正是周末,心里发闷,想出去喝两杯吗?”
  “我的心里也是烦闷得很,你有空吗?何如呢?”吴笑天问说。
  “晚上她到医院陪白果去了。怎么样,去上次我们到过的Casino?”
  “行啊,咱们是不谈不相识!另外,我有些事正想要请教你一下。”吴笑天笑说。
  刘东起愣了一下,心想,不会又是何如的事吧?
  “那我开车过去接你吧。”他笑着说。
  “你是有备无患啊!是不是已经预料到我肯定要喝醉了?”吴笑天笑着,“我还是自己开车吧,总不至于每次都是我喝醉吧?!就这样说定了,我们在Casino见。”
  吴笑天正要出门,看到外面忽然下起了小雨,他回到房间随意披了一件带帽子的白色的夹克。
  在扣钮扣的时候,他发现衣服上掉了一个扣子。他一下子想了起来,这件衣服他已经穿了十年多了,那还是在上大学时,也是一个小雨天,他和何如两人难得一起去逛了一趟商店,何如特意给他买的。衣服虽然旧了,而且他工作后买了大堆的名牌服装,但是这件夹克他却一直舍不得扔掉。
  上车后,他把夹克脱下,扔在后座上。
  这时雨渐渐地下大了,路上的能见度极低,车又多,他把大灯给打开了。大街上到处都是喇叭声,有点刺耳,听起来怒气冲冲的,大家好象都在抱怨这难得一见的雨天,坏了他们周末的愉快情绪。他看到Local上车流堵得紧,于是就拐上了10号高速公路。
  高速的快车道上已经积了几英寸的水,他猛踩着油门,开车冲进水流中,让一排排的水花四处溅起,心里油然而生小孩恶作剧般的快感。
  他想,这时要是陈秋笛坐在身边的话就好了,她一定会快乐地哈哈大笑。
  但是一想到陈秋笛,他的心情不觉得又有些郁闷了。于是他在CD音盒里塞进了一盘罗大佑的碟子,音箱中传出了急促的音乐和歌声,放的是周润发和张艾嘉主演的电影《阿郎的故事》中的插曲“你的样子”。
  这是一首老歌,吴笑天记得是陈秋笛放在他的车上的。吴笑天好几年前跟何如一起去看过这部片子,印象中的影片讲的是主人公阿郎带着儿子,艰难但是不乏快乐地过着日子,后来张艾嘉扮演的阿郎的前妻回来了,想要带走儿子。最后阿郎在赛车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记得当时看完电影后,他询问何如的感受,何如心情沉重地长叹了一声:
  “结局有点造作,好象是为了悲剧而悲剧似的。”
  “如果我是阿郎,我想我也会这样做的!”他这样回答。
  “他们的儿子应该活得更幸福些的!”
  ——此时,他听到罗大佑充满深情地唱道:
  “……那悲歌总会在梦中清醒,
  诉说一点哀伤过的往事。
  那看似不在乎转过身的,
  是风干泪眼后萧瑟的影子……”
  吴笑天觉得歌词太感伤了,听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正要伸手去按一张英文歌曲,突然,他从左边的后视镜中,看到一辆大卡车正开着刺眼的大车灯,朝他的车子后面紧逼上来。他的右边是浑厚结实的水泥墙,不能再往右拐过去了,他情急之下,就重重地按了一下喇叭,提醒后面的大卡车往另一边转过去。
  大卡车不理会他的警告,继续向他的车尾撞了上来。吴笑天突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大卡车的司机是有意要撞他的!
  他猛踩一下油门,想向前冲出去,摆脱掉大卡车的撞击。但是已经晚了一下,他惊叫一声,然后只听得砰地一声巨响,他的车子便向水泥墙飞撞上去……
  他的双手离开了方向盘,朝前虚抓了一下,接着他的眼前出现了一道金色的光芒,十分的刺眼。一瞬之间,他想起了他刚到LA时,何如送给他的那束金橙橙的罂粟花,也是这般的刺眼亮丽!
  于是他的心里突然觉得无限的欣喜,忍不住用劲笑了一笑,随后就失去了知觉。

  92 危险

  刘东起是在第二天上午时才得知吴笑天出了车祸的。
  那天晚上,他在Casino里等候着吴笑天,可是却久久不见他的踪影,他给吴笑天家里打过两次电话,都没人接。
  他一直等到十一点半才离开Casino的,那时,他的心里隐隐约约地就开始有些不安了,因为他经过和吴笑天的几次接触,他相信吴笑天绝对不是个不守信用的人,除非他临时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即便是有什么急事,他以为吴笑天也应该会打他的手机向他解释一下的。
  所以他在开车回家的路上,对吴笑天的突然爽约有种不祥的预感,但是他还没有想到吴笑天会是出了车祸。后来他又开车拐到吴笑天的家,发现房间里一片漆黑,就断定他不会是在家里。他回家后又给吴笑天的实验室打了电话,结果还是没人。
  于是一整个晚上他都半醒半睡着,期望能突然间接到吴笑天不知从何处打来的电话。

  第二天一早,刘东起刚醒过来就给吴笑天的家打了电话,结果还是没有人接,他百思不得其解。于是他一边热了一杯牛奶,一边漫不经心地打开了电视。
  这时,LA公共电视台正在播放Breakingnews,电视上突然出现了一幅让他震惊的画面:一辆他非常眼熟的白色的HondaCivic旧车,被撞得支离破碎,翻倒在高速公路快车道边上的积水中,车身上有几滴没被雨水冲刷掉的血痕。因为录像是在昏黑的夜间拍的,所以他看不清车牌和车子里的情况。解说员报导说,据目击者称,出事的车子是被一辆大卡车撞翻的,大卡车在事故发生后已经迅速逃离了现场,目前警方正在追捕中。
  出事车子的主人,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亚裔男人,被撞成重伤,现在已被送往C大医院抢救。
  刘东起一下子就想到了吴笑天,心里一凉,不过他还是抱有一分侥幸。他看清报导中提到的C大医院,正是白果眼下在做手术的那一家。他马上关上电视,匆匆忙忙地就往那家医院赶去。
  他的心里十分的难过,他觉得,如果出车祸的人真的是吴笑天的话,那么他也应该负有责任的,至少在良心上会愧疚不安,因为是他要约吴笑天去的那家Casino。而现在陈秋笛的父亲刚刚过世,心里悲痛,如果吴笑天真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话,那么她所遭受的打击将可能是毁灭性的。还有何如,要是何如知道了这件事,他该怎么向她交代呢?!
  他明白,何如虽然已经和吴笑天没有什么感情纠葛了,但是她的内心里对他还是很关切的。吴笑天自己就可能更是不幸了,他在国内的事业上刚刚遭受挫折,到美国后折腾了一年多,事业和生活上才稍微有些眉目,却又碰上了这种事,而且,如果他万一出现了不测,他的浙南老家,还有一位从小将他辛辛苦苦地带大的母亲。
  想着这些,刘东起的眼睛不觉模糊了。

  他来到C大校医院的EmergencyRoom,在登记处查找着吴笑天的名字。让他震惊的是,那个被撞伤的人,果然就是吴笑天!
  刘东起的心一下子凉透了,他赶到了急诊室,护士们说伤者还处于危险状态,不让他进病房,于是他只能隔着布帘,在病房外面看着吴笑天。
  吴笑天的身上插满了管子,一半脸上缠着纱布,脸色煞白,紧闭着眼,正在输血。刘东起向一个医生询问了一下吴笑天的病况,医生告诉他说:吴笑天昨晚上在被救护车送进医院的时候,就已经昏迷不醒了,他失血过多,流了大约有2000多毫升的血,从右脸部到脑门上,被撞裂了一个两英寸长的伤口,缝了十几针。
  刘东起问医生刘东起的生命有没有危险?
  “根据诊断和手术情况来看,到目前为止,我们还不能肯定他已经脱离了危险。”医生说,“而且,我们最担心的是他的大脑受损伤的程度。情况表明不容有乐观的推想,你知道的,将不排除任何可能的结果,包括死亡和脑瘫!”
  接着医生问了刘东起,吴笑天在这里有没有亲人?
  “我们需要马上跟病人的亲属取得联系。”
  “他有一个女朋友,不过现在不在这边,她的父亲也将要过世了。”刘东起说:“我是他的朋友,我可以在这里帮忙照顾他。”
  “考虑到病人的病情的严重程度,我想最好要有一个他的亲人在他身边,而且我们必须让他的亲人知道病情的严重。至于他的伤势状况,我们医院会尽一切努力救治。我们有义务照顾好他,这一点不必你担心。”医生说。
  刘东起想,他现在既不知道陈秋笛在台湾家里的电话号码,又不知道她的地址,吴笑天又处于昏迷状态,怎么可以跟她取得联系呢?

  93 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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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焦急地在候诊室里呆着,忽然他想起何如昨天晚上在这里照料白果,不知道她现在还在不在那?于是他来到白果的病房,白果睡着了,江谷拿着一本书正靠在椅子上看着,何如不在。江谷猝然见到刘东起,有点意外,他以为刘东起是来找何如的,就带着他来到病房外,告诉他何如昨晚上十一点的时候就回去了。
  “何如一直陪着白果聊天,白果的情绪好了不少,过两天第一疗程结束后,我们就可以先回家休息一段时间了。”江谷说。
  刘东起暂时不想把吴笑天的事告诉江谷,怕他们知道后挂念。他问了一下白果的病情,江谷说第一次手术进行的挺顺利的,白果自己对的病情的恢复也充满了信心。
  “你看上去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上没睡好?”刘东起就要离开,江谷忽然问他说。
  “昨晚上我多喝了几杯酒,没怎么睡。”刘东起笑了笑。
  “都怪我们,耽误了你跟何如。以后呀,你们该忙什么还是忙什么,别再挂念我们了!”江谷说。

  刘东起回到吴笑天病房外面的候诊室,焦虑地坐着。看着医生和护士匆忙地出入吴笑天的病房,他希望见到吴笑天忽然清醒过来,给他一个惊喜,虽然他心里明白,眼下这种可能性几乎是不存在的。
  他正在考虑着要不要把吴笑天的事告诉给何如,这时急诊室外面来了一男一女两个警察。他们跟医生和护士悄声地说着一些什么,后来那位护士就带着两个警察来到刘东起的面前。
  “你是出事者的朋友?”女警察问刘东起说。
  “是的。”刘东起点了点头。
  “我们已经查到了伤者的材料。”女警察说:“经检测,事故发生时,他的体内含有酒精,这个结果对他很不利,虽然他的酒精含量没超过本州的法定指数。我们想问你几个问题。你昨天晚上跟出事者有过联系吗?他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情况?”
  刘东起把昨晚上和吴笑天相约出去喝酒的事跟他们说了:
  “吴先生说他的心情有点郁闷,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导致他出事的原因。”
  女警察又问了吴笑天的其他一些情况,刘东起一一作了回答。最后,男警察要了他的电话,又把他们的联系电话给了他:
  “刘先生,你如果还知道一些什么事情,请跟我们联系。”
  警察走后,刘东起的手机响了,他打开来一看,是何如打来的。急诊区禁止使用手机,他忙拿着手机去了卫生间。
  “昨晚上你上哪儿去了?我在医院里不能打手机,我回家后给你打过两次电话,你都不在。”何如抱怨说。
  “我出去喝酒了,十二点多的时候才回来。我也给你打了手机,你关机了。”刘东起支吾了一下说。
  “咦,听你说话吞吞吐吐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何如看着他的眼睛问。
  刘东起愣了一会。
  “怎么啦?是不是温哥华那位又给你来电话了?!”何如瞧出了些不祥,急着问道。
  “是出了点麻烦事。”刘东起终于沉闷地说:“何如,你知道陈秋笛在台湾家的电话号码吗?”
  “我不知道呀?他们没告诉过我。”何如疑惑地说。她顿了一下,忽然心里一惊:“东起,是不是吴笑天出事了?”
  “他昨晚上出车祸了!”刘东起声音低沉地告诉何如。接着,他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这事也怪我,明明知道他这些天心情不好,还约他出去喝酒。到时候我怎么向陈秋笛交代呀?!”
  “现在别说这些话了。他伤的严重吗?肇事者找到没有?”何如着急地问。
  “吴笑天他现在还没有脱离危险,仍然昏迷不醒,正在输血。警方还在调查这次事故。”刘东起他叹息着,“这事都怪我!”
  “你在医院里等我,我马上就过去。”何如说。
  “你路上要小心一点!”刘东起叮咛她。

  94 支离破碎

  何如昨晚上睡得晚了,刚刚才起床。她简单梳洗了一下,匆匆忙忙地就出门了。
  刚才她一听到吴笑天出车祸的事时,震惊地手机差点掉落到地上。
  前天晚上她见到吴笑天时,就发现他有些神情恍惚,那时因为刘东起在一旁,所以她没有多问。她知道吴笑天无论是对人对事,一旦到了投入的时候,就很难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了。而在处理重大事情时,又显得优柔寡断。在自我调控上,他的心理素质远远没有他自己认为的那么刚强,就像跟陈秋笛分别一些日子这种小事,也可能使他情绪不稳,焦躁不安。所以有一段时间她暗地里认为,他应该找一个感情与处世能力都相当成熟的女人和他一起过日子,当然,这种想法并不是促使她和他分手的主要原因。
  她觉得,陈秋笛对吴笑天来说并不是理想的伴侣,尽管她看上去显得有些世故,但那仅仅是个假象而已,其实她的性格深层中还不乏纯真和幼稚,特别是在感情上。女人看女人,往往凭的是敏锐的直觉。何如相信自己的直觉是不会错的。
  在赶往医院的路上,她试图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她想,她和吴笑天两人走到今天的这种地步,难道仅仅是因为双方脾气的不投合吗?或者双方干脆就是在相互赌气?但是,她打心里就不承认自己是在以刘东起替代吴笑天,她觉得,如果违背个人的意愿去选择形而上的爱情组合,那简直就是跟自己过不去了。
  实际上,她始终认为自己对刘东起的感情付出是饱满的,而不是抽象的。可是为什么吴笑天的影象在她心中却总是像生了根一样挥之不去呢?!就比如说刚才她听到刘东起告诉她吴笑天出事之后,她的第一反应就像是全身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这种感受再怎么样也是掩饰不了的。难道她真的是在欺骗自己的感情吗?
  不过,她很快就否定了这种潜在可能,对一个人的关怀不可能就是爱情。她告诉自己,她为吴笑天的事感到悲伤,纯粹只是出于对他的同情。她伸手抹了一下潮湿的眼睛,心想,是的,自己只是在同情吴笑天的不幸。不管换上谁都会和她怀有一样的心理的!

  何如到了吴笑天的病房外面,她朝里面看了一眼病床上毫无动静的吴笑天,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她慌忙紧紧地掩住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然后背朝着刘东起。
  刘东起脸色阴郁,他轻轻抚着何如抽动的肩膀,想说什么,却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只是叹息了一声。何如拼命压制着快要失控的情绪,喃喃地对他说:“怎么会这样呢!一个活生生的人儿,就这样支离破碎了!”
  刘东起扶着何如坐下。他乍然见到何如这付看似过激的悲伤样子时,心下里微微掠过一丝难以说清的酸痛,好象跟她之间忽然产生了一段距离。但是这种感觉很快就被愧疚掩盖了,他觉得何如的反应是正常的,那并不说明她对吴笑天仍然旧情未泯,而只是一时的悲情。他说:“事情既然已经如此,现在我们跟陈秋笛没法联系上,我们还是考虑一下下一步该怎么办?”
  何如问他说:“吴笑天的伤情确断了没有?”
  刘东起叹了口气,说:“医生说了,将不排除任何可能的结果,包括脑瘫和生命危险!”
  何如一听,又急了起来,说:“那我们是不是应该马上通知他的母亲?现在他的老家就他母亲一个亲人了!”
  刘东起想了一会说:“本来我还想缓一缓的,看来也只好这样了,如果真出了事,我们都担承不起!另外,你跟陈秋笛的公司联系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她家的电话号码。这两天我在医院守着,我身体壮,你就别操心了。”

  何如趁着护士不在的时候,悄悄进了病房,来到吴笑天的身边。只见他半边脸上缠着纱布,另半边脸上全无血色,皮肤就像透明了似的,眼睛紧紧地闭着,嘴唇干裂,呼吸轻微。
  何如只觉得胸口隐隐作痛,泪水禁不住又垂落下来。
  这时,她忽然看到床边的台桌上摆放着的吴笑天脱换下来的几件脏衣服,其中有一件乳白色的夹克特别的醒目。那件夹克上染满了血迹,但是,何如还是很快就认出了这件夹克正是多年前,她和吴笑天在一个雨天一起逛街时,她给他买的。何如拿起夹克,捧在手上,泪水簌簌而下。她很难将眼前的吴笑天跟当年那个活蹦乱跳的他连在一起。而且更让她难过的是,在这么多年后,吴笑天居然还保存着这件朴实无华的旧衣服!她觉得自己的心有点颤栗了。
  刘东起轻声来到她的身边,他一看到何如手里拿着的白色夹克,一下子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紧紧握住何如的手,何如情不自禁地就扑在他的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95 归宿

  这时,护士回来了。她见到何如两人正在亲昵,就要请他们两人出去。忽然,她看到何如的样子,又不忍心打扰了,就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两人在医院里一直呆到晚上十点。刘东起见何如脸容有些疲惫,就要她先回去,他一个人在这里守着,如果有什么意外再跟她联系。
  何如还在犹豫着,护士过来告诉他们,探望病人的人士在十一点以后必须离开病房,病人由护理人员照顾。两人叮嘱了护士几句,把他们的电话号码给了她。

  两人离开医院的时候,何如还想再去探望一下白果。
  “早上我已经去过她的病房。这时他们可能已经休息了。”何如说:“吴笑天的事暂时还是不要让他们俩知道。”
  到了停车场,何如依偎着刘东起,对他说:
  “东起,晚上你能陪着我吗?我心里有点不安!我害怕自己会做梦的。”
  “看你这样子,我也不放心离开你。”刘东起强颜笑了笑:“你说吧,上你家去还是上我家去?”
  “上我家去吧。我这时只有躺在自己的床上,才会觉得踏实些。”
  看来,何如对吴笑天还是一直没有真正忘情的!刘东起心想:她的感情那么细腻,像这样毫无顾忌地流露出来,绝不会是偶然的。”
  他暗地里叹息一声,扶着何如上了她的车。他把自己的车子留在了停车场。

  何如一回到家,马上就去倒了一杯葡萄酒,抖抖索索地喝了,身上暖和了一些。
  “东起,你看吴笑天真的会有事吗?”她呆呆地盯着酒杯,问刘东起说。
  “现在我们只能把事情往好的方面想,做最坏的打算了!”刘东起也倒了一杯酒,苦笑了一下说。
  “你知道吗?我妈去世的那天晚上,我也是彻夜未眠,一当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我的眼前就浮现出一幅从来没见过的可怕的景象,然后全身就像被撕裂了一般。那以后我失眠了很长时间。”何如怔怔地看着他说。
  “我看你还是先放松一下吧!我来下点面条,你不饿吗?”刘东起笑着说。
  “不想吃了,我只想静静地躺一会儿。”何如疲惫地仰靠在沙发上。
  刘东起正要去下面条,突然他的手机响了。他和何如对望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都想到了吴笑天,何如的神色马上抽紧了。
  刘东起打开手机,刚听了一下,马上就松了口气。——原来电话是唐菲菲打来的。
  何如听清了对方是谁后,就到厨房给刘东起下面条去了。
  “东起,看来你对何小姐是真来劲了!”唐菲菲笑着说:“我一连两个晚上给你家打电话,你都不在。没想到你还真会怜香惜玉!”
  “有什么事吗?”刘东起皱了皱眉头说。
  “嘿,你再怎么忙,也不该不将你女儿的事搁心上吧?!”唐菲菲不悦地说。
  “刘琴怎么啦?!”刘东起心里一沉。
  “她怎么啦?她要是不跟你在一起,或许会更好一些!”
  “有什么事你快说,我现在没有心情跟你吵。”刘东起催促着她。
  “你看你,就一会儿功夫就等不及了?!”唐菲菲冷笑着,“我是跟你商量个正经事。上一次我回温哥华前,在上海看中了一套房子,环境挺不错的。前天我已经委托朋友签约了。”
  “天哪,你又改作房地产了?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跟你当然有关系。”唐菲菲说:“我在上海设分公司的事也有了眉目,我挂的是我们加拿大母公司和远东保险公司合作的牌子,其实股权资金与运作都是我自己操控的。这样的话我明年初就可以回上海发展。那里毕竟还是我出生和长大的地方,熟人也多。”
  “要是我没猜错的话,你所做的这一切,都是想为了得到琴儿吧?!”
  “看来我的几根肚肠你都知道了。”唐菲菲笑着:“说实话,我想把琴儿接到上海来,如果你父母真舍不得琴儿的话,我可以接他们过来一起住,反正房子够宽敞的了,就我们娘俩住还嫌空荡了些,怎么样,这个方案你可以接受了吧?”
  “刘琴马上就要长大了,我想我们这一边的上学条件对她来说可能更好一些。”
  “刘东起,我已经做出很大的让步了!”唐菲菲提高了嗓门:“我又不是没有考虑到琴儿将来的事,但是她现在肯跟我来温哥华吗?!她甚至也不会跟你去LA,我们何必自己骗自己呢?!难道我们就不能设身处地地为孩子想一想吗?!她现在对我们离心,还不都是我们引起的?!”
  “那么好吧,如果你在上海那边的工作弄踏实了,琴儿可以先在你身边一段时间。”刘东起想了一下,又看了何如一眼说。
  “咱们一家人可不说两家话,这事就先这么定了!”唐菲菲显得很干脆:“另外,告诉你一个你意想不到的事:你猜我上次在上海都遇到谁了?”
  “谁呀?你的那些朋友同学我都忘记的差不多了。”刘东起漫不经心地说。
  “嘿,顾村和孙映这两个名字,你一定不会陌生吧?!”唐菲菲有点鄙夷地说:“没想到你那边跟何小姐卿卿我我的,这边还留了一手!我当初怎么就没看出来你原来是风流成性的啊!”
  “你胡说什么!我们只不过见过一次面而已。”刘东起不觉地脸上一热。
  “我不是想揭你的短,你不必心虚。”唐菲菲笑着,“唉,跟他们两人相识,也算是一场缘份了。”

  原来,唐菲菲在十月回到上海后,通过她同学的关系,认识了顾村,顾村正好也有独立出来,自己创业的想法,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出手。唐菲菲说服了他,答应他只要他能帮助她的公司在上海立足,那么顾村将可以在她的新公司里占有部分股份,并拥有管理权。于是由顾村出面和远东保险公司联系,唐菲菲以她的母公司的名分在远东参股,并设立了自己的分营机构。
  在一次顾村做东请她的晚宴中,唐菲菲认识了孙映,聊着聊着就谈到了孙映的学校,唐菲菲说出刘东起的母亲以前也在孙映的学校当过老师,大家知道了这里边的关系后都笑,顾村还拿刘东起和孙映约会的事打趣。
  那次三人话扯得多了,不觉就说到了刘东起跟何如的事,孙映把何如夸了一通,唐菲菲听了心里不快,她听顾村说孙映正想出国办演唱会,而何如已经答应要帮她的忙,于是就劝孙映干脆先移民加拿大,她可以帮孙映一把。
  唐菲菲笑着跟孙映说:“我跟何小姐接触过几次,她给人的最初印象的确是一本正经的。我走南闯北,见过的人多了,但是像何小姐这样城府极深,表面上又装的很热心,很清纯的女人还没见过。要不她怎么能把刘东起从我的身边勾走了呢?!你想想看,我们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儿。”
  孙映听了她的话后,倒有些犹豫了,因为她和何如毕竟只见过两次面,虽然何如给她留下的印象不错,但是唐菲菲的话她也不能不信。顾村极力怂恿孙映可以托唐菲菲试试看,反正两头都不耽误。没想到,唐菲菲回到温哥华不久,她凭着自己的关系,很快就帮孙映的事给办的差不多了。
  其实,她帮孙映的忙,并不是真的出于热心,而是卖了个人情给顾村,同时也想和何如斗一口气。她始终认为是何如阻碍了她和刘东起的复婚。
  当然,唐菲菲在电话里只告诉了刘东起,她和顾村合作以及帮孙映办理移民的事。
  “东起,我觉得孙小姐比何如强多了,你要真不想再和我过的话,你干脆和孙映在一起算了。我绝对不会吃你的醋的!”唐菲菲笑着说。
  “多谢你的美意。唐菲菲,我说你的新公司里是不是又多了一项婚姻中介的业务啊?!”刘东起说着,啪地就把机子关了。
  “你说的什么业务?”何如已经做好了面条,她随口问刘东起。
  “唐菲菲她要回上海做生意去了。”刘东起笑着,“这个女人,她在那边买了房子。我只好退了一步,让女儿暂时先呆在她的身边。”
  “你不是一直舍不得你女儿吗?你不会是为了我才这样决定的吧?”何如瞧着他。
  “那你以为我就可以舍得你了吗?!”刘东起笑着说:“其实我的内心也是很脆弱的,因此我才迟迟不能做出决断!从我的角度来说,我当然希望你和琴儿都能在我的身边!”

  96 碎裂

  陈秋笛办好她父亲的丧事后,本来想在星期天晚上就乘华航班机赶回LA,但是因为没有订到机票,只好推迟到星期一晚上才走。
  这中间,她给吴笑天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没找到他,发了两个E-mail,也不见回,弄得她忐忑不安,两天下来都定不下心。一想到吴笑天告诉她的关于葛建豪要她出面提供证词的事,她更是心急如焚,六神无主。
  她最担心的,就是葛建豪他们找上了吴笑天的麻烦,而且她心里很清楚葛建豪的为人,他是什么事情都敢干的!她隐约地感觉到吴笑天可能是出事了,要是吴笑天因为她当初的错误而卷入了这件案事中,发生了什么不幸,那么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自己的!
  那天她在收到吴笑天的E-mail时,全身就像掉进了冰窖中。
  两年前凯丽失踪的那天晚上,葛建豪的确是先送她回Apartment的,因为送凯丽回去,必须要先经过她住的那幢公寓楼。但是在凯丽失踪后,葛建豪私下里找过她,要她在警方向她询问事情经过的时候,就说他是先送凯丽回去,然后再到她家过夜的。她先是死活不肯答应,后来经不住葛建豪的软磨硬泡,又看在他平时对她的照顾上,另外她自己对法律也不太了解,而且凯丽本身的行止确实不太检点,于是他就对警察说了谎。不久她就离开了那家中餐馆,也就逐渐忘记了这事。
  当吴笑天那天告诉她,警方已认定凯丽是被谋杀的消息时,她一下子明白,葛建豪很可能就是凶手,他可能在被警方正式逮捕之前,对她软硬兼施,逼她到时出庭提供假证词。于是,她决定暂时先不去大陆,而是想急速返回LA,回到吴笑天的身边。
  在中正机场候机室里,飞机还没有起飞,她的心已经飞到吴笑天的身边了。

  陈秋笛到达LAX时,已经是LA的星期一下午了,她马上就叫了辆出租车回到家里。
  她推开房门时,只觉得屋里冷冰冰的,空气中还有一股潮湿的味道,茶几上摆放着十几个啤酒瓶子,一看房间就知道是有些天没收拾了。她心里焦急,立即就给吴笑天的实验室打了个电话,电话是Stacy接的。Stacy一听到是她,急着就将吴笑天住院的事告诉了她。他们实验室是在今天早上才接到何如打来的电话,通知他们吴笑天出车祸的事。
  陈秋笛听了,脑袋一下子眩晕了,拿着话筒就低声抽噎起来。她匆忙记下了吴笑天住的医院,赶紧就赶了过去。
  陈秋笛来到吴笑天的急诊室外,只见刘东起正在那里守着,她跟他打了个招呼,匆忙就进了病房。当她看到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吴笑天时,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软塌塌地就要瘫倒下去,跟进来的刘东起慌忙用劲扶着她坐下。
  陈秋笛过了一会儿,神志才慢慢醒转过来。她一下子扑在吴笑天身上,哭了起来。此时的她还没有从丧失父亲的悲痛中恢复过来,却一下子又碰上吴笑天被撞伤成了这个样子,因此身心就像要碎裂了一般,没哭上几声,整个人就快撑不住了。
  刘东起安慰她说,根据今天医生的诊断,吴笑天虽然还没有清醒过来,但是经过两天的连续输血,血压和心脏功能正渐渐地趋于正常,身体也不像两天前那么虚弱了。他要陈秋笛先静一静。
  陈秋笛打听了一下事情发生的经过,刘东起简单地说了一遍。
  “怎么会这样呢?!”陈秋笛哽咽地说:“他出事前几个小时我刚刚给他打了电话,他情绪很不好,我还劝了他半天。他怎么后来又出去了?那时我忘了告诉他要防着葛建豪了!”
  “陈小姐,你说的这个葛建豪是谁?”刘东起问。
  “这事肯定跟葛建豪有关,吴笑天拒绝了他要我给他作伪证要求,所以他就制造了这起车祸来报复吴笑天。”陈秋迪说。
  她将那天吴笑天跟她说的事,对刘东起说了。
  “也许当时吴笑天太心急了,他原不该把你要推翻证词的事,这么早就告诉姓林的律师的。”刘东起沉思了一下说:“他忽略了美国司法的一些负面的作用!这事得赶紧跟警方联系一下,警方现在正在追查肇事逃跑的司机,你说的这位葛建豪很可能是个线索!”
  他马上到外面给警方打电话去了。

  97 梦境

  陈秋笛来到吴笑天身边,轻轻地摸着他的脸,凑在他的耳边,低声地呼唤着他的名字,她的泪水淌湿了床单。
  这时,医生和护士进来了,陈秋笛紧紧地抓住医生的手。
  “先生,你们一定要告诉我实话!我先生他应该没事吧?你们一定要救活他!我求求你们!”
  “他的身体暂时没什么大事,现在我们主要是关注他的大脑状况。”医生说着,摇了摇头。
  “他的大脑怎么啦?!”陈秋迪着急地问说。
  “目前还在观察,他的脑袋受到了强烈的撞击,以至于昏迷不醒。”医生说:“当然,我们正在尽最大的努力救他。希望你不要过于悲伤。”
  陈秋笛忍不住伸手就去摸吴笑天的脑门。
  “小姐,你先生现在需要的是安静,他的脸上伤势很敏感!”一边的护士忙止住她说:“你最好能好好地配合我们的治疗,在病房外的休息室呆着,不要过于频繁地打扰病人。”

  医生让护士扶陈秋笛出了病房。
  “这位先生是你的朋友吧?他和他的女朋友都是热心人,他们这两天一只都守候在这里。有你们的爱心,我想上帝会保佑你先生平安的!”护士看到刘东起正走过来,就笑着对陈秋笛说。
  陈秋笛知道护士说的刘东起的女朋友就是何如。
  “刘先生,谢谢你跟何小姐这几天对笑天的照顾。”她跟刘东起说。
  “大家都是朋友,就不要说见外的话了。”刘东起笑了笑说:“况且,吴笑天出了事,我心里也感到不安,尤其是你不在他身边的时候。”
  “刘先生,这事怎么能怪你?!”陈秋笛说:“他的事是因我而起的,我没想到我在他的心中,占了这么重的份量!这次不管他怎么样了,我都会永远和他厮守在一起的!”她说着,话声一下子又哽咽了。
  “我已经把你刚才说的事告诉警方了。警方说马上就审讯姓葛的,过些天可能就要开庭审理,到时候希望你能提供有效的证词。现在你要做的事就是宽下心来,何如还特意嘱咐说,你回来的时候,一定不要过于伤痛。我想,吴笑天他会感觉到你的爱的!”刘东起安慰着她。

  晚上时候,何如一下了班就匆匆地赶来医院,她见到陈秋笛,忍不住舒了口气。陈秋笛一见到她,紧紧地拉住她的手,抽泣起来。
  何如这两天因为睡眠不足,眼睛有些红肿,她看到陈秋笛满脸憔悴,头发凌乱,跟平时见过的她判若两人,心下不觉有些凄凉,眼睛又红了。
  两人胸中似乎都有千言万语,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秋笛,你没事吧?”最后,何如轻声地问了她一句。
  陈秋笛一下子抱住她,呜呜地哭了。
  那天晚上,何如和刘东起走后,陈秋笛独自一人守在病房里。她拿着热毛巾,仔细地擦着吴笑天脸上和身上的血污,感觉就像吴笑天的身体就是她的身体的一部分一样,她聆听着他的呼吸,好象感受到了他的心脏的搏动。
  陈秋笛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和吴笑天是如此的密不可分。
  她枕在吴笑天的身边,盯着他的紧闭的双眼,觉得自己正在悄悄地融汇进吴笑天的梦境之中,她的眼睛慢慢地合上了。她梦见自己正轻轻地漫步在一片如碎裂的玻璃一样的刺眼的阳光上,四周空寂阒静。
  她的嘴边于是浮现出一丝生动的微笑。

  98 等待

  几天后,白果化疗的第一疗程手术结束了,需要回家静养一段时间,然后进入第二疗程。
  出院的时候,江谷陪着她到吴笑天的病房看望他。江谷是在昨天去了一趟实验室后,才知道吴笑天出车祸的事的,他昨天已经来看过吴笑天了。白果的精神和身体状态都恢复的不错,她不用江谷搀扶,自己就可以走动了。她的头发掉了不少,但是因为她的头发原先就很乌黑稠密,所以脱发的现象看上去还不是太明显。她戴了一顶黑色咔叽布遮阳帽,架着一付墨镜,衬着她白皙的皮肤,倒不像是个病人了。
  陈秋笛正在病榻边给吴笑天擦脸。吴笑天还没有清醒过来,医生已经停止了给他输血,他的血压和心跳系数开始趋于正常,呼吸也不像几天前那么虚弱了。但是他的大脑还是处于沉沉的昏迷状态,从脑电图上观察,还没有看到迅速复苏的可能。
  陈秋笛连日来都守在病房里,人瘦了一大圈,眼神有些黯淡。她是昨天听江谷说了之后,才知道白果生病了。
  她见到白果,慌忙搁下手里的毛巾,拉着她的手看了一会,想笑一笑,但是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起来。
  白果看了吴笑天的样子,心里难过,她安慰了陈秋笛几句,就和江谷一起离开了病房。
  在车上,白果忍不住就哭了起来。
  “你呀,好好的,哭什么呢?”江谷心里哽塞着,不过还是笑着。
  “我不知道,就是觉得心里难受!”白果抹着眼睛说。
  江谷默然了。自从白果生病之后,他的话变得少了,他开始学会在开口说话之前,先去体谅别人家的心情。他发现,有的话根本就是废话,没必要说的;而有的话说出来后,在无形中却伤害了别人。这种时候,他觉得不开口更好。
  昨天他去实验室找了许梅,跟她谈了自己的计划,其实他只说了几句话,两件事,不像以前那样做太多的解释。他说的第一件事就是争取要在明年二月份前出一篇Paper;第二件事就是他不想换实验室,希望许梅再给他一次机会。许梅考虑到吴笑天的病情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恢复,他原先规划好的试验计划要耽搁些时日,而实验室里正需要人手,因此就答应了江谷的请求。她同时也发现,江谷不像以前那样喜欢说空话了。

  陈秋笛回来的第二天,正在调查葛建豪杀人嫌疑案的两个警方有关人员,就来找她了。他们要她提供两年前凯丽失踪案的确切的证据。
  法庭在半个月后就要立案审理凯丽的案件,法庭目前已经对拘留中的葛建豪提出公诉。陈秋笛把吴笑天发生车祸那天在电话中告诉她的那些情况,以及她上一次给警方提供不实证词的事,都给那两个警方人员说了,希望他们能同时调查吴笑天车祸的真相。但是那两人说,在抓到吴笑天车祸的肇事者之前,他们不能将事故原因同凯丽的案件联系起来。他们需要的是证据,而不只是线索。
  陈秋笛现在每天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等待,等待吴笑天的醒来,等待葛建豪早日被绳之以法。也许等待而来的结果比现状更糟糕,但是有等待毕竟就会有希望。她看着吴笑天安详的睡容,时时在想:只要眼前的这个人属于自己,那么就意味着她还真实地活着。
  她就这样终日默默地守候在吴笑天的身边,看着他的脸。
  时间似乎生锈了。

  终于,两天后的一个深夜,当她从睡梦中醒来时,她突然发现吴笑天正睁着眼睛看着她。他眼神疲惫,似乎还带着些许困惑。
  陈秋笛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慌忙使劲抹了抹眼睛。
  这时她看清了,吴笑天的眼睛果然是睁开着的,乍看上去,就像被玻璃划破了一样。他的嘴唇轻轻地翕动了一下,却发不出声音来,只是费劲地吸了一口气。他想冲她笑一笑,但他脸上的肌肉却动不了。不过,陈秋笛已经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他的笑意,还有那隐含在笑意后面的千言万语。
  于是,她悲喜交集地扑在吴笑天的身上,忍不住失声哭泣起来。

  99 不朽

  LA是没有冬天的。
  因此当圣诞节快要来临的时候,失去雪天和寒意烘托的圣诞冬青树和圣诞老人,与别处相比,便少了些许温暖的气氛。高高撑在空中的棕榈树在蓝天和艳阳的衬托下,同那街道边四处可见的绿白交杂的榕树,相映成趣,构成了LA最朴素的一道道风景。
  刘东起每次用心去欣赏这些景色的时候,都情不自禁地会依稀想起家乡鹭岛。他觉得,鹭岛跟LA虽然远隔万里重洋,但就景色和气候而言,它们并没有多大的区别。
  他来到LA已经将近一年了,他原先选择到这里来工作,主要是想在这里先过渡上一段时间,然后再视女儿的情况决定是回国去发展,还是留在这边。但是在结识了何如后,他渐渐地开始留恋这个城市了,尤其是在几个月前回国,他不知不觉中已经将LA当作是归宿之地了。
  他想,也许这一切都是因了何如的缘故。是爱情改变了他对这个城市的印象。

  早在半个月前,刘东起就已经给他们家寄去了圣诞和新年贺卡。他想起昨晚上唐菲菲给他来的一个电话,她告诉他,她已经开始在上海上班了,房子也已经装修好,过了年她就要接刘琴和他的父母一起到上海来住一段时间,等刘琴适应了新的环境后,他们再决定去向。他的父母舍不得离开刘琴,已经答应了她的请求,暂时到上海住一段时间。
  刘东起在接到唐菲菲的电话后,心里松了口气,他还特意将这件事打电话告诉了何如,何如也替他感到高兴。
  随着圣诞和新年这两个节日的临近,他的心情也越来越激动了。
  刘东起想起来,也是在去年的这个时候,他刚到LA不久,身边的同事们个个都在兴高采烈地准备着欢度节日,满世界都是欢声笑语,而他却是孤身一人徘徊于酒吧之间买醉,游荡在大街上。平安夜晚,他独自一人呆在家里,对酒斟酌,弹琴消遣。他在给家里的父母和女儿通过电话之后,就把自己置身于落寞的灯影中了。
  他觉得,对他这种年龄的男人来说,孤独本来并不可怕,因为沉静中的郁闷,说白了也只是消磨时光的一种心态,但是如果是在无奈的牵挂中去品尝孤独,那么这种心境就很可怕了!孤独就是呆立在伸手不可企及的希望之前,就像晨星寥落的星汉。
  刘东起记得,去年的圣诞节他除了一边弹奏着钢琴《平安夜》,一边思念远方的家人之外。但是今年圣诞节,他的心里却多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叫何如。
  他发现自己的心已经被这个至今对他来说仍然还是那么神秘的女人占据了,他的心里离不开她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曾经一段时间来,他多么渴望自己能和这个女人在那沉醉的节日之夜,共同拥有一张桌子,一盏灯,一瓶红艳的葡萄酒,一个话题,一个笑容。
  现,他的这个渴望已久的梦想终于实现了,何如已经答应和他一起度过这个平安夜,更重要的是,她还将要在那个晚上告诉他一个让他一年来梦寐以求的秘密。
  这个秘密是关于他们两人的,何如说,那将是圣诞老人给他们的一份最珍贵的礼物。刘东起对这个秘密已经猜到了几分,他知道,但这个秘密解开来的那一刻,他将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圣诞节的前一天,刘东起一早就开着车在LA的大街上漫游着,一边考虑着该送给何如一件什么样的圣诞礼物。该送一件什么礼物呢?这个问题刘东起已经考虑了一个多星期,但还是决定不下来。他想,在这个对他和何如来说都是无比重要的日子,他应该送给何如一件能够让他们珍惜一辈子的纪念品,也就是说,这件纪念品应该是不朽的。
  那么,什么东西才会不朽呢?最好的答案当然是爱心。但又是什么东西最能体现爱心呢?对他来说,真正的爱不是义务,而是真诚的付出,它应该是生命的闪光点。他沉浸在这个发现的欣喜之中。

  然而,在圣诞节的前几天,何如却显得心思重重。她的忧虑超过了淡薄的喜悦之情。她把她允诺刘东起的求婚,说成是秘密的兑现,这种小心翼翼的爱意,看起来无疑是细腻的,同时也透露出了这份情意的沉重感。
  对于她来说,虽然她没有刘东起那样的家庭负重和破碎的人生经历,但是她在婚姻问题上,同样面临着两难的抉择。
  当不久前刘东起正式向她提起婚事的时候,她才忽然间明白,点一下头得需要有那么大的勇气,而不仅仅是欣喜,以至于她当着刘东起的面,红着脸,低着头,半天说不上话来,而且那几天一见到刘东起时,神色间都不自然了。那一刻让她深切地知道了,自己不仅在身体上是个女人,而且在心境中更是个女人!她没有当面答应刘东起,最后她还是通过电话告诉他,她将在慎重地考虑过这件事之后,在平安夜向他公开自己的秘密。
  所以,越是接近圣诞节,她的心情就越是惊慌,就像突然间进入了一个未知的世界,呈现在面前的,不单是新奇和陌生的生活,还有对过去那个自己的淘汰。
  她想,假如拥有一份真切的爱情是幸福的,那么拥有一个家庭意义上的男人又该是怎样的呢?在得到一个男人后,作为个体的自身是不是就要解体了,然后全身心融入到那个男人的世界中?就像俗话说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的母亲曾经告诉过她,她和何如的父亲当年一起在渭南山区上山下乡的时候,曾经是令人羡慕的一对,何如的父亲还是个英俊的才子。
  但是后来似乎一切全都改变了。在何如的记忆中,那个躲在婚姻阴影里的男人,把她的母亲摧毁了,也使她的少年时期,始终不能摆脱一场又一场的噩梦。因此她对婚姻意义上的男人,总是抱有一种成见。
  她可以肯定,自己是爱刘东起。但是,在婚姻架构中的那个刘东起,真的能让她获得幸福吗?

  何如想,自己对婚姻的理解是不是太苛刻了?!难道所谓的婚姻幸福,就是像她这样在患得患失的犹疑中体会恐惧与惊喜?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结婚无疑就是得不偿失了!
  而且,更主要的是,当她每次认真地设身处地地为刘东起考虑他在婚姻中扮演的角色的前景时,她觉得她跟他的最终结合,未必就能给他带来真正的幸福。尤其是在爱的天平因为某一个筹码出现变数时,以她对刘东起的性格的了解来判断,他将很难在同样份量的两种感情中作出抉择。善良并不等同于幸福,有的时候它甚至会导致悲剧。
  何如深知,刘东起太爱他的女儿了,而且她也深信,他同样的深爱着她。如果不是她的突然出现打破了他的心坎,他很有可能会将他的女儿带在身边,然后将所有的爱都赋予女儿,因为他在何如之前,并不在等待着爱情和婚姻。只要将来这个爱的天平不排除倾斜的可能性,何如她敏感的心理就不会得以平静。
  另外,如果她答应了要告诉他那个秘密,她就得承担起一个做母亲的责任,给小孩爱,承受天平的变数所产生的后果。而如果让刘东起放弃他的女儿,那不但将是他的痛苦,他们的爱情也必定会染上污点。凭心而论,她果真能Handle得了这些尴尬的事吗?如果接受婚姻就是承认自我的消失,那么脱壳的爱情又靠什么来负载呢?!
  她把握着那个秘密,心里就像揣着一个上了发条的闹钟,惴惴不安。
  她想,自己该作出什么样的决定呢?
  ——她还想到了吴笑天。
  这是一个除了她母亲和将来可能与她永远相伴的刘东起之外,和她的关系最切近的人了。她想,如果她将自己的秘密交给刘东起之后,她和吴笑天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怨,也将正式成了一段破碎的记忆。
  她觉得,她一直到现在对吴笑天仍然怀有歉疚之情,她最终还是没能和他在一起,虽然谁对谁错已无关紧要,说声对不起又显得轻飘飘的,无法去填补那段沉甸甸的灵感。但是,歉疚本身就意味着,她已经承认了她的确曾经爱过吴笑天,就像吴笑天对她的爱一样,都是血肉分明的。尽管她有一段时间恨过他,但她后来还是想将那份遗漏了几年的旧情缝补起来,直至最后感受到覆水难收的无奈。她觉得,与她不同的是,吴笑天在对待旧情上,一直刻意地去掩饰他那脆弱的内心。因此,他是不会为伤害别人感到歉疚的,他的性格不让他这样做,虽然他骨子里从来忘记过那段旧情。
  何如是在几天前才知道,吴笑天对那段旧情是多么的刻骨铭心!她想,要不是那天他刚从脑昏迷状态中苏醒过来,见到她时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让她心痛的话,他也许就要将他的真实内心,永远地封闭起来了。

  那一天,何如在隔了一个星期后,又到吴笑天的病房去看望他。这时吴笑天已经苏醒过来了,陈秋笛刚好有事出去了,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人。吴笑天忽然见到她,吃力地冲她笑了笑,然后不知怎么的,两滴泪水就顺着他的眼角流淌下来。何如仿佛感觉到了那泪水的热意,她的眼角也湿润了。
  吴笑天轻声说了一句什么,何如没听清,于是她就把头凑近他的嘴边。
  “何……如,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你不知道,我昏迷着的时候,我感觉到自己梦见了你!你正在雨中走着,手里捧着一束金色的野罂粟花……”吴笑天一字一顿,吃力地说。
  何如听了,先是呆了一下,接着泪水止不住就滴落下来。她本来想跟他说一句话的,因为他的伤势,她这些天来是多么的惊惧和悲伤,而且这句话这些天来一直哽在她的心头。但是她最后还是藏住了这句话。
  “笑天,你终于醒过来了。我知道你不会离开我们的!”她只是笑了笑说。
  她现在后悔的是,当初她没说出那句令人窒息的话:
  “——我以为你再也不会醒来了!”
  她想,她也许不会再有机会说这句话了。只有她一个人才能明白这句话的真实含义,那是等待,也许是永远的等待!
  是的,也许在她的内心里,一直都没有放弃过这个等待!
  但是,她最终还是把自己和吴笑天的旧情之门关上了!

  100 钻戒

  刘东起继续开着车,绕着BeverlyHills慢慢地兜着。
  他觉得自己无论要送一件多么珍贵的礼物给何如,都不算为过。在他眼里,真正的感情才是无价之宝,尤其是在有过一次失败的婚姻之后,又经过了这么多年的折腾,因此,他对自己跟何如的这段感情弥加珍惜。他估摸着,何如在晚上要告诉自己的,八成会是她答应他求婚的事。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送给何如的最好的礼物,就是订婚戒指了。但是他逛了大半天的街,走了十几家商店,也没看到一枚让自己满意的戒指。
  昨晚唐菲菲在电话中还告诉他说,孙映已经移民到了温哥华,现在正在补一些课,准备明年春季时入学。而最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唐菲菲告诉他,顾村和他的太太离婚了,他们的小孩跟了他太太。
  顾村离婚的主要原因,就是因为孙映。原来,他和孙映早就有暧昧关系了,他们两人在社交场合上形影不离,顾村一直在帮孙映折腾出国的事,为的就是要在海外替自己筑个爱巢。唐菲菲叹息说,这如今的情场就像生意场,翻云覆雨,男男女女们,除了维持既成的婚姻事实之外,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铸就永恒的情感。
  刘东起当然明白她话意所指,他想,送订婚戒指似乎并非就能把两个人的心真正地套在一起,这从他和唐菲菲的婚姻经历中就可以看的出来。但是,他有信心和何如一起穿透过将来变幻莫测的风雨。他认为他要送给何如的这枚戒指,肯定会将他们两人的心紧紧地连在一起的。

  刘东起来到位于NorthRodeoDrive的一家TIFFANY&Co珠宝店。这家华美高贵的珠宝店,是他的事务所那个犹太人老板推荐的,商店橱窗里的珠宝琳琅满目,让人窒息。
  刘东起挑了半天,最后选中了一颗PalomaPicassoStyle的,镶着一点五克拉钻石的钻戒,价值一万三千多元。他一看到这颗钻戒时,就被它的外观吸引住了。他特别喜欢钻戒玲珑剔透的式样和高雅的气质,还有那闪着熠熠光芒的色泽。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就买了下来,让店员费心地给包装得精致了。他小心翼翼地把钻戒塞进怀里,美滋滋地想,何如一定会喜欢这枚戒指的。
  回家的路上,刘东起又来到花店,买了一大束的金罂粟。这些罂粟花虽然是人工培植的,没有春天时那般亮丽耀眼,但那淡淡的清香,毕竟还是能让人感受到春天的情调。
  他还到大商场买了两瓶窖藏了二十来年的法国葡萄酒。这些他是为晚上到何如家过平安夜时准备的。
  当他喜气洋洋地推开家门的时候,听到电话里有人留言。他想,这留言不太可能是何如打来的,因为何如如果知道他不在家,她肯定会打他手机的。留言也不可能是唐菲菲的,因为上海那边现在正是下半夜。
  于是他先把东西放下,悠闲地倒了一杯酒,然后按了放声键。
  出乎他意料的是,电话里的留言正是何如的。何如说话的声音很低沉,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似的。
  “东起,对不起!”何如的声音略微带着疲惫:“我知道你这时候不在家,我实在没有勇气亲口跟你说这些话,所以就不打你的手机了。我给你发了E-mail。”
  刘东起愣了一下,随即赶紧上网打开自己的E-mail。他Check了一下,何如是在两个多小时前给他发的E-mail的,上面写着:
  “东起,本来我们约好,今天晚上我们要在一起过平安夜的,但是我爽约了。我是有意爽约的,我想现在我要做出任何解释都是无谓的,我也不希望你能原谅我!但是我觉得,我又不能不这样做。这几天我一直在考虑,我是否应该告诉你我的那个秘密,但是在最后一刻,我又放弃了。我是个软弱的人,我不敢面对我们之间的婚姻,所以我决定我们还是分手好。我希望我的决定不至于让你伤心,我知道你很爱我,就像我对你一样。我没想到我的软弱会给我带来这么大的负重!
  “为了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我想趁着年终这段BigVocation时间,独自一人租一辆车子,从西一直开到东,一路上好好地发泄一通,去寻找自己,我觉得自己在感情上压抑的时间太长了。明年初,我在新泽西总部那边接受好新职务之后,再飞回LA城。我希望过了这些日子之后,我们各自都能忘记这一段感情,我们可以作为一般的朋友继续相处。我可能会是个不称职的妻子,母亲,但是我会是个很好的朋友。当你看完我写的这些话后,我已经上路了,我将迎着逐步降临的夜色,向前。你不用再来找我了。
  “东起,再次向你说声对不起!祝你圣诞快乐!——何如。”

  刘东起读着何如的信,端着酒杯的手不停的在瑟瑟发抖。
  他读完何如的话,手中的酒杯不觉啪地一声摔到地上。他赶紧拿起话筒,拨了何如的手机,她的手机已经关掉了。
  刘东起有点绝望了。
  忽然,他想起了春天时他跟何如还有白果一起到羚羊谷Hiking的事,那里可是何如最喜欢去的一个地方。何如在向东走的时候,肯定会到那里逗留一下的!虽然此时野罂粟还没有开放,但是他能想象此时何如独自一人,徜徉在谷地里那种忧郁的心情。
  于是他拿起那一束金橙色的罂粟花,匆匆下了楼,赶紧开着车,沿着5号高速公路,向北追去。
  他记得,一年以前,他就是开着他的那辆日产旧车,从东往西过来的。他绝不能让在这一年中获得的最珍贵的东西,就这样丢失了!
  他望着那束金罂粟,心想,即便是到了天涯海角,他也要追上何如!


  (全文终)
  秦无衣于
  SantaMonica
  10/04

  本书已由“中国文联出版社”于2005年6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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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4-17 10:45:26 |显示全部楼层
吸引人的一部书。感动着:真正的爱不是义务而是真诚地付出。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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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11-27 17:55:38 |显示全部楼层
爱情都是要付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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