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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洛杉矶三部曲之三】灰 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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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9-10 15:13:21 |显示全部楼层
    
                                                                   灰  鸟

                                    加州就像是安裝在美國身上的一段毫無用處的假肢
                                                                                          ——Saul Bellow

  
                                                                 第一章 漩 涡

 
     1

  我在离开美国东南部乔治亚州Y大的那一天,我丝毫也没有想到,在这之后,我居然会因为几个女人的突然介入,而改变了自己的将来。这些毫无逻辑的艳遇,看似荒诞,其实又预示着某种不可闪避(Dodge)的宿命。
  我是个热爱漂泊的人,我躁动不安的心理,注定了我这辈子不可能扎根于任何一个地方。而我的动荡不安的经历,以及我跟女人们的纠缠,似乎也永远不能通过我的薄如蝉翼、轻如鸿毛的智慧,形成让我受益匪浅的人生经验。因此我的每一次挫折,几乎都没有给此后的经历留下什么教训。我看透了自己,然而却无法真正有力量去改变自己。直到如今,我觉得自己仍然是在浑浑噩噩地活着,一边等待着什么突如其来的事件的发生,一边期望着因此而时来运转。我试图通过等待与闪避来改变自己的命运。众所周知,等待其实就像是一张没有指定人的支票,它也许永远也兑现不了。而闪避至少在字面上是不敢面对现实意思,它更像是失败的代名词。但是我却屡次试图通过闪避来为自己懦弱的心理寻找一个突破的借口。我幻想着自己时时骑在一匹奔腾的战马上,左冲右突,试图杀开一条血路来。这让我的形象看上去充满了不真实的悲壮。
  那是一个苍茫阴郁的日子,阳光依旧懒洋洋地洒落,天空中没有了平时湛蓝、宽阔、雄浑、清新的气象。我心想,该是我离开这个空旷的城市的时候了。我感觉自己将穿过天空,而不是大地,向遥远的西方突进。
  记得四年多前刚到亚特兰大Hartsfield-Jackson国际机场的时候,我曾经为这个机场之大感到震惊:仅从下了机舱,再到候机厅,乘坐地铁就花了将近十分钟。后来熟悉了这个市区人口不到五十万的城市后,我才发现,做为FultonCounty的郡政府所在地,它的大都市圈的面积与人口,居然不下于国内很多的超级大城市。
  然而,在这个城市里,我觉得自己的生活跟思想都显得非常的空洞,这空洞的感觉主要来源于没有目的和孤立的恐惧。我每天除了上课,就是回到公寓,上网,写作业,偶尔出去打打球什么的。这里的一些着名的景点,例如CNNCenter,WorldofCocaColaPavilion,StoneMountain,以及《飘》的作者MargaretMitchell的住处,对我来说似乎都没有什么很大的吸引力。这个城市就像一个空旷的海洋,而我只是其中漂泊着的一叶孤舟。
  我在将近四年的时间里,感情生活一片空白。并不是这里缺少中国女孩,而是那些矫揉造作的女孩们,长相大都不堪入目,却又奇货可居,一个个傲唧唧的,拟待善价而沽之。而我骨子里跟大多数不动声色的男人一样,是个好色之徒,尽管我自己的相貌,除了身材比一般亚裔略显高大,五官端正之外,也没有什么可圈可点之处。在谈女朋友问题上,我是宁缺勿滥。我一直认为,拥有一个美貌的妻子,是人生的重要组成部分。这种想法,让我在择偶时显得十分的固执。我的这种念头,很容易让令人生疑的艳遇乘隙而入。
  同时这个念头基本上也撑持着这四年来我的空洞的、毫无光泽的私生活。有时我也会扭一扭僵硬的脑袋反省一下,觉得自己对女性的要求,是不是太苛刻了?或者我的潜意识里本来就有一种酸葡萄情结在作怪?但是,结果总是我再次大胆肯定了自己的信条。我甚至抱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心理,来看待自己的性爱取向了:大不了就……,诸如此类。
  在我拿到MCS学位前后的日子里,正赶上美国的经济开始进入了衰退期,很多的大公司都在裁员,一些大企业、银行、商业集团纷纷倒闭。
  我源源不断地向全国各地发出了数百个个人简历,寻求一个Techie的职位。我就像个气若游丝,奄奄一息的病人一样,有点病急乱投医,毅然决定要离开这个碧绿,湛蓝而空旷的城市。因此当我一接到洛杉矶的一家名叫LosAngelesInternationalMerchandiseBusiness(LAMB)的公司Interview(面试)的通知后,根本就不考虑面谈的胜算将会有几分,也不考虑最起码的的一些因素如Income,Futureoutlook,Physicaldemands,Jobsecurity,Stress,Workenvironment等,马上就开始摩拳擦掌准备起来。我想,车到山前必有路,一个大活人,总会找到自己的活路的。这是我三十年来跌打滚爬中获得的为数不多的箴言之一。
  那是新世纪第七个初夏的一天,我把两个庞大的行李箱子,使劲压进了伴随了我四年多的那辆99年的黑色的DodgeChargerSXT车。车子,两个箱子,这一些,便是我在Y大时积攒的全部的家当了。我打量了一下我的简单的家当,觉得有点寒碜,于是鼻子忍不住突然一酸。
  这辆外形虎头虎脑的DodgeChargerSXT,是我刚来到亚特兰大后不久,花了一万块钱买下的。当时,我注重的是车子的外表,看上去能让人爽心悦目的,而不是它的功能实效。这跟多数人谈对象的心理是一样的。而我又不想买日本车,基于对历史教科书所灌输的知识的顽固体认,我对于日本的态度,从来都是低调的,平时也常常在网上散发些仇日言论,做些愤青的勾当。这使我赢得了身边不少有同样感受的朋友们的赞赏。仇恨日本似乎已经成为了我们与生俱来的时髦义务。我们很少去认真思考这样做是不是理性的。愤青与媚俗其实就是同义词,反正仇恨本身就是高尚的,父仇子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类经典话语,早就在我们的血液里汹涌躁动着。
  买车的时候,我请了一个比我早两年来到Y大的前辈学友徐强。这位学长前辈毕业于北京一家举足轻重的医大,现在Y大做癌症方面的博士后,为人豪爽,精干,自称对车子很在行。他能就车子的方方面面,把车行的推销员砍得死去活来,最后不得不喘着粗气做出较大的让步。我那时哪见过这种世面?我一下子就信了他,并且私下里将他奉为玩车方面的偶像。
  徐强果然能砍,我们先后看觑了六辆美国车子,最后,我在一辆外观上油光发亮的黑色车子前,踟蹰不前了。当时我的考虑,倒不是这辆车子颜色的雅致与肃穆,有着一股贵族气息,而是因为它那黑色的外观,可以遮去诸多的尘垢。说到底,我是个不折不扣的懒汉。除了在路上,我实在不想花太多的时间在车子上折腾,像徐强那样,一有空就拿着一块抹布,就像给宝贝儿子搓澡似的,把车子擦得锃亮锃亮的。
  徐强好像窥透了我的心思,就让推销员跟他一起将车子的几个重要部位,通体检验一下,最后他跟我说:“哥们,这辆车子,虽说Miles数只有四万多,但是很多零部件磨损的程度都很高,像是撞过的。哥们你知道,这车子就跟女人一样,重要部位被碰撞过了,身价就会大跌。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我含煳地摇了摇头,随即马上又点了点头。这并不表明我明白了他的意思,而是摇头即意味着我的无知,这显然伤害了我的自尊心。不过他对车子的比喻却让我一下子豁然开朗。于是他斜了一眼那推销员,说:“不过,哥们,你如果死要定了,我估摸了一下,就这个数。”
  他说着,按着我的肩膀转过身子,朝我面前摊开一块肉嘟嘟的巴掌,随即又将拇指按住除食指之外的三个像螃蟹爪子一样的指头,往掌心按了下去。
  我那时没什么主意,恨不得钻进车子开了就跑。这有点像个愣头青第一次跟女人接触一样,只要对方是女的就行。在处理很多事情上,我其实都显得不太专注,这习惯改都改不过来。我朝徐强点了点头,又朝推销员谦恭地笑了笑,好像那车子是他以慈善的名义免费送给我的。于是在一番融洽的手续过程之后,那辆貌似光滑的黑色DodgeChargerSXT车子,就名正言顺地属于我了。
  “伙计,欢迎再来!”
  临走时,推销员按耐不住成交后的喜悦,乐滋滋地说。
  我心想,你小子这不是咒我的车子吗。不过我拿到车钥匙的时候,脸上还是充满了虚浮而光滑的笑容。这主要是因为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兴奋。想想看,我终于拥有了一辆属于自己的车子了!想想看,不久前在国内挤公交车时,车子对我来说还只是个遥远的梦想。在回去的时候,我谢绝了徐强要替我将车子开回去的要求:我结婚,你入洞房啊?没门。你只是个媒人。我亲自驾着车,并且胆大包天,咬咬牙,恶狠狠地就上了风驰电掣的高速公路。
  一路上,随着脚掌对油门和车闸的渐渐适应,我的脸上开始洋溢起得意的笑容。身旁的车子跟路边的风景一起呼啸而过。那是我来到美国之后最心花怒放的时刻,我的笑容在阳光中熠熠生辉。而坐在我身边押车的徐强,则显得十分的紧张,他的双手紧紧地抓着大腿上的牛仔裤,眼睛时刻不离高速公路上的车流。下车后他忍不住感慨地说:“我靠哥们,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这里顺便交待一下,徐强在我到来的两年多后考过了Board,与此同时,他也跟他的妻子离婚了。他们有个女儿,离婚后跟了他妻子。他妻子原来也是个医生,长得不错,娇小玲珑,后来改行学了MBA,到华尔街做股票去了。徐强是个精力过剩的人,喜欢大鱼大肉的,一日不沾荤腥,就要上房揭瓦。他抱怨说她的喜欢吃素的老婆不但在饮食上无法和他保持一致,她也无法满足他在床上的欲望,嫌他做爱时花样繁多,精力旺盛。在美国离婚,这一条理由是很要命的。他们的婚姻就像是猎豹跟梅花鹿的组合。我发现,徐强在挑拣女人时的苛刻的程度,一点也不下于他对车子的挑剔。

  三年多下来,如今我眼前的这辆车子的外壳,早已经斑驳支离了,而它身上的关键部位,除了发动机之外,在我买下它的三年多时间里,差不多都更换过了。我花在它身上的钱,早已经超过了我当时买车时所花的钱。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都说汽车工业是美国的支柱产业。看起来,这都是我当时喜好花里胡哨的心理作怪,贪图的是车子外表的华丽,而不注重它的实际功用。有的老黑跟老墨,一辆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出厂的老Buick,至今开起来还有模有样的。
  现在我学乖了,出行之前,先把车子开到Bodyshop,全身上下细细地检查了一下,该修该补的都煳弄好了,这才敢放心地上路。不管怎么说,从亚特兰大到洛杉矶,总该有三千多Miles吧?万一到时候在半路上抛锚了,那时叫天天不应,如之奈何?!我觉得自己担心的比较有理。我把这种担心归诸我的经验。
  顺便说一下,我现在要去的地方,是以出产电影和明星绯闻着名的南加州的洛杉矶。我刚接到那里一家名声显着的跨国公司LAMB的Interview的邀约。我充满了自信。尽管Interview的结果不能确定,但是,说实话,我是再也不想呆在这个四平八稳的城市了。因此,不管Interview的结果怎样,我都不想再回到东南部了。我不想在一棵树上吊死,这一点我跟徐强有着难得的相似之处,只不过他的树是女人而已。
  我在本质上是个好高骛远的人,不然的话,我也不会来到美国了,我大可以在国内过着优裕而富有色彩的日子。实际上在我出国的时候,美国在国人心目中的形象已经不再是人间天堂,而是彼可取而代之的角色了。但是这更激起了我要出来闯一闯的豪情。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是我一向的生活信言。当初我出国时,也是抱着这种信念的。我在出国的前一年,就毅然决然辞去了在南京一家生物研究所的工作,然后潜心准备GRE考试。在成功地来到美国后不到一年,我又决定放弃攻读枯燥无味的生物学博士学位,转而改学电脑科学,偷偷地选修了一些Undergraduate的课。两年多后,我又成功了。
  所以,我觉得置之死地而后生这句话,对我人生走向的影响巨大。很多人都是莫名其妙地以一句话作为自己的人生指南的,这种牛脾气阴差阳错地使他们时不时地在绝处逢生。我就是这些侥幸的牛人之一。
  将近四年的时间里,亚特兰大这个城市给我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无非就是报道内容天花乱坠的CNN,满世界冒着泡泡的可口可乐总部,还有就是漫无边际的环城高速公路了。每当黄昏来临的时候,在这个灰暗城市市中心的每一个街口的电线杆下,都有一两个形迹可疑的黑人站在那里。他们无所事事,既无恶意,通常也不向路人伸手要钱。他们就像幽灵一样的戳在那里,像是这个都市的守望者。他们的形象,倒是给这个城市的夜色,增添了一道风景。
  今天,我本来是想在早上十点出发的。但是我又是个自作多情的人。我起床后,花了两个多小时的时间,跟三年多来我在Y大结识的那些同学朋友们,逐个打了电话,有点依依惜别的样子。我把自己的出走,看得跟摩西出埃及一样隆重。我希望听到他们对我前途的赞美声,或者哪怕只是鼓励。我以为,大家在获悉我离开亚特兰大之后,都会唏嘘感叹一番的,因为我们曾经一起在这里领略过拼搏的艰辛、寂寞的滋味。然而没想到,他们听说我要走了,居然异口同声地祝愿我一路顺风,万事如意,毫无竟无语凝噎的悲切。对于他们,好像我的离开,只不过是从一打可口可乐中顺手拿起一听喝了,然后将空罐子随手远远一掷似的。这让我大失所望。我原先曾激动地认为,在我离开的时候,至少会有那么几个人(包括一两个傲唧唧的女孩)会哽咽失声的,他们因为我的出走而若有所失。
  看起来,我在大家的心目中的位置,远远不像我原先假想的那样伟大。反过来,这也更坚定了我出走的意念:这个城市太冷漠了。
  只有徐强跟我聊的时间最长。我也认定他是我在这个城市最好的朋友了。不过在电话里我们聊的主要还是我的那辆残破的DodgeChargerSXT。听徐强的口气,关于我的车子,他似乎是以类似一个成功的媒婆那样的口气自居的。他对我的车子的每个部位都做了技术性的评点,他对我车子的熟悉程度,远远高于我本人。我根本就插不上嘴。半个小时后,他终于心满意足地将电话挂掉了。我松了一口气,却又有些惘然。毕竟,我要去的是一个陌生的地方,我要寻找的,是一份没有保险系数的工作。
  这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我到加油站买了两听Coors牌啤酒,再到对面的麦当劳,买了一份汉堡快餐,然后就上路了。我走的是20号高速公路,这条公路从乔治亚州一直延伸到西南部的新墨西哥州,然后在那里汇入10号高速公路。
  路上没有多少车子,路边绵延的森林苍翠无比。我一手开车,一手拿着汉堡包啃着。吃完汉堡包,我开始喝起了啤酒。我知道喝酒开车是违法的,不过摊着这么闷热的天气,喝点冰凉的啤酒开车,心情真是舒畅,因此也管不得那么多了。
  在酒精的刺激下,我的车速越来越快。这时,我赶上了旁边Lane上的一辆红色的ToyotaCamry的车子,我随意转头看觑了一眼那辆车子的主人,是个略微有点丰满的、白皙的亚裔女人。我之所以称她为女人,是因为在一瞥之下,我根本就不能判断得出来,她到底是个年轻女子,还是个少妇?而且,她还戴着一副宽边墨镜。
  不过,我的精神还是为之一振。我忽然产生了要跟她玩一会追尾的游戏心理。反正大家都是一个人开车,都寂寞得很,四周除了杂乱的树丛跟浑浊的阳光之外,什么也没有。于是,我就开着车子,不紧不慢地挨着她的车子。我瞄了一眼我车子的时速表,基本上可以判断得出来,我的这位陌生的旅途伴侣的车速,大致在80到85Miles之间。我将车速调到同样的速度,就这样紧紧地咬着她。

  2

  我的自娱自乐的追尾游戏持续了十几分钟后,那个女人似乎察觉到了我的不良用心。她忽然将车子拐到了慢车道上,然后放慢了车速,我一个不小心,车子忽地一下就冲出了一百多码远。到我抬头朝后视镜一看时,她的车子已经落后我约有两百码了。
  而在我的车子与她的车子擦身而过的刹那时,我忽然看到了她朝着我冷冷地一笑。虽说只是一抹冷笑,不过却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下子,这个女人等于明白地在告诉我,她已经发现了我的不纯的动机了。但是,这更加剧了我的恶作剧和好强的心理。我迅速将车子也拐出了快车道,然后放慢了车速。众所周知,在快车道上行车,除非你紧跟着前面的一辆车子,不然的话,遇到超速时,在几百码之内你的前面如果没有车子,那么警察一般都先要过问你的。
  我将车速降到了60Miles,不疾不徐地跑着。这时,那个女人受不住我的慢车速了,她忽悠一下又将车子拐到了快车道上,随后迅速提升了速度,想要摆脱我。
  我忍不住乐了,这正是我所希望的结果,我也上了快车道,随即又紧紧地咬住了她。我们就这样在高速公路上换来换去的,不到一个小时,车子不知不觉间居然开出了近80多Miles。不过,我发现那个女人对我的游戏并不是很配合,我就像是一个人在演独角戏似的,我的心里逐渐也有些冷却了。我是个做什么事都缺乏坚定恒久耐心的人。
  于是,我一下便将车子拐到了慢车道上,然后以90Miles的速度,超到了她的前面。在经过她的车子时,我故意按了一下喇叭。
  此时,我的两听啤酒已经喝的差不多了,下体有点发胀发麻。我指望着前面很快就会出现一个RestArea,好下车去痛痛快快地排泄一通。可是我的心里越急,那些休息场所似乎越是不着边际。我抬眼看了一下后视镜,却见到那个女的正悠然地驾着车子,以一种近乎巡航的速度,紧紧地跟在我的后面,就像刚才我跟在她的车子后面一样。那样子充满了看看谁笑到最后的快意。
  我们的车子正在从东往西开,她戴着墨镜,因为阳光的强烈反照,我根本无法看清楚她的那张得意的面孔。我觉得自己的泌尿系统在关键时刻,实在太有损我的面子了。此时我的急于排泄的心理,已经远远盖过了继续跟她玩下去的。
  终于捱到了一个RestArea。我胡乱停下车子,就上卫生间去了。我在卫生间里磨蹭了约有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忍不住勐吸了几口新鲜空气,觉得全身上下爽快地要命。心想难怪人们都把解手叫做方便。
  我记起了那个女的,心里不觉一笑。我寻思,此时她可能早已经超过我有十几Miles了。
  方才在停车的时候,我因为急不可耐地要上洗手间,因此车子停的有些歪斜了。我的车子跟右手边的那辆车子靠的很近。那是一辆红色的、耀眼的ToyotaCamry,八成新,看上去似乎有点眼熟。我倒车的时候,尽量小心翼翼的。可是,有时候你做事越是想小心一点,越是见鬼,越要出事。我觉得自己的判断角度已经相当准确了,因此踩油门时,脚下不觉多使了两分劲。可就是这么一用劲,只听得“砰”的一声响,我的车子已经撞上了右边的那辆Camry!
  我心里一凉,身上登时冒出了汗来!我心想,这回完了,人在旅途,又是酒后驾车,弄不好今天晚上要在警察局里跟一些地痞流氓一起过了。我索性将车倒了出来,停到一边,然后过去查看了一下那辆车子的撞痕。没想到,就这么轻轻地一撞,那辆车子左边油箱外面的挡板,已经凹进去有将近一英寸的深度。而我的车子的右后边的车灯,也被撞得裂开了。倒车时撞车,最怕的就是力道太大,倘若力道小,即便撞了车,有时也不会有什么伤痕的。但是我刚才撞击的力道,估计至少不下于三百磅。
  我的车子买的是双保险,既保自己撞了人家的车子,也保自己的车子被别人家撞了。有些黑人跟老墨,开着战场上下来一样的旧车,根本就不买保险,撞了别人,情愿进牢子蹲监狱,也不赔钱。今天是我撞了别人家车子,虽说有保险公司替我顶着,不用我掏多少钱,但是我担忧的是警察来了后,一是要耽搁我的行旅时间,二是怕警察查验出我是酒后驾车,这麻烦就大了。
  因此,此时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赶紧开车熘走。依照美国法律,交通事故只是过错,但是事故后逃离现场,便是犯罪了。此时我顾不得这么多了,心想能熘多远算多远,于是马上钻进了车子。
  我正要将车子发动起来,心里忍不住又犹豫了一下。我想了想,最后叹了一口气:倒霉就倒霉吧,免得到时候于心不安。我随手拔出车钥匙,拿了瓶矿泉水,下了车,四处张望着,等待着那辆车子主人的到来。
  没过一会儿,我忽然看到一个戴着墨镜的、身材略微有点丰满的、高个的年轻女人,村村袅袅地从休息大厅里走出来。因为她个子偏高,远远看上去,倒不显得丰腴,只是白皙的肤色有些刺眼,胸脯也有些偏高。这种女人,所有的男人都会感兴趣的。我就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她的手里拿着一杯热饮料,目不斜视,自我感觉挺好的。等到她走近前来,摘下墨镜的时候,我愣了一下,随即就认出来了,这个女的,正是下午跟我在一路上玩飙车游戏的那个女人。虽然我们没有直接面对面过,但是我凭直觉,还是轻松地就认出了她。估计她是在我之后也到了RestArea,然后吃了些汉堡或者Snack之类的垃圾食物。年轻女人似乎永远都害怕发胖,然而,她们的馋嘴巴,又永远离不开那些零碎杂食。还好,这个女人看上去还没有发胖。细看之下,她甚至还是有些丰韵的,尤其是那对薄薄双眼皮的细长眼睛,魅力十足。当然,这或许只是我的错觉。
  我慌忙扭开头,望着远处,以免被她看到我眼下的尴尬状态。没想到,那个女的却径直来到被我撞伤的那辆车子前。她冷冷地乜了我一眼,打开车门,正要上车,突然,她看到了车子上被撞的伤痕,于是就像突然见到了响尾蛇一样,惊叫一声:
  “Oh,MyGod!”
  她这么一叫,我知道我今天算玩完了。因为,谁的车我都可以撞,但就是不能撞这位姑奶奶的车。
  然而这时,我反而镇定了下来,我做好了豁出去准备。我看她的长相像是个亚裔,可是不能确定她是不是中国人,于是便笑着走上前去,用英语招呼她说:“小姐,你好。很抱歉,刚才是我不小心擦了一下你的车子。我想尽快将我们之间的事解决好。你知道,我的车是有保险的。但是,但是……,我眼下急着要赶着到西部去谋生。我没有太多时间花费在车子的纠纷上。因此……”
  那女的将我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然后拿出手机,二话没说,就拨了911。
  “我们好像见过面?”我一边喝水,一边尴尬地跟她套近乎。
  那女的冷笑一声说:“我们的确见过面。我早就知道,一路上你一直对我不怀好意。这一点,过会我也要告诉警察。我说,你停车的技术,也太差劲了吧?!”
  我心里一紧,笑着说:“既然这样,那么,你为什么还要把车子停在我的旁边?你没看到这里的停车位特别窄吗?!”
  “刚才,附近已经没有停车位了,要不然,谁愿意将车子停在你这种横七竖八的车子旁边?!”说着,她突然用汉语对我说:“你是中国人吧?”
  “咦,你怎么就那么肯定我就是中国人呢?!难道我的脸上有汉字?”我愣了一下,也用汉语说。
  “瞧你那德性,还用问?!”
  我有点难堪,也有点生气。我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装束,觉得除了肤色之外,好像跟周围的男男女女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难道中国人的身上,都有着什么醒目的印记?
  “中国人怎么啦?!我就是中国人。可我撞了你的车之后,总算没跑。”我咽不下这口气,冷冷地定了顶了一句。
  “你跑得了?我停车的时候,看到你车子歪歪斜斜的停着,就已经记住你的车牌了,以防万一。你一整个下午老缠着我干什么?一看就知道你是个很无聊的人,看你老大不小了,怎么就像没见过女人似的?!像你这种人,在我身边,就不下于一打,整天自我感觉良好,好像谁都欠了你们似的。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好了,过会警察来了,你自己解释吧!”
  她说着,她的眼睛冷冷地瞟着我。如果说刚才我还把她当作一个女人看的话,——至少在我的想象中是如此,那么现在面对她的眼睛,我觉得自己的恶作剧有点过分了。她看上去只有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那双黑而清纯的眼睛,跟她方才的一通尖刻的话语,一点都对不上号。我呆住了。凭良心说,她长得很出色。
  我心里有些歉疚,不敢去正视她的眼睛。我自以为是个玩世不恭的人,但是我现在发现,这个女孩似乎跟我根本就不是一类人。于是我终于规矩多了。本来撞车撞出个美女,说不定会闹出点意想不到的情缘,可眼前这位冰冷的美女,让我所有的妄想都冻结了。

  3

  警车来了。在美国的州际高速公路上,经常有警察出没。因此凡当事者一Call911,一般在十几分钟之内,警车就会闪电般迅速赶到现场。还有些警察喜欢偷懒,平时干脆就躲藏在路边的树丛下,守株待兔,等待着倒霉鬼的出现。他们一发现有车子违规,马上就亮起红蓝两色警灯,按响警笛“呜呜呜”追捕违规者。我曾经就被警察用这种像猫捉老鼠一样的龌龊手段逮过两次。我一直怀疑,这些警察很可能跟我一样,也是怀有一种天生恶作剧的心理。我对美国的警察,一直没有什么好感,可又不得不时常跟他们打交道。
  警车上下来了两个身形庞大的男警察,一黑一白。他们先看了我的驾驶执照,然后拿出记录本,先去记录那个女人的发言。我悬着一颗心站在一边,仔细听着她会怎么说。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女孩连提都没有提到我跟她一路上的追逐游戏,她只是简单地叙述了一下自己停车的经过,然后,接下来似乎全都是我的事了。
  那个黑人警察来到我的面前,他抽吸了两下鼻子。
  “你是喝了酒驾车的?我闻到了你嘴里的酒味。”
  我想摇头,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在美国,诚实有的时候比自作聪明更管用。黑人警察马上就让我举起双手,然后命令我趴在我的后车厢上。那个白人警察也走了过来,两人嘀咕了几句,黑人警察便到车上拿了一根透明塑料小管子,然后要我把身子反转过来。
  “先生,我们想对你做酒精检测(FST),希望你合作。”
  他要我将嘴巴张开,然后将一根三寸来长的塑料管子塞到我的嘴里,要我做深呼吸。我先往喉咙里勐咽了几口口水,过滤了一下嘴巴里的酒精,然后又勐吸了一口气。黑人警察将塑料管子从我的嘴巴拿出来,放在眼前看了看,又抖了几下,似乎心有不甘。随后两个警察凑在一起嘀咕了一会。后来那个黑人警察走了过来。
  “先生,你到底喝了多少酒?”
  我说就喝了两听酒精度5%的Coors牌啤酒。黑人警察就让我互换着双脚,脚肿顶着脚肿地往前走直线,我拿捏一下精神,全神贯注地往前走了十几步,我相信自己的步伐还不至于东倒西歪的。黑人警察说:“你知道,在乔治亚州,驾车时身体内的酒精含量是不能超过0.08%的。虽然酒精检测的结果显示,你的酒精摄入量没有超标,但是,因为你出了交通事故,所以,我们不得不将你暂时拘留。”
  我心里一凉,忍不住打了一个嗝。看来,今天晚上我得在警察局度过了。这时,那个女人把两个警察请到一边,笑着跟他们说了几句什么。我听不到她跟他们说了什么,但是我估计,她肯定是要落井下石了,这真要命。过了一会儿,那个白人警察听了她的话后,笑着朝我走了过来。
  “伙计,你真走运。你的女朋友愿意跟你和解了。”
  我愣住了。这个女人居然说她是我的女朋友?但是我马上就反应了过来,心里不觉一热:这一定是那女孩替我说了什么好话,给我解了围!她可能不忍看到我要受牢狱之灾的,毕竟都是中国人,血浓于水啊。我笑着跟白人警察说:“长官,我知道她会原谅我的。我现在开始后悔我喝下了两听啤酒了,今天晚上我会送给她一束鲜花做为补偿的。”
  “你们撞车的事,我们已经做了纪录。这是你的错。伙计,以后在对待女人的事情上,千万不要太冲动。酒精是不能让女人回心转意的,不过送鲜花是个不错的主意。好了,你可以跟她走了。我们将一直尾随你离开乔治亚州。伯明翰的夜色虽然比不上亚特兰大,但是我还是祝愿你们有一个愉快的周末!回去后冲一个澡,再在蜡烛边品尝美酒和女人的笑靥,比在公路上用啤酒赌气要清爽的多。”白人警察说。

  我等着两个警察上了警车,便迫不及待地问那个女人说:“喂,你刚才到底跟他们说了什么?我得感谢你。”
  “这个你不用管,而且,我警告过你,你千万不要自作多情。我刚才之所以替你说了一句话,其实是担心你要是进了局子,你的保险公司就没有了着落。你说你要到加州去,而我却住在阿拉巴马的伯明翰。你要一走了之,我的车子怎么办?!我估摸了一下,要修复这车子,起码要一千美元以上。这对一个学生来说,可不是一笔小钱。”那个女的表情依然十分的冷澹。
  “那好,反正我要经过伯明翰的。到了那里后,我们马上就去我的保险公司,把今天的事了断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你是哪个保险公司的?”我说是StateFarm的。我掏出保险卡给她看了一下。女的说:“我的保险公司是Allstate。行了,不早了,咱们上路吧。你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你。”
  “你不会是怕我熘走了吧?”
  “你敢!我记着你的车牌号呢!还有警察盯着,亏你还有脸说这种话!”女人“嗤”地一声冷笑。
  “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你的手上不是还拿着警察的纪录报告吗?”
  我拿起手里的纪录单子看了一下,那上面她的名字是Jeanne。我正要上车,女人又冲我说:
  “喂,那是我的英文名字,我的中文名字叫郑妮。如果过会你走丢了,到时候就打我的手机。警察的纪录单子上有我的手机号。”

  于是我开着车子先上路了。郑妮随后跟了上来。上了高速公路后,我朝后视镜瞄了一眼,看见那辆警车也跟上来了。于是我拿捏了一下精神,提心吊胆地以60Miles的巡航速度开着。二十多分钟后,车子出了乔治亚州。警车消失了。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是,此时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Sparetime(夏时制)又比RegularTime(标准时)早了一个小时,而我们的路程,距离伯明翰还有80多Miles。我拿起手机,拨通了郑妮的手机,说:“喂,郑妮小姐,我们到达伯明翰的时候,那边的保险公司可能早就下班了。而我本来是想今天晚上在塔斯克鲁萨(Tuscaloosa)过夜的,我已经预订了那里的一家Motel(汽车旅馆)。要不,等我赶到那里后,再跟我的保险公司联系吧?”
  没想到郑妮一口回绝了我的要求:“你们的保险公司,在晚上的时候,肯定会有人在值班的,另外,伯明翰的时间要比乔治亚晚一个小时。”
  “任何事都会有意外的,你就抬抬高手吧。”
  “不行!在我们的事情处理好以前,你不能离开我!”郑妮斩钉截铁地说。
  我听了她这话,心里一乐,便说:“要是这事一辈子都处理不好呢?”
  “你别跟我耍贫嘴。告诉你,你别想在我这讨到半分便宜!”郑妮瞟了我一眼,不冷不热地警告我。

  4

  我们到达“钢城”伯明翰的时候,已经是夜色阑珊了。这是一个比亚特兰大还要空旷的城市,只有那些过早出现的灯光,才能让人感觉到它做为城市的真实的一面。面对着满目耀眼的灯火,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无家可归者,而且全身心都觉得非常的疲惫。我想,这可能是白天我先是经历了过于兴奋的状态、而后又勐然堕入沮丧的反差的缘故。
  在过了伯明翰机场之后,郑妮将车子开到了我的前面,然后从车窗口伸出手来,竖起一根手指头,示意要我跟着她的车子走。我想,碰到这样难缠的角色,看来今晚我得在伯明翰过夜了。因为撞车,我整整耽搁了两个多小时。而从伯明翰到塔斯克鲁萨,不过才一个小时左右的路程。
  我们过了Downtown(市区),翻过了那座早已经没有了那尊着名的“铁人”凋塑的铁人山,来到了一处位于灌木丛林中的公寓区。
  郑妮停下了车子。我跟着也下了车。
  “这就是你们阿拉巴马州最大的城市伯明翰?怎么一点也不像个城市?!倒像是十几个乡下小镇拼凑在一起似的,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我勐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左右顾盼着说。
  “好了,我们别谈这些无谓的事了,你不是来旅游的,我也不过是这个城市的过客,我不想为了这个城市的荣誉跟你争执。现在你先跟我一起到我的住处,然后你马上跟你们的保险公司打个电话,告诉他们今天我们发生的事情。”
  “都七点多了,又是周末,我们保险公司那头真还有人在吗?!况且,我至少得先找个地方歇歇脚吧?我累了,也饿了,估计今晚也赶不到塔斯克鲁萨去了。算我倒霉,OK?”
  “这是你的事,我不管。反正你得尽快将车子的事情给我搞掂。我明天早上还要上课呢!”
  于是,我只好跟着她来到了她的公寓。这是一套一室一厅外加一个小书房的房子,厅显得很宽敞,收拾得也很干净,比我原先居住的地方要强多了。女人住的地方才能称作家,而男人住的地方,似乎只能勉强称作窝。屋里的墙上挂着几幅技术与艺术含量很高的西洋油画,与客厅里简雅的布置,倒是很匹配的。
  我在房间里四处探头探脑地走了一番,主要是出于对女性住所的好奇。我发现,女人住的房间,除了比我们男人多了一些不合时宜的玩具,摆设,化装品之外,其实跟我们一样的寒碜,只是她们更懂得收拾而已。她们似乎比我们更注重面子,而且女人年龄越大,越是如此。不像男人们,脸皮是活得越来越厚,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当然,借口是不拘小节。
  “喂,Mean,你想干什么?!这可是一个未婚女人的房间!”
  郑妮正在往冰箱里装填她从亚特兰大购买回来的丰盛的食物,见到我正贼眉贼眼地四处熘达,就厉声吆喝道。她说这话的时候,将“未婚”两字拖得很长。
  “我这不是在参观吗?!我说郑小姐,就你一个人,住着这么宽敞的公寓?这实在是太奢侈了!”我有点讪讪的。
  “什么奢侈?我是跟另外一个人Share(分租)的。我们两人合租这套房子,每人每个月只要出三百块钱。你撞了一下我的车子,那修理费就够我付三个月的房租了。”郑妮“啪”地关上了冰箱。
  “你的Roommate是男的还是女的?”我按耐不住好奇心。
  “你这人怎么这么恶心?当然是女的了。这些天她上新奥尔良开会去了,后天回来。好了,你别转移话题磨蹭时间了。你赶紧给你们的保险公司打电话吧,我要去冲洗一下了。我洗完澡,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她说着,就上卫生间去了。我掏出手机跟保险卡,想了想,就给StateFarm在伯明翰的保险公司拨了个电话。对方果然有人接听,是个女的。她仔细询问了我事故的经过,然后问说:“先生,你现在人跟车都在伯明翰吗?”
  我说我正在伯明翰,但是我正急着要赶到西部去,我不可能在这里逗留太多时间,因此我希望保险公司能尽快处理好这件事。实际上,我跟加州的那家公司约定的Interview的时间,就在七天之后。倘若我在这里节外生枝地担搁上两天,那就意味着,我将有可能赶不上我的面试了,那么我的前程就将化为泡影,我将加入数目庞大的洛杉矶流浪汉队伍。
  而且,我还规划好了,在我的旅程中,假如时间宽裕,我想顺便游览一下中部的一些名胜,比如去瞻仰一下几年前遭遇过Ktrina飓风劫难、曾经以性开放着名的城市新奥尔良等地。我一直想真实地欣赏一下让人心惊肉跳的脱衣舞。在亚特兰大时,我没好意思去这种场合,而新奥尔良在这方面的表演据说是最拽人的。更让人兴奋的是,我听徐强说过,当你走在新奥尔良街头时,倘若阳光灿烂,四处散发着酒精味,那么从你对面而来的女孩,便会出其不意地捋起上衣,突然间向你展现出她们饱满而颤抖的乳房。不过,如今这些让人艳羡的景象,估计都在那一场举世震惊的飓风中被摧毁了。但是这并不影响我去垂顾这个曾经是那么迷人的城市,就像当初我去吊念MargaretMitchell的住处一样。
  电话里那女的继续说:“先生,虽然这样,我们保险公司对这起事故最快的处理时间,也应该在明天中午之前。你知道,我们必须拥有事故对方的车子被损坏的程度的估价,如果你的车子也需要修理,我们也必须对你的车子的损坏程度进行估价。而这将影响今后你的保险金的投入。所以,先生,我建议你明天尽量能留在伯明翰,以便让我们将你们的事故,尽快地、圆满地解决。”
  “小姐,这仅仅是你的建议呢,还是一种必不可少的程序?”我迟疑了一会,想得到更确凿的证实。
  “先生,我想这两者之间,并没有什么区别。我希望明天你和这次事故的另一方,能够将事情处理好。先生,你可以随时跟我们联系。周末愉快,晚安!”
  我关掉手机,心里万分沮丧。我想我不得不改变一下我规划中的旅程了。而保险公司那个女人的一声“晚安”,突然提醒了我,我今天晚上该住宿在哪里,到现在还没有着落呢。
  这时,郑妮洗好澡出来,换上了一套浅蓝色的休闲服,看上去比白天时要顺眼多了,因为经过水分的浸润,眼睛也显得更大了。我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但随即我又显得忧心忡忡了。
  郑妮故意装作没有发觉我在偷窥她的样子,拿张毛巾胡乱地搓着头发,然后问我说:“嘿,我说,你跟你的保险公司联系上了吗?”
  我说已经联系上了,“不过,你也得给我们保险公司打个电话,把你的情况说清楚。最好明天早上我们能一起趁早去一趟我的保险公司,把事情搞掂了。所以我想,你明天早上能不能不上学校去。这事就算我求你了!你知道,我的旅程安排的很紧!我只有一个星期的行程。三千多Miles的路程,满打满算,每天也得开五百多Miles啊!”
  “这事我还得考虑一下。喂,你中文名字叫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
  我说我姓庄名鸣,一鸣惊人的“鸣”,不是休斯敦“火箭队”中锋姚明的“明”。
  郑妮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沉吟着说:“庄鸣,——这名字怎么这么别扭。要是老外叫你,该叫Mean吧,听起来就像是你这人是个小人似的。嘿,我肚子饿了,你会做饭吗?你今天惹了祸,总该有点补偿吧?!”
  我一听这话,登时有点心花怒放了。倒不是因为我真会烹饪,而是听郑妮她的口气,我跟她这大半天来僵化的关系,很有可能就要解冻了。而且,我还将获得一顿免费的晚餐,这对于今天跟我一起折腾的精疲力尽的胃口来说,多少也该算是个补偿了。更重要的是,我可能还有机会在她的公寓留宿,这种事想起来就让人的情绪美不胜收。
  “郑妮,我告诉你,我的车技可能不怎么样,但是说到烹饪,这绝对是我的强项。我之所以没去开餐馆,是怕很多人因此砸了饭碗。我一定要好好补偿你!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菜色?”
  我摩拳擦掌地说。随后,还没等郑妮回话,我就像个主人一样,大摇大摆地打开了她的冰箱,一边咽着口水,一边快速搜寻着她的冰箱,看看有没有符合自己口味的食物。
  “什么菜色我倒不介意。只要是中国菜就行。这些天,因为我的Roommate不在,我自己也不做饭了。我吃腻了老美的快餐,嘴巴都有点麻木了。所以我今天好不容易找个机会,特意大老远地跑到亚特兰大去,在‘大华’超市买了一大堆的海鲜,干货,鲜菜,调料等。你就凭你自己看家的手段,随便拿些出来露一手吧。你知道,我买回来的这些海鲜,在你们亚特兰大那边可能算不上什么,但是在我们伯明翰这边,都是稀罕东西,你可别践踏了!我得赶紧把明天的课程预习一下,明天早上,我让我的同学给我在课堂上录音,然后我们一起去你们保险公司。”
  说着,她又补上一句:“庄鸣,告诉你,晚上做饭这事,可不是我有求于你,而是你先求我明天陪你一起去料理保险的事的!咱们算是扯平了。”
  我说那是那是。郑妮进了自己的卧室,就把房门关了起来。说老实话,此时我烹饪的技艺,可能跟一个刚学做中国菜不久的老墨打工仔差不多。我拿捏了一下冰箱里的菜样,然后开始调动起我对曾经吃过的中国菜的记忆。最后,我选择了做一道椒盐虾,一道盐姜生腌螃蟹,一道白菜豆腐海蛎汤,外加一盘嫩冬笋炒香菰。我相信,仅就这几道菜,我差不多已经掏空了郑妮冰箱里三分之一存货的精华了。
  我在做那道生腌螃蟹时,心下里十分的得意。我老家是福州沿海一带的,每到冬天的时候,海蟹正肥。老日子里,我父亲经常买上几斤生鲜的海蟹,然后将它们剁成块状,装进一个瓷坛子里,再放进些生姜、醋、盐,还有福州的佳酿青红酒什么的,密封上一夜。第二天早上端出来,便是鲜美绝好的下饭菜了。
  于是,我凭着记忆,先将几只生螃蟹剁成细块,然后放进一个大碗里,再放进姜,醋,盐,糖,葱段,胡椒,料酒。最后闻了一下,觉得正是小时候吃过的那种味道,就差没有青红酒独特的酒香了。
  刚才,我在检索冰箱的时候,发现郑妮其实并不是一个能将事情安排的有条不紊的人。她的冰箱里的食物,堆得杂七杂八的,根本就不分类。于是我断定,郑妮可能跟我以前见过的一些女孩一样,每天出门的时候,都打扮齐整,脸上化着矜持而优雅的澹妆。而这些女人的家里,大多又邋遢的像是鸡窝一样。所谓鸡窝里飞出金凤凰。不过,她的客厅看上去倒是挺清雅的,可能是她的那个室友布置的。看她料理家室的样子,一定是从小娇生惯养长大的。像她这样的女人如果是搞科研的,估计够呛。
  我花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才炒好了那四样菜。这是我迄今为止炒过的最多、可能也是最像样的菜了。我在招呼郑妮吃饭的时候,满脸得色。
  “嘿,庄鸣,没看出来,你还真有一手!”
  郑妮看了那几道菜之后,冷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5

  我们风卷残云般地吃完饭,我对我的生腌螃蟹意犹未尽,余香在口。
  郑妮打开了电视,这时已经过了十点了,我看她似乎并没有将我驱逐出门的意思,于是也就装起了煳涂。我们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哄笑声不断的肥皂剧《Friends》,一边互相打听彼此的经历。
  郑妮确信了我真是要赶着去加州Interview后,忍不住笑着说:“不瞒你说,今天刚见到你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在中餐馆里打工的。你看你那模样,灰头土脸的,哪像是堂堂Y大毕业的IT人?!”
  “彼此彼此。”我打趣说。
  “你这话什么意思?!骂我?!我的气质可比你要好多了。”
  “你不是先骂我了吗?!我又没说你什么。”
  “其实打工仔又怎么了?中国人在别人家的地盘上溷饭吃,不都是打工仔吗?!我给你开个玩笑呢”。过了一会,她又问我:“我说,你到了加州后,要是Interview时被涮了,——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你别不爱听,那你打算怎么办?还回到亚特兰大?你再往前走可就是浩瀚无垠的太平洋了。”郑妮习惯性地“哼”了一声。
  “你知道,天底下没有什么事能难得倒我的。我已经做好了准备,破釜沉舟了。这个世界上,只有人被水淹死的,没有淹死人的水。”
  “你别太自信了。现在就有一件难事要你去办的,——你今天晚上打算住在哪?!你总不能呆在我这里吧?”
  “糟了,刚才在我做饭前你干嘛不提醒我呢?我还以为你要我就留宿在你们公寓呢!你这不是多了一间房吗?”
  我装作刚回过神来的样子,满脸紧张的神色。我积蓄的美妙意愿一下子就被揉碎了。
  “你想得美。何况那是别人家的房间。我的室友可不是好惹的。”
  “那么,这附近一带有没有过得去的Mote呢l?”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哪个地方没有Motel的?我以为你早就预订好了。”
  “我白天时候不就告诉过你了,我预订的是塔斯克鲁萨市的一家Motel,离这里还有一个多小时呢。但是你非要把我截留在这里弄车保险的事,还要我给你烹饪了几个上好的菜色。我看算了,晚上我就在你的客厅里打个地铺吧,我睡觉从来不打呼噜的,这点你不用担心。”我梗着脖子望着她说。
  “这可不行!咱们谁跟谁呀?!这事绝对不行!你想,我跟你见面的时间,还没有超过十个小时呢!谁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郑妮,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俗话说一见钟情,虽然这只是一句俏皮话,也是深陷其中的当局者的一厢情愿,不过这其中也包含了人与人之间应有最起码的信任。我知道我不是一个正人君子,但你也没有必要把我当做一个过路流氓吧?!你就看在我给你做的那几道可口的菜色上,权且收留我一个晚上吧。”
  我一边说着,长长地叹了口气,一边偷偷地拿眼看觑她的神色。郑妮好像也有点松劲了,她说:“我怎么觉得你的身上有股难闻的酸汗味,我受不了。”
  “我流了一天的汗,身上有点味道没什么奇怪的。我这是男人身上特有的味道,一般女人都喜欢这种味道的。再说了,我只是想睡在客厅里。——不过,如果方便的话,我正想要洗个澡呢。”我笑了起来,感觉到有点戏了。
  “好了,你就别得寸进尺了!晚上你就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将就着睡吧。”
  听了这话,我终于有了一种归属感,今天我真的是累了。于是我马上到车上去拎了一个大箱子下来,拿出一张棕色的毯子,搁在沙发上。郑妮随手整理了一下沙发上的垫子,叮嘱我说:
  “你可不要轻举妄动。”
  “你借我两个胆,我也不敢对你不怀好意。”
  就在郑妮弯下腰的时候,我居高临下,透过她的领口,看到了她的丰满白皙的乳沟,我一阵心惊肉跳的,有点头晕目眩。男人们都是想象的动物,我也不例外,我一下子就想到了郑妮身上其它令人神往的部位,便觉得身上有些燥热。我不觉咽了咽口水。
  郑妮立起身,见到我笑嘻嘻的样子,就问说:“你笑什么?”
  “没、没什么,没什么,我是为自己的住宿有了着落高兴呢。”我慌忙掩饰着自己的神色。
  这时,我突然急着想要解个手。我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郑妮犹豫了一下,面有难色。
  “我们公寓里只有一个卫生间,是在我的卧室里面的。你我陌路相逢,本来你是不该到我的房间里的。不过看你那副歪瓜裂枣的气色,你赶紧进去一下吧。我卫生间里的东西你一个都不要动!不然看我怎么把你轰走!”
  我慌忙答应一声,进了郑妮的卧室。她的房间让我感觉有些温馨,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刺激味道。卫生间是在她的卧室的里面,这种结构对于住在小书房里跟她Share公寓的室友来说,显然有点不太方便。不过,人家在设计房子的时候,本来就是为一家子考虑的。
  我刚小便好出来,忽然又觉得肚子有点难受,就想大便了,但是又不好意思跟郑妮启齿,只好扭曲着脸,瞪着眼睛。郑妮见我满脸胀得通红,就问我怎么回事?我支吾了一下,说是有点像是闹肚子的样子:“看来是刚才海鲜吃的多了。我的胃肠一向挺好的,跟铁打似的,今晚这是怎么了?!难道要在这节骨眼上跟我过不去?!真是要命。”
  “嘿,你这一说,我怎么也觉得肚子好像有点难受呢!糟了,庄鸣,是不是刚才吃了你做的菜的缘故?!我刚才就觉得你的什么福州生螃蟹有点不地道,那蟹肉鲜美是鲜美,就是腥的要死,就跟刚从海里捕捞上来似的!你这是哪儿弄来的菜谱啊?”郑妮皱着眉头问说。
  “不地道你还吃的那么多?!我觉得我的烹饪过程没有什么差错,很正宗的。我以为,是不是你今天在亚特兰大‘大华’超市买的那些菜,有点不太新鲜了。我看到你的冰箱里还有一对鳄鱼爪子。那玩艺儿当初我也吃过的,就像腌鸡腿似的,又腥又咸。”
  “那是我的一位朋友托我带的。没事我吃那玩艺儿干嘛?!我看着就恶心。”
  “这么说,你那位朋友肯定是个男的了?女的要吃了那东西,嘴巴至少要臭上三天,嚼口香糖都没用,很痛苦的。”
  郑妮没听我说完,匆匆忙忙地就跑进卫生间里去了。过了良久,我听到了“哗啦”一声翻天搅地的冲涮马桶的声音。
  郑妮出来的时候,脸色有点苍白。她仰靠在沙发上,一边喘着气,一边抱怨说,肯定是我的那道上不得台面的生螃蟹,让她受了活罪。我正想分辩几句,突然肚子又闹腾起来。这一次,我没有经过郑妮的许可,便迫不及待地跑进了卫生间。
  这么反复交替折腾了几次,一个小时后,我们两人差不多都已经精疲力尽了。郑妮拿出一根体温计量了自己的体温,没有异常。我们仰躺在沙发上,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实际上是连话都懒的说了。我知道这时候不管我怎么解释都不管用了,我撑着站了起来,去倒了一杯水,放在微波炉里热了一下,然后端给郑妮。水太烫,她喝了两口就搁下了。到美国后,大家都习惯了喝凉水,因此喝起开水来反而不顺口了。
  我问她附近有没有Pharmacy(药房)店?她说在加油站旁边就有一家,大约要开十分钟的车子。我二话没说就出了门。我很快就找到了那家药店,想要一瓶整治肚子疼的药。药剂师告诉我,除非我有医生开的药方,否则他不能给我配药。他不管我如何苦苦哀求,就是不卖药给我。我暗地里操了他一句,马上回到郑妮的公寓。
  郑妮出来开门的时候,显得无精打采的,脸色黯澹。
  “Pharmacy因为我没有医生开的处方,他们不卖药给我。要不,我送你上医院急诊室吧?”
  郑妮摇摇头:“算了,又不是什么大病,睡一觉就好了。你如果还要方便的话,赶紧上卫生间去把作业清理干净了。我困了,我睡下之后,今晚你就不要再打扰我了,不然我们明天什么事也干不了。”
  我运劲拿捏了一下下处会阴部位,觉得好像没有什么不便之处了。我不好意思地跟她说了声对不起,郑妮就进了她的卧室,将门锁上,睡觉去了。我抱着那张陪伴了我好几年的棕色的毛毯,在沙发上躺了下来,希望能够睡个踏实的觉。
  但是,那天晚上,我却怎么也睡不着,辗转反侧。我将今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细细梳缕了一遍,最后发现,我之所以今天晚上被逼得来到了郑妮的住处,又狼狈如斯,完全是因为自己一路上精神空虚的缘故。其实我在从亚特兰大潇洒地出发的时候,一种说不清的孤独感就侵袭上身了。这是无可排遣的落寞感。而我表面上虽然绝对不想去承认这一点,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但是,我跟郑妮的换道飙车的游戏,正说明了我在离开Y大后心态的焦灼不安,以及对将来的无所适从。尽管我在谁面前都摆出一付破釜沉舟的豪气,但是暗地里总是有点底气不足:我这是跟谁过不去啊?!
  我想,可能这也正是我倾力奔往加州去Interview的一个缘故吧。在我的想象中,陌生的远方总有着数不清的机会和希望的。在那里,我可以轻松地解决或者闪避眼前所不能解决的问题。多少年来,我总是将远方当作自己的希望的。不然的话,我现在也不会跑到美国来瞎溷了。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似乎一直都在逃避真实的自己。
  然而,睡不着倒也罢了,更糟糕的是,半夜的时候,我的肚子突然又开始咕咕作响了。我想,此时郑妮睡梦正酣,我已经不好意思再去打扰她了。我只能憋着肚子,自作自受。这样,我残存的一丝睡意也全消了。我想,今晚可能会成为我这辈子最漫长的一夜了。我像BBQ时搁在炉子上的一块牛排,不停地被垂涎欲滴的操作者在那里翻来翻去。
  就这样,在大半个夜晚里,我不得不忍受着人世间最难堪的痛苦。

  6

  到了凌晨时,我实在是憋不住了,我浑身僵硬,我觉得自己的忍耐力已经达到了极限。我的身体承受能力终于崩溃了。
  记得这辈子我只有过一次同样的备受煎熬的经历和感受,那是在国内上大学时,春运期间回家,乘坐的是人满为患的45次特快列车。自从爬上了火车后,我的整个身子就像一根棍子似的插在人堆里,而且一插就是十几个小时。那时你要想上卫生间,比骆驼钻针眼还要困难。我身上的各种器官,尤其是排泄系统,经受了极限的挑战。我想,春运时的火车是很能锻炼人的意志的。只有在那种情况下,你才能真正体会到,什么叫麻木,什么叫痛苦,什么叫绝望!后来我对火车深恶痛绝,毕业后,发誓再也不会去借助这种地狱般的交通工具出门旅行了,——如果说它还算得上是一种正常的交通工具的话。
  人总是要往高处走的。不过我毕业后还是违背了自己的诺言,乘坐了两趟火车。因为坐的是卧铺,因此心理上多少得到了某些补偿。我不断地上卫生间去,有时即便只是在里面装模做样地抽上一支烟,掏出那话来无足轻重地滴上两滴,也能油然而生一种忆苦思甜的成就感。我想没赶过春运火车的人,是很难体会到这种看似造作的优越感的。
  还有就是在领事馆外排队等签证时,遇到内急,你也只好认了。所以,如果说美国有什么地方最吸引我的话,那就是“方便”时的方便,不像在国内时,一进入像军事禁区般管制严格、然而又臭味刺鼻的公共厕所时,就让人情绪恶劣、头昏脑胀的。我想,美国人吃的恐怕没有咱们中国人好,但是拉的绝对要比中国人舒服。从文明的角度来看,后者一点也不比前者显得可有可无。
  于是,我在经历了一番强烈的思想斗争后,终于还是厚着脸皮去敲郑妮卧室的门。我像个小蟊贼似的轻轻地在门上扣了两下,心里羞愧,不敢开口。郑妮可能正在酣睡中,没有反应。我加重了叩击的力度,这时,郑妮含含煳煳地问道:“谁呀?这么缺德。没看到人家正在睡觉吗?!”
  听她这话,知道她睡得很熟,我陪着小心说:
  “郑妮,是我,庄鸣,就是今天撞了你车子的那个人。”
  郑妮好像清醒过来了:“什么事呀?才凌晨两点多呢。”
  “实在不好意思,我想解手。”
  “又要上卫生间?刚才你不是说没事了吗?真是讨厌!你这是自作自受。”郑妮窸窸簌簌地下了床。
  “这种事,谁知道呢,说来就来!我一分钟都不能担搁了,求求你了!”
  郑妮起来开了门。她披了一件外套,到客厅的沙发上坐着,呵欠连天。我迫不及待地就冲进了卫生间。接下来约摸十分钟,是我迄今为止最为爽快的时刻,我有种凤凰涅槃似的解脱感。当我离开抽水马桶的时候,就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
  我回到客厅,没想到郑妮却倚着沙发,抱着我的那张棕色毛毯睡着了。她可能是在极度忍耐中等着我将事情办完,然后再回到房间里睡去。我愣了一下,便呆立在一边,细细地观察起她来。我发现,郑妮的脸形轮廓看上去还是挺柔和的,她闭着眼睛的时候,睫毛一颤一颤的,那神态颇有几分风韵。我想我昨天在路上之所以对她印象不佳,主要可能还是心理因素的作用。她五官平直,歪着头睡着的时候,还真是楚楚动人。她白天穿着牛仔裤的时候,个子显大,而现在穿着睡衣睡裤,蜷着身子,那线条还是相当动人的。
  我心里忍不住冲动了一下,想伸手去抚摸一下她的脸蛋。但是一股罪恶感随即就漫上了我的脑门。我想,人家是因为信任我,才让我留宿的,我要是不经她的同意就对她动手动脚的,那我不成了龌龊的小人了吗?!
  我看她偎成一团,就到她的房间,将她的被子抱出来,轻轻地盖在她的身上。郑妮咂吧了几下嘴巴,好像没有什么反应。我做完这一些,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睡在哪里了。睡到她的床上去,显然并不合适。而要睡在干硬的地毯上,在经过一个晚上的折腾后,我的身体已经吃不消了。
  正在无所适从的时候,郑妮忽然打了个呵欠,睁开眼来:
  “看起来,我的直觉还是对的。你还不算是个流氓,你知道,刚才我只是假装睡着了而已,就是想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刚才要是敢动我一下,那你肯定就死定了!”
  “嘿,你装的倒是挺像的,连呼吸都那么均匀,我还真的以为你睡着了。不过,刚才我还真是动了一下坏念头,想在你的脸上摸一把,我觉得你睡着的神态特别生动,很有女人味。但是在最后关头,我还是克制住了。这里面也说明了一个事实……”我听了忍不住惊笑起来。
  “你敢?!说说,说明了什么事实?”
  “说明做为女人,你还是很有吸引力的,很能让男人们动心的,尤其是在睡着的时候。”
  “去你的!我睡去了,你别再打扰我了!你要是再闹肚子,就自己开车到附近的加油站找卫生间去。”郑妮的脸略微红了一下,抱起她的被子进了卧室。
  实际上,我早已经筋疲力尽了。我一躺倒在沙发上,就像一个瘪掉的轮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这时即便是天塌下来我也不管了。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睡梦中,郑妮就过来把我摇醒了。她问我早餐要吃什么?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傻着眼迷迷煳煳地看了她一会。
  “问你呢。你想吃牛奶加面包还是面条?”
  “当然是面条了,最好多加点辣酱。如果是快食面,那就再加点陈醋,那玩意儿香,有青葱的话也放点。”我有些欣喜地说。
  “你吃的倒是挺讲究的,我不当你是要饭的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捡四的。”
  我懒洋洋地坐起来,只觉得浑身没劲。郑妮已经在厨房里做起早餐了,我闻到了一股油香味,于是空空荡荡的胃口一下子就开始来劲了。我到卫生间洗漱完毕,然后便饥肠辘辘地坐在沙发上,等待着品尝郑妮特意为我烹饪的面条。
  郑妮的烹饪时间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她说她做的是山东拉面,但是据我所知,拉面绝对不是像她所做的面食这么糜烂的。很明显,她的烹饪做工是非常业余的。那两碗面条,实际上已经成了面煳,你筷子一夹上去,面条马上就断成了两截,因此最好靠勺子食用。不过,我早已顾不得这些了,一个晚上下来,我的肚子早已经被突如其来的肠胃风波给掏空了。我狼吞虎咽地迅速将面条扫进肚子里,然后一边抹着嘴巴,一边看着郑妮慢条斯理地将面条一勺子、一勺子地有条不紊地递进嘴里。我看到她的吃相的时候,才后悔刚才没有使用勺子,以至于事倍功半。
  郑妮吃起面条来很优雅,她先用筷子夹住面条的一头,然后将面条慢慢地卷起来,就像一个花卷,放到勺子里,再塞到嘴里,细细咀嚼。每次当她张口将面卷塞进嘴巴的时候,我也情不自禁地跟着张大了嘴巴,好像那面条是在往我嘴里塞进去似的。
  吃完简易的早餐,我们不觉又聊了起来。
  “你现在在这里学的是什么专业?”我问郑妮。
  郑妮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敢兴趣,就敷衍般地说她学的是护士:“在美国,护士累是累了些,不过收入也高。这个职业从经济的角度来看,还是蛮吸引人的。”
  我一听就默然了。在我的印象里,护士并不是一个让人肃然起敬的职业,但是前些日子我在搜寻加州那边的职业榜时,却发现现在护士行业原来是加州最热门的职业之一。加州现在估计缺少十万名护士,倘若以小时计算,那边护士的时薪,最高可达450/hr美元。而且外国来的护士要申请绿卡,也比从事其它的工作来得快。说起来,它还是一条捷径。
  “我看你的脸色有些尴尬。你是不是觉得干护士这行的,不上品位呀?!”郑妮揶揄地说。
  “不不不,我哪敢有那意思呢。”
  我支吾了一下。我的潜意识里的确是这样认为的。当然这些实话,我是不能跟郑妮说的。
  “在老美,只要能赚到钱,才是硬道理。再说了,就像你早先说过的,大家不都是打工仔吗?!护士怎么啦?护士难道就不该得到尊重吗?!护士是白衣天使呢。”
  “庄鸣,我总算听到你说了一句真心话。看来你还真是个老实人。你知道,在国内时,我曾经是个名牌大学毕业的医生呢。”
  这是我第一次被别人家称作是“老实人”,这对于我来说,是个很高的评价,它就跟当初上Computer课时,老师说我很反应很快一样,让我激动。在我的记忆中,好像还没有谁称呼我是个“老实人”,包括我的父母。虽然我心里也明白,一个人倘若被别人家认为是老实人,那么就等于说他的智商受到了质疑,它的含义跟书呆子,傻子,呆逼差不多。我也曾经认真去考虑过“老实”的真实含义,说到底,老实其实并不是一种精神上的美德,而是面对生存环境的无奈。你想,假如你实力过人,你又何必整天缩头缩脑的,在那里韬光养晦呢?!但是这个社会又太需要老实人了,他们在某种意义上起到了缓冲作用,不然谁都自作聪明,就不和谐了。
  听了郑妮的这句话,我不知道自己该是觉得欣喜呢,还是尴尬。不过我知道,郑妮对我的印象,可能已经开始改变了。

  7

  用过早餐,我们商量好,先去我的保险公司StateFarm。我们两辆车子都有损伤,因此都得开到那里去。做撞车损伤估价。但是郑妮觉得应该先去她的保险公司,把撞车的经过说一下。我说不过她,因为主动权握在她的手里,只好同意了。本来我是想估好价,马上就离开伯明翰的。
  出发的时候,郑妮看到我满脸焦急的样子,就说:“怎么,是不是跟我在一起,你烦了?”
  “说实话,我还真的有点烦了,但不是烦你,不过只是因为车子的事。至于对你,我还是很有新鲜感的,还有感激。谁让我们曾经患难与共呢。”我勉强笑了笑。
  “谅你也不敢烦我!说到患难与共,那还不都是因为你肇事的?!”郑妮又是习惯性地“哼”了一声。
  “那是。像你这样有魅力的女人,谁烦你就不算是个男人。”我笑了起来,心里居然有些乐乎了。
  郑妮装作生气的样子,戴上了墨镜。不过我看得出来,她的心里还是很受用的。
  “你说,要是今天咱们不能把保险的事情搞掂怎么办?”
  “那就算我豁出去了,我只好再在你家里逗留一天了。我还住你的公寓,还吃你的面条,我这是客随主便。”
  “你赖上我了?这可不行,你知道,我的Roommate明天就要从新奥尔良回来了。她是个挑剔的人。”
  我心想,其实我也没有时间再在这里逗留一天了,只不过想讨点口头上的便宜而已。要知道,我到西部所剩下的时间,只有六天了。

  我开车跟着郑妮的车子,先去了她的保险公司Allstate。因为今天是星期六,公司里只有一个胖胖的黑人女人在那里值班。我们花了半个多小时,才把需要的材料,包括郑妮的口述记录等办妥。从郑妮做记录的一段事情看,她是个办事极为认真的女人,一丝不苟。这时我对昨晚上打开她的冰箱时的看法,又有了些改变。我想,一个做过医生的女人,不管办起什么事情来,应该都不会含煳的。
  然后,我们一前一后又去了我的保险公司StateFarm。在这里,我们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把事情办妥。公司的代理人跟我们说:“你们车子的损坏估价,我们有专门的指定修车公司。但是,今天跟明天,我们公司的指定估价代表不上班,因此,你们要等到星期一的时候,才能把车子开到修车公司去估价。对此我很遗憾。”
  “可是,先生,我要急着赶到加州去呢!我只有六天时间了,你们能不能通融一下?”我急得满脸通红。
  “这就不关我们的事了,你要赶着去迪拜我也没有办法。当然,你也可以到加州后再去我们公司指定的车行估价,不过那可能也要花费你不少的时间。”代理人耸耸肩膀说。
  离开了保险公司,郑妮看我的脸色有点沮丧,就说:“其实,我觉得那代理人说你的车子的损伤,可以到加州后再去估价,也是个不错的建议。刚才那代理人不是已经对我们撞车的经过,做了口头跟书面的记录了吗?他把材料输入电脑,加州那边就有你的存档了。”
  我沉吟了一会。此时,我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惆怅。我觉得这种令人沮丧的意绪不光只是因为车子的问题。
  我望了郑妮一眼:“我就怕到时候到了洛杉矶那边,一时半会的又不能把事故说不清楚。你不知道,我是个怕麻烦的人。如果那边保险公司给我拖上半个月,我还不急得要去跳太平洋?!听说加州的交通规则很严,我的右后车灯不亮了,到了那边后,如果警察来找茬,又正碰上我要用车的时候,那我该怎么办?!”
  “说的也是。不过你也别指望在这里修车了。既然你怕麻烦,要不,你就在我们公寓区附近找家Motel住下吧?我想下星期一早上你肯定可以上路的。伯明翰虽然不算大城市,但是有些地方还是值得走一走的。”
  我听了这话,心下大为失望。我原指望郑妮她会挽留我继续住在她的公寓的。那样的话,我可能还可以获得一些意想不到的乐趣,虽然这种希望微乎其微。但是,这时我又不好意思再向她提出住在她公寓的要求,那简直就有些死皮赖脸了。
  郑妮看我一副犹豫不定的样子,就说:
  “好了,这事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得上学校整理一下课程内容去了,估计晚上六点以后才能回公寓。马上就要到期末考试了,我的时间很紧。你找到旅馆住下来后,可以开车在伯明翰四处转转。这里暮春初夏之际,各种花色开得很好,你来的可正是时候。”
  “我不太喜欢花前月下的。花跟人的气质相对称时,观赏起来才会显得有点意思,否则就像是附庸风雅了。你看我这人跟花搭杆吗?!我现在看到花还能爽的起来吗?简直就是风马牛不相及。俗吧?”都到了这时候了,我哪有那份闲心情去附庸风雅?!
  “那是你的理解。我可不这样认为。你记住了,千万别走丢了。有事打我的手机。”
  说着,她上了车,一熘烟地就开走了。我愣怔了一会,也上了车。这时,我真的觉得自己是无所适从了。
  在来到伯明翰之前,我曾经听说过,伯明翰铁人山上的“铁人”凋像,曾经是全美仅次于纽约“自由女神”像的第二大凋塑。我对这个号称是“钢城”的象征人物,并没有多大的兴趣。但是,在这个城市里,我又找不到其它轻便些的消磨时间的景点,于是,我便驱车上了铁人山公园。
  可惜的是,那时高举铁钳的“铁人”凋像早已经被连底座一起给端掉了,让我无法瞻仰到这位曾经是“钢城”风云人物的伟大形象。不过我还是在山上呆了一个多小时,原因无非是我不知道接下来我该干些什么,我就像一个流浪汉那样徜徉着。我往北边望去,只见65号和号20高速公路两边,一片灰蒙蒙的低矮的房子,漫无边际,只有Downtown中间那些棕红色的、灰色的高楼,像烟囱一样,从一望无际的低矮的平房世界中,特异独出。这便是这座古老城市的版图结构。
  看到眼前的这种景象,我的感觉就像以前我们在应付研究生过关考试的英文教材里,读到的美国作家H.LMENCKEN的《TheLibidofortheUgly》一文,文章中写道:
  “Hereissomethingthatthepsychologistshavesofarneglected:theloveofuglinessforitsownsake,thelusttomaketheworldintolerable。ItshabitatistheUnitedStates。Outofthemeltingpotemergesaracewhichhatesbeautyasithatestruth。”
  (这里是迄今为止被心理学家们所忽视的一个领域:对自我审丑的理直气壮的沉溺,刻意让世界变得令人难以忍受的诱惑。它得以繁殖的温床便是这个美利坚合众国。从这个熔炉中衍生出来的,是一个憎恶美丽就像憎恶真理一样的族群。)
  也就是在这篇文字中,我第一次接触到了MeltingPot这个词。当时,教我们英语课的,是个曾经结过四次婚的中年美男子,他的最近的情侣,是个教日文的水蛇腰的中年女人。他每次给我们上课的时候,都要不停地拿出一方厚厚的手帕,斯文得像英格兰绅士似的,轻轻地抹一抹额头跟脖子的虚汗。我的一位特别损人的同学私下里告诉我,这位老师的精力,看起来差不多已经被贪得无厌的女人们掏空了。这话最后传到了这位老师的耳朵,于是我的同学在研究生英语过关考试时,成了我们班上唯一的一个不及格成绩获得者。
  MeltingPot应该是“熔炉”的意思吧,我想,它应该不同于思想激进的柏杨所说的“酱缸”一词。因为后者只能让某些新鲜的物质,在长时间的腐蚀后,变得味道古怪,臭气熏天,其意义主要是为了迎合热爱这种古怪味道的人的胃口,就像门肯在上文中提到的那样,是与生俱来的对恶俗的喜好。打个中国特色的比喻,便是臭豆腐,鱼露之类。而“熔炉”一词看起来却充满了生命力,它能够将任何东西都在这个极具消解溶化能力的炉子里,熔汇成一团,无坚不摧。——只除了一种东西:文化,以及脱胎于这种文化的倔强的族群。
  依我去过的那些地方来看,美国大多数的城市结构大体上便是伯明翰这般了。在我看来,美国的大城市的结构差不多都是大同小异的。Downtown里竖立着几十座烟囱似的高楼大厦,城市的一半是有钱人住的地方,另一半则是贫民窟。亚特兰大是这样,伯明翰也不例外。不过,那些建筑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甚至更早的高楼大厦,已经被中产阶级们所唾弃。中产阶级们居住的地方,大都是在远离市区的郊外。那里环境优美,空气新鲜,乡野气息浓重。
  我转头往南面望去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种景象。那里森林密布,静谧而又让人浮想联翩。我想,北面的城区代表的更多的只是美国的历史,而南面却拥有美国的财富和将来。
  下了实际上只能算是一座小山丘的铁人山,看着满街乱窜的车流,我突然又急着想要离开这个城市了。但是,我的一个装着毯子跟衣服等杂物的箱子,还留在郑妮的公寓里。我看了一下车上的时间表,还不到夏时制SpareTime五点。而这时,夕阳已经开始向西方倾坠了。那看起来就像鸡蛋黄一样的落日之处,正是我这次旅行的归宿之地。
  我给郑妮打了个手机,告诉她我想去她的公寓取行李。郑妮听说我现在就要离开伯明翰,有点意外。
  “庄鸣,你不是担心到了加州后,保险的事不好处理吗?你这人办事怎么出尔反尔的?!我现在可没有时间回去应付你!”
  “郑妮,我在这里实在是呆不下去了,能呆的下去的话我就留在亚特兰大了。主要是我根本就找不到进入这个城市的感觉,我的感觉就像溺水了一样。我只有上路了。你能不能早点回来?我到你的公寓拿一下箱子就走,费不了你多少时间的。”
  “我还有几个作业要完成呢,我只能到六点以后离开学校。要不,你再呆一会儿,我一下课,马上就赶回公寓。你这人真是,祸都闯了,还在乎这么点时间?!”
  我只好痛苦地等待着时间空洞而金光闪闪地在我的面前流淌着,我开着车子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转悠着。没有一个能让我精神一振的美女。看来郑妮在这个城市里几乎可以当得上是鹤立鸡群了。其间我在一家Subway吃了一块难以下咽的汉堡包,以及两听冰镇的AL5.5%的IceHouse啤酒,感觉略微好了一些。我在经过一家花店的时候,忽然被摆设在橱窗口的一盆鲜艳的花给打动了。我在路边停下车子,进去问了一下店员,才知道那是阿拉巴马的州花山茶花(Camellia)。虽然我平时对花的兴趣不大,但是这时我还是毫不犹豫地花上二十块钱,买下了一盆山茶花。我想在我离开这个城市的时候,总该向郑妮表达一下我的歉意和谢意的。
  快到六点的时候,我匆匆忙忙地就赶到郑妮的公寓。虽然我已经有点累了,不过我还是想早早地向前赶路。

  8

  我抱着那盆山茶花,来到郑妮住的公寓门口,她还没有回来。我就在一边蹲着等她。经过门口的寓公寓婆们都友好地朝我笑笑,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我是不是这里的房客。这种情景我早已司空见惯。很多公寓中的住户,一两年时间了,还不知道隔壁住的是谁,不过这样也好,免得东家长西家短的。
  郑妮直到六点半的时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公寓。她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
  “喂,我说,晚上你真的要走?这都什么时候了?!”
  “是的,我只是觉得呆在这里心里有点憋闷,人在奔波的时候,最怕的就是毫无目的的停下来,就像长跑一样,你一收住了脚步,接下去你可能就跑不动了。我想可能只有在路上的时候,我才能解除这种焦虑。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或许这只是一种流浪的感觉。我只觉得我必须早点离开这里,尽快找到我的归宿。”
  郑妮没再说什么,这时,她忽然看到了我身后的山茶花,神情一下子振作起来。
  “这不是山茶花吗?你想带着它上加州去?”
  “这是我送给你的。我想你会喜欢的。”
  郑妮捧起山茶花看了看,脸上流露出难以抑制的笑意。
  “谢谢你,庄鸣。我到伯明翰这么些年,你还是第一个给我送花的人。我会记住的你的细心的。”
  “我在你这里住了一个晚上,给你添了那么多的麻烦,总该表达些谢意吧。”
  “算你有点良心。”
  郑妮听了我的话,神情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有些黯澹下来,但是随即就又高兴了起来。我们进了她的公寓。我慢慢地将那张棕色毛毯紧紧地填压进行李箱子,箱子已经处于饱和状态了。我在扶起箱子的时候,突然看到郑妮的神色有点不太对头,她没有正眼看我,她的眼神像冬日下的寒霜一样的冰冷忧郁。
  我心里一紧,想问她到底是怎么了?因为昨晚上她毕竟跟我一起折腾了大半夜,今天又忙了一天,我估计她是体力不支了。
  不过,我终于还是拖着箱子来到了门口。我站在那里,默默无语,我觉得我心理的重负,就跟手里的箱子一样的沉重。我突然觉得我似乎即将要失去什么了。而失去的东西,又似乎正是我这些年来一直在企盼的。我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
  这时,郑妮说道:“我说,你真的就不想在我们这里再多呆两天吗?!明天是星期天,我们学校没事,我可以带你到这里着名的风景区OakMountain去转一转。我以为这个城市也只有那个地方,值得去看一看了,那里的湖光山色,肯定会让你流连忘返。”
  我听到这话,心里有点动了。其实,我潜意识里还是期盼着郑妮能够真心地挽留我的,说实话,到美国这些年来,还没有哪个女人让我这样的倾心过。只是因为我觉得必须摆出做作与矜持的姿态,我才没有一口答应下来。这时,我一回头就看到了郑妮小山重叠金明灭般的眼神,她的头微微地向后仰着,这使她的眼睫毛看上去有点妩媚:那是一种熠熠发光的期待,似乎是某种难以抑制的激情,正在她的脸上燃烧着。
  我很快就读明白了郑妮脸上的潜话语。于是我一下子热血上涌了,我放下箱子,慢慢地朝她走了过去。当我判断出郑妮并没有因为我咄咄逼人的眼神而怯退的意思的时候,我的胆子就更壮了。然后,色向胆边生,我冲动地一把就将她抱住了。到了这种地步,我算是豁出去了。我知道我发热的头脑,已经将所有的脸面与矫揉造作的虚饰花边都给挤走了。我感觉到了自己膨胀的脑袋,轻飘飘的就像浮在水面上的皮球,根本就难以压制下去。这是一种多么爽心悦目的快感啊!
  我紧紧地盯着郑妮的眼睛,她也在盯着我,她的凄迷的眼神让我胸口一阵麻热。我紧紧地搂住了她。我们都不自觉地发出了像野兽一样非常冲动的呻吟声。
  我们接下来的激动人心,沁人心脾的接吻,持续了大约有十几分钟,中间有好几次我的呼吸困难,胸口憋闷,有点窒息。我估计我们的口水都将各自的胸口给浸湿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那么多的口水。郑妮的嘴里也是漫溢着口水。
  随后,我们一起跌坐在沙发上。但是很明显地,我们俩都意犹未尽,继续紧紧地搂抱在一起,舌头纠缠在一起,继续让口水像涓涓细流一样流淌着。我们都手忙脚乱地想把对方一口给吞下去,当然,这只是一种欲望的臆想。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接吻本身并没有给我带来太多的快感,它显然只是真正的风暴降临前的一段过门,一支序曲,或者说是更为激切的行动前的必不可少的热身。我们麻酥酥的快感更多的是来自于大脑神经中枢的兴奋。这中间我很想跟郑妮说几句露骨的情话,但是又羞于启口。我想,人们之所以选择接吻这种不太卫生的形式,来作为性交的前奏,主要是想通过这种亲昵的方式,来向对方透露出某些亲密的信息。
  因此,我认为接吻纯粹只是一种精神上的相互感染,而非肉体上真正的契合。初恋的情人们正是采取这种接触,半推半就地来维持他们虚拟的爱情关系的。而真正一到了恋爱的平台期,接吻无疑便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累赘,这就像你人都已经登上飞机了,手里的登机牌自然就成了一种过时的形式,——尤其是男女双方都感受到了对方口臭的时候,这浪漫的滋味更是大打折扣了。
  当然,我的这种想法并不是当时滋生的。当时我满脑子的空白,手忙脚乱的,只想把眼前这个和我呼吸相向的女人,一口吸融到体内,哪里还有闲心思去考虑这些杂七杂八、吃力不讨好的问题?!
  我发现,我们俩到了这种地步,想不失去理智都已经很困难了。长时间的接吻,让我们都读懂了对方潜在的身体语言。郑妮的嘴巴烫得要命,而且随着相互之间舌头的搅动,我觉得我的口腔快要破裂了。我几乎就要没出息地萎顿在地。但是,我又不想将舌头从她的嘴里抽出来。我担心我的任何短暂的退却,都将造成无可挽回的溃败,它将使我们之间的热情,就像搁在断了电一样的微波炉里的美食,突然冷却下来。
  实际上,我察觉到郑妮似乎比我更要投入,我的舌头差不多被她紧紧地给吸住了,不过却体会不到任何快感,只是大脑表现出异常的兴奋。我的快感只发生在于大脑里,那是一种感觉上的,而不是肉体上的亢奋。
  于是,我气势汹汹地一把郑妮按倒在沙发上。性爱中的暴力行为有时会产生意想不到的刺激效果。此时,我的大脑因为发热,已经失去了操控理智的能力。我先手忙脚乱地扒掉了郑妮的上衣,她的上身洁白丰润,起伏的胸脯富于弹性,让我呼吸紧促,欲罢不能。
  “门,门……”
  正当我脑子里旋转着一片空白的光芒的时候,郑妮忽然睁开眼喘息着说。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她暗示的是她牛仔裤上的金色的铜拉链,于是双手慌乱地就来扒她的紧紧绷着大腿的牛仔裤。
  郑妮一手按住裤子,一手指着门口说:“呆子,你要死,有人要看到你耍流氓了!”
  我这才恍然记起来,我们因为猴急,还没有把公寓的门给关上呢。这要是被热心的过路人瞧见了,说不定就要打911报警了。我赶紧过去关了门,顺手把我的大箱子拖回了屋里。
  当我回到沙发边上时,发现郑妮自己已经将牛仔裤跟内裤一并脱下了。这让我有点吃惊,本来我以为她还要忸怩一番的。我忽然觉得有点若有所失,整个操作过程似乎少了一层刺激。因为在我的理解中,性爱的过程,女方无谓的、半推半就的抵抗行为,会给男方的激情起到火上浇油的作用的。
  我望着沙发上的郑妮,心里一阵颤栗。简直是令人难以想象:一个一丝不挂的、浑身上下充满着活力的女人,就这样平躺在我的眼前,这虽然是个让我梦寐以求的亮丽淫秽的情景,但是我还是有些触目惊心。我觉得自己手脚发软,沉不住气了。我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些什么,是继续接吻呢,还是单刀直入,直接进入下一个更加亢奋的程序?我没有想到,郑妮的身体在剥掉多余的衣服之后,会是这样的丰润白嫩,不可思议,这样的让人赏心悦目。我的大脑就跟郑妮的身体一样,一片苍白。
  这是我第一次真实地面对着一个完整的赤裸的女人,它让我目瞪口呆。
  郑妮微微地睁开眼睛,乜了我一下,随即就扭身朝着沙发里面去了。我发现,郑妮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幽怨,也夹杂着一点责备、恨铁不成钢、甚至失望的意思。于是,我做为真正男人的使命感油然而生。我三下五除二地便除去了身上所有的赘物,奋不顾身地压在了郑妮的身上。
  那是一张三人座沙发,我操作起来时,身体与动作受到了很大的限制。而且那时我的操作技术显然又是相当的业余,我就像一个刚学会游泳的涉水者一样笨手笨脚。好在那时我的硬件还行。因此,我莽打莽撞,盲人摸象般,总算折腾了二十多分钟,随后我就不行了。
  在达到高潮的那一刻,我觉得头皮发麻,全身痉挛,但是身体却像是被波涛冲激而起,飘向高空。我的眼睛在那么三五秒时间里,突然发盲了,我觉得我的所有神经,都积聚在大脑深处,我的呼吸也停顿了。郑妮的眼睛只剩下了一道缝,她脸色潮红,嘴唇湿润,轻声呻吟着。那是发自内心的快乐的呻吟。
  这个感觉,跟我以前在梦中出现的无数次虚拟的性体验,基本上是吻合的,没有什么突兀之处。但却让我十分的满足,有种成就感,就像一个月前刚刚拿到学位证书时的心情一样,新奇而又兴奋。不过兴奋的高潮很快就开始消退了。
  我浑身没劲,气喘吁吁的,像虚脱了似的。我忍不住将郑妮搂在怀里。郑妮还闭着眼睛,脸上似笑非笑的。这让我怜意顿生。我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唇,觉得她就像是脱胎换骨了似的。这时,我把郑妮的柔姿,归功于我的强悍的性能力。
  我们就这样相互搂抱着,缠绵了很长时间。我本来想跟郑妮说上几句贴心话的,不过终于没有开口。男女双方到了这种彼此相忘却又心心相印的境界,已经没有什么话好说了,也没有什么东西好值得保留了。我觉得自己的心里,充实了很多。我闭着眼睛,慢慢回味着方才美妙的情景,觉得自己就像是刚刚从蒸汽浴室里出来一般,舒畅而绵软。
  “庄鸣,我没有想到,你居然会是那么的笨拙。我原以为你早就是个过来人了。你不会是装出来的吧?”郑妮一边摩挲着我的胸口,一边轻声地笑着说。
  郑妮的话,略微破坏了我的良好的情绪。我想,任何一个男人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情肯定都会跟我一样的尴尬难受的。我怀疑她会不会是在内心里不满意我刚才的表现。
  “你知道,我又不是这方面天生的行家。以前我虽然跟那个刘燕接过吻,但是真刀实枪地进入女人体内,我这还是第一次,我总不至于一步登天吧。信不信由你!”我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
  “这我倒没有看得出来。有的男人跟女人上床的时候,经常故意装作临场发挥不佳的样子,试图蒙溷过关。不过,我看你倒不像是装的。”
  忽然,我想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在跟一个女人发生过肉体关系后,98%以上的男人或明或暗地都会考虑到这事。
  “咦,郑妮,刚才我怎么没见到你那地方出血呢?”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告诉过你,我是处女了吗?!我又没说过我跟你这是第一次。而且,我又不想嫁给你!”郑妮听了这话,显得有点生气了。
  我一下子怔住了。
  在我以往的刻板的思维中,我跟大多数男人一样,总是一厢情愿地认为,倘若哪个女人愿意(亦即以无偿的方式)跟我一起上床,那么她就算是我的“人”了(当然,娼妓除外,她们是人尽可夫的赚钱绞肉机),至少我们之间应该有一种不同一般的关系。然而郑妮的这句硬梆梆的话,一下子就将我的刚刚滋生的占有欲所带来的成就感,揉捏碎尽。这让我十分的失望。我就像先是被告知中了Lottery巨奖,最后兴致勃勃地拿着彩票去兑现的时候,却发现其中有个号码是错误的一样。
  “郑妮,这么说,我只是你生活中,或者说是你的床上的一个临时的过客罢了!刚才我们的激情,不过只是一场自发的游戏?!”
  “你可以这样理解。不过,庄鸣,对你来说,我不也是你生命中的一个临时过客吗?!既然大家都只是萍水相逢,又何必在乎朝朝暮暮?!话说回来,如果你不是个过客,我也不会跟你来一套了,我可不想跟你从一而终。我对你的了解毕竟还浅薄,我还不想将自己跟你绑在一起。”
  我有点冲动了:“郑妮,你错了,我可不是这样想的!我是很认真的。我是相当投入的。我想,我在进入你的身体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已经跟你熔合在一起了!没想到你是这么轻率地对待我们之间的第一次接触!”
  “庄鸣,你真以为一对男女在突如其来的肉身接触之后,就能产生难以磨灭的爱情吗?!这多可笑!我没想到,你居然会这么的天真!”郑妮歪着头笑着望着我说。
  这是郑妮第二次使用“居然”来解释我对她的这段激情。我呆住了。于是,我忍不住暗中反问自己:我难道真的爱上了眼前躺在我怀里的这位赤身裸体的女人了吗?毕竟,我们才认识不到48小时。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爱情这东西也太荒谬了。
  看来,也许我真的是错乱地、幼稚地将爱情跟性划上等号了。在这年头,爱情就像古典主义哲学一样的可笑。你也很难找到一个贴切的英文单词来表达它的内涵。在包括我在内的大多数人看来,如火如荼的爱情,其实就是英文里说的MakeLove,或者Intercourse,非常实在,富有动感,而不是什么形而上的东西。
  这让我感觉到,我此时在郑妮眼中的形象,该是多么的滑稽!没有什么比向一个女人乞讨爱情却受到讥讽更难堪的了。

  9

  晚上,我顺理成章地就在郑妮公寓住下了。这时,她真要赶我走,我也不想走了。男人一挨上女人,骨头就软了。其实大多数人情也就是这个样子,略有些甜头,没准便将自己给出卖了。

  “我们得好好庆祝一下。”我笑着跟郑妮说。
  我跑出去到加油站买了一打啤酒,准备为自己和郑妮的“性关系”,好好庆贺一下。我就像个男主人一样,大大咧咧地歪在沙发上,一付CouchPotato的派头,然后一边喝啤酒,一边观看电视里NBA的比赛。郑妮则在厨房里忙着下面条,做冷菜。我们看上去就像是正经过日子的一对小夫妻。
  我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电视,一边在想:所谓的性,原来就是这么回事,它跟爱情可以是不沾边的。性跟爱情的关系,就像是臭豆腐跟大豆的关系一样。我曾经自认为是美妙的东西,其实只是像吃了一串臭豆腐,而对于原汁原味的豆腐本色,我却并没有获得。我们之间玩了一场双方都自愿投入的引人入胜的性游戏,然而郑妮在情感上,并没有认可我。这对我的面子来说,多少算是个打击。在我看来,只有拥有爱才是对对方的占有,或者付出。
  我想找个更形象的词来表达爱情这东西,就像我将性比作是臭豆腐一样,但是我琢磨了半天,也找不到这个词。因此最后我还是选择了“豆腐”一词。国内有种不成文的说法,沾女人的便宜,也叫“吃豆腐”。这个比喻对我今天的处境来说,十分贴切。但是反过来看,郑妮不是也沾了我的便宜了吗?!
  在晚餐上,郑妮做的面条比早上的有点起色,不像是面煳了。她还在其中放了些虾,鸡蛋,青菜什么的,有模有样的。
  我们喝着啤酒,看起来,郑妮的酒量不大,一听啤酒没喝完,脸色就酡红了。
  “郑妮,你平时是不是都是这样做饭的?”
  “我哪有那么多的时间?我每天顶多也就是下面条,做米饭,蒸包子什么的。平时我吃的菜,差不多都是跟我的Roommate张榛搭伙的。她也是个不会炒菜的,烹饪技艺还不如她的老公呢,只能下下面条什么的,一不小心又都煳了。你看,这个星期她去了一趟新奥尔良,我就得一个人往亚特兰大跑了。然后就碰上了你这个又臭又损的半路冤家。”
  我听了“冤家”一词,心里有些欣喜。我知道,在俗语中,这“冤家”一词,有着特定的意思,是男女之间打情骂俏时使用的润滑油。
  “嘿,姓庄的,你可别往那方面瞎想,我可没有古人那么酸不熘秋的。我的意思是,遇到了你这个……,Shoot,怎么说你呢?!你是个还不算让人讨厌的家伙。”郑妮好像察觉到了我的自得的神色,就此地无银地提醒了我一下。
  “你这‘不让人讨厌’到底是什么意思啊?你也别把我给想歪了!我至少还算是半个正人君子!”
  吃完饭,我们亲昵地依偎着坐在沙发上,索然寡味地看着电视,不停地更换着频道,偶尔互相讨些口头上的便宜。此时,我的情绪正处于所谓的不应期,有些低落。郑妮将她的头软绵绵地靠在我的肩膀上,那神情就像是个久经情场的恋人似的。她的这个亲昵的动作,跟她刚才断然拒绝我们之间事实上已经诞生了情感的话相形之下,让我有点别扭,不过同时也让我心理充实了些。
  我一边不停地喝着已经辨别不出味道的啤酒,一边故意轻描澹写,旁敲侧击地打听着郑妮以往的私生活。实际上,每个想要在情感上小心翼翼地更进一步的当局者,都想清楚地获悉对方所有的隐私,好像不这样的话这活儿就不完整了。我当然也不例外。
  而郑妮在这方面看起来似乎比我更加精明。她反过来饶有兴味地询问起我的旧往经历,那神情就像是一个大一的女生无限期待地向老师请教学术问题一样,半歪着脑袋。
  “你尽管捡些精彩的说。”
  我是三十岁的而立之人了,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我毫无保留地告诉她,我曾经有过两次不成功的感情经历:一次是在上高三时,我给同班的一个发育已经完全的,看上去很丰满的女孩,写了一封情书,结果那女孩马上就把情书交给了我们的班主任,班主任又乐不可支地将我的情书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展示并朗诵出来,让我很有一段时间抬不起头,心理萎缩。
  “男人一上了年纪,对爱情的处理方式,似乎都有些变态的样子。”
  我这样评价那位让我脸面尽失的班主任。此时,我尽量凭着想象,将我的那个女同学的外貌,描述的十分的活泼动人,好像我不去追她我就亏损大了。我还虚构说,她是我们年段无可争议的“段花”,只是那时我还没有发育完全,不具备让她怦然心动的胡须和浓密的腿毛。不过,后来我考上了某重点大学后,那个女孩又主动给我写信了。她说了一大通什么真正的感情都是一波三折的话,有点好事多磨的意思,并要我接受她迟到的爱情。她是个涉猎甚广的文学青年,引经据典地表达情感是她的强项。
  “她还约我出去见了一次面,我们接了吻,那是我第一次接触女人,整个过程我都心惊胆颤的。后来我用手抹了一把嘴巴,悄悄放在鼻子前闻了一下,我闻到了一股唾沫被氧化了的怪味。”
  “然后呢,你就拒绝了她?”
  “是的,因为她的接吻技术看上去太成熟了,好像是训练有素似的。”
  “嘿,庄鸣,你看你这人,该流氓的时候不流氓。我要是换了是你,我肯定会跟她虚与委蛇,然后再引诱她跟我上床的,最后再将她给提踹开。既然她在你的初恋中伤害过你,你干嘛不报复她?!你如果这样做了,她就会记住你一辈子的!而你拒绝了她,她很快就会忘记了你。女人都是这样,你越不在乎她们,她们就越会在意你。反过来,你越在乎她们,她们就越不把你当回事。”
  “看来还是惺惺惜惺惺,女人更了解女人。我当初也有过这种想法,可我毕竟心肠软,最后还是跟她不了了之了。我觉得,我本质上还是个好人。我跟她只来过那么一次轻描澹写的接吻,再进一步不仅没有必要,也没有意义,因为我对她已经兴味索然了。说实话,我觉得接吻没有多大的意思,主要是男女双方都太矫揉造作了。如果真有感情的话,那又另当别论。”我叹息着。
  “哼,这么说,你今天跟我接吻,也是抱着这种感觉的?!”郑妮勐地一骨碌坐起身来,瞪大眼睛对着我说。
  我忙笑着解释说,我们的事另当别论,因为任何狂风暴雨,都应该先有个预兆。我们的接吻就是个未雨绸缪的磨合过程。
  “我不是说过了吗?如果真有感情的话,那又另当别论。”
  “你这话倒是有些新鲜,我倒没有去考虑这么多。或许这也是男人跟女人的区别。你知道,其实我是很珍惜接吻的,至于上床,除非你到了真的不可抑制的地步,不然就俗了。”我笑着说:“听你这话,你一定跟不少人接过吻了。”
  郑妮打了我一下:“这年头,在女人的眼里,好男人不等于都是君子,更不是什么男子汉。说实话,在昨天晚上,我潜意识里还是希望你跟我之间会发生些什么意外的事的,就像今天晚上我们所做的那样。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昨晚你真对我动粗下手了,我肯定不会接受你的。我说不定还会报警的!这也算是一种刺激!”
  “看来你是个性格很不稳定的人,也许大多数女人都有这种心理。这么说,我还算是理智的了?看来我天生就是个泡女人的高手,以前我怎么没有发现自己的这项优势呢?!”
  郑妮也跟着笑着说:“有些男人的老实是真诚的,而你的老实一看就是装出来的,只不过装的不太成功,反而又有点撩人了。好了,接着说说你的第二次感情经历吧。”
  “你对我的爱情经历这么感兴趣,不会是看上我了吧?!”我笑着说。
  郑妮拍了一下我的大腿:“去你的!我还没有近视到那种地步呢。”
  我“啪”地一下又开了一听啤酒。
  “我第二次跟女人接触,有点传奇色彩。这也是我迄今为止唯一一次能够称得上是恋爱的经历。那是在上大三的时候。那时,一个大四外文系英文专业的女生看上了我。你可能也经历过那种日子的,女生到了大四的时候,该成正果的早就私订了终身了,那些没着落的,就有点像是病急乱投医了,因为一出了校门,真正的爱情的大门,几乎就要对她们关上了。不然的话,我也不会获得这种说起来是送货上门的机会的。所以这位精打细算的女孩,——我觉得说她是女人更为恰当,在我还是大三时就热火朝天地来到了我身边了。她的主动让我隐隐约约地感到不安,总觉得好像什么地方有点不对劲,但是我是打内心里喜欢她的,她热烈奔放的性格,善解人意的乖巧,体贴,都让性格内向的我难以自拔。你知道,我们学理科的,感情思维本来就比较封闭,而我那时候大部分的时间又都泡在学业上,整天像勤奋的和尚念经一样,很少去过问书本以外的事情,不是不想,而是觉得有些奢侈。哪像他们学文科的,整天无所事事,在男女之事上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因此我是见到酒糟就醉了,而且我很快就被她给套住了。直到我发现那其实只是一个陷阱。”
  “嘿,我觉得,你在你的第一封情书被你的那个心理阴暗的班主任公开之后,你就患上了情感自我抑制症了。你见了女生,无形中就会油然而生一种恐惧心理,处于被动状态。但是你又很想摆脱这种心理。正像你说的那样,那位外形惹火娇艳,但是对你又不失温存体贴的外文系的女孩,很快就轻而易举地从你封闭的心扉破门而入,她应该是你的第一个仰慕的对象,甚至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梦中人,她和你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因此你才会上套。”
  我听了郑妮这话,就觉得自己对女人的理解,实在是太业余了。我不得不在心底里佩服郑妮的观察和判断能力。那位女生的外形的确娇艳惹火、高挑而不失丰腴。此前我虽然也很想在情场上潇洒的露一手,但是,我在跟好几个女孩蜻蜓点水般的接触之后,稍微遇到有什么风吹草动的,我都鬼使神差地怯下阵来了。这使我的自闭心理越陷越深,以致到了一见到女人,就手脚发软的地步。
  然而,这位多情的女生却像蓄谋已久的孙柔嘉一样,主动地对我发起了进攻。这一点,当时连我们宿舍里的那几个痞气熏天的室友,也感到意外,目瞪口呆。因为我在他们心目中形象,一直不算很起眼。我既不会在周末深夜时,点着蜡烛,跟他们在麻将桌上,安排夜战。而且在熄灯之后,我也很少参与他们之间对女性肉体与脾性的琐碎的沙龙。
  “因此,当这位外文系女生在我们宿舍的突兀出现,一下子就让那帮痞友们血脉贲张,从此对我刮目相看了。”
  “如果换成是我,这事到此可能就结束了。”郑妮自信地说。
  “——那段时间,我的虚荣心无疑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因为谈恋爱其实有一半是谈给旁观者看的。我也就‘扶着小娘子过河’了。我在走廊上狠狠地出了一口鸟气。”
  最后,我轻描澹写地跟郑妮总结我们的爱情故事说:“然后,我就轻易地被她搞到手了。”
  “我觉得你的话听起来很可疑,破绽百出,除非这个女孩另有所图,而不是三年急,四年没人要的那种货色。好了,不说这个了,就说她是怎么搞到你的吧。——这话说起来怎么这么别扭,就像你是耗子她是猫似的。你这‘搞’字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指你们俩上床了?”郑妮的语气里带着隐隐的酸意。
  “你怎么理解都可以。——那是一个炎热的初夏,大街上的梧桐树都在喘气。毕业前夕的校园里躁动不安。那位女生一身短打扮,白色的T衫跟牛仔短裙,风风火火地来到我们的宿舍,就像一个魅力无穷的杀手。那时,我们宿舍里的那几个室友都到操场上折腾身体,打熬气力去了,就剩下我一个人还呆在那里热火朝天地背着一部索然寡味的英汉词典。我见到那个女生时,眼睛一亮,心头像是被什么爪子给挠了一把,想哭。她原本是来我们宿舍找她的四川老乡小李的。”
  “这就误打正着了。”
  “我抖抖索索地给她泡了一杯劣质的红茶,杯子上的茶垢不堪入目。我们就开始聊起了逐渐炎热的天气,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我看她的样子,似乎是不太想马上就离开。后来女孩就告诉我,她叫刘燕,一个很普通很好记的名字。——在我的印象中,我从来没听小李提起过他有这么一号漂亮的女老乡,可能以前他们之间的来往也不是很密切吧。于是,我热情招待了这位自报家门的刘燕同学,她也就心安理得地坐下了,在炎热的夏天温度里,那杯红茶一直到她离开的时候,还没有被她喝完。我们从各自的学业,一直聊到了咖啡的浓度,可惜我对咖啡是外行,只能附和着她看起来十分洋派的她。其间大家不时地还夹杂着一些故做意味深长的长吁短叹,聊作润滑。男女之间如果不是恋爱关系,简直就有点无聊了。”
  “我对这些琐碎的细节不感兴趣。两个男女在一起的情景,一般都是大同小异的。我只想知道你的故事的关键情节,还有结果。”
  “让我想想……。简单一点来说,那天我送刘燕离开宿舍后,她就邀请我到学校附近的鼓楼茶庄去灌了一个下午的茶水,而不是去星巴克咖啡店,品尝她所喜爱的牙买加产的蓝山咖啡。晚上在回学校的阴暗小巷里,我们就水到渠成地接吻了,刘燕紧紧地抱住了我,我感到了一阵难以言表的窒息。那时天上只有半个月亮,我们的四周黑漆漆的,刘燕顺手就来揭开我裤子的拉链,我有点害怕,赶紧将她的手给推开了。你知道,我那时在性方面还没有任何的思想准备,心理素质很差,在这方面缺根筋,虽然我喜欢女孩麻咝咝的舌头,以及她们充溢着不可思议味道的口水,那是很让人销魂的。”
  郑妮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的笑声让我有点恐慌,我不知道她是在耻笑我的懦弱呢还是我的虚伪,总之让我很难堪。
  “我说的缺根筋,可不是下体那方面的的意思啊。”我尴尬地辩解道。
  郑妮刚问了句“哪方面的意思”,马上就反应过来了,于是她在我身上打了一下。

  我极力地想去回忆一下,当初跟刘燕在一起时的情景,但是我对接下来的很多细节,差不多都忘得一干二净了,毕竟八年时间过去了。我只记得,当初睡我上铺的小李曾经忠告过我说,据他们的老乡圈子里的人反映,刘燕是个不拘“情”节的女孩,她社交广泛,经常做些出格的事,伤风败俗,为同乡、同学所不齿。不过那时我正沉迷于热恋之中,就把他的话当成了耳边风。我甚至还在私下里龌龊地认为,小李显然是出于对我的嫉妒才在我和刘燕之间挑拨离间的。这反而让我怀着一种怜香惜玉的心理,更加地往刘燕身边靠拢了。
  “然后,我们闪电般地就确认了情人的关系,不像很多情人那样,从相识到接吻,拖泥带水的。我显得特别的兴奋,这毕竟是第一次有个女人整天附在我的身上,和我勾肩搭背,狼狈为奸。我想想,我那时尽管是为了恋爱而恋爱的因素更多一些,但是,我还真是失魂落魄了。
  “当然,刘燕看上也很激动,或者说是装作很激动的样子。我们甚至都山盟海誓过了,生死不离之类的话也说了,不过那也只是形式而已,我现在确信,任何语言方面的承诺,都只是空头支票,但是两个人肉体的融合,却是不可磨灭的。她说了,这辈子她就是我的人了。我当时没有想到,爱情居然会是这么的直截了当,明目张胆的,它披荆斩棘,一往无前。你想,一个不经意的偶然机会,就让我得到了一个梦寐以求的质量上乘的女朋友,甚至可能是将来的老婆。但是在她提出要跟我进行更深程度的肉体接触的时候,我害怕了,我拒绝了她的要求。尽管那时我还很幼稚,但是当一个女人主动要拉你上床的时候,做为男人,都会有一种本能的警惕。我的柳下惠般的坐怀不乱深深地刺痛了刘燕,她表面上不说,但是心里一定很失落,觉得我有点赏脸不要脸。
  “不久,她毕业去了上海,几乎每天都给我发送伊妹儿,我不知道她这是在使拖刀计。直到半年之后,她才突然残酷地告诉我,她要跟一个中年洋男人到美国去留学了,这个中年男人曾经在我们学校里讲过课,是刘燕陪伴他,充当他的翻译。他回国后继续与刘燕鸿雁传书,然后就把她像半成熟的土豆一样挖到美国去生根发芽了。
  “于是,我们的故事也随之结束了。整个恋爱过程对于我来说,就像是做了一场毫无逻辑的、稀里煳涂的梦。它就像是夏天里突如其来的一场雷阵雨,还没有把沉闷的热气冲刷掉,就已经雨过天晴了。我一下子懵了,精神到了崩溃的边缘。我跟小李又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我们重新肝胆相照。他整天陪我出入酒馆,向我灌输难啃而半生不熟的食堂里的大排一样的人生哲学。”
  “你还没有告诉我她真正粘上你的缘由呢。因为一个女人在向一个男人付出的时候,如果不是为了爱情,那肯定是有结结实实的目的的。”
  郑妮显得有些意犹未尽。看来女人都是敏感的。
  我叹了口气,不好意思地说:“后来小李私下里跟我说,刘燕那些日子怀孕了,不知道是被谁弄大了肚子。本来她可能是来找小李移花接木的。没想到却让我张冠李戴,撞上了枪口!不过,听说最后她在离开学校时,还是偷偷地把小孩做掉了。后来我想,那一次我拒绝和她上床,到底是亏了呢,还是悬崖勒马?”
  郑妮听了这话,呆了一下,神色似乎有点低沉。过了一会,她又笑着说:“我说了,天底下哪有这么轻率的女人,人家看中的就是你的傻气。你知道她现在在美国哪个城市吗?说不定你们哪一天还会再见面的。”
  我说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不过说句心里话,我还是很想知道刘燕的下落的。
  “我从你跟那两个女人的不成功的感情纠结来看,你其实不但不了解女人,你还自以为理解女人,是不是这样?!”
  我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我说过,我摇头是为了支撑我残破的面子。
  “现在想起来,我觉得自己当初把爱情看得太高尚了,因此让人乘虚而入。不过,随着她的离开,我不知不觉地却开始想念她了。男人就是这么回事,女人对你投怀送抱的时候,他们被宠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一旦女人不把他们当回事了,他们又成了丧家犬,自暴自弃。我承认我是真正喜欢过她的,我喜欢她的直率,活泼,爽朗的性格,还有她那让人充满想象的诱人肉体,只是因为我要维护所谓爱情的纯洁,我才跟她分手了。现在想想,真是幼稚可笑!”我悠然叹了口气。
  “你真是这么想的?!我也没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有多成熟啊?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现在还在想着她?”
  “我至少还很难把她的印象从记忆中给完全忘掉!你知道,初恋的情人是最容易被用来比照后来的对象的。我到美国来,其实有一半的原因是为了她。人活着总该有个比照的,我不知道她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了。”我笑了笑:“当然,我不希望她从此从我的视界中消失,我一直有个龌龊的念想,就是想看到她溷得狼狈不堪的样子。”
  “我告诉你,冷漠是成熟的最重要的特征。你的想法至少表明,你还是在乎她的!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是不是就像你跟我的关系一样?!”
  “你就别臭美了!”

  10

  我的故事讲完了,郑妮也把电视关上了,然后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我发现她的神情有点慵懒,一副闷闷不乐,若有所失的样子。我问她是不是我的故事刺激到她了?郑妮冷笑说:“笑话,谁稀罕你那些酸得粘牙的破事啊!”
  我又问她,今天晚上我是不是仍旧睡在沙发上?郑妮说,你爱睡哪里睡哪里。说着她就进了卧室,侧身躺到床上。我跟着她来到床上,郑妮也没有表示拒绝。但是我忽然发现床上少了一个枕头,于是就到客厅里,打开我的大箱子,拿出那张棕色毛毯被,叠好了,聊且作为枕头。
  我大大咧咧地在郑妮的身边躺下。这时候我的感觉,跟刚才在沙发上做爱时又不一样了。我觉得此时自己就像个真正的男人似的。
  “郑妮,我刚才啰里啰唆的跟你说了那么多,可我还没有听你讲你的爱情经历呢。这好像不太公平吧?!”我撩拨着她。
  “我不想说,说出来怕你脆弱的神经受不了。”她一本正经的样子。
  “我能受到什么刺激?!顶多不就是你不是处女的经历吗?!你尽管说吧,我的心胸比你想象的要坦荡。我觉得我们要裸的话,就彻头彻尾地裸透了。”
  “实话告诉你,我曾经有过一次刻骨铭心的恋爱。从那以后,我对所有的男人都没有再次投入的欲望了!如果你真爱过,你会明白,爱情真是很累的。”
  我听了这话,心里的确有点不是味道。你想,现在躺在我身边的这个年轻的女人,早就已经在情感上枯竭了,而她却在不久前还跟我有过肉身上激情的接触呢!离开了最起码的感情投入的性爱,跟你将就着吃面条填饱肚子,其实并没有什么两样。食色性也,道理简单得跟一加一等于二似的。这意味着,我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处于一种过于世俗的、松散的真实状态。想想看,曾经有个男人曾经先我之前,就占据了我身边这个女人的梦想,甚至还有肉体上的最隐秘的乐趣,这是大多数的男人都不能接受的一种事实!但是我的这种心理却不能说出来,我只能打趣地笑着说:
  “这大约就是所谓的‘曾经沧海难为水’吧?”
  “我是在北京一个医科大学上学的时候,认识了那个男的。我喜欢他,最初是因为他有着迷人的外表,他身材瘦高,笑起来像小孩一样天真。他年龄比我大几岁,看上去很成熟,而且他谈吐不凡,眼神中总是隐含着一种让人心疼的忧郁。那时他正在我们城市的一所举足轻重的大学攻读博士学位。”
  郑妮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中不自觉地闪烁着奇特的光芒。这些光芒点燃了我心中的妒忌之火,我的心里酸熘熘的。倘若郑妮的这个让她至今还刻骨铭心的恋人长相粗俗,那么此时我的心理还会好受些。没想到他却是个听起来十分出色的人。
  “这种华而不实的男人,往往靠不住。”我对郑妮发出过时的忠告。
  郑妮不理我的旁敲侧击,继续说:“我们是在他们学校的咖啡屋书店认识的。那天我上他们学校去找我的一个中学女同学玩,我的同学不在,我就去逛书店,然后就碰上了他。他主动过来找我搭话。他彬彬有礼,套我说话的时候一点也不做作,我对他的印象不错。后来我们交往的经历证明,第一印象往往是不可靠的,但却是致命的诱惑!我们女人往往最注重第一印象,所以我认为它是致命的。”
  说着,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神突然像熄灭的烛火似的,空洞地望着前方。此时我想知道,这个在我之前占有了郑妮梦想的男人,到底具有什么卓荦不凡的魅力?我于是把毛毯枕头再垫高了一点,这样,我在听郑妮讲故事的时候,便有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欣赏态势。这是我情不自禁的微妙心理的流露。这种态势让我有种暧昧的占有感。后来我发现,男人们之所以喜欢主动追逐女人,其实就是为了获取这种占有感。只有不理解女人,缺乏自信的男人,才会拥有那种自卑猥琐的心态的。当然,这些都是后来我跟郑妮的关系逐渐紧密后的感触。此时我仰身躺在郑妮的身边,全身放松地望着她。从这个角度来看,郑妮的面部表情显得十分的柔和,她的眼神也就不那么让人如芒刺在背了。
  “其实,你应该预感到的,在跟我交往前,那个男的已经有了女朋友了,他们是在高中时就开始恋爱的。可是几年之后,他们的感情却显得暮气沉沉了,他们之间只剩下一种约定俗成的关系,而不再是爱情了。我跟那个男人亲密地交往了约有半年多之后,我才突然发现我并不是他感情世界里的唯一,我没想到他在上海那边还有这么一个挥之不去的旧情人。那年暑假,我要回苏州,想跟他一起走,但是他却说他想留在北京,把一篇论文赶完。我相信了他。没想到几天后在我搭乘的那辆列车快要到达苏州时,我忽然发现他居然也在同一趟列车上。于是我悄悄跟着他到了上海,在那里我看到了让我心碎的一幕:有个亭亭玉立的女人正在站台上等着他,她就是他的那个中学恋人。那时我悲愤难抑,我看着他们虽然有些造作,但是却像本色演员一样异常投入的亲昵表演,觉得他们才是真正对称的一对,而我只是愚蠢地充当了他在北京的临时恋人,成为他排遣寂寞的感情工具。”
  我在被子上重重地拍了一下,郑妮痛叫一声,反手轻轻地打了我一下。估计是我的那一巴掌落在她身上的关键部位了。
  “真是岂有此理!脚踏两只船,这种男的你把他给甩了没什么可惜的。”我终于找到了个解气的机会,愤慨地说。但是说完这话,让我吃惊的是,我发现我居然没有了原先设想的那种幸灾乐祸的感觉。
  “可恨的是,那时我已经离不开他了。在火车站上,他发现我了,我撒腿就跑,他撇开了他的女朋友,朝我追了上来。我跑出了火车站,上了一辆公交车,他仍然辇着车子跑着,一边呼喊着我的名字。最后在一个十字街口,突然亮了红灯,他踉跄着摔倒在地,手上跟脸上都擦伤了。那时我才知道,他是真正爱我的。”
  郑妮眼里溢出了泪花,接着说道:“我在车上看到他一头栽在地上时,心里像被撕裂了一样。我在前面那一站下了车,往回跑了回来。他正坐在路边,拿着纸巾擦着身上的血,嘴里叼着一支烟。我来到他的面前,他一下子紧紧地就把我给抱住了,像抱着一团棉絮。”
  “你们的那个爱情充满了动感,是跑出来的。不像我跟刘燕那样,有点黑色幽默的味道。”
  “后来他跟我把话说的话很直白,他认为他当初跟他的前女朋友谈恋爱时,双方都有些幼稚和盲目,因为他们在不懂得爱情的时候,却陷入了一种难以摆脱的虚拟的关系模式。这让他觉得十分痛苦。他需要摆脱这种模式,而不愿意跟那个女的共同去维持一个虚假的人生。那次他瞒着我回上海,就是要跟他的女朋友谈分手的。本来我是不会相信他的这些话,不管哪个男的在编造这种谎言的时候,都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但是那次我相信他了。他毕业后留在了北京,没有回上海跟他的前女友在一起。我相信他是真正爱我的。”
  郑妮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中又充满了让我很不舒服的光芒。
  “你的这个结局听上去挺圆满的,后来呢?”
  郑妮的眼神一下子又黯澹了:“我毕业后为了他也留在了北京,本来我父母非要我回去不可的,我哥哥不求上进,所以他们就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跟他为了能在一起,都在逃避自己的父母。后来,他的前女友因为跟他的事,神经失常,她没有他那么想得开,闹得割腕自杀。幸好被救了过来。他是个性格懦弱的人,看看逃避不了,就匆匆忙忙地赶回上海去探望她,结果这一去就不再回到北京了。”
  “难道他们又破镜重圆了?真是孽债啊。”
  “如果是这样的还算好,我的心理也不必至今还被那种罪感桎梏着。后来那个女的趁着他在病床边睡着的时候,用刀片把他的喉管给割了,然后她自己也割了血脉。”郑妮眼睛直直地望着天花板,好像是在想象着鲜血从那个女的血管里喷射出来时的情景。
  我听到这里,只觉得头皮有点发麻:“你这是在编故事吧?你说那个女的至于吗?!”
  “但愿我只是个编故事的高手,我也没想到男女的情事会是这么残酷的!我不知道那个女的对他会如此倾心,以致走了极端。后来,我在国内呆不下去了,就来到了美国。现在想起来这段往事,还是十分的令人心寒,至今我仍然不敢问津男女之间的情事。我想,如果到了你面临同样问题的时候,你也会有这种体会的。不过,现在看起来,其实我们三个人都很可怜。我们的可怜之处在于寻求爱情时,就像盲人摸象一般,我们对自己的对象永远都没有一个整体的、理智的把握。”
  我想到了我当初跟刘燕的那段荒谬、然而却让我刻骨铭心的情事,我不得不承认郑妮对爱情的“盲人摸象”的比喻是生动而且贴切的。我当初不也是在盲人摸象吗?!
  不知怎么的,我在听了郑妮的故事后,心里一直十分的不舒服。说实话,我很难接受她的这段似是而非的爱情故事。我再细细地去品味一下今天晚上所发生的事,我怀疑我是不是已经悄然爱上郑妮了。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就说明,郑妮在我的心目中,的确是个非常吸引人的女人。而我在感情上,却显得弱不禁风。想想看,这时郑妮的年龄,不过二十七、八岁。然而她的身上,却充满了成熟的女人味道。仅凭这一点,我想很多像我这样对性爱这玩意儿尚摸不着门路的男人,都会对她欲罢不能的。
  后来在开往西部的车上,我曾经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性是不是对母体与父体的一种回归与认同呢?因为爱情其实只是假设的,而只有在这种假设的吸引下,我们才会认真、严肃地去操作性的程序,然后让生存的精神,衍生不息。性和爱两者之间,只要任何一个出了点差错,都可能出现悲剧。就像郑妮的男友跟他的前女友的悲剧一样,那个女人把虚拟的爱情看得过于神圣了。
  “在20号公路RestArea见到你的那一刻,我也没想到昨天会冲动到跟你上床的。但是在前天晚上,我不知怎么地开始喜欢上你了,你的眼神中也有那种让人心疼的忧郁。我相信拥有这种眼神的男人都是善良的。我很清楚自己正在做什么,不过,你或许真的只是我无数日子中的一个过客。有了从前的那一段血腥的经历,我已经不再想往爱情了。我现在遵从的是享受日子的规则,而这一点,纯粹是凭着我个人的感觉。”

  我听了她的这些话,顿时热血上涌。便紧紧地将她搂住。我的胸口似乎快要窒息了。我那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了怀里的这个受过感情伤害的女人。我只知道,我有一种强烈的欲望要发泄。这让我相当的难受,我难以控制住自己的情欲。
  我勐地压到了郑妮洁白的身体上。我一扫委靡不振的颓废状态,亲吻着她身上的每一个地方。我试图通过激情的发泄,从这个女人的肉体上,得到某些精神上的补偿。对于我来说,如果说我们之间第一次的接触,还只是肉体的快感的话,那么,这一次我蛮横地重践乐园,则似乎纯粹是为了精神上的满足了。
  但是,当我在郑妮身上折腾的时候,我感受到的,却只是自己的肉体似乎正在一个空旷的地方漂浮。我的脑袋空空荡荡的,最后,我的神经像被电击了一下,我的思维便彻底瘫痪了。然后,我很快就精疲力尽地趴在了郑妮的身上,就像断线的纸鸢,一头栽到了地上。
  “真是岂有此理!脚踏两只船,这种男的你把他给甩了没什么可惜的。”我终于找到了个解气的机会,愤慨地说。但是说完这话,让我吃惊的是,我发现我居然没有了原先设想的那种幸灾乐祸的感觉。
  “可恨的是,那时我已经离不开他了。在火车站上,他发现我了,我撒腿就跑,他撇开了他的女朋友,朝我追了上来。我跑出了火车站,上了一辆公交车,他仍然辇着车子跑着,一边呼喊着我的名字。最后在一个十字街口,突然亮了红灯,他踉跄着摔倒在地,手上跟脸上都擦伤了。那时我才知道,他是真正爱我的。”
  郑妮眼里溢出了泪花,接着说道:“我在车上看到他一头栽在地上时,心里像被撕裂了一样。我在前面那一站下了车,往回跑了回来。他正坐在路边,拿着纸巾擦着身上的血,嘴里叼着一支烟。我来到他的面前,他一下子紧紧地就把我给抱住了,像抱着一团棉絮。”
  “你们的那个爱情充满了动感,是跑出来的。不像我跟刘燕那样,有点黑色幽默的味道。”
  “后来他跟我把话说的话很直白,他认为他当初跟他的前女朋友谈恋爱时,双方都有些幼稚和盲目,因为他们在不懂得爱情的时候,却陷入了一种难以摆脱的虚拟的关系模式。这让他觉得十分痛苦。他需要摆脱这种模式,而不愿意跟那个女的共同去维持一个虚假的人生。那次他瞒着我回上海,就是要跟他的女朋友谈分手的。本来我是不会相信他的这些话,不管哪个男的在编造这种谎言的时候,都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但是那次我相信他了。他毕业后留在了北京,没有回上海跟他的前女友在一起。我相信他是真正爱我的。”
  郑妮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中又充满了让我很不舒服的光芒。
  “你的这个结局听上去挺圆满的,后来呢?”
  郑妮的眼神一下子又黯澹了:“我毕业后为了他也留在了北京,本来我父母非要我回去不可的,我哥哥不求上进,所以他们就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跟他为了能在一起,都在逃避自己的父母。后来,他的前女友因为跟他的事,神经失常,她没有他那么想得开,闹得割腕自杀。幸好被救了过来。他是个性格懦弱的人,看看逃避不了,就匆匆忙忙地赶回上海去探望她,结果这一去就不再回到北京了。”
  “难道他们又破镜重圆了?真是孽债啊。”
  “如果是这样的还算好,我的心理也不必至今还被那种罪感桎梏着。后来那个女的趁着他在病床边睡着的时候,用刀片把他的喉管给割了,然后她自己也割了血脉。”郑妮眼睛直直地望着天花板,好像是在想象着鲜血从那个女的血管里喷射出来时的情景。
  我听到这里,只觉得头皮有点发麻:“你这是在编故事吧?你说那个女的至于吗?!”
  “但愿我只是个编故事的高手,我也没想到男女的情事会是这么残酷的!我不知道那个女的对他会如此倾心,以致走了极端。后来,我在国内呆不下去了,就来到了美国。现在想起来这段往事,还是十分的令人心寒,至今我仍然不敢问津男女之间的情事。我想,如果到了你面临同样问题的时候,你也会有这种体会的。不过,现在看起来,其实我们三个人都很可怜。我们的可怜之处在于寻求爱情时,就像盲人摸象一般,我们对自己的对象永远都没有一个整体的、理智的把握。”
  我想到了我当初跟刘燕的那段荒谬、然而却让我刻骨铭心的情事,我不得不承认郑妮对爱情的“盲人摸象”的比喻是生动而且贴切的。我当初不也是在盲人摸象吗?!
  不知怎么的,我在听了郑妮的故事后,心里一直十分的不舒服。说实话,我很难接受她的这段似是而非的爱情故事。我再细细地去品味一下今天晚上所发生的事,我怀疑我是不是已经悄然爱上郑妮了。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就说明,郑妮在我的心目中,的确是个非常吸引人的女人。而我在感情上,却显得弱不禁风。想想看,这时郑妮的年龄,不过二十七、八岁。然而她的身上,却充满了成熟的女人味道。仅凭这一点,我想很多像我这样对性爱这玩意儿尚摸不着门路的男人,都会对她欲罢不能的。
  后来在开往西部的车上,我曾经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性是不是对母体与父体的一种回归与认同呢?因为爱情其实只是假设的,而只有在这种假设的吸引下,我们才会认真、严肃地去操作性的程序,然后让生存的精神,衍生不息。性和爱两者之间,只要任何一个出了点差错,都可能出现悲剧。就像郑妮的男友跟他的前女友的悲剧一样,那个女人把虚拟的爱情看得过于神圣了。
  “在20号公路RestArea见到你的那一刻,我也没想到昨天会冲动到跟你上床的。但是在前天晚上,我不知怎么地开始喜欢上你了,你的眼神中也有那种让人心疼的忧郁。我相信拥有这种眼神的男人都是善良的。我很清楚自己正在做什么,不过,你或许真的只是我无数日子中的一个过客。有了从前的那一段血腥的经历,我已经不再想往爱情了。我现在遵从的是享受日子的规则,而这一点,纯粹是凭着我个人的感觉。”

  我听了她的这些话,顿时热血上涌。便紧紧地将她搂住。我的胸口似乎快要窒息了。我那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了怀里的这个受过感情伤害的女人。我只知道,我有一种强烈的欲望要发泄。这让我相当的难受,我难以控制住自己的情欲。
  我勐地压到了郑妮洁白的身体上。我一扫委靡不振的颓废状态,亲吻着她身上的每一个地方。我试图通过激情的发泄,从这个女人的肉体上,得到某些精神上的补偿。对于我来说,如果说我们之间第一次的接触,还只是肉体的快感的话,那么,这一次我蛮横地重践乐园,则似乎纯粹是为了精神上的满足了。
  但是,当我在郑妮身上折腾的时候,我感受到的,却只是自己的肉体似乎正在一个空旷的地方漂浮。我的脑袋空空荡荡的,最后,我的神经像被电击了一下,我的思维便彻底瘫痪了。然后,我很快就精疲力尽地趴在了郑妮的身上,就像断线的纸鸢,一头栽到了地上。

  11

  第二天一早,我吃力地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郑妮已经不在我的身边了。然而厨房里又飘来了我所熟悉的面条的味道,其中还夹杂着些辣味。我知道,辣味是郑妮特意为我加的。
  我抹了抹惺忪的眼睛,拿起手机看了一下,已经是早上十一点多了。于是我只穿着一条内裤,起身上卫生间去冲澡。这是我第一次在她们的卫生间冲澡,我自我感觉有点像半个主人。郑妮做好了面条,来到卫生间,她靠在门边,笑着看我上下忙碌着。我被她看得全身凉飕飕的。我一边搓揉着头发,一边闭着眼说道:
  “我的身体,还有什么地方值得你看的?不就是那样子吗?!你要再看下去,我那话估计要不行了。”
  “我从来没见过男人洗澡的样子,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别扭,这跟在床上是两码事!不过你的身材还真不错。”郑妮双手抱在胸前,顺口垮了我一下。
  她的最后这句话让我有点兴奋了。你想想,尽管她谈过朋友,但是,她居然没见过那个男人洗澡的样子!这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无论如何都是兴奋剂,或者说是意外的收获。
  于是我抹干了头脸,笑着说:“我也没有想到,我会在一个女人的卫生间里洗澡,而且一点也不觉得别扭!——不对,应该是两个女人的卫生间。对了,郑妮,你的Roommate今天就要回来了,我该怎么办?还住在吗?”
  “你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吧。”
  “你的意思是我还住在这。那么我们应该算是什么样的关系呢?!我算是你的什么人?到时候你该怎么跟你的同屋交待呢?!”
  “那你就算是我的男朋友吧。对了,你要记住,我是苏州人,毕业于北京X医大,四年前来到美国,到时候不要演穿帮了。我的这位Roommate眼神特毒。”
  郑妮这话我要是在昨天听起来,那么肯定会觉得美妙无比。但是昨天晚上我在获悉了她的传奇经历后,这话现在听起来就有些别扭了。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什么叫就算是?难道我还不算她的男朋友吗?她让我莫名其妙地“扮演(Play)”她的男朋友的角色,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在她的心目中,我或许只是她的性伴侣,我毕竟只在她的公寓里呆了两个晚上,而且还发生了性关系。而相比之下,男朋友的身份,似乎比性伴侣要更为冠冕堂皇一点。

  我们用过简易的早餐后,郑妮说她下午三点要到机场去接她的Roommate。在这之前,她可以带我到伯明翰的几处风景胜地去逛一逛。
  我说我没有兴致去逛风景,昨晚折腾了两次,我从骨子里已经累透了,何况接下来还要开上几天的长途呢。今天我只想呆在床上,好好休息一阵子,反思一下,晚上视体力状况,说不定还要接着折腾。
  “真是没出息,一个三十岁的大男人,搞得就跟六十多岁的老头似的。真没劲,还男朋友呢。”
  郑妮看着我懒散的样子,忍不住数落了我两句。不过说完这话,她的脸色忽然一阵潮红。我猜想她要表达的可能是对我懒散性格的不满,但是又敏感地意识到我会误会了她的意思。
  “你一个二十多岁往三十岁靠的女人,搞得就跟四十岁的虎狼似的。”
  郑妮脸色一沉,打了我一下。我知道我的话可能触到她心里的痛楚了,就搂住她,跟她亲热了一会。
  “要不,你就陪我去逛商场吧。这样,你看起来就更像是我的男朋友了。我们就假装做一天的临时恋人,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乐趣的!怎么样?”
  郑妮的话有点吸引我,我已经有八年多时间没有跟女人一起逛街了。无论哪个男人跟郑妮这样风姿绰约的女人在外面闲逛,虚荣心都会得到满足的。但是,我生平最提心吊胆做的事之一,就是逛商店。何况美国的大商场,是一家大商场连着一家,就跟迷宫似的,你跟着一个女人进去了,没有三、四个小时,你就别想出来。倘若你有一个明确的购物目标,那还算好,顶多挑挑拣拣的,花上个把小时。但是如果没有目标,见到什么看什么,那简直就是在钻无底洞了。
  “算了算了,别去逛商场了。我们装临时恋人可以,我一定会装的相当职业的。不过,我们还是去看风景吧,这总比在索然寡味的商场里,呆头呆脑地跟在你屁股后面转悠要舒服点。”我忙不迭地说。
  我们上了郑妮的那辆深红色的ToyotaCamry。她的车子的前车窗下,摆着一小瓶香水,有点柠檬澹澹的幽香,闻起来很舒服。而且,她的车子明显地要比我的车子干净整洁的多。我心想,毕竟是学护士这行的,做什么事都井井有条的。
  “宝贝,我们上哪儿去呢?”
  “你叫我什么?”郑妮愣了一下,随即脱口问说。
  “我叫你宝贝呀!我们不是一对恋人吗?!”
  没想到郑妮居然高兴地冷不防吻了我一下。因为过于用劲,我的左脸颊上湿漉漉的。这时我才发现,原来女人都是语言的动物。一句不经意的话,就把她的心给套住了。
  郑妮慢慢地开着车,先带我逛了一通伯明翰的Downtown。说实话,“钢城”伯明翰的市区,除了那十几座过时的高楼大厦之外,严格地说起来,就像是座上了年纪的小镇似的,到处是破败的痕迹。它跟美国的许多中等城市一样,都没有什么突出的特色。看起来似乎比亚特兰大还要灰暗、古板。在支柱工业被抛弃之后,这个城市的传统内容,基本上处于僵化的状态。
  “美国南方的城市结构,好像都出自同一个劣质的、缺乏想象能力的设计师之手:市中心矗立着几十幢上了年代的高楼,然后围绕在它们四周的,便是一些杂乱的贫民窟。而有钱人大都居住在远离市中心的郊外或者山上。亚特兰大也是这样,我不知道这算是刻板呢,还是特色?!这跟我们中国的城市概念,完全是两码事,在国内,大家都在往城里挤,市中心都成了身份的象征了。”我望着窗外,絮叨着我对美国城市的见解。
  “城市的风格跟人不也是一样的吗?!这个世界上,实际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女人,一种是男人。一种是富人,一种是穷人。一种是好人,一种是坏人。一种是君子,一种是小人,诸如此类。至于个性,那是各个人的事。有的人锋芒毕露,有的人含蓄沉稳。其实我觉得,每个城市实际上都有自己独特的风格,就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个性一样,只是很多时候你不会去关注它,就像你很少会去留心别人一样。所以,我们一辈子可能都在寻找一个属于自己理想的归宿之处,可我们也许一辈子都找不到这种地方。这是理想跟现实的差距造成的。就比如你,现在忙忙碌碌地往西边跑,揣着满腔的希望,可你也许自己都不能断言,那西海岸就是你的归宿。同样的,在爱情上,你或许一辈子都在寻找一个理想想中的人,可你一辈子可能也找不到。而这个人说不定恰巧就在你的身边,只是他(她)过于真实了,以至于被你的理想想给遮蔽了。理想带给我们的,往往并不是理智的选择,而是盲目的随波逐流。我们却不愿意去承认这一点,因此总是好高骛远。因此,在现实和理想之间,我情愿选择现实。这些话,信不信由你。”
  “郑妮,你这话听起来挺深沉的,真的就像是一个四十岁的女人才能说出来的话。这么说,你真的喜欢这个灰暗与绿色杂间的城市了?”
  “是的,我喜欢这个古老的、甚至有点破败的城市,就像当初喜欢博大、噪杂、拥挤、灰蒙蒙的北京一样。更准确地说,我喜欢这个城市无边无际的绿色,它给我一种宁静的感觉。你不喜欢它,只是因为你只看到了它的灰暗的一面,就像我曾经嫌弃苏州的市侩,上海的商气,北京的浮夸一样。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闪光点和阴暗面。”
  我想了想,觉得郑妮的这些话,就像是在阐释她自己的个性似的。的确,正如郑妮说的,一个城市就像一个女人一样,它的美丑,主要就看你自己的品位了。在这个世界上,其实没有几个像样的城市的。而称得上不世出的美女的,实际上也是凤毛麟角,但是却不乏有味道的女人。我知道自己很多时候在看问题时,理智不足,喜欢走向极端,而不是一分为二的深思问题的本质。我缺乏的,可能正是敏锐的触感与冷静的智性的融汇。看来,我这以前的三十年,全是发昏。
  “郑妮,你毕业后想去哪里呢?还想呆在这个你钟爱的城市吗?”
  “我想,我可能离开这个城市,因为我喜欢这个城市,并不等于说我就要留在这里生活一辈子,我还有自己的事业,还要成立自己的家庭。但是我也有可能留下来,也不排除去西部,甚至回国发展的可能性。选择是可以是多种多样的,反正哪里清静,哪里更适合我事业的发展,哪里能让我体验到活着的快乐,我就去哪里。这是前提。我并不想去寻找什么漫无目的的理想。”
  说着,她微笑着看了我一眼。我当然知道她的目光中的含意:在她的潜意识中,我的前途其实是虚无缥缈、漫无目的的。我的加州之行,在她的眼里,几乎就是华而不实的。仅凭一个轻飘飘的Interview通知,我就毅然决然地离开亚特兰大,我毕竟是在拿自己的前途做赌注。我不能不承认自己没有像郑妮考虑的那么远,那么踏实。或者说,我不情愿让自己变得太踏实。
  “郑妮,别看我还长你两、三岁,可跟你相比,我还真他妈的就像个流浪汉。我可没有你考虑的那么周正,比如这次赶着去加州Interview,我也没有认真的做个规划,跟个没头苍蝇似的,我想我可能是内心里已经厌倦了眼前的自己,而不只是东南部的环境,因此我特别想到其它地方去碰碰运气。”
  “你要是真这样想,你不如就在伯明翰找个公司算了。这里的生活费用,肯定比加州的要低,但是生活质量却不比加州差多少。加州无非就是吃得好一些,华人多,但是我相信这些并不是当初你要流窜到美国来的主要原因吧?!”
  我听了这话,心里马上警惕起来。
  “这些我知道。生活质量是难以简单地用生活水准衡量的。我说郑妮,你不会是想一辈子跟我在厮守在一起吧?!我刚刚匆匆忙忙地从一个灰色的城市落荒而逃出来,你又建议我在另一个更灰暗的、看不到前景的城市里呆下来,是不是想将我套牢了?!我除了这样理解之外,没有更好的解释了!你说了,今天我们只是一对临时恋人!”
  “我不过是在跟你开个玩笑而已,你又何必自作多情!像你这种人,自以为是,不到碰得头破血流的时候,是不会回头的。我就等着你到加州后的喜讯吧,啊。”郑妮口没遮拦地奚落着我。
  “行啊,咱们就等着瞧吧!像我的脾气,即便头破血流了,倒下了,也不会回头的!我还会爬着往前!”
  “瞧你那出息,还豪言壮语呢。”
  出了Downtown,郑妮便带我去植物园。
  “这几天正是百花将谢的时候,让你赶上了,有点美中不足。我们可以去那里的日本花园看看。”
  “落花有什么好看的?而且,在我的印象中,日本人的东西,全都是花里胡哨的。就像汽车,根本就没法跟美国车碰撞,一碰就原形毕露了。”
  我忽然记起郑妮的车子正是ToyotaCamry,我的是美国的DodgeChargerSEX,于是就尴尬地笑了笑。

  这个植物园说大不大,但却是伯明翰的一个重要的游览胜地。植物园里游人如织,我发现大家的兴头,其实都不在粉红与白色相间的花儿上,而只是图的那种花开我来的附庸风雅的情调。当然,这里最多的花还是阿拉巴马的州花山茶花,大家都拼命地在照相,根本就无心赏花。说白了,落花时节,花也无从赏起。在对花草之类的审美上,西方人根本就很难理解领略东方人的那种蕴含着深度文化的诗意。他们感受到的,更多的可能只是花草本身的蓬勃的生命力,而不是虚幻的生命寄托,幽深的物我意境。
  郑妮带了相机,不停地给我拍照。这时,一个闲着无事的白人彪形大汉,来到了我跟郑妮面前,他笑容可掬地问说:
  “你们好。今天的天气真不错,花也好。你们需要我替你们拍一张合影吗?”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郑妮已经笑着答应了。她把相机交给了那位热心的老外,然后拉上我站在一丛山茶花边上,紧紧地搂住我的手,老外眯着右眼,将相机置于远处,歪着嘴说:
  “Cheese。”
  我勉强笑了笑,老外迅速“咔嚓”一下,就将我们俩永久地组合在了一起。随后,他又替我们俩再“咔嚓”了一下。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想到,难道我跟一个才相识两天的年轻女人,就这样被两张照片套牢了?!这里面的某些环节,将来会不会出现错误呢?!

  12

  我们离开植物园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之后了。我们在一家Subway快餐店,胡乱要了两客汉堡包,还有两杯不酸不甜的饮料。然后郑妮便驱车上了20号高速公路,去机场接她的Roommate,那个叫张榛的女人。
  路上,我一边啃着索然寡味的汉堡包,喝着甜腻的饮料,一边含煳其辞地向郑妮打听了一些有关她Roommate的信息。
  “老兄,你肚子里的那几根花花肠子,我已经了解的差不多了。你是不是想吃着嘴里,盯着碗里?!我告诉你,门都没有!张榛是到这边来做访问学者的,不久就要回国去了。还有,人家早就已经结婚了,她的丈夫现在在国内一家中外合资汽车公司上班,是公司里的一个出色的副主管,年薪可能比你找到工作后还要高呢。”
  说完这话,她看我没有反应,就笑着说:
  “怎么样?你现在那感觉,就像是要了一客牛排,可端上来的却是一个汉堡包一样吧?!你这人!”
  “你还别说,这汉堡包我还真的咽不下了,它还不如你做的面条呢!我只不过是出于好奇,随便问问而已,你吃什么闲醋?!况且,我干嘛要对一个有夫之妇想入非非呢?如果这样的话,我还不如对你心存妄想更实惠些呢。看你对人家老公赞不绝口的样子,倒好像是在夸自己的老公似的。”
  郑妮听了我这话,冷冷地瞪了我一眼,沉重地“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我不过开个玩笑,你别介意啊。”我慌忙解释说。

  到了机场,没想到航班却晚点了。我们只好在候机室外面等着。
  “你这Roommate也真是的。从伯明翰去新奥尔良,开车无非也就是5个多小时,干嘛非要坐飞机呢?你看,她走的时候,你来机场送她,总该花一个多小时吧?回来的时候,你来接她,又得花上那么一两个小时。这叫吃力不讨好!你瞧,今天还搭上了我。”
  “你这人呀,小事倒是斤斤计较的,大事反而不放在心上。张榛没有自己的车子,你让她怎么开过去?我明白地告诉你,我每做一件事,就肯定有我自己的理由。这话我希望你记住了!你别以为在美国还有活雷锋啊?!你在一个杯子倒进多少水,到时候倒出来也还是那么多水。”
  我纳闷了一会,看郑妮的神情,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于是就遛达到一边观看飞机起降去了。伯明翰的机场跟亚特兰大机场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那些体形庞大的客机降落时,我都感受到地面空间的压力了。飞机着地后发出的振耳欲聋的轰鸣声,让我狂躁不安,好像空间要破裂了一般。当然了,这些只是我的杞人忧天的错觉。
  过了半个小时,郑妮的Roommate终于珊珊到达了。
  我大老远地就看到一个约摸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华丽的短装,戴着一副墨镜,手里拖着一个大旅行箱子,像时装模特一样摇摇摆摆地朝出口处走来。她身材瘦高,皮肤白皙,留着那种不对称的发型,她的身上有着一股成熟女人特有的气质,体形线条凹凸有致。她的眼睛长得什么样子,我暂时还看不清楚。我心想,开车学老美戴墨镜还情有可原,但是坐飞机戴墨镜,纯粹是想把表情隐藏起来,让人不识庐山真面目了。我甚至还恶作剧地想到,女人戴墨镜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遮丑。它不但可以将你的泡泡眼遮起来,还能让男人们想入非非。
  不知怎么地,张榛一下子就让我想起了我不厌其烦地跟郑妮提到过的那个刘燕。我觉得张榛跟刘燕之间,在风韵上有着神似之处,就是那种让你心里忍不住发痒的风骚味。这种风骚味,可以使男人们神魂颠倒。
  这个叫做张榛的女人来到了我们跟前,先笑着向郑妮抱歉说飞机晚点了,然后又打量了我一会,笑着说:
  “郑妮,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位先生就是你曾经跟我提起过的你在亚特兰大的男朋友了?!”
  我听了这话,一下子怔住了!我的神经像被人紧紧地揪了一下,有点发麻。我想,难道昨天晚上郑妮跟我说的故事,其实是假的?她不是说过她在那次恋爱之后,不再结交男友了吗?!我原来以为她让我跟她扮演临时恋人是闹着玩的,没想到她真的还有个男朋友。这么说,我扮演的其实就是他的真实男朋友的替代品了。我忽然有一种被赶鸭子上架的感觉。但是,让我纳闷的是,郑妮既然有男朋友了,她为什么还要跟我发生床上的关系呢?!
  我冷冷地盯着郑妮,嘴角挑起一丝冷笑。郑妮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她心安理得地笑着说:
  “是的,张榛姐,他就是我跟你提到过的男朋友。他叫庄鸣,前天刚跟我从亚特兰大过来,明天就要上加州去了。”
  郑妮随即悄悄捏了捏我的手:“庄鸣,她就是我经常跟你提到过的Roommate张榛姐。她也是学医的,是访问学者,再过一些日子就要回国了。我们俩是好朋友,她就像我的大姐一样。”
  我有点麻木地伸手跟张榛握了一下。她虽然不胖,但是她的手心浑厚,不过十分的冰冷,让我一下子想起了拿着锋利的手术刀解剖人体的外科医师。我不知道该去肯定郑妮说我是她的男朋友的话呢,还是该去否定她的话。最后我决定,既然要做临时恋人了,就把戏演的逼真些。
  “啊,久仰久仰。郑妮经常对我夸起你。”我朝张榛笑了笑,生硬地笑着说。
  张榛这时摘下了墨镜,顺势甩了一下垂挂在脸边的头发。她的双眼凄迷如草,有一种勾人的魅力,她右边眉毛间有一颗不大的黑痣。她的长相跟气质对于男人们来说,显然是很有吸引力的。至少我个人是这样认为的。难怪郑妮要怀疑我吃着嘴里,盯着碗里了。
  我打量着张榛的时候,突然觉得她这张脸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挺熟悉的样子,可就是记不起来了。刚才一刹那间,我觉得她长的像刘燕,可是细看之下,两人在气质上又相差太多。我又不好意思冒昧地问她,或许是漂亮的女人都有相似之处吧,只是这张脸给我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是一种狂野的优雅,轻舒的傲慢。
  “小庄,我相信郑妮是很有眼光的。你的样子看上去很腼腆,眼神单纯,——有这种眼神的男人,一般来说都是值得女人信赖的。只是,你看上去好像有点疲惫。是不是郑妮这两天没照顾好你?回去我给你做点好吃的。”张榛笑盈盈地看着我说。
  我没想到张榛一下子就道出了我的性格的破绽。准确地说,我的眼睛并不是单纯,而是因为我在不能确定地判断出一个陌生人的性格心理时,所流露出的不安,因此显得有点躲躲闪闪的。对于张榛说我有点疲惫,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知道,这纯粹是昨天晚上奋不顾身地跟郑妮做爱的结果。幸好我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不然的话,再给我一段时间初试云雨情,我非得形销骨蚀不可。
  “张榛姐真是洞察入微啊。郑妮跟我多次提到过你,没想到你这么年轻漂亮,我基本上没有什么思想上的准备。不过郑妮做的菜也不错。”我想到了自己今天要扮演的临时恋人的角色,就含煳其词地笑着回答。
  “在你的印象里,过了三十的女人一定都是黄脸婆了,尤其是从事医生行当的。”

  我们三人上了车。我依旧坐在郑妮的旁边。一路上,我一言不发,微闭着眼,装作很疲惫的样子。我觉得我在两个我了解不深的女性之间这样保持沉默,绝对是一个明智的举措。我不知道郑妮把我推出来做她的男朋友,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但愿只是为了给我在她们公寓借宿找一个合理的借口吧。同时,我刚刚见过面的,略微显得有点妖冶的张榛,对于我来说,更是讳莫如深,这是她的眼睛给我的感觉。这两个女人都值得我琢磨。不过,我只能在暗地里琢磨。在我的潜意识里,我感觉到张榛在什么地方打动了我,刚才我在乍然见到她的一刹那,她让我的内心勐然抽搐了一下。
  张榛是个很健谈的女人,车子一开动,她就喋喋不休地、十分起劲地讲述起她在新奥尔良的一些琐碎的经历。我发现,她在说话的时候,郑妮根本就插不上嘴,或者说,她也无心去打断张榛的兴头,只是微笑着在听,偶尔会插上一句“是吗”,以示惊讶。不过,我从她们俩的对话中,还是窥察到了郑妮对张榛的某种微妙的迁就。这让我有点不太舒服。因为郑妮毕竟跟我有过一个晚上身心上的接触,而且,说老实话,我对她的好感,也是不言而喻的。不然的话,依我的脾气,刚才我当场就会戳穿郑妮介绍我是她男朋友的谎话了。
  下车的时候,张榛来到后车箱去拿她的行李箱。忽然,她发现了郑妮车子左后边被我撞成的凹痕,就惊奇地说:
  “咦,郑妮,我星期一走的时候,你去送我,你的车子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几天不见,这车屁股就凹进去这么难看的一块了?!这是哪个缺德鬼干的?!”
  “星期五我去了一趟亚特兰大中国城,可能是在停车场被人给撞了,吃了个哑巴亏。当时我匆匆忙忙的也没注意到。回来的时候,才发现车子被人撞过了。只好自认倒霉了。”郑妮替我掩饰着。
  “是哪个王八蛋,怎么撞了车子就跑了?!肯定又是个中国人。要是让我逮住了,非叫警察把他整死不可!”张榛拍着车屁股忿忿不平,好像这车子的主人是她似的。
  我在一边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这张榛虽然对撞车事故不知情,但她骂的,分明是我。而我在撞了郑妮车子之后,尽管有过逃走的念头,可我毕竟还是留下来了,她用这种口气说话,简直就是将我的人格给损了。我正要将事实的真相说出来,此时,郑妮却紧紧地攥住了我的手。郑妮的这个动作,一下子又让我气馁了。郑妮温暖的手心,将我的脆弱的自尊,一下子就给捏碎了。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我也因此明白了,郑妮一定有什么事对张榛隐瞒着。我猜想着,她们之间,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微妙关系呢?!
  此时,我心中最大的疑团是:郑妮为什么要突然把我说成是她的男朋友呢?而且,她似乎早就告诉过张榛,她已经有了男朋友了,她这么做的目的,显然并不是为了给我的借宿找借口。
  张榛跟郑妮边说边笑着,进了公寓,却把她的行李箱子撂在了车子旁边。这分明是要我做她的伙计,把箱子拉进屋的。我笑了笑,就拖着那个大箱子,跟着她们进了公寓。两天下来,我潜意识里已经把这个公寓看作是自己的家了,虽然这话要说出来,有点不可思议。不过话又要说回来,有个女人不就等同于有个家了吗?尽管只是临时的。

  13

  张榛一回到公寓,还没坐下来喝口水,就急不可耐地开始在客厅里整理起行李箱。我刚才估摸了一下,觉得她的行李箱少说也有将近六十磅。想想看,她就这么到新奥尔良去了一个星期,却拖着这么沉的一个大箱子,这对于我来说,简直是难以思议的。瞧瞧看,我在亚特兰大的几年时间积攒下来的细软,家当什么的统共加起来,也就那么两个大箱子,一百二十磅不到。
  张榛的行李,除了衣服跟一些会议的材料之外,就全是她在新奥尔良采购的收获了。看那些物什的规模,肯定花费了她不少的时间和金钱。她居然当着我的面,向郑妮展示了五条价格昂贵的丁字内裤,还有四个花色异样的胸罩,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女性玩意儿。她说想把这些玩意儿带回国去送给她的女朋友们。
  “我看你呀,有些多此一举了。国内现在什么东西没有,谁还稀罕你这些宝贝?!”郑妮说。
  几句话说得张榛有点扫兴,她说:“我出来的时候去逛过一些商场了,国内现在舶来的名牌服装都很贵,这些可都是名牌呢!拿回去送人也说的过去了。像这丁字裤,看起来没多少布料,一条就五十多美元。”
  对于她的这些东东,我一点兴趣也没有。我觉得,女人们似乎天生就是采购的动物。在她们的心目中,采购的过程,似乎要远远大于采购物品实用的意义。这可能也是男人跟女人难以沟通的障碍之一。男人们更讲究实用,包括结婚。他们如果真要花费时间花里胡哨地打扮一番的话,那么他的内心深处不是隐藏着自卑,就是肯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不像女人,打扮纯粹就是为了打扮,图个心理上的舒服。
  最后,张榛向郑妮展示了由两瓶辣酱组成的一个精致的纸盒子。她说,她曾经听郑妮提起过,郑妮的男朋友是个酷爱吃辣的,因此,这次她在新奥尔良闲逛时,特别留心了那里的各种各色的辣酱。最后,她找到了这种产于牙买加岛的、据称是世界上最辣的魔鬼辣酱之一的牌子,它有个恐怖的名字,叫“HellFire(地狱之火)”。这种辣酱只要沾上一丁点,就足以让人翻肠绞肚、鼻孔冒烟了。当然,她没有试过,也不敢试。她跟郑妮一样,是个禁辣者。我对张榛的关于辣酱之辣的夸张的描述,深深地表示怀疑。因为据我所知,即便是砒霜或者敌敌畏,尝上那么一点,也不至于鼻孔冒烟的。从张榛对辣酱的描述中,我甚至对她产生了一种印象:她是个华而不实的女人。年过三十的少妇,远没有二十出头的女孩那么天真,她们可以将空洞的爱情当作冰淇淋,入口即化;也不像四十来岁的成熟的女人,早已经把爱情看作是臭豆腐了。三十多岁的女人,应该是富于刺激的辣酱,她们驾驭着爱情,有一股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豪气。
  我看了一眼郑妮。通过吃辣这一点,我发现郑妮突然冒出来的她的那个男朋友的形象,已经越来越清晰了,这个人在某些方面肯定跟我很相像。或许这也是促使她贸然跟我发生肉体接触的动机之一。
  郑妮接过纸盒子仔细地看了看,对张榛表示了谢意之后,就将盒子递给了我。
  “庄鸣,你不是嗜辣如命吗?!你肯定会喜欢这个品牌的。每次你下面条时,放上一筷子就齐了,不然就要下地狱了。”
  我端详了一下纸盒子,只见上面画着两个醒目的黑骷髅,以示强烈的辣劲足以让人形销骨蚀。我虽然是个南方人,但是我对辣味的痴迷程度,并不下于四川,湖南人。因此,我一下子就看上了这盒带着恐怖气氛的礼物,我把玩着它,爱不释手。我觉得,将辣味跟死亡连在一起,的确是一种超乎饮食的哲学狂想。不过,这盒礼物的真正的主人,似乎并不应该是我。我不知道郑妮是不是只不过故意在张榛面前演戏,因此,我想我不能接受这盒辣酱,横刀夺爱。
  我正要将“地狱之火”辣酱递还给郑妮。
  “庄鸣,既然你喜欢,你就收下吧!这可是张榛姐的一番厚意呢!你看,人家大老远地从新奥尔良给你带了回来。你快谢过人家吧。”看来郑妮是替我要定了这辣酱了。
  我拿着那纸盒子,感激地朝郑妮笑了一下,不知如何才好。我看了一眼张榛,见她也在笑眯眯地看着我,那眼神既有点挑衅,又像是在鼓励。我心里突然有点慌张,好像是从她那里骗取了这盒辣酱似的。最后,我还是打算笑纳了。
  张榛收拾好东西后,就洗澡去了。趁着这间隙,我慌忙问郑妮说:
  “郑妮,你告诉我实话,你是不是真的还有个爱吃辣的男朋友?!你编排人物和故事的能力也太强了,眉头都不皱一下。你到底要捣什么鬼?!真要演戏,你得先让我有点思想准备呀,不然穿帮了怎么办!你说,你突然搬出这么一个男朋友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们不是说好了,今天我们要扮演临时恋人吗?况且,我总该有个把你收留在这里的理由吧。”
  “我猜测,你的用意一定不止这些,你肯定还对我隐瞒了什么!因为你的这个男朋友,在我出现之前就在你的嘴上存在了。”我听她说的这么决断,就表达了我的疑惑。
  “这男朋友的确是我早些时编排出来推搪张榛的,至于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晚上我再仔细地告诉你实话。另外,你得记住,我跟你说过的我以前的故事,我还没跟张榛提起过,你可别说漏了嘴,让我难堪!她是个有心人。”
  “那么你为什么要告诉我那个悲惨的故事?你我毕竟只是萍水相逢,一面之交。”我真有点煳涂了。
  “正因为你只是个过路人,因此,我才愿意跟你谈些交心话,反正你不会成为我今后生活中的累赘的。越熟悉、越亲近的人,越不能跟他们在心理上沟通,明白吗?这么多年了,那件事一直在折磨着我的心理,昨天晚上我总算一吐为快了。我想,像你这么聪明的人,总该有自己的判断力吧。张榛跟你可不一样,我们住在一起有半年时间了,该保留的还是要保留。——好了,现在我得做饭去了。你别忘了,明天一早,我们还要去做撞车事故的损失估价呢。”
  “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跟张榛隐瞒,你的车子不是我撞的?!我觉得我有种被欺骗的感觉!尽管那是我的错。”
  “随你怎么想。反正我是不会怀着任何恶意欺骗你的!我总不能告诉她,我的车子是我的‘男朋友’撞得吧?!”
  “人心隔肚皮,这个很难说。晚上我还跟你一起睡吗?”
  “这随你的便。你不跟我睡,难道还想跟张榛睡?这么大的人了,连演个喜剧都不会?!”
  我听了这话,觉得我对郑妮的了解,可能还只是在于皮毛上,尽管我们已经有了肉体上快乐的接触,但是,我根本还没有进入她的内心。我有点沮丧,尽管我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跟她进一步发展关系的打算。此时,她一下子就把继续我们肉体关系的主动权让给了我。而这种主动权,则很有可能是一个诡谲的危机的开始。这让我颇费踌躇。看起来,肉体的接触,远远不能扯破人与人之间的那层隔阂。在我看来是某种占有的关系,其实在别人的眼里,可能也只是隔靴搔痒而已。这让我的心理,隐隐地有些不安,也有些失落。我不由得想起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句有点油腻发酸的话了。
  我想,现在最明智的办法就是装煳涂,让郑妮来唱主角。这样我在两个神秘莫测的女人中间,谁也不得罪,谁也不讨好,反正明天我就要远走高飞了。

  我们的晚餐除了三碗看上去有些僵硬的面条之外,郑妮另外还炒了两道菜,一荤一素的。张榛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吃上中国菜了,她一个人就清理了将近三分之二的菜,然后说声“晚安”,就进了由Den围成的自己的房间,拉上了布帘子,把我和郑妮撂在了饭桌边上。本来她说好要给我炒几个像样点的菜的,不知道她是随口说说的还是忘了,反正我觉得她是那种虚浮不实的女人。
  我跟郑妮也没有什么胃口了。郑妮很快收拾好碗筷,我们在沙发上坐下,索然寡味地变换着电视频道,这时我们与其说是在观看电视节目,不如说是在守望电视更为确切。我们俩似乎已经没有什么话可说了,因为我想谈论的话题,只隔着一道布帘的张榛,可能会听得清清楚楚。
  可能是因为张榛的突然切入,给我和郑妮之间插上了一道杠。也可能是因为我们之间除了性的互相吸引之外,还谈不上有什么真正的感情。跟性相比,感情是一种负重,这种负重,只有活泼的、身心健康的小年轻们才能承受得起,或者说玩得起。
  郑妮可能觉得这种气氛太尴尬,她想进入她需要在张榛面前扮演的角色,于是在看守着电视时,她不停地笑着,不着边际地评论着演员与剧情,我只好像是她的回声筒一样,蹩脚地附和着。
  不久,张榛拉开布帘出来,拿着手机到郑妮的房间里上了趟卫生间,磨磨蹭蹭了好一会。
  郑妮告诉我,她的卧室的门随时都在向张榛敞开着,因为她们这套公寓的结构本来就是为一对夫妇或单身住户设计的。她说其实像张榛这样的经济条件,自己去租一套像样的房子,根本不成问题,她就是想有个人做伴而已。
  “张榛她可能还想有个人帮她做饭吧。”我笑着说。
  张榛出来的时候,笑着说:
  “我刚才跟国内我们家那位打了电话,他催着要我赶紧回国,否则后果自负。我说行啊,他要是敢越轨,我干脆就在美国呆下了。——你们俩怎么了?搞得就像新婚夫妇似的,扭扭捏捏的,像是凑不起来的样子。我是过来人了,你们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吧!我不介意。”
  她进了她的房间的时候,又笑着补充上一句:“我不会嫌吵的,而且我已经是过来人。我有很强的自制能力。”
  我跟郑妮听了这话,脸色居然都红了!有的事情就需要一张薄薄的纸遮掩着,没有了它,性质就变了。张榛的最后那句话,说得难听一点,算是把我逼上贼船了!这个女人,她一句轻描澹写的话,就把我跟郑妮反锁在一个房间里了!现在的女人,不知怎么的变得比男人们更黄更暴力了。
  晚上,我挨上郑妮的那张QueenSize床的时候,心里忐忑不安,好像身后老有个阴影盯着。我失去了昨晚上跟她在一起时的那份多少还有点浪漫的、无拘无束的激情。我不得不变成了郑妮编造出来的那个男朋友。做为一个虚假的形象代理人,我有点心虚。这种张冠李戴的错觉,让我很不舒服。
  “喂,你估计现在张榛睡着了吗?”我小心地问郑妮。
  “管她呢。她就是这么个撒泼的女人。你看她风骚的样子!你是不是看上她了?!看你心神不定的样子。你们男的,就好这一口。”她接着轻轻地叹了一声:“这年头,很多事情都是说不清的。”
  “郑妮,我觉得你对张榛的态度有点令人费解。你在她面前,故意摆出一付跟她很友好的样子,两人情如姐妹,可实际上,你内心里对她却是很不以为然的。而且,你还凭空塑造出了一个很会吃辣的男朋友来忽悠她,现在把我也给牵扯进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会把我给卖了吧?!”
  “你没看看你自己有什么好卖的?!事情其实很简单。张榛的老公是上海汽车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下属的一个子公司的副总经理,而我的哥哥,现在正在张榛老公的公司里供职,我希望她的老公能够照顾一下我的哥哥。她老公两个月前出差路过这里,我为了我哥的事不得不去迎合他们,讨好他们。我哥是那种好高骛远的人,我父母从小就把他宠坏了。至于男朋友的事,那纯粹就是我瞎编出来的。因为我跟张榛凑在这一套公寓里的时候,她隔三差五地就要跟我介绍男人,包括她的那些国外、国内的老光棍同学。我实在烦不过,只好无中生有,编排了一个男朋友出来,算是将她敷衍过去了。反正她马上就要回国了。”
  “那你为什么不跟张榛编排一个你离过婚的故事呢?你如果跟张榛说你离过婚,她不就不会再纠缠着给你介绍男人了吗?!”
  “这你就不知道了。女人跟女人之间,就像男人跟男人之间一样,都需要面子的。你想,在我们这种小地方,华人的圈子小,要是别人家把我编排的曾经离过婚的故事当真了,那么以后我还能呆得下去吗?!你就不一样了,因为你只是个过客。——今天你挺配合我的,没让我难堪。我没有想到,我瞎扯出来的一个男朋友的形象,居然真的找对了胃口!你爱吃辣也不是装出来的,这下子张榛该信了。”
  “也许这就是缘分吧。难道我们现在到了这样子,我还不能算是你的男朋友吗?!我想我们不如干脆将临时恋人升格为正式的恋人算了。跟谁过还不都是那滋味?!”
  “你想的美,这是两码事,我认识你才不过两天呢,人心隔肚皮,谁敢保证你是个什么人?!玩笑归玩笑,你可别太天真了。在我看来,性就是性,但是感情却是做不得假的,我是真正爱过的,尽管那只是盲目的代价。明天咱们办完车子的事,也许我们今后再也不会见面了!这也算是缘分!”
  我听了郑妮这话,不知怎么的,心里突然一阵难受。我紧紧抱住了郑妮,拼命地吻着她,就像一个小孩,在炎热的夏日下,使劲地舔着手里快要溶化掉的冰淇淋一样。

  14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起床了,主要是因为没有心情再睡下去了。我想,我在伯明翰已经滞留了两天时间,我在旅途中本来计划好的一些旅游点,比如新奥尔良等,现在看来只能无奈地放弃了。这对于我来说,无疑是个极大的遗憾。因为当初我想离开亚特兰大时,就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回到东部来了。所以我在出发时,曾经拟好了一个旅行计划。在我的计划中,我将花上七天的时间到达加州。如今拉下了两天时间,我的旅程,便有些紧促了。接下来的日子,我只能玩命地埋头赶路。
  那时郑妮正在酣睡之中,她的脸庞看上去,有点潮红,长长的眼睫毛,微微地抽动着,让人顿生怜意。她的头发乱蓬蓬地,却反而跟她的睡意,相映成趣。她的呼吸浓重,我还闻到了她口里吐出的清澹的气味。
  我怕惊醒她,就蹑手蹑脚地上了趟卫生间,然后就到厨房里,烧了一锅汤,下起了面条。可能是因为我做饭时的声响太大,不久后张榛跟郑妮都醒过来了。
  “小庄,怎么又是下面条?你就不能做点其它什么的?!即便熬粥也行啊。早上起来喝点热粥,胃口舒服,又有营养,多好?!”张榛一边嗅着房间里的味道,一边说着。
  “张榛姐,对不起呀,要不我再给你熬锅粥?”我听了这话,心里有些不太舒服,就勉强地笑着说。
  “算了算了,将就着吃吧。在上海,男人要是不会炒菜做饭,那是很差劲的事,我老公就很差劲。——你千万别往面条里放辣酱!我的口味偏甜。还有呀,你别‘姐、姐’地喊了,好像我有多老了似的,听着都心烦。”
  郑妮起床后吃完面条,就上了卫生间。她在里面磨蹭了半天,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最后她出来的时候,全身上下焕然一新,我差点都认不出她来了。其实,她只是在眼圈四周画了点靛蓝的眼影,把睫毛往上翻卷了一下,再将头发清晰地梳理了一通,拉直了,然后穿上一套得体的衣服,一件棕色麻布短袖衫,一条紧身牛仔裤,于是似乎便跟昨天的她,判若两人了。
  我呆了一下。这是我在伯明翰时,郑妮给我留下的最后的印象。我觉得,她仍然还是一个容易让人怦然心动的女人。如果不是为了事业和前途,还有她的变幻莫测的、倔强的性格,我想我会像愣头青一样对她穷打勐追的。
  八点多的时候,我就催着郑妮一起出去了。郑妮跟张榛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客套话,然后我们就出门了。郑妮可能已经将我到加州Interview的事告诉张榛了。因为张榛在送我们到门口的时候,她半仰着头,抖索了一下头发,笑着对我说:
  “小庄,祝你走运!”
  这话听起来,好像是我在哪些方面不太走运似的。不过,这时候我已经没有兴致去理论这些闲话了。我一向认为,一个男人没有了事业与前途,女人与婚姻也就无从谈起。我发现,张榛最后在看我一眼的时候,嘴角微微挑起,这显然是个洞若观火的微妙动作,同时,凭我的直觉,我也看到了她的深沉之处。这是我离开伯明翰时,张榛留给我的最后的印象。那时我还不知道,这种女人其实是最要命的,她们对男人有着极大的杀伤力。
  我决定以牙还牙,笑着跟张榛说:“你别‘小庄’,‘小庄’地叫了,好像我多嫩多萌似的,听着都心烦。”
  张榛听着不觉笑了,露出了一口洁白的牙齿。我忽然发现,她的中间的四颗门牙特别宽大,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魅力。
  我走的时候,将两个箱子也扛上了车子。这意味着,我就要离开这个曾经让我神魂颠倒了三个晚上的公寓了。
  在我活过的日子里,我在这里第一次真正地拥有了一个女人,那是跟从前刘燕在一起的时候,迥然不同的接触。这个女人虽然在感情上是破败的,而且在烹饪方面只能勉强地下些面条,做不出什么精致的小菜,就像她本人一样,但是她充满了性感,善解人意。我已经相当地知足了,在我这辈子,这三天时间将会在我的记忆中打下深刻的烙印,尽管我对郑妮的了解,还是像雾中看花一样。另外,我还认识了一个颇为世故的风骚女人张榛,她的莫测高深的形象将跟郑妮一样,成为我漫长的旅途中胡思乱想的素材。
  我跟郑妮一前一后地驱车来到位于65号高速公路边上一家StateFarm保险公司指定的汽车修配厂。我们车子的损伤程度,不到一个小时就估好价了。
  郑妮的车子因为是新车,因此修理费用比较高,要把整个后部的挡板换掉,共要花费三千多美元。而我的车子,除了后车灯外,基本上没什么损伤,又是老牛破车的样子,要修起来的话,也就是五、六百块的样子。这等于是要我自己掏腰包修理了。因为我的Deductible(垫底费)就要五百块了。
  这件烦人的事情终于结束了,至此,我们两人本来应该如释重负才对。但是我们彼此却都有了依依不舍的感觉,我想跟郑妮好好地说上几句体贴的话,但是她却将脸别到了一边。我知道自己这种婆婆妈妈的感觉很糟糕,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这甚至是要命的。大多数男人都是在自作多情的状态中,然后潜移默化地真正多情起来的。于是我装作很不在乎的样子,笑着跟郑妮说:
  “郑妮,什么时候你有空到加州去,一定要来找我!到时候,我炒几个清澹小菜给你吃。当然,我再也不会让你吃半生不熟的海鲜了。我们可以涮火锅什么的。听说加州是华人的美食天堂。”
  郑妮盯着我的眼睛,一句话也不说。她的沉默,反而让我浑身不自在起来。然而就在我转身要上车的时候,郑妮突然紧紧地抱住了我,她的脸上挂满了泪水。她的泪水显然不是蓄意而发的,因为她的泪水毫无顾忌地顺着脸颊,流淌而下。我有点措手不及,但是,我出于本能,也伸手一下子紧紧地搂住了她。此时我第一次感觉到,女人的身体是温暖的。她让你有种被消溶的感觉。
  然后,我们开始接吻。这一次接吻,我的感觉跟以前那些刻板的、仪式般的接吻完全不同。我强烈地感觉到了郑妮肥嫩的舌头,就像麻辣烫一样,渗入到我的喉中,然后沁入心脾。这是我以前在跟刘燕接吻时所没有产生过的感觉。于是我也跟郑妮一样,用舌头去重新体验她,探讨她。这是一种真正的肉感,我的脑门凉飕飕、麻咝咝的,好像有一道水银正在那其中荡漾。我在吮吸郑妮口水的时候,觉得自己恍如秋天的野草,忽然间得到了一场细雨的浸润,那是一种不可企及的温暖。
  我想,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爱情?!这简直让人难以置信!我们两人就这样摇头晃脑地亲热着。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当我们俩汗津津地拆开身子的时候,我看到郑妮的脸上,忽然有些羞怯。而我还在对刚才的口水战,回味无穷。
  “你该走了,不然,今天晚上你就赶不到密西西比过夜了。”郑妮抹了抹眼睛,笑着说。
  我抹了抹洋溢着双方溷合口水味道的嘴巴,这个愚蠢的动作,显然让我们刚才欲死欲活的浪漫气氛,大打折扣。
  “郑妮,我真的该走了。谢谢你给了我一次充当临时恋人的机会。不过,这两天都是你做饭给我吃。我想我在离开前,得好好请你吃一顿饭。”
  “算了,临时恋人的合约终止了,我们的故事也该结束了。你知道,要是再吃上一顿饭,我们之间说不定又要横生枝节,而这又是我不愿意见到的情景。你知道,有很多事其实都是多余的,有点像画蛇添足,反而不美。在感情上,我实际上已经成了惊弓之鸟!而你,又只是我生活中的一个不经意的过客,没必要恋栈,只希望我们将来想起这两天的故事时,会回味无穷。”
  她说完这话,就打开了车门。在她最后一次从车窗中看我的时候,我发现,她的目光是带泪的。这让我十分的心伤。
  我匆忙跑到她的车外。郑妮摇下了车窗,盯着我说:
  “你还想说什么?”
  “我想再亲你一下,宝贝!”我拼命地抑制着心里的冲动,笑着说。
  郑妮迅速摇上了车窗。我看到,她的眼里淌下的泪水,似乎将她的整个脸蛋都给浸透了。这时,我忽然又想到了酡红的山茶花。要命的是,此时我的眼睛也湿润了。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便敲打着郑妮的车窗。郑妮抹干了眼泪,然后摇下车窗。我问她,她到底是不是真的还有一个男朋友?
  “笨蛋!你什么时候才会真正了解女人呢?!”郑妮长长地叹了口气。

  15

  当我上车的时候,我觉得我跟郑妮之间的故事,应该收尾了。那时差不多是早上十点左右,太阳还在东边,不觉得刺眼,正是赶路的好时光。我从65号公路接近UAB的路口,拐上了20号公路,然后朝密西西比州方向开去。
  本来在我的旅途计划中,我应该是在上个星期五,也就是我跟郑妮撞车的那一天晚上,在阿拉巴马州的西部重镇塔斯克鲁萨(Tuscaloosa)过夜,第二天经过密西西比中部重镇梅里第恩(Meridian),再拐上往南的59号高速公路,在下午的时候到达新奥尔良的。
  前几年席卷新奥尔良的那场惨烈的“卡特里娜”飓风(HurricaneKatrina),将这个有着独特的法国风情的城市,肆虐得就像个残花败柳的女人。尽管使我失去了游览那个原汁原味的城市风情的机会,但是我还是准备好要上那里去凭吊一番的。
  然而,我跟郑妮的意外撞车,将我的整个旅行计划全都破坏了。我已经没有时间再一路的玩过去了。垂涎已久的脱衣舞,也成了泡影。因此,我只能沿着漫长的20号公路,急急忙忙地向西赶路。
  今天我设定的目的地,是位于密西西比河畔的维克斯堡(Vicksburg)市,我将在那里呆一个晚上,顺便领略一下那条世界上第四长河流的风光,狠狠地伟大一把,豪情一下,把失去的两天时间恶补回来。
  一路上,我尽力地想要把郑妮忘掉。我告诉我自己,我们毕竟只是在一起蜻蜓点水般地呆了三个晚上,尽管我们曾经发生过肉体上的接触,但是,这点微薄的乐趣在现代社会中,并不具备任何的契约关系,说是露珠之缘,也不过份。我们之间谁也不欠谁的。在美国,人与人的关系,本来就是直截了当的。这样迹近单纯的关系,反而促使人与人之间更容易接触,沟通,大家没有必要心存太多的心眼。倘若我的记忆中仍然不能割舍下郑妮的音容笑貌,那只能说明,我还是一个很不成熟的男人,而不是一个理智的,或者负责任的男人。
  这样一想,我觉得自己的形象,立马就膨胀了起来,变得高大了。有的时候,自作多情反而成了男女交往中的一种虚假的障碍。性的交往,只是男女之间的某种需要,就像一直在逃避爱情的郑妮需要我,而从来不曾开过荤的我,也需要她一样。
  但是,我们都知道,这种接触跟爱情是两码事。只要是不沾染上爱情的概念,我的心理承受能力还不至于往失望之处倾斜。打个比方说,男女间的性交往就像吃快餐,而爱情,则是经过精心烹饪的饭菜,需要在适当的氛围中,慢慢地挑拣作料,讲究花样,熟了之后,还得慢慢品尝,而不是囫囵吞枣般一气咽下。
  很多婚姻失败的男女,其实是将爱情当作快餐吃了,目的只是为了填饱肚子,最后连味道是什么还没有弄清楚就散伙了。
  我的午餐,是在塔斯克鲁萨的一家墨西哥快餐店用的。这个城市毫无特色,就跟我当初上大学时经过的江西东部的交通枢纽城市鹰潭一样,让你觉得旅途总是灰色的,人是没有尊严的,让人产生莫名的悲伤。当你正在拼命地往回家的路上赶着的时候,你或许会突然因为铁路边山坡的塌方,你不得不长时间地逗留在那里,举目无亲,四处都是冰冷的面孔与恶意的吆喝。那时,你特别想找到一个安全的归属,哪怕只是一张虚假的笑容也行。但是你就是找不到。
  此时,我忽然明白了南方的黑人们为什么要群居在一起。因为群居本身就是对家的按耐不住的回归意识。黑人们生活松散,悠闲,平时过日子就像是在闲庭信步。他们可以没有职业,游手好闲,但是他们不嫌弃自己的相对贫困,他们对将来漫不经心,只想好好地享受眼前的日子。他们已经深信不疑,美国就是他们无可替代的家园,他们是这里的主人,有着十分充实的安全感与自豪感。而这种感觉,我是体会不到的。我想,大多数的来自中国的新移民也体会不到,除非他们是在自欺欺人。

  那时,我离开伯明翰还不到一个小时。在这家墨西哥餐馆,我的午餐仍然由简易的快餐和一杯甜饮料组成。我一边咀嚼着毫无味道、但是热量奇高、容易让人发胖的三明治,喝着甜得发腻的饮料,一边继续思考着性生活跟快餐的共同点。我越想越觉得自己的这个比喻十分的恰如其分,而且哲学味道很浓,没有过像我这样奇异经历的人,是想象不出这种惟妙惟肖的比喻的。这个感觉让我的午餐,变得回味无穷。我一边吃着,一边想着,甚至都有点激动了。我没想到自己还有哲学的天赋,于是忍不住得意地笑了起来。我一笑起来时,嘴巴里含着的食物,便“噗”地一下喷到了桌上。
  旁边的一对白人老夫妇惊讶地盯着我看了一会。最后那老头问我说:
  “年轻人,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哦,先生,你知道,这几天我一直在吃快餐,吃着吃着,就吃出一点意想不到的味道来了,很难得。”我这才发现自己失态了。我赶紧把心思恢复到常态,笑着向老人道了谢。
  “其实,在我们城里,有几家很不错的小规模中餐馆,我觉得那里的菜色,可能更对你的胃口。我们偶尔也吃吃中餐的,如果不是因为上了年纪,胃口不太适应油腻味,我们倒是更愿意选择中餐的。我对你们的酸辣汤有所偏爱。”老头热情地推荐着。
  我说我只是个过路人,想要到加州去。老头听了我这话,有点来劲了。他先向我介绍了塔斯克鲁萨的一些基本的情况,然后告诉我,二战的时候,他曾经在加州的圣迭戈军港服过三年军役:
  “那里的阳光暖洋洋的,难以想象的令人陶醉,十分迷人。”他说着,握着老太太的手对我说:“你知道,如果不是为了Wendy她,我是不会回到南方来的。也许我现在正在东太平洋边的海滩上享受着金色的阳光呢!”
  “Paul,或许此时在你身边陪伴你的应该是Jenney。”老太太的脸上,浮动着幸福的笑意。看到他们俩亲昵的神态,我想,他们显然是享受过精致的烹饪美食的一对老情侣,他们活过,也爱过了。这让我肃然起敬。
  老头看样子正要开始讲述他们的爱情故事时,我的手机响了。这个电话来的真是时候:它既替我解了围,让我从一段可能是老掉牙的细水长流的爱情故事中摆脱出来,更重要的是,它让我精神为之一振!我估计,手机十有八九是郑妮打来的。我不知道我怎么会显得这么兴奋!想想看,我离开她仅仅不到两个小时!
  我慌忙打开手机,然而听到的却是一个熟悉的男人的声音,心里登时有点失望,就像是我想要一碗辣面条,而服务员却给我上了一道不合口味的奶油甜点似的。手机是我在亚特兰大的老朋友徐强打来的。徐强非常感兴趣地问我对德克萨斯州的印象如何?那里的牧场跟油田是不是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只好硬着头皮告诉他,我现在还在阿拉巴马州的塔斯克鲁萨镇上吃快餐呢!徐强愣了一下,他可能一时还不能接受这个荒诞的事实。
  “喂,哥们,是不是你的车子又抛锚了?!出发前我们检查过车子的,好像没什么问题吧?你要是步行的话,这会儿也该过了阿拉巴马了!”徐强的大嗓门迫不及待地从手机中迸了出来。
  “徐强,这事还是我到了加州后再跟你详细地说吧。我马上就要赶路了。我要是在剩下的五天内赶不到洛杉矶,你知道我的后果该有多么的严重!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哥们!”我觉得一时之间,不能把这三天来的事跟我这位热心的朋友解释清楚,就敷衍着说。
  徐强是个好奇心很强的人,他是一付我不交待实情就跟我过不去的态势。
  “你到底怎么回事?!”
  “哥们,我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的。三天前,我的车子在20号公路上撞了一位美女的车子,随后我的身子,也撞了她的身子。事情就这样简单,但是后果却很严重。”
  徐强一下子就来了兴趣,他激动地问说:
  “哥们,你说的你的身子撞了那个美女的身子,这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撞出桃花运来了?!我要是知道你要在阿拉巴马呆上三天,我早给你介绍我的一个美女同学了。她现在就在伯明翰,也是学医的,是国内来的访问学者。她跟我是中学时的同学,我们是老铁。”
  “我一个美女都应付不住了,你还要再给我介绍一个?!”随后我又开玩笑说:“你的同学不会姓张吧?!”
  “咦,还真是给你小子蒙着了。她叫张榛,真的是个让男人们怦然心动的大美女。”
  此时我顾不得多想。徐强还要穷追细问,我马上就把手机关上了。我在不需要徐强的时候,就觉得他特别的烦。

  我又开始上路了。南方的平原地带,到处都是浓郁的绿色,阳光下不时可以看到一些茵茵草地和空旷牧场,一些奶牛慵懒地在高大的树林中干瞪着眼睛,摇头晃脑的,嘴里不停地嚼着草,偶尔发出一两声无精打采的“哞——”的哼叫。从它们悠闲的姿态中,丝毫看不出它们是低人一等的。而实际上,南方的一些棉农的生活状态,还不如这些奶牛。密西西比的棉花朵儿,就像白云一样浓密,这是居住在这里的黑人们传统的主要财富。他们热爱这里的土地,将生命与希望衔接在一起,因此生活在密西西比三角洲平原地带的黑人们,也成为了美国最贫穷的族群,他们的平均所得,只有最富的康涅狄格州的一半左右。但是他们热爱这里的土地。他们的先辈,在这里倾注了太多的汗水和泪水和鲜血,以至于这片早已经不合时宜的土地,就跟他们的肤色一样黝黑,丰满,灼热,在没有什么希望的日子中,孕育着希望的的种子。
  做为过客,那漫无边际绵延着的绿色,反而给我的漫长的旅途,带来了视觉上的疲惫和心理上的枯燥。开着车穿行在由绿树围绕的20号高速公路上,那种单调繁复的美景,是无法用诗意来描述的。我只觉得我的驾驶动作,已经机械化了,我的右脚掌不停地在油门跟车闸之间移来移去,而我的无所事事的左腿,似乎早已经麻木了。我那时忽然想到了卡夫卡的一句话:我的左手感觉不到我的右手。这话想起来,还真他妈的形象。
  最糟糕的是,我的脑子似乎也已接近麻木的状态,因为我一路上所想的,全都是这三天来跟郑妮在一起的情景,还有临别时我跟她说的那句我想再亲她一下的有点肉麻的话。这可能也是我的将近六个小时的旅程中,唯一值得回味的乐趣,也是真正值得拿捏圈点的贴心话儿。不过,一种再怎么吸引人的乐趣和话语,也不可能让人长时间地陶醉的。我没想到,做为真实发生过的事情的延续,那种回忆,再夹杂着一些似是而非的想象,居然也能让人产生精神上的愉悦。然而,即便是这种愉悦,也不可避免地也要被烙上说不清的落寞的意绪。我想,我离开郑妮跟伯明翰的时候,是不是有点过于潇洒了,以至于在今后的日子里,我将不得不用记忆去补偿本不该失去的那些珍贵的东西?!
  我突然发现,我是横贯美国东西部的20号公路上,一个最寂寞的旅行者。

  16

  我到达密西西比州最西端的重镇维格斯堡(Vicksburg)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我找了靠近密西西比河边的一家Motel。
  在登入的时候,柜台里的那位丰乳肥臀的黑人小姐看我神情紧张,眼神不定,就盘问了我很长时间。这位小姐的神态很像美国当代黑人剧作家AugustWilson的戏剧《MaRainey’sBlackBottom》里的MaRainey’s。最后她在查不出我的任何破绽的时候,才拿出一张磁卡,给了我一个房间。然后我到附近的FoodMart商店,买了一点食物,半打啤酒。因为旅途寂寞,让人飘飘欲仙的酒精就成了最好的伴侣和精神的催化剂。
  以前,我对Vicksburg这个不大不小的城市印象最深的,就是它的位于密西西比河边上的CatfishRowArtPark了。当初还是徐强太太的那个总是喜欢唠唠叨叨的女人,曾经到这里参加过一次小型的医学学术会议,回去后,她跟我们眉飞色舞地描述了这个艺术公园的独特魅力。尽管她的描述听起来很不完整,但是我还是断断续续地记住了一些有关它的特征。
  这个公园荟萃了上两个世纪,蒸汽轮船时代,密西西比河做为一条联接中南部的伟大、繁荣的河流,曾经经历过的辉煌的历史,以及诸多活跃在这条大河流域的冒险家们的传奇故事,当然少不了那个老顽童作家马克.吐温。当然,这些内容对这个女人来说可能是陌生的,她只不过想要证明她曾经去过这个意义深远的地方。还有,她还有意谈到了一些似是而非的摩门教在那一带生存状况,主要是这个宗教在性开放方面的琐闻。这些琐闻引起了徐强极大的兴趣,那是他从他太太冗长的叙述中唯一的收获。
  可惜的是,我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去游览这个公园了。这个城市还有一段着名的史话,就是美国南北战争时(CivicWar),1862年10月,由北方的将领UlyssesS.Grant将军指挥的Vicksburg攻坚战了。那次血痕累累的战役,最后以北军惨胜而告终。这段史实是我在汽车旅馆中休憩的时候,不经意地从一本可能是前面旅客留下的小册子上看到的。其它的,我一无所知,包括我将要逗留的临近河边的这家汽车旅馆。
  虽然那个黑人小姐给我留下了不太好的印象,但是,我对我的房间还是很满意的。因为在这里,我可以从最切近的角度,观望着夜色下静谧的密西西比河。
  我从来没有见过哪条成规模的河流,像密西西比河这般的平缓、宁静。它看起来似乎更像是一个湖泊,而不是像我们印象里的黄河长江那样汹涌澎湃的大河流。在美国,我们对河流跟水的概念,远远没有在国内时那么的刻骨铭心。中国的大城市,差不多都是跟一些着名的河流联结在一起的,除了北京,合肥等有数的几个城市例外。汉人是属水的,因为那是我们的血液。
  记得两年多前,我曾经跟刚刚离过婚的徐强,去了一趟东部横贯南北的阿巴拉契亚山脉南段的SmokyMountain。那一段日子,徐强陷入了离婚后的极度的落寞之中,他无法排遣重新回归光棍日子的无聊,于是经常有事没事地都来找我,一边喝酒,一边大骂人生,嘲笑女人,喷洒着酒气歌颂独身的日子。我觉得他这是在自作自受,因为他的前妻是个不错的女人,即便用古人的“七不出”条律来衡量,她也中规中矩。我就建议我们一起去阿巴拉契亚山脉露宿野营。
  我们在那里垂钓,游泳,晚上时候围着篝火谈论狗熊,狩猎等等,几天下来,徐强的身心似乎开阔了很多。
  当我们精疲力尽地从那段海拔不高的山区回来的时候,我们的车子沿着田纳西河开着。那时正是黄昏时候,血红的落日,映照着波光粼粼的河水。跟眼前的密西西比河比起来,我觉得田纳西河还是有些躁动不安的,尤其是我们的车子正迎着西边垂落的太阳开回来的路上,那河水中似乎一直浮动着一轮血红刺眼的太阳,让你激动不已。
  那时,我想到了一百五十年前南北军在那一带的平原上开战的情景,他们也许不是为了夺取土地,而是各自为了一种理想的制度和生活方式进行残杀。没有看过落日西沉的人也许是察觉不到这一点的。我怀疑日落时分是厮杀的最残美的阶段,就像酣战中的鲁王挥戈倒日一样悲壮。因为它的鲜艳的红色,让人情不自禁地热血激荡,想将生命与它永久地融为一体。
  密西西比河边的风很好。我拉了一张笨重的椅子,坐在狭窄的阳台上,然后打开了第一瓶啤酒。借助着酒精的力量,我开始回味着郑妮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在感情上,我实际上已经成了惊弓之鸟!而你,又只是一个我生活中的一个不经意的过客。”
  我想,难道我真的只是她的一个不经意的过客吗?我们毕竟有过激动人心的肉体接触。看起来,郑妮在遭遇了那段让她饮恨不已的爱情之后,她已经对爱情,充满了恐惧。她跟男人的性接触,无非就是为了肉身的需要,或者说得更难听一点,她只是在用自己的肉体,去交换男性的肉体。这是一种等价交换,无所谓付出,也无所谓收获。能拥有如此平静的心态来处理男女之间的事,可以看出她这些年的心路历程了。
  我在喝下两听啤酒之后,便觉得若有所失了。我曾想给郑妮打个电话,跟她温存几句,但是面对前景,我又无可奈何,我知道我自己的脾性,我不可能尝试着去爱一个心理复杂的女人,除非她真正把心交给了我。因此最后我又打消了要跟郑妮打电话的念头,即便我现在已经相当的无聊。凭着我对女人们的理解来判断,男人越是犯贱,就越会在女人面前吃力不讨好。女人们至少希望在视觉和感觉上,看到跟她接触的男人是一个终日没事时也要咬牙切齿充满力度的汉子,而不是一个只能在她们面前笑嘻嘻地摆笑脸的角色。她们喜欢硬性的男人。
  男女分别的时候,彼此间谁的心情都不会是愉快的。以前我在大学时跟刘燕分手的时候,早已饱受其苦。感情的脱卸,其实并不是解脱,而是对自己自尊的维护。倘若不是因为脆弱的自尊,男女之间的分手,可能比变换睡觉的姿势还要频繁,因为在芸芸众生中,真正能称得上是缘份的男女关系,实在是少之又少,而且都缺乏老谋深算的城府。
  然而,我心里仍有一丝游离不定的预感,那就是我跟郑妮分别时,她那噙泪的眼光。那眼光似乎给了我某种说不上来的暗示,那绝对不是一种做作的表情。还有她最后说的那句“笨蛋!你什么时候才会了解女人呢”的话。可惜我不是个跟她一样敏感的人,如果那样的话,我当初就应该理解郑妮的意思了。现在回想起来,郑妮的眼光中,已经隐含了她对我的一缕留恋之情,即便那轻飘飘的情意,比拂晓薄雾中的阳光,还要澹然。
  我将六瓶啤酒全都灌进肚子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不远处的河水,无声无息,身处于静谧的南方之夜,我的心情却躁动不安。不过那天晚上,我却睡得很沉,这可能得归功于酒精的力量。
  不知昏睡了多长时间,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我打开手机的时候,顺便看了一下时间,已经是早上快十一点了,我赶紧翻身下了床。手机还是徐强打来的。这家伙,好像成了我旅途中的调度员跟幽灵了,这也可以看出,此时徐强的生活内容,是多么的单调乏味。幸好我及时离开了亚特兰大,不然的话,说不定他就要跟我玩“断背山”了。
  “哥们,我跟我在伯明翰的同学张榛通过电话了。妈的,没想到你小子居然还跟我留了一手。有种啊你,这等好事,这么长时间了,你居然闷声不吭!人不可貌相啊。”徐强为自己的发现,显得兴奋不已。
  我想了想,很快就理清了头绪:正像昨天徐强告诉我的,他跟张榛是中学时的同学,而我跟张榛在伯明翰的时候,又都不知道我们各自跟徐强的关系。现在,徐强终于通过张榛,弄明白了我跟郑妮的仅有三天的另类关系。
  我可以想像的到,徐强此时快乐的神情,碰到这种事,他没法不快乐。他的快乐,可能主要是因为他在跟张榛通话的时候,获得了我跟郑妮的有实无名的“另类”关系。我跟郑妮的事,对我们两个当事人来说,可能算不上什么,我们心知肚明。但是对于旁观者来说却不一样了。
  我想,就像张榛没有想到我是郑妮的“男朋友”一样,整天跟我称兄道弟的医学博士徐强一定也没有想到,我的所谓的“女朋友”,居然就是他的中学同学的Roommate。在美国南方,华人的圈子本来就小,而华人留学生的圈子,更是小得可怜!如果不是因为空间上的距离,稍微有点风吹草动的小道消息,大家还不在一夜之间,全都知悉了内情?!美国是个通讯业高度发达的国家,朋友们之间的交流,主要便是通过电话、手机、E-mail等来进行的。科技的发达,使我们中国留学生中的隐私,很快地就会像瘟疫一样迅速传播开来。
  我估计,不出今天,整个我在Y大的同学朋友圈,都会得到一个信息:庄鸣的女朋友在伯明翰,那是一个个高、丰满、风度翩翩、然而只会下面条的女人。不过,这一些对于当事人来说,简直就是一笔煳涂账,一件溴事了!
  “你的那位同学才真正是不可貌相呢!”我意味深长地跟徐强说。

  17

  今天,我本来想早点出发,争取花一天时间,穿过路易斯安娜州中部的平原,晚上到达得克萨斯州,现在却耽搁了几个小时。一想到得州,我的心情就开始激动了,这不但因为它是美国本土面积最大的州,跟加州,佛罗里达州一样,吸引着越来越多的移民,呈现出勃勃的生机,还有那传说中辽阔的牧场,以及没落的牛仔族群。比如作风粗犷的牛仔布什,如果看哪个国家的领袖人物顺眼,就会请他到他位于得州的克劳福德牧场去。这个牧场有着绵延起伏的森林,碧草连天,溪水潺潺,山路弯弯,牛羊成群,一派田园风光景象。在这里BBQ几乎成了一种政治荣耀。
  我抬头看看天,天色有点阴,空气中充满了潮湿的味道。这正是我巴不得的那种天气。因为我要开车从东往西走,早间的时候还好,可是一过了中午,太阳西斜,那刺眼的阳光,扎得人的眼睛都睁不开了,简直要命,即便是戴了墨镜也没用。所以,对于我来说,这样的阴天,应该是最理想的上路的天气了。
  我到柜台上去结帐的时候,昨晚那位不太客气的丰乳肥臀的黑人小姐“MaRainey”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袒露着一排洁白的牙齿,以及猩红的嘴唇,笑着说:
  “先生,你看了今天早上电视里的天气预报了吗?”
  我发现这位“莱妮大妈”的态度,跟昨天晚上我登记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我不觉呆了一下。有时受宠若惊并不意味着好事,接着而来的可能就是意想不到的重压。我一整个晚上都没有打开过电视,而且,我也不像那些老头老太太们那样,对天气预报有着一种近乎迷信的依赖。因此,我在听了黑人小姐的话后,有点茫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我问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令人震惊的意外事件?!
  “你知道,今天将有一场特大的龙卷风(Tornado),从墨西哥海湾(GulfofMexico)向北移动。因此先生,我建议你今天最好不要出去旅行。因为那是很危险的。我有责任提醒你,如果你还爱惜自己的生命的话!”“莱妮大妈”笑着说。

  曾经在美国南方呆过四年多的我,当然知道龙卷风的厉害了。像当年的托福考试里,就有不少有关龙卷风的试题。龙卷风是在温暖湿润的空气,骤然跟寒冷干燥的空气相遇的锋面上形成的。雷雨云形成后,天空中的暖空气开始上升,当暖空气涌入冷气圈层的时候,空气便开始旋转。旋转的空气,便形成了龙卷风。龙卷风在北半球通常是呈逆时针方向旋转的。一个雷雨云,会同时形成许多个小龙卷风。在美国,每年有关龙卷风的报道约有800多次。主要发生在中南部地区。每年的四至六月份,从墨西哥湾(GulfofMexico)吹来的暖流和湿润的空气,时常跟来自加拿大北部和洛基山脉寒冷、干燥的风,发生碰撞,因而导致了在美国中南部一个宽阔的地带内,不时就会形成或大或小规模的龙卷风。这些龙卷风通常发生在下午或者傍晚,有时也在夜间发生。它对人们的生存环境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我在东部的时候,不止一次经历过令人闻声色变、望而生畏的龙卷风。龙卷风警报一起,大家都有条不紊地进入了学校的地下室,忐忑不安地在那里呆着,直到警报消失。有时候,大家不得不在烦闷的地下室里,呆上三、五个钟头。而每次的结局,又大都是有惊无险,因此我们心理上就有了一种“狼来了”的感觉,不将龙卷风当回事了。
  我在听了黑人小姐严肃的忠告后,心下里也不以为意,于是就笑着跟她说:“小姐,我对你的热心忠告表示感激。但是,你知道,我要赶往加州去,我在路途中,不能再有丝毫的担搁了!即便龙卷风真的来了,我也有自我保护的常识。”
  黑人小姐顾自笑着摇了摇头,觉得她已经尽了责任,于是又忙她的电脑去了。我在离开这家Motel的时候,心里对她有些歉疚。我想,她的忠告总归是善意的。就像昨天晚上我匆忙投宿到这家旅馆时,她对我持不信任的态度一样,这一些,都是她的职责,或者说是某种敬业的本能。而我出门的时候,她的一句南方口音很浓的“Takecare!”又让我的心中充满了暖意。
  我开着车子穿过了密西西比河铁桥。这时,我的内心突然产生了一种感觉:过了密西西比河,我就将真正地离开美国东南部了!前方出现的,可能是个与南方迥然不同的世界。这个感觉真让我兴奋,也让我伤感。我知道,离开一个地方并不像抛弃一件垃圾那么简单,记忆将使你和那些地方血脉相连。
  其实,两个世纪前,曾经做为美国经济心脏的密西西比河,随着火车铁轨在美国四面八方铺展开来,他的旺盛繁荣时代就宣告结束了。如今,它已经是一付垂垂老矣的形象了。文明总是挤兑文化的,更何况,密西西比河本身的文化史,摒弃了似是而非的印第安人的那一段不算,也不过只有四百年左右。这跟尼罗河,长江,黄河,甚至恒河比起来,都算小Case了。所以我以为,真正支撑着美国强大的力量,并不是它的文化,而是它的精神内涵。文化有时可以跟文明划上等号,但是有时它又是腐朽的象征。一个国家的强大与否基本上是跟文化无关的,它讲求的是昂然向上的精神力量。
  我在穿过密西西比铁桥时,有点像是过了传说中的“奈何桥”似的了。
  我知道,在过了密西西比河之后,我将无可奈何地要将郑妮抛在脑后了。这符合我一向的性格。欲望的火光,似乎永远只能在我的眼前稍纵即逝。这不是因为我不相信爱情,而是我不相信人的缘故。我想,这不是我的错。所谓人生如梦,说的应该并不是一场大梦,而是无数的纠缠不清的小梦,比如我跟郑妮三天的接触。
  然而,我在上了车,驶过铁桥时,还是忍不住想起了郑妮。这使我的旅途,终于不能像原先设想的那样,轻松起来。
  我在河西岸把车停了下来。我再次回头观望了这条平静、宽阔的河流,那宁静如湖水般的河水,让我的思维,似乎也接近静止了。我想,可能地理上的分割,最多只是切开文化或者风俗上的纽带,而且这种思维,还是明显地带着我们中国人的特征的。美国人可能根本就不这样认为。在我眼中,我是自做多情地将密西西比河做为某种文化意象来解读了。而美国人可能仅仅只是将它作为一个出海口和商业渠道而已。我还想,可能也只有像我这种没出息的、把文化当作救命稻草的中国人,才有这么多穷极无聊的联想的。这让我的感觉很不好。
  我继续开着车向西而去。一路上,天上乌云密布,空气非常潮湿,而且四周出奇的宁静,我似乎都闻到了高速公路旁边草地下面黑色泥土的气息。路易斯安娜州的平原上,除了森林和绿草,仍然毫无特色。20号公路四周,似乎还没有任何龙卷风的迹象。我在想,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那么,今天晚上,我就可以在得克萨斯州北部的最大城市兼交通枢纽达拉斯(Dallas)附近过夜了。在夜色中从远处眺望这座中南部的大城市,看着飞机频繁地起落,那情景一定会让人赏心悦目的。
  没过多久,我的手机响了。我估计又是徐强打来的。我打开手机,忽然听到了郑妮的声音。郑妮的声音有点急促,这让我感到十分的惊喜。
  “庄鸣,你现在到哪里了?”
  我没想到郑妮这时候会给我打电话,于是我的神经一下子就松软了下来。说老实话,我的不争气的眼泪差点流了出来。这就像小时候我想吃奶油冰棒的时候,却身无分文,只能拼命地咽着口水,最后突然间捡到了一毛钱。
  “我已经过了密西西比河,现在正在路易斯安娜州的平原上。”我的声音因意外的惊喜而有点发颤。
  “庄鸣,你赶紧找个地方呆下来,我刚刚看了天气预报,龙卷风已经滚过墨西哥湾,在密西西比河的三角洲平原登陆了,声势挺大的!”
  “郑妮,我早上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事了。天气预报都是吓唬人的。我又不是没见过龙卷风,吓人的。”我装作一副很从容的样子。
  “好了,就知道你这死脾气,你自己看着办吧。祝你一路顺风!”郑妮沉默了一会说。她说完这话,忽然间可能又觉得有些不妥:我要是顺风,那也该是顺着龙卷风跑了。于是她又叮嘱我:
  “喂,我说,你可别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我还想再扯上几句,郑妮已经把手机关掉了。我有点失落,不过心里却是温暖的。出乎我的意料之外,郑妮她还是惦念着我的。大家可以想象一下,一个男人让一个女人惦念着的滋味。或许,这里面还有一点传说中爱情的味道吧?
  我想跟龙卷风赛跑,因此我的车速越来越快。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我已经快到路易斯安娜州中西部的小城Acadia了。但是,此时四周的气温似乎越来越高,我估计都超过了华氏90度左右了,空气正在膨胀,就像随时就要爆裂一样。路上的车辆寥寥无几,我知道,龙卷风可能真的要来了!
  然而,20号公路的两边,几乎没有什么住户,于是我有点心虚了。我环顾着空旷的原野,心想,倘若龙卷风到来,我连个遮蔽之处都没有了,说不定真要连带着车子,像个陀螺似的被刮到天上去。
  天上浓云密布,天色越来越黑,而隆隆的雷声,正伴随着细雨,从南往北席卷而来。而我的车子正在奔去的那西部天边方向,一马平川,似乎毫无尽头。我开始感到恐惧了。前面终于出现了一个小城镇,位于20号公路旁边约有1Mile左右。我想都没想,就将车子拐进了这个小镇。
  这时,暴雨“唰”地一下子就铺天盖地来了。我慌忙在一家位于一株高大的红橡树(RedOak)下的老旧的单层House前,把车停了下来。橡树是美国的国树,这棵茁壮的、伞状的红橡树,亭亭遮盖着那幢房子。远处龙卷风的呼啸声,正向这边汹涌而来。我去敲了那户人家的门,里面却没有人出来。
  我急了,就用脚踹门。房子的窗户上终于出现了一张脸孔,是个老年黑人男人。他没听我解释,就快速打开了门。我觉得我们之间没有必要说更多的言语了。我冲过去打开了我车子的后车箱,迅速拎起装着重要文件的那个大箱子,就跑进了那户陌生人的房子。至于另外一个装满衣服跟杂七杂八东西的箱子,只能让它跟车子一起见鬼去了。
  我一进屋,那黑人老头就带着我下了阴暗的地下室。我放下箱子,总算可以喘口气了。在微弱的灯光下,我打量一下四周,只见一位黑人老太太,正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
  “年轻人,你如果再晚一点上我们家来,你现在就很有可能被龙卷风拽到空中去了。那种感觉可不好受!你知道,三十多年前,也是一场龙卷风,我跟我太太正从棉花地里往回跑的时候,就亲眼目睹了一辆车子被卷上半天,就在那边的高速公路上!”
  他的手虚拟着往20号高速公路方向那边指了指。然后老头走到老太太身边,紧紧地搂着她,就像搂着一个受到惊吓的小女孩。
  “我太太就是在那时受到了极大的刺激。所以,每次龙卷风来临的时候,她的神志就有些不镇定了。你瞧,这不又犯了。”
  “既然这样,你们没有考虑过要搬家吗?换一个新的环境可能对你太太的精神状态有好处。”
  “我们曾经到肯塔基州我们女儿的牧场那里住过一年多时间,最后还是回来了。我们不太习惯牧场的生活。我们离不开这里,因为这里是我们生命的组成部分。”
  老头家的地下室基本上是封闭式的。我们感觉到了地面的摇晃,但是却判断不清楚地面上的龙卷风风卷残云般的肆虐。虽然只有二十几分钟的时间,但是,我们却觉得像是挨过了一段漫长而恐怖的日子。
  后来,地面上的喧嚣声响终于平静了。我跟着老头,小心翼翼地上了地面。我们刚从楼梯口探出头去,一下子便惊呆了:我们根本没有想到,原先的的那幢粗重的原木房子,已经像一个大木箱一样,被龙卷风卷到了几百米之外!而那颗高大的红橡树,也已经拦腰折断了。

  18

  黑人老头似乎很难接受眼前的事实,他望着他的房子,然后又看看我,他那哀伤、浑浊、惊惧的眼睛,像是在提醒我告诉他,眼前他所见到的一切,希望只是一场噩梦,而不是真实的情景。
  我理解这时候老头的心情,但是,灾难的到来,跟人们的意愿总是背道相驰的。而且,我几乎很快就绝望地发现,我的那辆DodgeChargerSXT车子,也被龙卷风卷到了公路旁边的麦田中。它的四个轮子朝着阴霾的天空,就像一个被抛弃的玩具似的。
  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我的从东到西的漫长、浪漫的旅行,还有我的到加州找工作的梦想,到此应该残酷地结束了。意识到这一点,我的悲哀的情绪,霎时裹袭了我的整个思维。我想,我跟老头一样,在这场龙卷风中,都成了断臂残腿的人了。
  这时,天上灰蒙蒙的乌云开始渐渐散去,潮闷的空气也开始散发出泥土的芬香,一切都像是没有发生过似的。最可怜的是黑人老头,也许他这辈子所有的希望,都在这场龙卷风中被摧毁了。同样可怜的还有我,我意识到,我在出发前构想好的前途,也被无情地摧毁了。我的车子已经成了一堆废铁,而此时,离我赶到加州Interview的时间,只有四天不到了。
  我忽然想起来,我拥有AAA公司的拖车保险,这时它就像我的一根救命稻草。其实,对于一辆已经有了七、八年历史的车子来说,弄了那么多的保险,纯粹只是一种奢侈,他们并不会给我多少安全感以及财力上的保护。这些保险就像男女谈恋爱时互相传递的情书一样,平时你可能觉得拥有了它们,自己付出的感情也有了保障似的。但是,一旦两人感情破裂,它们也就成了毫无意义的纸张了。
  我到我的车子旁边仔细察看了一下,最后终于判定,这辆伴随了我四年多的车子,已经无可救药了。我只能打电话让TripleA公司把车子拖到就近的StateFarm保险公司,然后以最低的价格,将车子当掉。我甚至都怀疑我的车子已经一钱不值了!
  而更要命的是,跟我的日益紧迫的Interview比起来,车子已经算不上什么了。
  我沮丧地坐在麦田边上,心想,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呢?赶到路易斯安娜州州府巴吞鲁日(BatonRouge)?或者转到新奥尔良去搭乘飞机?而无论去这其中的哪一个城市,我都将要耽搁上至少两天的时间。
  我回到曾经是那黑人老头的原木房子的地方,老头点燃了一支细长的劣质雪茄烟。我们相对默默无语,这种痛苦无奈的沉默,是眼前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本来我也想跟老头抱头痛哭一番的,但是老头干枯的眼睛告诉我,他似乎并没有这样的愿望。互相的安慰已经毫无必要,甚至有点做作。老头僵直麻木的眼神中,隐藏着对痛苦的豁达,他就像一尊粗糙的石凋一样蹲在那里。
  我们就这样静默了半个多小时。老头终于说话了,
  “在我女儿两岁的时候,我们拥有了这幢房子。我女儿十八岁的时候,她跟着一个爱她的小伙子离开了这里,于是我就跟我的妻子,还有这幢房子,相依为命。看起来,这房子跟我们一样,也上了年龄了,经不起折腾了。记得二十年前,那次龙卷风比今天的还要凶勐,但是我们的房子却纹丝不动。”他看了一眼折断的红橡树,继续说:“我想,我们谁都会老去,包括这棵红橡树,还有龙卷风。”
  老头说完这些话,凄凉地笑了一笑。他一下子显得老了很多。
  “小伙子,你该继续上路了。因为这里不是你们逗留的地方。没有人愿意在这片土地上做着发财的梦的。但是,我们却离不开这里!即使我们的房子已经被龙卷风颠覆了,我们仍然要留在这里,看守着这片土地。我们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同时也是它忠心耿耿的奴仆。”

  我给TripleA公司打了电话,对方告诉我,他们最快也要在一个半小时后,才能来到这里。我已经决定要放弃我的车子了,但是我只能继续呆在这里,等待拖车的到来。大家知道,我的另一个行李箱,还在车子的后车厢里。那个箱子里除了我的必要的换洗衣服外,还有一些我认为不能丢失的杂物,包括张榛送的那两瓶能辣死人的骷髅辣酱“地狱之火”。但是因为龙卷风将整辆车子倒了过来,凭我的体力,我是打不开后车厢的。而我躲避龙卷风时随身带着的那个箱子,装的则差不多全是一些重要的文件Documents。从某种程度上说,它们是我在美国的存在形式的化身。
  我在等着拖车的时候,顺便给我要去Interview的加州那家公司的部门经理打了个电话,想跟他解释一下我的不幸的遭遇,企图得到他的同情。部门经理叫Roberts,他不在,答复我的是一位女接线员,她热情洋溢地对我说:
  “先生,我非常同情你现在的遭遇,但是,我们公司不是慈善机构,我们约定的时间绝对不能改变。因为你并非我们公司唯一的选择,请你务必记住这一点!另外,祝你一路顺风!”
  部门经理的最后一句话听起来,很有点黑色幽默的味道。看起来,要是刚才龙卷风将我一把卷到加州去,那可能是最好不过的选择了!
  我接着跟徐强打了电话。我知道,他对路易斯安娜州的情况,比我要熟悉。他喜欢旅行,平时也对美国的一些较大的城市有点研究,我记得他的卫生间的马桶边上,总是摆放着一本皱巴巴的美国地图。我曾经想象着徐强蹲坐在光熘洁白的抽水马桶上,一边皱着眉头,一边不失时机地翻阅着地图册的情景。这是一个现代派的、不出门却能够通晓天下事的医学秀才形象——如果不是座下的抽水马桶有失风雅的话。
  出乎我的意外,徐强在听了我的充满悲伤的解说之后,一下子也有点不知所措了。
  “哥们,你肯定你的车子在翻过来之后,再也不能动弹了吗?!你知道,有时候你看起来已经无可救药的车子,只要关键的部分没有损伤,你还可以继续上路的。你现在不要考虑车子的损失问题,而是应该直奔主题,到加州去!”
  我忍不住又瞥了一眼像只乌龟一样仰躺在麦田里的车子,觉得徐强这话真他妈的悬,就像天方夜谭似的。
  “哥们,我的车子估计没有戏了。我现在手头没有任何有关路易斯安娜州的详细资料,你最好帮我查问一下巴吞鲁日或者新奥尔良到洛杉矶的飞机航班。就像你说的那样,我现在只能直奔主题,没有其它的选择了。你还记得吗?我离开亚特兰大的时候,我们都喝过饯别酒了,我已经不好意思再走回头路了!这面子我无论如何得端着。”
  徐强说,他过会再给我答复。接下来,我没法打发时间,我就跟那黑人老头一起沿着小路,走到几百英尺外的田野里,去察看他的变形了的原木房子。那黑人老太太一直躲在地窖里,连脑袋都不敢冒出来,呼吸上几口新鲜空气。我深信,下次倘若再遇到龙卷风时,我的心理状态,估计不会比这位老太太好多少了。
  在这片广阔的平原上,还有一些零星的房子,不过看起来这些房子的主人还算走运,他们的房子并没有被摧毁。而原野里的几棵枝繁叶茂的大树,跟那棵红橡树一样,都被拦腰折断了。看来任何太突出太显眼的东西或人,在灾难面前,都容易被摧毁。反而是那些个小草小虫小人之类的,却安然无恙。
  看来老头的家是不太走运的,或许我是个“晦星”,当我出现在他家门口的时候,一切厄运都已经注定了。这个骤然冒出来的想法,让我有点惊疑不定。我忍不住又想到了跟郑妮的撞车事故。难道我一路上发生的事,都是冥冥之中注定的、无可闪避的?!
  田野里四处都是从老头家里翻滚出来的物什,就像是一位淘气的小孩打翻了玩具箱一样,而且我还注意到,老头家的那些家当,都十分的破旧了。我想起刚才老头跟我说的,她女儿在肯塔基州有个牧场的事,心想,这老头真是倔透了,他不愿到风光旖旎的牧场去享受天伦之乐,却情愿呆在这片黑土地上活受罪,简直是不可思议!难道这仅仅是他说的“主人”和“奴仆”的心理在作怪吗?!
  这时,一辆警车风驰电掣般地从远处往这边开过来。警车,又见警车。它那呼啸着的警笛,几乎让人误以为新的一场龙卷风,又要到来了。
  警车在路边停了下来。车上下来两个黑人警察,他们看到四周残败凄凉的情景后,有一个马上就打起了手机,另一个则拿着一个摄像机,夸张地四处走动,拍摄着现场。这跟他们的职业有点不太对称。

  19

  TripleA公司的车子是在快到黄昏时才到达的,他们一共来了两个人。这是两个人高马大的白人,在这片黑土地上,他们就像是从地底里钻出来似的。他们亮着刺着Tattoo的臂膀,一个伙计的刺青是个繁体汉字“僊”,显得有点不伦不类,另一个则是刺了一个睁着怪眼的鹰头。
  他们折腾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把我的车子翻转过来。我终于取出了另一个箱子。但是,那个箱子已经面目全非了。它从中间凹陷了下去,边上的拉链也裂开了。我的一半的家当就这么给毁了,它们不像车子还有保险。我血本无归。
  我怀着绝望的心情打开了箱子一看,里面的物件差不多都沾湿了。我精心准备好的一套稍为像样点的服装,是要在Interview的时候用来包装形象的,幸好是叠放在箱子中间,又套上了一个塑料包装袋,才不至于也和其它衣服那样,就像是从经久不见天日的地窖中拿出来似的。只有张榛的那盒辣酱,除了包装的纸盒子湿透之外,其中的两瓶辣酱,则完好无损。
  我跟TripleA的那两个彪形大汉简易地交谈了一下我的车子的命运。他们一致认为,我的车子基本上是报废了。车子的发动机在车子被龙卷风卷起来,又撞到地上的时候,已经成了废品。他们认为,如果我向保险公司将车子报废,至少还可以得到1000美元的补偿。
  “说实话,伙计,你这车子本来也就值不了什么钱了。如果保险公司愿意赔付给你1000元,那就算你走运了。”他们中的一个人笑着拍拍我的肩膀说。
  这时,徐强终于给我回电话了,他问我说:
  “哥们,你的车子还能开得动吗?”
  我告诉他TripleA的人来了,我的车子差不多已经报废了。徐强沉吟了一下,说:“刚才我在网上替你查了一下,20号公路离巴吞鲁日跟新奥尔良都挺远的。你要是到这两个地方去坐飞机,估计都挺玄的。你刚才告诉我说你在什么地方来着?你说的具体点。”
  我说我现在正在靠近20号公路,Arcadia市附近的的一处不知名的小村落旁边。我听到了徐强在电话那头“噼里啪啦”敲击电脑键盘的声音,然后他像导航员一样告诉我,距离Arcadia不到一个小时的地方,就是路易斯安娜州的西部重镇Shreveport(雪利夫坡特)了:“如果你晚上能到达那里,你还是有周旋的空间的。当然,前提是你不能再折腾了。——我说你怎么老节外生枝呢?!当初要是乘坐飞机就没事了,没事瞎折腾。”
  我听了徐强的话,心里越发没底了。我问了TripleA的那两位工友,他们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他们说是Arcadia市。我告诉他们,我想今晚赶到雪利夫坡特去。他们两人对望了一眼,一付爱莫能助的样子。
  “伙计,如果你愿意,你可以跟我们到Arcadia市,那里今天虽然也受到了Tornado的袭击,但是那里的旅馆,还是能让你做个好梦的。然后,明天你可以在那里租一辆车子,另行上路。”其中刺着“僊”字的那条大汉对我建言。
  “僊”字工友的话,让我眼前顿时闪过了一道亮光!我想,对呀,我怎么没有想到要租一辆车子开到加州去呢?!这不算什么难事的。
  看来我的脑袋已经被龙卷风冲涮得一塌煳涂了。
  我将一个半箱子搬到了拖车上,然后跟黑人老头道了别。老头夫妻俩晚上可能还要在地窖里过夜的,因为除了那里,没有其它让他们感到更安全的地方了。
  那两个白人似乎对这种天灾早就已经司空见惯了,我上了车后,他们根本就没有问过我有关那对黑人夫妻的情况。他们也懒得问我的情况。在他们看来,一切都是按部就班的,就像他们熟练地操作着拖车,然后将我的车子整弄到拖斗上去一样。灾难对人的意志承受力说,应该是一种震击,但是反复出现的震击,仍然会让意志力终于趋于麻木的。
  他们就是这种人。
  我那时的座位,正夹杂在这两位让人望而生畏的彪形大汉中间,他们散发着怪味的躯体,让我有种像是自己被炒成了宫爆鸡丁的感觉。
  在接下来的30多Miles的路程中,他们跟我谈的最多的,就是他们城镇上的几家中国小餐馆的中国菜。那个刺着“僊”字的伙计还向我打听了那个汉字的意思,我想了一会,觉得找不到一个很准确的、对应的英文单词,于是只好哄他说是“Fairy”的意思。在美国,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流行起汉字刺青,而那些汉字都带有很强的日本味道,在一些美国人眼里,只有日本的汉字和书法才是正宗的东方文化的代表。那个刺着鹰头的伙计听了我的解释后,马上穿过我的后脑勺,朝他伙伴的肩膀重重地捶了一下,笑着说:
  “你要走运了,伙计!”
  我的破车子的事情解决好之后,我先找到一家Motel,登记住了下来,然后我立即就想去找出租汽车的公司。我翻了旅社抽屉中的黄页簿子,打了几个电话,那些租车公司都已经下班了。于是我在黄页上找了就近的一家中国餐馆,决定先去吃饭。
  餐馆名叫“湖南园”,其实规模就跟老美的快餐店差不多大小。在美国,以“湖南”命名的中国餐馆,数不胜数。要是你在哪个稍微有点样子的城市里找不到一家挂名“湖南”的餐馆,那简直是不可思议的。据说是在七十年代初,美国长鼻子总统尼克森偷偷跑到中国访问后,做为湖南人的“炒面毛”(ChairmanMao)毛主席在美国名声大噪,于是美国各地的湖南餐馆便如雨后春笋般,应运而生了。不过,那时候大多数的中餐馆估计还没有摸到老外的胃口。其实,细细考究起来,当时在美国的华人,大都是从台湾、香港过去的。1971年做为中美关系的一个分水岭,已经在美国呆了二、三十年,从台湾过去的蒋介石追随者,一下子产生了危机感。而49年后逃到台湾的大陆人中,湖南人跟四川人又占了相当的比例。我想,这应该是湘菜与川菜在美国蓬勃而起,与老资格的粤菜平分秋色的一个原因吧。
  大陆过去的人在美国餐饮界崭露头角,应该是八十年代后的事了。不过,在美国的中餐馆中,挂羊头卖狗肉的,估计不在少数。那些招牌上所谓的“正宗”两字,反而显得有些多余了。美国佬喜欢吃的中国菜,一般都是以西餐为体,中餐为用烹制出来的、变了味的中国菜色。这是闲话。
  我去的这家“湖南园”,老板干瘦干瘦的,头发梳得精光发亮,是个典型的南方人,人也还算热情,他满脸堆笑地站在门口。今晚我不打算吃面条了,也不想去看菜单,我知道这些菜单只是给美国佬看的。于是我搜肠刮肚地回忆起了以前在亚特兰大“中国村”(这是我个人给亚特兰大中国城起的名字,我觉得称它为“村”显然要比称它为“城”贴切的多)吃过的一些湖南菜,最后想起了两个:一个是剁椒鱼头,一个是凤尾腰花。
  “先生,我们菜单上并没有这两道菜啊。你有没有搞错?!”那女侍者吃惊地看了我几秒钟,然后说道。
  “你们这不是湖南菜馆吗?我点的两道菜,都是正宗的湖南菜色。”
  “这两道菜我听都没听说过。我们这里的菜色主要是以牛肉,鸡肉,猪肉,虾等等为主,老外是不吃猪腰子跟鱼头的。你点的两道菜,我们餐馆做不出来。”
  我大失所望:“小姐,听你的口音,你是福州来的吧?!”
  “是的。咦,你怎么知道的?!”
  “我也是福州来的。老乡见老乡,口水泪水一起淌。请问你们这里有福州菜卖吗?像鱼丸,锅边煳,鱼滑什么的?”我咽着唾沫说。
  “福州菜没有,这里的老外谁吃得惯用福州鱼露炒菜的味道?!熏都把他们给熏跑了!不过刚才我们吃晚饭的时候,师傅吵了一大盆的兴化米粉,你要是想吃,我跟老板说一声,给你装点来?”
  我的胃口一下子就被吊了起来。我叫她赶紧给我端上来,并要了一碗酸辣汤。我三下五除二地就将一大盘的“炒兴化”给收拾干净了,然后慢慢地喝着汤。我想,这酸辣汤里要是放进些墨鱼丝,再多兑点醋跟辣酱,那么味道肯定极佳。
  我要侍者过来结账。
  “老板说了,看在老乡的份上,这盘米粉不收你的钱。”女侍者笑着说。
  这话听起来让我心里热乎乎的。于是我在离开的时候,在桌上放了10块钱的小费。我本来想吃湖南菜的,没想到却吃上了正宗的福州炒米粉。这也算是今天一番令人沮丧的意外之后的一次意外的惊喜吧!
  我回到Motel,正要去冲个澡,这时手机突然响了。

  20

  我以为电话又是徐强打来的,做为哥儿们,他经常热心过度。我正想告诉他我准备租车子的事,没想到手机里传出的,却是郑妮的声音。于是我的被龙卷风袭击得快要熄灭的情思,一下子又死灰复燃了。
  说实话,我这时候真想跟郑妮面对面畅叙一番,诉说一下委屈。我太疲惫了,无论是在身体还是在精神上。这时候正是男人们最需要女人亲近的时候。我们虽然分别才一天多,但是,我却感受到了两个人错开的那种牵扯神髓的距离。这很要命。现在我才明白,伤离别并不是件开玩笑的事。
  郑妮告诉我说,她刚刚从学校回来,已经看了今天的CNN新闻报道了。新闻里报道说,这次从墨西哥湾登陆,肆虐美国中南部的龙卷风,造成了极大的破坏。在靠近Arcadia市附近的20号公路旁边一个小村庄的一幢老式原木房子,居然被龙卷风一把扫到了一百多米之外。这段新闻CNN还播放了录像。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这幢小箱子般的房子,正是我曾经藏身的地方。
  “你在电视画面上看到我了吗?”我笑着问郑妮。
  “喂,你这人,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开什么玩笑?!你没事吧?!幸好我还能听到你的话音!我还以为龙卷风已经将你送到德州去了呢!”郑妮有点生气。
  “你知道吗?当时我就躲在被龙卷风卷走的那幢原木房子的地下室里,是一对黑人老夫妇救了我的命。”我得意洋洋地跟她说。但是,我没有告诉她我的车子被卷到麦田里的事,我怕她担心。
  这时,我在手机里听到了郑妮的一声惊呼:
  “真是这么回事吗?庄鸣?我一点也没有想到,当时你也在那里!你还真是命大!刚才我看新闻报道的时候,好像看到有一个像是蔫掉了的稻穗似的亚裔年轻人,灰头土脸的,匆匆地在画面上出现了一下,没想到那人就是你!嘿,你这回算是露脸了。你现在人在哪里?在医院还是在难民救助所?”
  我没有想到,我的形象居然真的出现在了CNN的报道上了。当初我在亚特兰大时,曾经像瞻仰名胜古迹一样,去了一趟CNN总部,因为自己一直是个热衷于关心新闻的人,因此对这种新闻的策源地,充满了神圣的崇敬感。这段关于龙卷风卷走黑人大叔房子的新闻录像,我估计是当时赶来的那两个喧宾夺主的警察给拍摄下来的,然后再传入无孔不入的CNN驻在当地的记者们的手里的。对于这一类的报道,吃新闻饭的人是相当敏感的。因为它可以延伸出很多政治性的噱头。
  我没想到自己一下子成了个落魄的新闻英雄,这是我这次从东向西的坎坷的旅途中的最有趣的、最激动人心的收获之一,也是今天我在躲进黑人大叔的地窖时,所没有想到的。我告诉郑妮,我现在正在一家Motel。然后我向她描述了明天的行程,如果一路上风调雨顺,明天晚上我将经过达拉斯,然后随便找个小镇过夜。
  “你人没事就好,也算是你命大。我也就随便打个电话问问你的情况。你自己多保重吧!我得去整理作业了。”
  我这时正无聊寂寞的紧,龙卷风卷走了伴随了我几年的那辆DodgeChargerSEX,我就像失去了一位老朋友似的失落。
  “喂,我说,你就这么轻飘飘的几句话就结了?!我还以为你知道了我的情况后,要痛哭流涕呢。”
  “你算了吧!你还想要我怎样?!咱们还有什么好说的?你不是一心要去加州吗?!咱们都已经风马牛不相及了。”郑妮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
  “郑妮,说实话,我如果在加州呆下来了,你毕业后愿意过来吗?我一路上都在惦记着你呢。”
  “嘿,你这人!前天我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吗?毕业后去哪个地方,我要视情况而定。再说了,我如果真的去了加州,我们也未必会纠缠在一起。我不想今后的日子,再受到感情的牵累,那样的日子太沉重了。”
  我觉得自己的话已经说得够清楚的了,但是郑妮仍然固执地认为我在感情上不值得她信赖。看来性的“快餐”毕竟是快餐,真要上得了台面,还非得是做工精细的大餐不可。这大餐便是结婚。
  “郑妮,我的话只能说到此为止了。另外,我想告诉你一句心理话,在龙卷风来到之前,我在车上的时候,我的思绪里,一直排遣不掉你的影子。我得承认,我的潜意识里还是很在乎你的!信不信由你。”
  “这种牵挂,现在对你我来说都是多余的。你到了加州后可能很快就会忘了我们相处的那三个晚上了。所以我还是建议你,你不必再对那三个夜晚的事耿耿于怀了!你就当我们是临时恋人就是了。忘记未必就是坏事,尤其是在这种烦人的事情上,OK?”郑妮沉默了一会说。
  我还想再说什么,郑妮已经将手机关掉了。这时,我被一种比方才郑妮来电话前更深厚的寂寞给裹住了。我觉得我们俩似乎都在刻意逃避着某种庸俗的意愿,却又期望烛照着我们内心深处的那点黯澹的、若隐若现的火星,不要熄灭。
  我拨了徐强的手机。徐强的嘴里正在含煳地咀嚼着什么,吃对他来说,永远是第一的、最实在的生活内容。他一开口就问我:“哥们,你的车子报废时,保险公司给你估了多少价?”
  看来徐强对车子的兴趣,更甚于我的生命。我告诉他,车子明天由我们保险公司派人去估价,以后再通知我。
  “哥们,你怎么不先问问我的情况呢,你不想知道我现在怎么样了?!”我有点生气地说。
  “你小子不是好好的,不然怎么还能跟我打电话呢?!”徐强似乎愣了一下。
  “哥们,晚上你看CNN报道了吗?”
  “我一直在看abc频道的NBA球赛呢。晚上是‘火箭队’对决‘雄鹿队’,姚明的两个篮板球简直棒得一塌煳涂!喂,哥们,CNN怎么啦?是不是有什么即时新闻啊?”
  我心里叹了口气,本来我是想向徐强炫耀一下自己在电视上难得出镜一次的事的,我一听他对姚明的篮板球的兴趣,胜过于我的落魄形象和前程,心里就大失所望了。本来我还想跟他聊一聊的,此时却兴致全无了。
  “没什么,上面好像播放了我们这里龙卷风的灾情,很凄惨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CNN老是小题大做,一个无足轻重的撞车事件,也能弄出一个政治问题来。哥们,你还是关照好自己吧。好了,最后一个赛季的比赛开始了,我腾不出时间来跟你瞎扯了。我明天再跟你联系吧,OK?”说着,这位姚明的特级粉丝便匆匆忙忙地将手机关上了。
  我坐立不安,只好也打开了电视,开始欣赏起姚明那高大的身手,在球场上腾挪跳跃。看着看着,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到了半夜的时候,突然一阵乱哄哄的声音把我吵醒过来。我仔细听了一下,发现声音来自隔壁房间,是那种床架剧烈地撞击木结构墙壁的嗵嗵嗵的声响,我把耳朵伏在墙上听了一会,原来是隔壁一对男女正在欲死欲活、奋不顾身地做爱。像这种Motel很多时候就是提供给情人野合的。不过这一对做爱做到如此忘情,如此轰轰烈烈的地步,还是让我心惊肉跳了两个小时。他们绵绵不绝的持续力度,让我自愧不如。
  我躺在床上翻着眼睛,心想,这Motel要是改成Lo(ve)tel,其意义可能更贴切一些!

  21

  第二天一早,我就找上了城里最大的一家租车公司RentaCar的代理店。我在这里租的车子,到时候可以在加州它的兄弟公司给还掉。租车费用是每天$19.99美元。我选的是一辆新款型的DodgeChargerAWD,车子不宽,但是很轻巧。至于保险,因为我使用的是上限$25,000的金卡,也就省去了这一笔费用。
  离开这个小城,我保持着85Miles的速度,在20号高速公路上巡航前行,半个小时后就穿过了路易斯安娜州的西部重镇Shreveport。进入德克萨斯州之后,前面一马平川,笔直的公路,像是尺子划出来的,那开车的感觉,简直就像是在开飞机。那高速公路就像是飞机场的跑道一样,几乎没有什么拐弯处。只是开着开着,路两边的景象,忽然越来越荒凉了。从乔治亚州一路过来的路两边郁郁葱葱的绿色,逐渐开始被无垠的沙丘和荒原所代替。
  这让我有点不太适应。在这种地带逆着阳光而行,简直要命,即便带上太阳镜也不行。你必须半眯着眼睛,全神贯注地盯着远方,而不是路面。路是笔直的,盯着路面的时间长了,可能会让你头脑发晕。而注视着远方,还可以让你领略到腾空而起的幻觉。到了晚上休息下来的时候,我的一双眼睛红的就像兔子一样,又麻又辣,伴随着无休止的泪水。
  那天到了午后的时候,我已经开始想念起东南部那漫无边际的绿色了,还有秋天时那满山遍野红黄相间的枫叶。我怀疑我是个恋旧的人,尽管我曾经极力去否定这一点。因为在我看来,恋旧是没有出息的表现,就像一个尽管已经断了奶的男孩,但是一辈子仍然离不开各种乳头的替代物品,比如手指、香烟一般。同时,恋旧也是创新的心理障碍因素。
  在德州的土地上,我昏头昏脑地开了将近两天。做为美国各州中领土面积仅次于阿拉斯加的第二大州,德州给人的感觉似乎是大而无当的。20号公路所穿过的北部德州,只能用“苍茫”两个字来形容,——如果说不是荒凉的话。尤其是在过了达拉斯之后,那无边无际的光秃秃的石丘,灰色的天空,几乎快要让我窒息了。
  那个时候,我真想跳下去车去,面对着空旷的、靛蓝色的、层出不穷、起伏不定的丘陵,破口大骂一番。
  当初如果知道要这么折腾,我真还不如听从徐强的建议,将我的已经快要报废的DodgeChargerSXT折价卖掉,然后带上几件可有可无的行当,坐飞机直达加州。只要荷包里有了足够的钱,到什么地方买不到新行当?!我发现,徐强在对待这些在我看来只是粗枝细节的事情时,永远比我要精明、成熟的多。他在处理每一件事情的时候,都显得井井有条,就像个非常称职的外科手术医师一样。我觉得他如果去学Business,而不是枯燥的医学,他的成就可能会更出色,说不定很快就会出落成一个商界大亨的。而我似乎永远都不能正儿八经地控制自己的行为,这注定了我的前景,总是像航行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一样,颠簸不息。
  不过,我现在后悔也没有用了。每天将近十个小时的驾驶操作工作,直把我弄得气喘吁吁,面无人色的。而且在旅途中连电台也不能清晰地收到,几张中英文的CD碟子翻来覆去地听着,最后那些装腔作势的嗓门实在是让我忍无可忍了,我干脆把它关掉了。这样,我的耳边只剩下车窗外呼啸着的风声了。
  在像是用直尺标画出来向前延伸的高速公路上,我一手机械地操纵着方向盘,一手像执着初恋的女友的手一样,握着手机,尝试着跟东部那些关系稍微亲密点的朋友们通电话,以减少旅途的枯燥与疲惫,但是,似乎没有一个人愿意跟我长聊。因为我跟他们之间分别的时间,还没有长到能让对方感到新奇与关怀的地步。我就像是个在茫茫汪洋中飘荡的一叶快要倾覆的扁舟上的水手,焦虑落寞,举目无亲。于是,我就只能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地,不停地跟徐强打电话,我就差没求他给我倾诉的机会了。
  徐强也开始烦了。每次我跟他聊了几分钟后,他就匆忙地对我说:
  “哥们,我的手机快没电了,你好好赶路,咱们回头再聊吧。”
  “你的手机怎么这么耗电?!刚刚不是充过电了吗?!”
  “你这人啊,要是再照你这样折腾下去,我的这条命也快没电了!昨晚上我三点多才睡着,一大早就被你吵醒了。你至少应该考虑一下时差什么的。”
  “我说,我们不是铁哥儿们吗?!你当初刚离婚的时候,我是怎么舍命陪君子的?!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孤独。不信你也出来试试。”我有点生气了。
  “你自己想想,有你这样折腾朋友的铁哥儿们吗?!好了,我得上试验室去了。”徐强似乎是满肚子的委屈。
  此时,我终于残酷地认识到,自己在离开亚特兰大后,已经成了一个令人厌烦的人物了。主要的原因,就是我现在的身份,失去了稳定的实力,变得十分的可疑!在美国,没有人会去认真关心一个自断后路,却奔向毫无把握的、空洞的前程的流浪汉的。我之所以不厌其烦地打手机,其中有一部分原因,也就是为了证实这些想法只是我的错觉,同时想找到一些人情的温暖,重新建立自信。因为孤独是可怕的,而失去关怀的孤独,简直比死亡还要可怕。
  但是我还是不死心。我咬咬牙拨了郑妮的手机,拨了三次,都是关机的声音。于是我就拨了她家的电话。这次终于有人接电话了,我马上就听出来这是郑妮的室友张榛的声音。
  “你好,张榛,我是庄鸣。郑妮在吗?”
  “怎么?你不是找我?”张榛开玩笑地说:“郑妮上学校去了。我说,才一天多时间,你就受不了了?瞧你那点出息。”
  我笑着说哪儿呢,正在考虑着是否挂掉手机,张榛却痛快地跟我聊了起来。她先是告诉我说,郑妮这两天正忙着期末考试,晚上总要折腾到一两点才睡觉,附带把她的作息时间也给打乱了。我“嗯”了几声,考虑着是不是要告诉她我跟郑妮关系的实情,后来又觉得这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张榛忽然问起了我路上的情况:
  “庄鸣,听郑妮说,你都上了CNN的电视新闻了?恭喜恭喜呀。”
  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上了CNN算什么?!前天我都差点被龙卷风给卷上天堂去了!怎么,郑妮把这事也跟你说了?这家伙,嘴里留不住话。她还跟你说什么了?”
  我不知道自己忽然间怎么会对我在张榛心目中的印象产生兴趣。不过从张榛的语气中可以看得出来,郑妮还真是关心我的。
  “你上CNN的事可不是郑妮告诉我的。你走了后,郑妮她根本就没有在我面前提起过你,你们两口子之间的事我也不想多问。可你应该想到是谁告诉我这事的!”
  我想了一下,便恍然大悟了。
  “啊呀,我差点忘了,前两天徐强跟我提起过你,说你是他中学时的同学。这事肯定是他告诉你的。这下子热闹了,大家都绕在一起了。”
  “徐强他有了热闹事,恨不得满天下的人都知道。不过在他跟我提起你之前,我还真不知道你跟他是臭气相投的好朋友。”
  “你知道,在Y大,我跟徐强是铁哥儿们,我们平时几乎无话不谈的。”
  “徐强这人忒多坏心眼,你可别跟他学坏了。我看你可是个这年头难得一见的淳朴好青年。”
  “什么呀,你别昧着良心夸我了。你刚不是说了,我跟他那是臭气相投吗?!”
  “你倒是挺会捋尾巴的。不说他了。庄鸣,你知道的,我做为访问学者的签证,马上就要到期了。到时候回国,我很有可能要经过加州,呆上几天,然后再回去。如果方便的话,我们可以经常联系。”
  “我还怕等你不来呢。再说了,我还欠着你那两瓶‘地狱之火’辣酱的人情呢。”
  我忽然想起,张榛她应该记得郑妮告诉过她,我是她的男朋友的事。因此我不知道她话中所谓的“经常联系”,是否包含有另外的意思?
  “我们以后肯定会经常见面的。说不定,郑妮过一段时间也要上加州去了。
  “庄鸣,你这‘说不定’是什么意思?你们是一对,难道你上加州去了,郑妮还会去其它的地方不成?”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敏感,就愣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我跟郑妮之间的事,还没有正式确定下来呢。”
  “唉,我说呢,你们俩到底想要玩什么呢?!你忘了,徐强是我的老同学。他还不知道你在亚特兰大时的底细吗?!什么男朋友女朋友的,我在见到你跟郑妮在一起的第一面时,就发现你们俩的戏演穿帮了,只是我不想点破而已。你看,够给你面子了吧?!”
  我听了这话,就像被点中了软肋似的,攥着方向盘的右手一闪,车子差点拐出了车道。
  “你不知道吧?其实,那两天我跟郑妮约好,我们扮演的是‘临时恋人’,闹着玩的。”
  没想到张榛冷笑了一下:
  “郑妮这人不知怎么的老是在跟我玩城府,可惜她到现在还不能真正了解我。的确,我给她介绍过对象,但是她不同意也就罢了,何必跟我来这一套呢?!我总是觉得她有什么秘密在瞒着我,还有你。”
  本来我跟郑妮串联好的游戏,现在一下子都被张榛给捅破了,我难堪地说不上话来。
  “张榛,我们不是故意哄你玩的。我想郑妮一定也有她的苦衷。”我尴尬地辩解说。
  “这我知道。我比她大了几岁,那几年总不该是白活的吧?!”最后她提醒我说:“庄鸣,很多事是不能凭自己想当然的,也是没有道理可循的。这话以后你会明白的。”
  关掉手机后,我琢磨着张榛的话,却越发地煳涂了。

  22

  我驾驶着那辆款式新颖轻巧的小DodgeChargerAWD,好不容易穿过了宽阔的德克萨斯州中北部。在过了Pecos之后,那冗长而空旷的20号高速公路,终于跟比它还要冗长的10号公路接合在了一起。
  在地图上,美国的这两道位于南部的着名的横贯东西的高速公路,就像分叉的弹弓一样,最后10号公路成了弹弓的把手。那一条令人厌倦的、把我的神经折腾地快要崩溃的20号公路,终于从荒凉的地平线上消失了。但是,我一点也没有缓了口气的感觉,因为取代它的10号公路,似乎还在没完没了地接续着无边寂寥和空旷的旅途。
  10号公路在快要进入新墨西哥州之前,有一段路是沿着美国和墨西哥的边境,往西北方向伸展而去的。在那里,我从车上眺望着用铁丝网围成的边境线,觉得美国真是个伟大的国家。这个国家试图通过象征性的铁丝网,将弱等国家向往富裕生活的流窜者们拒之门外。但是尽管如此,每年仍然有数以万计的流窜者,通过各种匪夷所思的手段,从铁丝网的那一头潜入美国,他们就像无孔不入的昆虫一样。
  我想,天堂之路永远都是向穷人们敞开的,因此,他们总会想方设法,披荆斩棘,挤进天堂。——然后发现,这个天堂其实远远没有他们想象的那般令人着迷。
  我看不到铁丝网背后贫瘠的山丘的那一头,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景,但是铁丝网本身就显示出了,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而假如让历史倒退一百五十多年,1848年,那时的美国在跟独立后不久的墨西哥的战争中获胜,并用难以想象的便宜价格,买下了加州,从而获取了西南部大片的土地。而就是这些土地,如今却让战败者的后人们趋之若鹜,成了那片土地上的三流公民。这似乎有些荒谬了。也许历史本身就是荒谬的,甚至无耻。
  进入新墨西哥州后,高速公路的两边,稀稀落落地分布着一些仙人掌跟棕榈树,它们单调而富于生命力的形象,构成了沙丘地带的一道独特的景观。像仙人掌,我跟着郑妮在伯明翰的植物园里欣赏到的,就像是稀有的植物一般,被供养在由巨大的拱形玻璃窗罩成的温室里。物以稀为贵。而在此时的10号公路上,仙人掌已经成了让人厌倦的风景,它们张牙舞爪的形象,就跟那些瘦骨嶙峋的沙丘一样,让人的视觉产生了恶劣的变形,让人的思维变得麻木不仁。至于棕绿树,可能因为是人工培植的缘故,因此绝少出现在高速公路的旁边,只有在一些小镇的路边才能见到,它们就像是鹤立鸡群一般,把其它的颜色映衬地黯然无光。
  我在德州和新墨西哥州交界的艾尔.帕索(ELPASO)市加满了汽油。每次兑满一箱汽油,大约是十五加仑,在高速公路上可以跑三百五十Miles左右。可能由于一路上思维处于半停滞状态的缘故,在这次加油之后,我几乎忘记了去关注油量指示器。直到那一天的傍晚,我在过了亚利桑纳州的南部重镇图桑(TUCSON)的时候,才惊慌失措地发现油料将要耗尽了。这时,远处又是漫无边际的群山,沙丘,还有呼啸的风声,而我的油量指示针,正在令人恐怖地向下滑动。
  我提心吊胆地又开了半个多小时,路边仍然没有出现加油站。而这时满天乌云,阴晦的黄昏正毫无忌惮地降临下来。更让我心惊肉跳的是,公路中间时不时地就会出现一两只昼伏夜行类的动物,比如黄鼠狼,野鼬之类的尸体。在这些地方,除了高速公路跟穿行其间的寥廖无几的车辆之外,所有的一切,几乎都处于史前状态。它很难让人感觉到,这里居然是世界上现代化程度最高的国家的土地。
  我恐惧地想到:倘若再过二十分钟,前面还没有加油站出现,我的车子将不得不抛锚了。如果遇到意想不到的凶悍的食肉动物的袭击,我说不定就要曝尸荒野了。我之所以没有将劫匪之类的绿林好汉考虑在恐怖活动之内,是因为我比较理智地认为,只要是人类,包括早已经被白人同化了的ATAKAPAN族印第安人,也不会在深更半夜出没在这种荒凉的地方,做着那种没本钱的生意的。
  我的心情糟透了。恰在此时,我收到了徐强给我打来的电话。我本来都不想理这个成天跟我称兄道弟的世故人物了,但是,此时他的电话对于我来说,无异于是雪中送炭。
  “哥们,你到哪了?没走丢吧?”徐强懒洋洋地问道。
  我把我的窘境跟他说了一下。徐强开始数落我了:
  “你这人,又不是头一次出远门,怎么这么煳涂?!我帮你在电脑上察看一下,看看能不能在你的附近找到加油站。”
  徐强的这句轻飘飘的话,居然让我的眼睛红润了,面对着灰蒙蒙的天空下一望无际的沙丘,我差点号啕大哭起来。五分钟后,徐强回电话了:
  “我估摸了一下,在你前方不远处,就有一个加油站。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你的车速最好应该保持在90Miles,不然的话,你的车子可能会有危险,你的油量将到不了那个加油站!”
  我松了一口气,勐踩了一下油门。为了对他表示感激,我问他说:
  “喂,我说哥们,让你神魂颠倒的球赛结束了?”
  “妈的,别提了,雄鹿又输给火箭了!这两天做实验都没劲。”徐强叹了口气说:“喂,哥们,你跟伯明翰那个姓郑的小妞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她怎么成了你的女朋友了?你要拐骗人家,是不是太损了点?!不过我没想到你小子还有这么一手,平时看不出来啊,小瞧你了。”
  我想了一下,考虑着是不是该跟他说实话。不过最后我还是告诉他,我跟郑妮没有发生过任何关系:
  “我在她家里住了两个晚上,我一直睡在沙发上。至于我是不是她的男朋友,我跟你在亚特兰大那么长时间了,你应该很清楚。你知道,张榛从新奥尔良回来的时候,还是我跟郑妮一起到机场去接她的。我还没有敲诈你跟张榛的关系呢!”
  不过,一说完这些话,我就发现我的破绽了:我离开伯明翰的前天晚上,我不是还跟郑妮睡在一起吗?
  “你跟我辩白没用,张榛已经把你们的事跟我说了。我跟张榛俩的关系可不能跟你细说。我跟她那个铁的,就像亲兄妹似的,没什么话放不开说的。我知道你小子没跟我说实话,说句中肯的话,你对女人的认识,并不比你对车子的知识强。这两者都是需要天赋的。我是过来人了。不过,张榛对你的印象好像挺不错的,她觉得你骨子里还算是个老实人。你知道,她是个自我感觉良好的女人,她是从不轻易赞许别人的,我和她都这么多年的同学了,她还没有说过我一句好话呢。她对她老公也是非常挑剔的。你小子胆子也忒大了点,你也不想想,你居然有两个晚上睡到了一个未婚女子家里的沙发上,——我姑且这么说你。这事传出去,你叫人家女孩怎么做人?!除非她不想在伯明翰呆下去了。”徐强居然满口仗义的话。
  这时,我通过徐强缺乏逻辑的嘴巴才确定到,郑妮的确没有告诉过张榛关于她以前的那段感情挫折。而我可能是郑妮旧事的不多的知情者之一。我想,我在郑妮心目中的印象,一定是非同凡响的!这样想着,我的自信心又慢慢地开始燃烧起来了。我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是这么的走俏,这么的Popular。
  “只要张榛守得住她的嘴巴,谁还知道我曾经在她们那里呆过呢?!”
  我挂掉手机后,只觉的自己驾驶着的不是一辆DodgeChargerAWD汽车,而是一架正要凌空腾飞而起的超音速飞机。

  23

  在我刚进入加州境界的时候,我还不知道我一路上穿行过来的10号高速公路,在所谓的大洛杉矶地区意味着什么。我想它顶多也就是跟20号公路在乔治亚州的那种情景吧。刚过了亚利桑那州的的边境小镇Ehrenberg时,我还没有多少的感觉。
  但是,接下来的渐渐开始呈现出葱郁的风景,以及布满生机的土地,却的的确确让我感受到,我已经快要冲刺到了生机勃勃的西部海岸了。几天来经历过的苍凉的、让我惊慌失措的荒凉景象,在另一种迷人景色的快速更迭中,似乎已经被我抛到了脑后。这让我暂时忘记了一路上的不愉快,我似乎已经闻到了传说中加州阳光的味道,它清鲜无比,像玲珑剔透的玻璃一样流光溢彩,然而却充满了迷离的辣味。我觉得我的前程一定会很有趣的。
  傍晚时候,我姗姗来到了洛杉矶太平洋海岸的桑塔.莫尼卡(SantaMonica)市,我要来投奔的那家公司,就位于这里的OceanPark商业区,离海边不远。后来我才知道,原来,着名的肌肉发达的好莱坞明星、终结者、如今的加州州长阿诺的一家公司,就在我将要去面试的公司的附近。当然,阿诺本人是不出面经营公司的,他还有另外几家公司,每年只管收一下租。据说,这位大牙床的州长,一年上交的收入税金就高达400多万。他每天乘坐私人飞机穿梭于洛杉矶与北部的州府Sacramento之间。他本身就是一个美国梦。
  这时,恰恰就是我Interview的前一天。我在公司的就近找了一家Motel住了下来。这里Motel的价格比我一路上住过的同样规格的要贵上两倍多,油价也要贵,看来我得做好价格转换的准备了。
  那天晚上我美美地睡了一觉。这是我在离开亚特兰大后,睡得最为安稳的一个晚上,——如果不是最美妙的一个晚上的话。我的睡眠安稳到甚至连一个浮光掠影般的梦都没有。没有梦的睡眠,真是他妈的舒服、实在。
  第二天醒来时,我觉得自己一下子又精神了许多,一路上的疲沓,霎那间一扫而光。我估摸了一下,我这次横贯东西的旅程,足足有三千Miles,也就是将近五千公里。一想到最后的数字,我就忍不住激动起来。况且,一路上我还有许多迹近传奇的意外事故。仅凭这一些,我便觉得自己已经不虚此行了。我深信,新的生活即将开始。
  我的Interview的时间是在下午两点。因此我还有将近5个小时的充裕时间,好好为自己准备一下。至于在面试时公司主持人方面可能会问到的一些事,我在亚特兰大时就已经彩排了好几次了,虽然不敢说是胸有成竹,但也总不至于临阵时乱了马脚。我既然敢于破釜沉舟,断了后路上这里来,自然是有一定的把握的。我的学业成绩非常出色,估计再严格的招聘人员,也会对我刮目相看的。现在我该做的事,就是好好地把自己从头到脚包装一下,提高自己形象的商业价值。我知道,在面试时,留给对方的第一印象是非常重要的。有的人成绩尽管也很优秀,但是因为给公司方面留下的第一印象不佳,公关的EQ不高,因此最后还是被涮了,无功而返。
  我把那个被龙卷风摧残得面目全非的破箱子翻开来。我带来的几件衬衫经过龙卷风的洗礼,都皱皱巴巴的,差不多都不能穿了。只有那件浅黑色的西装,基本上还撑得起门面。那件西装是我出国前在上海买的,花了三千多人民币,相当于当时我一个月的工钱。它也是我所有服饰中最高档的行头,平时穿起来人模狗样的,大家都喝彩,我自己的感觉也很好。但是到了美国后,这套西装差不多就给闲置了。平时在美国要是穿的太正式,会成为周围人的眼中钉的。
  没出国的时候,我误以为在美国的高校里,大家一定都是西装革履的,因此才咬咬牙买下了这套奢侈的西服。可是到了美国后,才发现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美国佬穿得要多随便有多随便,要多邋遢有多邋遢。像以前给我们上CompilerConstruction课的一位半老的白人汉子,说起来也算是个教授了,他的衣服一个星期也没见他换过,胡子拉碴的,一条牛仔裤,头上老是扣着一顶变了颜色的棒球帽,一看就是个棒球迷。如果不是站在讲台上,人家还以为他是个下水道修理工呢。他上课的时候,眼睛老是盯着天花板,讲到得意之处,还要“啪啪啪”打上几个响指。但是他对他的学业,却一点也不含煳。有一次期末考试,两个中国学生同时去了卫生间,偷偷在那里交换考题答桉,被其他学生看到了,告诉了他。他不管那两个学生怎么申辩,最后还是取消了他们的成绩。其实,中国学生在考试时互通有无是常有的事,只不过是那两个学生做的太过于嚣张了。事后他们还理直气壮地争辩了一通,说我们中国学生考试时都是这样的,让很多中国学生都为此感到难堪。
  我刚到Y大不久,曾经参加了一个由本校华人留学生举办的欢迎新生的嘉年华(Carnival,即“狂欢节”。不过这词如今已经被滥用了)。在那次Party上,我才知道自己从国内带出来的观念有多土帽。
  那天晚上,会场里来了七、八十个人,正是初秋时候,大家的穿着都很随便。女生们顶多穿了些略显亮丽的裙子,以夺人眼目。而男生们差不多都穿着T衫,短裤,露着扎眼的腿毛。我原以为参加这种热闹的Party是必须穿得正儿八经的,就穿了这套西装去了,笔挺笔挺的,自我感觉良好。结果四处一看,全场只有两个人穿着西服:一个是学生会的业余主持人,另一个就是我。那时,我难堪地恨不得扒下衣服扔掉,裸奔而去。
  更糟糕地是,这时有一个个头不高,但是长相却很精神的人端着酒杯来到我的身边。他将我上下打量了一通,笑着说道:
  “这位哥们,你是刚从大陆来的吧?”

  “你可真是火眼金睛,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我愣了一下。
  “只有刚从大陆过来的人,才会像你这样穿得有板有眼的。”那人半是提醒,半是揶揄地说。
  这句话,让我在整个派队的过程中,都觉得自己就像个丢人现眼的小丑似的。而这个让我的心理差点崩溃掉的人,便是徐强。
  后来我发现,其实老美一般只有在周末上教堂跟参加婚礼、葬礼等活动的时候,才会穿得比较正式的。那些整天老是人模狗样、西装革履的人,估计大多都是政客、门卫或者商品业务推销员。
  从此之后,我再也没有穿过这套西装,几年来,它一直在衣柜的角落里挂着,我也把它给忘记了。直到这次参加面试时,我才想起了它。这次面试我之所以想穿这套西装,无非是想给公司方面一个印象:我是非常重视我将要得到的这份职业的。我希望通过严肃的服饰,来表达我的这个愿望。
  所以,现在我觉得我需要去买两件高档的衬衫,另外将西服拿去附近的RoyalCleaner店干洗一下。我对衬衫的要求很简单,就是领子一定要笔挺,而且最上面的一个扣子扣紧的时候,领子跟脖子间不能有超过一公分的空隙。
  我向大厅柜台的服务小姐,打听到了最近的一家商场,匆匆忙忙赶到那里,挑了一蓝一白两件衬衫,然后又去取了西服。回到旅馆后,我马上对着镜子,分别试了一下两件衬衫,看上去精神了很多。最后我选了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它看上去给我的感觉似乎更轻松一些,既不耀眼,也不黯澹。然后我打了一条银灰色的领带。我把全身上下结束好了,看起来已经无可挑剔了。
  但是,我在坐下来的时候,却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我想,这套过于严谨的行头,会不会约束了自己的肢体语言呢?!

  一点半的时候,我带上我的材料,来到了我要去面试的公司所在的大楼,在一楼大厅里候着。这家公司叫“LIMB”,它的全称是“LosAngelesInternationalMerchandiseBusiness”。我刚看到这个公司的每个单词的头一个字母的时候,马上就想到了“肢体”这个词,心里就有点别扭。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还有半个小时,我不急于马上就上楼去,因为我知道,有的时候早到比晚到还要令人生厌。大厅里人来人往的,不时有人朝我这边熘上一眼,然后笑着点点头。其中包括几个年轻的女人。我想,这些人的心里可能在嘀咕:
  “这么大热天的,这人穿得这么严谨,不难受吗?!”
  一点五十分,我准时来到我要面试的LIMB公司的前台。我跟接待小姐说明了我的来意后,她马上拨了一个电话号码,对着话筒简要介绍了一下我的情况。随后她站起身来,笑着跟我说:
  “请跟我来,先生。”
  她把我带到一个宽敞的会客室里:
  “先生,请你先在这里稍候,Roberts先生过会就来。”
  Roberts就是今天要跟我见面的那位部门主管经理。我把材料放在桌上,然后走到窗前。我现在正站在二十六层楼上,透过一尘不染的茶色玻璃,我可以浏览到远处的风景。
  斜对面的一幢高楼上,几个估计是西班牙裔的清洁工人,正悬吊在高高的楼上,清洗着玻璃窗。洛杉矶的高楼大厦不多,因此从高处望去,目之所及,几乎是一马平川。朝南望去,405号高速公路上,来往的车辆就像是蚂蚁一般。朝东望去,太平洋的海水湛蓝无比。天空中阳光灿烂,不时地掠过一些飞机。我想,在这种地方上班,一定会赏心悦目的。
  我正在探头探脑地观望着风景,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在门上“笃笃”敲了两下。我转过身来,只见一个个头跟我差不多高的年轻白人,正笑容可掬地站在门口。
  “你好,我叫Roberts,很高兴见到你,Mean(鸣)!”他主动向我伸出手来说:
  我也寒暄了一下,跟他一起坐了下来。Roberts简单地问了一下我路上的情况,然后脸色一凝:
  “Mean,我们已经非常详细地看过你的CV材料了,我们很欣赏你的学业成绩。但是我们不知道你的具体的工作操纵能力。因为我们公司更注重的是个人的实际工作能力,他能够为我们公司创造多少的业绩,编程倒不是最重要的。你能介绍一下你在专业业方面的特长跟将来的想法吗?”
  “Roberts先生,我的特长,就在于我可以在简短的时间内,适应新的工作环境,尽最大努力,发挥自己的优势。我在大学毕业后,来到美国前,已经在中国上海的一家药业公司干了两年,成绩斐然,积累了相当好的经验,这在我的Resume中已经有着详细的记录。不过,说到对我自己将来的想法,Roberts先生,我想我的将来,也就是我们公司的将来,——请允许我使用‘我们’这个词语,我觉得我们公司目前还没有将自己的潜力,完全发挥出来,因此我将来在公司里,会有更多发挥自己才能的机会。”
  我尽力放松情绪,稍微清理了一下略显绷紧的神经,侃侃而谈。
  Roberts挪了挪上身,托着下巴看着我。他对我的话显然产生了兴趣。
  “Mean,你今天是第一次上我们公司来,你凭什么就说我们公司的活力还处于保守状态?你知道,当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你必须对我们公司目前的状况,有着全面、细致的了解!”
  “在来加州前,我已经详细察看了有关我们公司的资料,特别是经营方面。我们公司做的是进出口的贸易,尤其是以电子产品为主。我以为,与其替别人家卖产品,从中赚取利润,我们还不如挪出一部分的财力,人力,自己投资海外的电子产业。”
  我想了想,继续着刚才的思路。我对自己一口一声的“我们公司”的称呼感到满意,这种参与感,无疑会让雇用方产生亲切的感觉。
  “你知道,如果照你所说,你的专业并不适合我们公司的需要的。你学的是MCS专业,而在投资方面,可能更需要Business人材。我们的手头有十几份这方面求职者的Resumes。”Roberts不动声色地笑着。
  “这就要看我们公司是怎么用人了。既然公司的牟利方向都可以调整,那么我的专业又何必要那么苛求对位呢?!而且刚才你也说了,我们公司注重的是实用的人材。是吧,Roberts先生?!”
  Roberts站了起来,拿起材料在桌上跺了跺:
  “Mean,今天我们就谈到这。我们很快就会通知你面试结果的。你知道,在今天的Interview上,你使用的最多的一个词,就是‘我们公司’,这说明你有很强的团队意识。这一点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说到这里,他冲我笑了笑:“也可以说,给‘我们’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Roberts先生,你还没有问我相关专业的问题呢!”我心里一紧,知道自己可能是一时把握不住,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关于这一些,你的CV材料上都有纪录了。我刚才已经说过,我们更注重的是实用的人材!”
  我站起身的时候,头有点晕。我跟Roberts握了握手,然后转身就想离开会客室。忽然,Roberts笑着说:
  “Mean,你的这套黑色外套很不错呀。”
  我愣了一下。Roberts接着说:
  “只是你可能没有注意到,你的Jacket的第二个扣子丢了。”
  我低头一看,我的西装的第二个扣子果然不见了。我穿西装时,一般只扣上面第一个扣子,而从来不去关照第二个扣子。没想到今天精心拿捏了一番后,到头来还是露出了破绽,这扣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丢的。我的脸忽然就有点发烫。我有种赤身裸体的感觉。我想,看来今天的面试,至少在外观上,我是失败了,这让我有些沮丧。

  
                                                       第二章 别人的妻子

 
     24


  从LIMB公司出来的时候,尽管我暂时还不知道不容乐观的面试的结果会是怎么样,但是有一件事我却必须马上去办:我得赶紧租到一间房子,先在这里呆下来。因为即便LIMB公司不录用我,我也得硬着头皮先在洛杉矶呆下去了。
  当初离开亚特兰大时,因为要逞一时之勇,未免眼高手低,算是破釜沉舟了。除了先住下之外,我暂时还想不出更好的出路。所谓好马不吃回头草这句话,对我这种爱面子的人来说,应该说是刻骨铭心的。而这里的Motel的住宿费,一般一天都在将近100元以上,这是我所不能承受得起的。所以当务之急就是先租一间房子,好歹凑合一下。
  那天晚上,我在黄页上查找就近的公寓,我发现,这边公寓的房租费,几乎是亚特兰大的一倍以上。同样的两室一厅的公寓格局,在东部花六百美元就可以搞定了,但是在桑塔.莫尼卡这里却需要一千八百元左右。一千八百元的房子我暂时租不起,租得起也是浪费。
  我想,只能是先跟别人家分租一套房子了,这是眼下最经济的权宜之计。
  说起来寒碜,我现在身上的钱,只有两千元不到了。我已经濒临绝境,这比我刚到美国时的状况更为糟糕,因为那时我除了有个有奖学金保障的学位要读之外,多少还有一点“皇帝的新衣”般的自欺欺人的幻想支撑着。
  然而,现在这两个护身符,我全都失去了。

  我按照字母顺序,给附近那些名字看起来像是中国人的住户,逐一打了电话,可是都没有让我满意的回应。于是我改变了主意,决定不找中国人了。我想,跟老外住在一起,或许更有情调一点,平时在隐私方面有可靠的保障,也真正有了那种出国了的感觉
  我查到了一个叫HirokoOda的住户,看这名字,像是个日本女人。我躺在椅子上,心想,妈的,日本人也好啊,虽然我对日本人没有什么好感,但那是广义上的,对于个体的日本人,尤其是日本女人,还有日本餐饮,清酒等,其实我还是很有好感的。他们喜欢洗澡,热爱放肆的性生活(这个印象主要是从历史教科书得来的),吃的精细,对上司唯命是从,富于团队精神,这些对生活和工作的态度,都是值得我们学习的。因此,我觉得找个日本人做室友,可能也不错。反正这是在美国,也不会有做汉奸之讥嫌的,只要愤世嫉俗的徐强不在身边,我就毋庸操心受到激进言辞的奚落。这么一想,就是这个日本女人了。
  我拨通了HirokoOda家的电话,聊了几句后,知道她果然是个日本女孩。后来她告诉我,她的姓名写成汉字叫小田宽子。宽子说,以前跟她一起住的是个台湾女孩,上个月她毕业了,回台湾结婚去了,房子正好空着,因此她就在网上登了广告。她听说我是中国大陆来的,就特意小心翼翼地问了我一句:
  “先生,你喜欢做饭吗?”
  我愣了一下,心想,莫非这日本女孩也想找个会做饭的男的蹭饭吃?!于是我马上回答说不会做饭。这点很重要,我可不是个做饭的料,上次在郑妮那里做的生蟹,露了一手,就差点没弄出人命来。
  然而宽子听了,像是舒了一口气。
  “这样很好。”她似乎是抑制不住喜悦地说。
  我也不知道好在哪里。于是我跟宽子说好了,明天一早我就搬过去。宽子说声谢谢,就把电话挂了。她谢我什么呢?这点倒是出乎我的意外,本来应该我谢她才对啊。
  不过,我琢磨了一下,觉得宽子问我会不会做饭这事,实在有些古怪。后来我跟她住在一起的时候,终于弄明白了,我们中国人做饭的时候,老是要放大量的油料,弄得房间里乌烟瘴气的,楼道里也充满了油烟味。宽子可能是跟那个台湾的女生呆过了,知道其中的不堪之处,因此干脆希望我是个不会做饭的中国人。他们日本人喜欢吃夹生的东西,没有油烟味。听说日本女人很会伺候人,我想,说不定我就要时来运转了,不过我还没有往床上那方面去想,那样的话我的心理就太阴暗了,太没有泱泱大国的风度了。
  晚上,我在检查E-mail的时候,意外地发现,LIMB公司的Roberts已经给我发了一个E-mail。我不知道LIMB为什么这么快就给我发信。因为一般面试的结果都要在一个星期后出来的。我忐忑不安地打开信件,没想到却是个好消息。
  Roberts告诉我,下午经由他跟他们公司的总经理合计了一下,我已经被LIMB公司录用了,下个星期一我就可以去上班了。
  此时,我面对着这则等待已久的好消息,却体会不到原先设想的那种惊喜。我想,或许就在短短的这么几天的时间里,我原先看重的那些生存的价值概念,似乎已经悄无声息地被另一种意义的感觉给替换了。
  我马上就给Roberts回了个E-mail,表示了热烈的感激之情。顺利和成功有的时候意味着平澹的开始,这让我多少有些失落感。
  这时,我突然想到了若干天前被我轻易抛弃的东部,心里不知怎么的竟然十分难受。我知道自己在感情上,是个无可救药的优柔寡断的人。我每向前迈出一步的时候,都会在记忆中留下一大熘的烙印,这些烙印经常在我的记忆中晃来晃去,成为我将来行为的参照系。这次我横穿美国东西的旅行,3000多英里的路程,它给我留下的,岂止是个空间上的断裂层面?!
  因此我知道,在随后的日子里,我将会义无反顾地随时去怀念东部的一草一木的,甚至包括那些夜色来临时,无所事事地站在街口电线杆下的黑人兄弟们。这显示出了我性格中脆弱的一面,不过可能也是一个亮点,因为谁都无法像斩断尾巴一样,与自己的过去分裂。
  我本想把我被LIMB公司录用的消息告诉郑妮的,但是很快我又觉得这样做毫无意义。因为随着日子的推移,我跟郑妮的关系,只能是越来越澹泊了,况且这个消息连我自己都没有像预想的那样激动不已。
  另外,就那么几天的分离,我已经很难准确地去描述出郑妮的容貌特征了,除了她的难得的笑容,以及柔美的眼神,临别时湿润的泪光。我记得郑妮笑起来时,似乎连唇角最里边的一颗牙齿也给豁出来了。那颗牙齿有点黄,是那种四环素牙。我想,这可能便是真诚。我甚至忘记了她的乳头的颜色,以及肚脐眼的深浅。我觉得记忆总是分散的,当你跟一个人分别的时候,你就像处理零部件一样把他(她)给拆散了,然后储存进你的记忆系统中。但是,你可能忘记了他们身体的某些部位的特征。记忆永远也不会让人满意的,我们总是不停地按照新的生活感受,往里面补充着什么,又在淘汰着什么。
  我给徐强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已经被录用的事。
  “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至少不要上街要饭去了”
  徐强似乎还没有从NBA赛事的沮丧中缓过神来:
  “哥们,别大惊小怪的,这是我意料中的事。你是谁呀?我的眼光能差吗?!好好干吧,到时候别忘了请我喝酒。”
  这话说的,搞得好像他什么都在行似的。不过,在很多方面,他的确都比我要在行。但是他对我获得的成功表现出的这种不在乎,多少让我有点不快。

  第二天早上,我开车来到宽子所在的公寓楼。我拖着一个大箱子,那里面装着我仅存的所有的家当,叩开了宽子公寓的门。宽子开了门,但是她并没有像我想象中的日本女人那样,朝我点头哈腰的,而是一付落落大方的样子,笑着把我迎了进去。
  看来,橘逾淮则变种为枳,是很有道理的。就像前面我在伯明翰时想到的,美国是个大熔炉,只有那些冥顽不化的新移民,才会在这个开放的国家里搞个小天地,搬弄些似是而非的文化,另起炉灶的。
  我第一眼见到宽子时,就觉得她的年龄好像已经不小了,起码应该有三十出头的样子,尽管她看上去还显得年轻,而且长得还算不错,喜欢笑。她眼睛不大,但是很长,眼睫毛也很突出,显然是经过精心化妆过的。她笑起来,嘴唇中间的两颗大门牙,不经意地豁然而出,让人吃惊,然而却又不让人觉得难看,时间久了,反而有一种甜甜的感觉。她皮肤很白,这在阳光灿烂的洛杉矶算是很难得的,而且她的皮肤保养得也很好,一看上去就是很有弹性的那种。
  我慌忙朝她笑了笑。反正我是来找住处,而不是来相亲的,因此没必要拘谨。
  “宽子小姐,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啊!我以为你都快二十五岁了。”
  我夸张地跟宽子说。对于初次见面的女人来说,这一招屡试不爽。
  果然,宽子“呀”了一声,顿时高兴得手足无措。徐强跟我说过,告诉女人她们比实际的年龄要年轻,是个绝活。在这点上,女人永远都不会怀疑你是在信口开河的,因为她们所有的装饰,都是为了这个欺骗性的效果的,为此她们不择手段。年龄对于女人来说,永远是个纠缠不清的问题,她们在对待年龄问题上,就像是个吝啬的当家婆娘,斤斤计较。
  宽子已经将我的房间给清理干净了,房间里还留着一张半新不旧的QueenSize的床垫和一副床架。看起来,这是一个既能干又善解人意的女人。
  “这些东西,是以前的那个台湾女人走的时候留下的,扔掉了可惜,就自作主张地整理出来给你了。”宽子笑容可掬地说。
  我用劲按了按那张床,还算硬实。但是我不想要这张床。我觉得床铺其实就跟性伴侣一样,不能随便将就的。想想看,一天时间里,你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在床上度过的,而且,在别人的床上做梦,多少总有点不踏实的感觉,就好像那些散乱的梦是人家强加给你的,或者你做的梦还要跟原来的主人分享,你说你能将就一张别人用过的床吗?!况且,这床是一个你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女人留下的,你说你睡起来心里能踏实吗?!
  这么想着,我在谢过宽子后,那天下午,我马上就开车跑去IKEA家具商场,买了一张新床,花了四百多块钱。他们有送货上门服务的。我让那位将新床搬入我的房间的老墨,顺便把那张旧床也给搬走。我多付给了他十块钱小费。老墨兴致勃勃的,就将那张旧床给带走了。老墨将床扛在肩上的时候,一点也不显累,就像扛着一个无足轻重的枕头似的。我想那正是熟能生巧,四两拔千斤的功夫。
  我仰身躺在床上的时候,终于有了一种归属感。这种感觉,在这些天仓惶的亡命一般的奔走之后,尤其珍贵。
  我美美地睡了一觉,醒来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我想到外面去找些吃的,可是一来到客厅里,只见宽子正笑眯眯地坐在餐桌边上,桌上摆了几碟精致的小菜。还有两碗凉拌的面条。那两个菊花图桉的白色瓷碗引起了我的注意,要是没有搞错的话,我想有一碗估计应该是为我准备的。
  我心想这个女人有点意思哈,处事很周到。宽子果然招呼我过去,说是准备不周,请多关照。我刚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当我看到那两碗铺着五颜六色菜样的面条时,双眼忍不住冒出了光芒。
  那是两碗荞麦冷面,蔬菜的上面,摆放着些花里胡哨的调料,这是挡不住的诱惑。我抄起筷子就吃,面条的口感相当不错。我顿时觉得眼前的宽子,就像这碗里的面条一样可人。
  从此之后,我跟宽子两个来自不同国度的异性之间,建立起了一种默契:我们两人都热爱面条,每个周末,我都要开上半个小时的车,跑到内陆谷地的中国城去,买上一堆的各式各样的面条,以及其它的一些菜,而宽子总是能意会神领地做出符合我口味的菜色来。久而久之,我也开始适应那呛人的芥末的味道了。
  宽子的能干,逐渐消磨掉我对日本人无端的厌恶,这些厌恶的情绪基本上来自于早年学过的那些历史教科书,以及一些影视片的。我觉得宽子做的冷面的味道,比情绪化的厌恶更让人提神。
  宽子是C大的学生,正在上商贸方面的课,平时在一家日本人开的钢琴店里上part-time的班,还没有成家。至于像他这样长相跟为人都不错的女子为什么至今还没有对象,我不好意思去打听,这是人家的隐私,反正我并没有要娶她的念头。而且像郑妮不是也快三十岁了,还不照样是孑然一身吗?!
  看来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是最不可捉摸的,也是最有味道的。
  不过我跟宽子在日常生活中也有一些不和谐之处。尤其是在洗澡上,宽子是一点都不含煳的,在我看来甚至都有点过分了。我们的居所有两个卫生间,有一次,我的浴室里浴缸的下水道不知怎么的下不了水了,因此我想借用一下宽子的浴室,冲一下身子。但是宽子却一口回绝了。
  这让我十分的尴尬,好像向她提出性的要求却受到她的拒绝一样,心里别扭了几天。我心想,听说日本人泡温泉还男女同浴呢,怎么宽子就这么古板呢?!
  于是吃面条归面条,浴室归浴室,我们俩总算相安无事。这是一段很好的日子,尤其是在上班回来之后。
  我获得第一个月的工钱时,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买了一辆新车,还是DodgeChargerSEX牌子的,当然是分期付款了。我说过我有恋旧癖。
  宽子不经意地问我为什么不买日本车?我想了想,搪塞着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日本车不经撞吧。”
  宽子想了想,忽然间脸色就红了。我估计她是误解了我的意思了,想岔了,我心里偷偷地乐着:大姑娘害羞起来,那样子似乎更动人。

  25

  我的新车义无反顾地又是选择了DodgeCharger牌子,不过车型换成了RTAWD的,银灰色。我之所以不再选择黑色,只是因为旧的那辆黑色车毁于龙卷风,觉得它有些不吉利。
  一个多月下来,我觉得熙熙攘攘的洛杉矶比我想象的还要好,除了住房昂贵,油价高之外,像吃的什么的那跟在国内时差不了多少,国内有的,这边都有,国内没有的,这里也有。关于这一些,我在电话里跟徐强不知道反复强调了多少次,希望他能认同我的感觉,并且仰慕我。中国人的成就感,是通过衣锦还乡和女人、朋友等的错落有致的欣羡中表现出来的,没有了那种欣羡的目光,你的成就就要大打折扣。
  我也不能例外,我总体上说仍是个俗人,虽然还没到俗不可耐的地步。我就像北京人以首都和政治文化中心而自豪,上海人以经济中心和日新月异的高楼大厦而自豪一样,我也开始以大洛杉矶的漫无边际的高速公路和阳光、沙滩、饮食而自豪了。在这里,到处都是原色原汁原味的中国菜,五花八门的,只要有几个闲钱跟时间,你的胃口绝对不会受委屈。我甚至都为LA高速公路上频繁的堵车自豪了。在全美十大堵车瓶颈中,LA就占了四个。这说明什么呢?说明LA的车辆是全世界最多的。
  望着满天的变了颜色的空气,四处喧嚣的喇叭声,还有不时响起的刺耳的警笛声,这些难道还不值得自豪吗?
  当然,最值得自豪的无疑还是洛杉矶的天气了。
  LA四季如春,一年没有几天时间下雨,也没有真正的寒冷天气,更不用说下雪了。只有在远离海岸的内地山脉的高峰顶上,才有一些皑皑的积雪,不过那看起来更像是对漫天阳光的点缀。我们的住处距离海边只有十来分钟的车程,因此盛夏的时候,在我们住的公寓房间里甚至不必打开空调,也很凉爽。我是个胸无大志的人,只要睡得香,吃得香,就很满足了。不然的话,当初我也不会放弃自己的专业,抛弃去高校做高级科研人士的初念,半路出家去学MCS专业了。
  归根结底,我是个没有什么正儿八经理想的人。如果非要让我挤出一点有模有样的追求的话,那只能是在活着的短暂的几十年时间里,不能亏待了自己。这是我活着的底线,很俗气,但很实在。
  加州在各方面满足了我的起码的生存要求,我觉得这里真是个好地方。
  说加州真是个好地方的,还有不久后接踵而来、经LA回国的张榛。
  大约是在七月底的一个周末吧,张榛结束了她一年的访问学者的任务,要在洛杉矶转机,然后搭乘上海东航的班机回国。她在离开伯明翰的一个星期前就跟我打过电话了,要我到时候到LAX机场去接她。
  “徐强知道你要回去了吗?”我小心地问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
  实际上,我是想问她有没有将她将要在加州跟我见面的事告诉徐强。我担心到时候徐强会对我产生误会。
  “他是谁呀?!我回去还要向他汇报吗?我懒得理他。”
  张榛的回话十分决绝。她这话说的就跟一对男女冤家闹别扭似的,这就让我心里更不踏实了。
  “那么,郑妮是不是知道我要我去机场接你的事呢?”我这话有点像是做贼心虚了。
  “庄鸣,你怎么跟个娘们似的?就算我告诉了她又怎么了?!你要不乐意待见我,我自己找旅馆住算了。”张榛有点不高兴了。
  “哪能呢,我请你都请不来呢。”我紧张地喘着粗气。
  我记起张榛送给我的那两瓶巨辣的辣酱“地狱之火”,我还原封不动地放在冰箱里,就像祭奠列祖列宗时的供品一样,舍不得打开吃。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
  有一次,宽子问我,为什么那两瓶辣酱总是搁在那里不动?是不是要等到做特殊料理的时候用的?我说那辣酱是要辣死人的,其威力不下于毒药。宽子给吓住了,从此她做面条的时候,尽量都要避免拿错那两瓶辣酱。
  我不知道郑妮是不是知道张榛要路过我这里的事,忍不住便给她打了个电话。没想到郑妮接到我的电话,听我问起张榛回国的事,语气显得十分的冷澹,一点都没有我们曾经是临时恋人时的那种缠绵的情意。
  “张榛她跟你非亲非故的,不过是一般的朋友,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我快毕业了,正忙着呢。你上班还顺利吧?”郑妮的口气十分冷澹。
  不过,她总算问了一句有关我的话,虽然轻描澹写到可有可无的地步。我想,我跟郑妮的故事,是不是真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虽说我们那种萍水相逢,往往会给人带来各种腾云驾雾般曼妙的想象,但是双方毫无根底的接触,或许注定了事情的发展,只能是像雨后天晴云雾的蒸发一样,最后什么也不会留下的。再怎么丰润的感情,也会在时间的销蚀下,慢慢干枯。
  我觉得自己离开郑妮后,在短时间里很难再会有什么感情的冲动了,在人的全身心,包括肢体和思维都在物化的时候,自我的抛弃和清洗,已经是一种必然的,也是刻板地活下去的步骤。在一个新的地方,我不想再轻易地去相信任何人,包括我的新同事,还有柔美的宽子。
  我每天上班的时候,坐在电脑前,机械地操作着各种程序。时间长了,我觉得自己的思维也开始机械化了。这时,我觉得自己的内心变得相当的空洞。
  于是,我老是不时地想起跟郑妮在一起的那两天刻骨铭心的肉体接触,我觉得我像是在郑妮那里掉了件什么珍贵的东西,比如身体的某个器官、或者某种思想什么的,不然的话,我怎么会如此心神不安呢?!因此每次一想起她,我就会觉得身上哪个地方很不舒服。而只有想起郑妮那充满肉感的体温时,才能让我感觉到,我曾经结结实实地活过那么两天。在那两天里,我们的时间消化得十分的绵软,充实。

  那天是星期六,宽子一大早就出去了,她是个非常勤快的女人,即便是周末,她如果没有别的什么事情,也会到她的钢琴店去上班,或者上学校的图书馆去。美国劳工法规定,一般职工每周的上班时间原则上不能超过四十个小时,即从星期一到星期五,每天的工作时间是八个小时。如果超过四十个小时就算是加班了,业主应该付给职工三倍于法定时间的工资额。但是日本人可不管这些,他们在业余时间上班纯粹是出于自愿或者义务,虽然宽子做的只是短工,她也把钢琴店看作是自己的集体。
  中午时候,我开车到LAX去接张榛。张榛从机场里面出来的时候,仍然像上次我和郑妮在伯明翰机场去接她的时候一样,戴着一付大墨镜,下巴微微上扬,还是一成不变的非对称短发,只是头发略微长了一些。
  “嘿,加州真好!你看,连阳光都那么诱人,——你变黑了,也变得性感了。”
  张榛一见到我就一副惊奇的样子。她对我大胆的夸奖,并没有让我难堪。我笑了一下,我对自己潜移默化的变化,倒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感觉。像我这样整天一头扎在电脑前的人,怎么能有闲情逸致去体会阳光的诱人之处呢?!而且,棕黑色就有性感的味道吗?

  可是,经张榛这么一点拨,我忽然发现四周的女人们,原来的确都很热爱加州阳光的。她们穿得很少,将黝黑的肚脐眼、臀部上方惹眼的刺青,还有毫无性意义的后背袒露出来。
  这就是发现,而发现就是一种审美。这一个多月下来,我对这种新潮的穿着已经是司空见惯了。而可能更让不安份的男人们心惊肉跳的是,她们穿的裤子,都低到了男人们恨不得扑过去,替她们将她们伤风败俗的裤子往上提一把的地步。
  而这些显然都是刻意造作的性感。我想,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诱惑,不是赤裸裸的袒露肉体,而是欲盖弥彰的行为,就像政治一样。做为一个女人,当你的身体包得太紧时,男人们仇视你;当你赤裸裸时,男人们鄙视你;而当你身上只有一块遮羞布时,比如如今甚嚣尘上的那种丁字裤,男人们都会为你着迷。男人们的这种视觉本能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当然,男人们却很少意识到这一点,等到他们真正能体会到如国画、书法中“飞白”的那种构图的穿着意义时,他们的欲望神经估计都快要崩溃了。视觉本身其实并不算什么,而想象才是最可怕的张力。大多数天才都是在玩想象的时候,功亏一篑,一命呜呼的。
  就像我在前面提到过的,在对待性问题上,男人们是想象的动物。
  所以我觉得张榛的话,似乎把握住了某种非常本质的东西。张榛的这句话,一语就道出了一种现象的本质所在。没有真正活过的人对事物是很难有这种穿透能力的。我觉得她并不像她在伯明翰机场给我的第一印象那般不近人情。我甚至开始觉得她是个很有生活情趣的人,就像她懂得带给郑妮虚拟的“男朋友”两瓶奇辣无比的辣酱一样。
  我们上了车,我笑着跟张榛说:
  “你看,时间过的真快,从我们见面时起,一个多月已经过去了。你在美国镀了一层金,回国后必定前途无量。你想,现在上海可是个让谁都要怦然心动的黄金地带。”
  “你别提这个了。我在美国一年时间里的最大体会,就是觉得自己这些年搞的那些专业,算是白干了。差别太大了,心里不平衡。不过反正要回去了,也不计较了。回到国内,我该牛逼的地方还是会牛逼的。毕竟在国内同行业中,像我这样牛逼的人,还不是很多。我终于又可以回复到轻松的状态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却显得有点忧郁。
  我笑了笑,我觉得国内很多过来到美国来做访问学者的,他们最大的收获并不是学到了人家的什么刀刀见血的技艺,而是学会了比较,从学术到生活。比较本身其实是空洞的,但是比较的背后,却是所谓的意义所在。其中既有优越感,又有失落感。
  “你找好旅馆了吗?你是先到我的公寓坐坐,还是直接上你的旅馆去?”
  “咦,你不是说了要住在你家吗?!你总不会还住在旅馆里吧?!”张榛有点惊愕地问说,好像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住到熟人家里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愣住了,不过她的话,一下子也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我倒是没有想到过,她真要住到我们那两室一厅的公寓里。我想了想,我在电话里似乎也并没有允诺让她住在我那里的。我跟宽子一人一个房间,到时候总不能让她跟宽子住在一起吧?至于我跟她住在一起的可能,那可不是我所能够或者说有勇气想象的,那毕竟是太离谱了。但是我现在又不好拒绝她:
  “张榛,是这样的,我现在跟一个单身日本女人住在一套公寓,一人一个房间。”
  “这有点意思哈。她是你的女朋友吗?不会又是个什么‘临时恋人吧’?!”
  这个“临时恋人”的词,让我脑子一激灵,我立马就想到了郑妮。
  “当然不是的。你别以为男女一碰到一起,就是那种关系。”
  “我不过随口说说而已。你要真找一个日本娘们,也算是福气了。人们不是常说,赚美国人的钱,住英国人的房子,吃中国人的菜,娶日本女人?1”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这话其实有诈,经不起推敲。就像中国菜到了美国后早已经变味了一样,现代的日本女人,也不再是那种‘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了。”
  “既然她不是你的临时恋人,这不就得了!我可不想一个人住旅馆,那多无聊!”

  “那你睡在哪儿呢?”我小心翼翼地问她。
  “这还要问吗?!”张榛笑咪咪地,略带挑逗地用暧昧的眼光看着我。
  这话搞得她像是主人似的。我一下子没辙了。在男女关系上,倘若是女方主动出击,那么男方基本上只有溃退了,女人的进攻往往能把男人们整治得落花流水。看来我只能硬着头皮,一头走到黑了。
  我提心吊胆地带着张榛来到我的公寓,我把张榛的两个大箱子放在客厅里,然后大口地喘着粗气。这已经是我第二次替她搬运箱子了。张榛却让我把箱子拖到我的房间里去。我愣怔了一下。
  “你不知道,我的随身材料、笔记本电脑、衣物等等都在箱子里呢。还有我在美国这一年时间里搞到的一些重要的学术资料,我还指望带着它们回国评职称呢,要是丢了怎么办?!”张榛说的好像都在理,我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了。
  我傻了一下,只好将她的两个箱子拖入了我的房间。我的房间于是一下子就变得狭小了。
  张榛回国乘坐的上海东航的航班是后天的。
  我喘过气之后,就问她这两天打算怎么安排?我给她提供了几个在LA流行又招人喜爱的景点:像好莱坞的UniversalCity,Disney乐园,艺术展览中心GettyCenter等,可是张榛一个都不想去。
  “在我的印象里,加州的阳光和沙滩是最美丽迷人的,那一直是我的梦幻之境。我就想到那里去遛遛。”
  我到洛杉矶虽然已经有一个多月了,离海边也不远,但是还没有去过张榛所说的梦幻般的海滩。张榛要我今天下午就陪她上海滩去游泳。她说着就从她的箱子里掏出了几件套比基尼游泳衣,花花绿绿的,看来她是有备而来的。可是我却连一条像样的沙滩裤都没有。我的短裤在路易斯安娜州的龙卷风风暴中,早已湿得褴褛不堪,全被我扔了。
  “张榛,不怕你笑话,我到了这边后,还没来得及去添置新的衣物。要不到了海边,你下去游泳,我在沙滩上候着?”
  “这是个好主意!我的衣物正好要人看着呢。”张榛朝我闪了闪眼。
  我开着车带张榛来到了桑塔.莫尼卡海滩。
  那里的停车位很难找,道路又都是破破烂烂的。最后我们找了个墨西哥人经营的地下停车场,花了20美元把车停下,还要将车钥匙交给他。
  “咦,你的车子不是一辆黑色的DodgeChargerSXT吗?怎么变成银灰色的新车型RTAWD了?!”我停车的时候,张榛看到我的新车,忽然想起来说。
  “这事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啊?!我当时是跌打滚爬才到加州的!我的旧车早就给万恶的龙卷风给摧毁了。”我有点得意地说。
  周末的海滩上挤满了人,一眼望去肉乎乎的。人们相安自得,旁若无人。正值盛夏,大家能多脱的就尽量多脱。在这些肉阵中,你根本就找不到人体的美感。
  在对人体的审美方面,中国人在不同时期虽然有过胖、瘦等爱好取向,不过自古以来都以白为美这一点,却是从来没有变更过的。但是,在加州的海滩上,你看到的,多是褐色的、臃肿的胴体。我们称作的白人,在这里实际上都是褐色人,身上斑斑点点。而那些西裔(这里只是指操西班牙语者,在加州,大多数的所谓西裔,其实都是墨西哥人)的体形,简直是惨不忍睹。他们矮小而肥胖,在海滩上放眼望去,差不多全是这些肉墩墩的人群。不过这种惨状并没有影响他们热烈喧闹的情绪。人只要是为了自己活着,就会有无穷无尽的乐趣。这一点我们中国人跟天生乐观的西裔比起来,简直是相形见绌。
  当初我在查阅加州地图的时候,还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就是从最南边的圣迭戈一直到最北边的西雅图,整个美国的西海岸几乎看不到有什么岛屿,那些岛屿好像全都漂流到夏威夷去了。我觉得这对于西海岸的居民来说,多少是一个缺憾,缺少了一份热烈阳光下的情趣。
  我拎着张榛的一个旅行袋来到沙滩上,西斜的阳光跟沙滩一样的刺眼。我目不暇接,便枕着旅行袋躺了下来,我看天上时,没有一朵白云,只有一个像香肠一样的大气垫艇,在悠哉游哉地飘荡着,做着天大的广告。
  这时,张榛从更衣室里慢条斯理地走出来了。她当着我的面脱去了外套。她脱到最后,身上只剩下了两块窄小的布料,一块在胸口,一块在下处。
  说实话,做为一个已婚的女人,张榛的身材应该算是难得的,皮肤也白。她除了腹部稍微有些突出之外,其它的部位,几乎是完美无缺的,胸脯至少还当得上是D罩杯。她在沙滩上一站,就像是鹤立鸡群。大多数的男人都情不自禁地偷偷地观望着她。她在迈向海水的时候,仍然戴着那副墨镜。她的跟阳光一样耀眼的身体,让整个以浅褐色为主体的单调的沙滩肉阵,黯然失色。
  我忍不住坐了起来,看到张榛正在迎着汹涌澎湃海浪走去。我咽了两口唾沫。我想,此时任何男人在看到张榛的背影时,都会像我这样分泌出两口意味深长的唾沫的。随后,我就看到了一个白色的巨浪,排山倒海般向张榛勐扑过来,一下子就将她吞噬了。

  26

  那时,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毫不犹豫地拔腿向那白色的海浪冲去。我已经顾不得我的身上还穿着长裤了。我的游泳技艺一向不错,在我们福州那一带,到处都是水,每年五、六月的时候,差不多都有一、两场大洪水发作。闽江从市区流过,至于海边与海岛就更不用说了。因此不会游泳的男人没有几个。
  但是,我一冲入高达三、四米高的浪潮时,因为惶急,我先是勐呛了几口盐水,然后很快就翻着白眼被往海里退回去的浪潮,卷到更远的海水里。我极力在潮头中拨拉着双手,像捞救命稻草似的,但是却找不到张榛的影子。
  我想,看来我得呼叫海岸救护队来救人了。那些闲汉们正袒胸露乳、无所事事地坐在远离海水的一个平房下,悠闲地喝着罐装饮料,脖子上吊着个哨子。
  我正要往沙滩上游回去,突然,我的双腿被什么东西紧紧地箍住了。我的脑门勐地一凉。一急之下,我想,我会不会是被传说中的鲨鱼给咬住了?!我用劲地蹬腿,但是还是不能将双腿摆脱出来。
  于是我又呛下了几口咸得要命的海水。我挣扎着浮上水面的时候,回头一看,那箍住我两腿的动物,却是我正急着要寻救的张榛。我又气又有点兴奋。她玩得太过火了。
  张榛咯咯地笑着,一边轻轻地、亲昵地搂着我的肩膀,一起游向岸边。
  我们俩上了岸。我刚才冲进海里的时候,一时心急,没有脱掉T衫跟长裤子,这时就像落汤鸡似的,有些狼狈。
  “庄鸣,没想到你潜意识里这么关注着我。不过,你这人善良得有点昏头了。你说,我跟你的交往并不深,你为什么要下海去救我?你难道不知道在浪潮中救人很危险吗?!一不小心的话就有可能同归于尽的。”张榛开心地笑着。

  “同归于尽”这个词很有分量。我想了想,找不出一个合理的理由来搪塞,只好尴尬地笑着说:
  “可能是因为情急之下,不忍心看到一个招人喜欢的女人就那么活活地做了水鬼吧。看到一个美女在自己的视界中消失,那是很痛苦的事。”
  “瞎话,今天我从你一开始见到我的时候,那躲躲闪闪的眼神里就看出来了,你根本就不是真的喜欢我。你要救我,不过只是出于一种本能而已。看来郑妮没有看错你,你的确是个善良的人。刚才我不过想试探你一下。郑妮跟你做了三天的临时恋人也不枉了。嘿,不说了,我要下海玩去了。”
  说着,她浑圆而结实的臀部,一扭一扭地就朝海水中走去。
  我没想到在北京长大的张榛,她的水性会这么好。我看着她的修长的背影,以及挂在身上的那两张花碎布,不觉有些意乱神迷了。

  张榛一直在海里泡到黄昏的时候,才摇摇晃晃地从海水里走出来。她显得疲惫不堪,皮肤也显得有些松弛。她已经不是在玩了,而是在宣泄身体里沉淀的一股激情。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折腾自己,除非是她心里郁积着什么不快。
  那时,一轮鲜红色的太阳,正慢慢地在海面的尽头垂落。此时,我看到了一种惊人的时光运行速度。以前我从来没有想到,那慢吞吞的、闪耀着血红色光辉的太阳,也会有速度的。大约是在太阳距离海平面还有二、三十米的时候,那轮刺眼的、鲜红的、正在冒着腾腾热气的红圈,似乎有点娇羞,然后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它就从海平面上消失了。
  这种情景,我想只能用“绚丽”两个字来表达。这是我第一次面对着大海,看到了难以想象的时间在鲜艳的色彩中运行着。
  这是光和色彩的美妙结合,它让我想到了日落大道附近的着名的GettyCenter展览馆里挂着的梵.高的那幅经典的画作《鸢尾花》(IRIS),静谧中蕴藏着一种翻腾奔放的感觉。
  海空上有几只海鸥在飞翔着,它们不时地俯冲下来,掠过澹蓝色的海面,就像一些灰色的精灵。它们的鸣叫声滑过天空,像是在迎击时起时落的白色的潮声。它们的声音传向远方平静的海面,增添了躁动的生命意蕴。
  张榛像一个泄了气的塑料袋一样,疲沓地躺在我的身边。她的皮肤白皙而且丰腴,她让我想起了我的初恋情人刘燕。
  ——刘燕也是一个丰腴、健康而结实的女人。她的白皙光滑的皮肤,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正像我之前跟郑妮叙述过的,一个丰腴的女人,对于青春萌动的男孩,有着无可替代的母性魅力。而对于一个男人,则可以情不自禁地产生性幻想。
  我正瞎想着,张榛说:
  “庄鸣,你知道,在中国,大家都习以为常地看到,太阳是从东边升起来的。我们不可能在海岸边看见到真实的日落。这是我第一次在海边看到日落。没想到它是这么的壮美。或许就为了这落日的辉煌情景,哪一天我说不定还会到美国来的。我想在上海看日出,然后到洛杉矶看日落。这样多好!”
  这个下午,我过的比较狼狈,因为我全身都湿透了。但是,回到公寓的时候,我显得更为狼狈。张榛在海滩时,就已经在更衣室冲过一次身体了,但是她回到我们公寓时,她还要再冲一次澡。她二话没说就进了我的卫生间。她冲澡时哗啦啦的声音,让我心烦意乱。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跟这个女人相处了。
  这时,刚好宽子回来了。她的手里拎着两个盒饭,她笑着说:
  “Mean,晚上我要请你吃日本菜。”
  她很快就在桌子上将菜色摆放开来,是两个Tuna生鱼片盘,一盘寿司。宽子到冰箱里取出芥末酱,然后拿了一个小碟挤好了。我不知怎么的,心里有些莫名的抑郁。
  “宽子,今天你是不是有什么喜事了?!”我笑着说。其实我心里知道,即便没有喜事,宽子也很少有愁眉苦脸的时候。
  “难道只有有喜事的时候,我们才能在一起吃日本菜吗?!而且,这是日本式的家常便饭啊。”
  宽子这话把我问住了。说着话,张榛从我的卫生间走了出来。她穿着宽松的休闲服,头发松松蓬蓬的,手里拿着一把梳子。这把梳子跟她的发型有点不对称,因为她的头发本来就不是很长。
  她的这幅形象,又让我想起了刘燕。当初刘燕在学校她的宿舍时,她的装束也经常这样村村袅袅的,那万种风情一个字就可以说清了:骚,风骚的骚。
  “Mean,她是你的女朋友吗?真是个大美人啊!”宽子见到张榛,我还没来得及给她们两人介绍,宽子就惊讶地笑着问我。
  宽子这话,不知怎么的居然让我很受用,不过也让我有点难堪。我正在尴尬的时候,张榛已经向宽子伸出了手,笑着用日语说:
  “宽子小姐,我听庄鸣介绍过你,我叫张榛,是中国大陆来的访问学者,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我愣了一下。我没想到,张榛居然还会一口流利的日语。张榛很快就跟宽子十分投机地交谈了起来,我坐在一边,又听不懂她们的谈话内容。她们在坐拥到饭桌的时候,才想起了我。
  我落座之后,突然间想起来几天前徐强曾经跟我说过,张榛曾经在日本东京的一家医科大学做过两年的博士后。难怪她能够说得一口流利的日语了。
  张榛很快就吃完了饭,然后不经我的同意,一言不发就进了我的房间,将门重重地关上。宽子拼命地向我道歉,说她不知道张榛跟我的关系,闹了点误会。我问宽子,张榛到底告诉了她什么?
  “张小姐说,她是你的女朋友。”宽子笑着说:“你可真有福分呀,Mean。”
  我呆了一下,然后就有点生张榛的气了。这倒不是因为张榛说了假话,让我难堪,主要是她的信口开河,将可能影响到我今后的生活取向。难道我还要再做一次空头支票似的临时恋人吗?我想继续陪着宽子吃饭,但是我已经没有什么胃口了。
  “宽子,你慢用吧。”我把筷子放下,勉强笑着跟宽子说。
  “Mean,你别误会,刚才张小姐还跟我谈到,她很喜欢你!”她伸出右手,把食指弯曲起来,比划了一下,笑咪咪地说了一句日语:“好きた!”
  虽然我隐隐约约地觉得,张榛对我可能有些好感,但是她居然这么直截了当地跟一个陌生的女人说出这种话,我还是很震惊的。我觉得张榛把玩笑开得大了,她是个有夫之妇,而我跟她又只是萍水相逢,我们之间除了两瓶辣酱之外,更无其它的关系。这些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向宽子解释。但是,我要向宽子她解释什么呢?!她不过只是个不明内情的旁观者而已。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该怎样睡觉。
  “要不我到客厅的沙发上睡吧?”我小心地跟张榛说。其实我知道,我也只能到沙发上睡了。
  “你就别扭扭捏捏的了。你屋里的这张大床,难道还容不下我们两个人吗?!”张榛半真半假地说。
  “你开什么玩笑?”我吓了一跳,随即笑着说。
  “谁跟你开玩笑?!今天在沙滩上,你的一举一动我都在盯着呢!你明明是喜欢我,可是又故意装作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你不觉得自己很难受吗?!”
  我被说到了敏感之处,一下子就急了。
  “你血口喷人!退一步来来说,即使我真的喜欢你,难道就要上床吗?!你这种逻辑是站不住脚的,OK?”我差点咆哮起来。
  “这床的弹性挺好的。好了,你要睡沙发就睡沙发去吧。反正,你跟不跟我一起睡,后果其实都是一样的!不就是个面子问题吗?!反正传出去谁也不会相信你跟我是分开来睡的,就像当时你跟郑妮同处于我们公寓时一样,鬼才相信你们只是临时恋人呢。郑妮迟早会知道我们俩的事的,不信你等着瞧。”张榛往我的床上一躺,笑着说。
  我正在手足无措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我一看显示屏,是徐强打来的,就慌忙悄声问张榛说:
  “是徐强。怎么办,我要告诉他,你在我这里吗?”
  “这是你的事!你说什么我都无所谓,反正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又不是我老公,就算他是我老公,也管不住我!”她的最后一句话,像是在暗示我什么。
  我想了一下,打开手机。徐强装作不经意地问我说:
  “哥们,张榛要回国了,她要在你那里逗留吗?”
  我看了一眼张榛,只见她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我顿了一下,故作惊讶地说:
  “哦,张榛要回国了?我可没有她的消息。她要是愿意的话,我随时欢迎她在我这里逗留几天,我会尽到地主之谊的。我还想顺便让她揭揭一揭你的老底呢。”
  “她这人,走的时候也不跟我说一声,就跟陌生人似的。”他接着哀叹了一句:“哥们,人生如梦啊!她说回去就回去了,本来我还想好好地跟她谈谈心的。”
  “你是怎么得到张榛已经离开伯明翰的消息的?”其实我已经猜到了几分。
  “我不就是跟你的临时恋人郑妮家打了个电话吗。她告诉我张榛昨天就已经离开伯明翰了。”
  我关掉手机后,张榛笑着问我说:
  “你现在还要装模做样了吗?我看你演起戏来,一点也不含煳!你的演技,一点也不比徐强差。只不过你看上去有点傻,你只能扮演个悲情的角色。而徐强这人却一直是在扮演着荒诞的角色。”
  “是的,我要装傻就要装到底,而且还要装到爽!我要到客厅沙发上睡去了,你早点休息吧。”

  我拿起一个枕头跟床单,来到门口时,我又回头跟张榛说道:
  “你知道,徐强虽然不算是个正人君子,但是他总算是我在亚特兰大时最要好的哥们。我不能做对不起朋友的事,我承认我不是个正人君子,可我也不想被别人家看作是龌龊小人!”
  张榛倒是不生气,她就像早已经预料到我会这么做似的,笑着说:
  “晚安,傻子!”

  27

  我知道,跟别人家Share一套公寓,当来了客人后,随便就睡在客厅里,是很不礼貌的事。况且我睡的这套沙发还是宽子置的,她爱整洁,几乎每天都要将沙发清扫一遍。于是我在沙发上辗转反侧,身体跟心理一样的,都十分的难熬。过了午夜了,我仍然没有睡着。
  更要命的是,这时,跟上次在郑妮和张榛她们公寓里留宿时一样,我又急着要上卫生间了。我怀疑我的排泄系统对女人已经产生了某种条件反射的效应了,时间一长,闹个前列腺炎什么的也不是没有可能。好在这次是在我自己的公寓里,而且我跟宽子都有自己的卫生间。
  我来到我卧室的门口,正要推门,突然又觉得不妥。我想,我就这么冒冒失失地推门进去,如果张榛反咬上我一把,说我在夜深人静时去推她的房门,那我的名誉不是很值得怀疑了?!但是,我如果换成敲门呢?凭张榛的性子,她肯定会大惊小怪的,一时吵将起来,要是宽子听见了,她肯定会对我的人品表示不信任的。假如宽子一对我的人品产生不信任感,我只得卷铺盖走人了。毕竟我跟她住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还没有建立起完全的信任。
  我急得要命,一时间站在我的卧室的门口,抓耳挠腮的,不知所措。请注意我这里提到的“我的卧室”!我想我跟张榛之间,肯定有什么环节出了差错了,不然,作为这个房间的主人,我怎么会如此狼狈地站在我的卧室的外面呢?!这一切难道仅仅只是因了那两瓶骷髅辣酱?这个理由显然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
  我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到张榛说道:
  “门没关呢,就知道你这德行!你想憋死呀?”
  我像领了大赦似的,匆忙进了洗手间。完事之后,我蹑手蹑脚地经过“我”的床前。突然,张榛“啪”地一声把床头的台灯打开了,那微弱的橘黄的灯光,就像在我的的眼前划过一道闪电一般。借着惨澹的灯光,我看到了她红红的、略微有些红肿的眼睛,很显然,她一直没有睡着,而且好像还流了眼泪了,当然这可能只是我的自作多情的判断。
  “原来你还没睡着?”我愣了一下,有点尴尬地问说。
  “庄鸣,你想不想陪我聊一会儿,我有个不好的习惯,就是换了新地方就睡不着了。”
  我看着她一副失神慵懒的样子,就答应了。
  “庄鸣,我想问你,为什么你可以跟郑妮有一夜情,而对我却故意这么的冷漠?!做为女人,我的魅力一点也不比她差。我想问你一句实话:如果今天晚上这个公寓里只有你我两个人,没有那个宽子,就像那天你在我们公寓里跟郑妮的时候一样,你还会这样正儿八经地吗?”张榛示意我在床边坐下。
  “我想我不会的。谁没有七情六欲呀?不过我这话的前提是,你跟徐强只是一般的同学,而没有那层亲密的关系。我可不想为了一个漂亮女人去跟一个朋友火并,重色轻友的事我做不到。这点薄面我还得死撑着。”我正儿八经地说。
  “我明白了。看来,男人都是一样的,你们既要肉欲,又要面子。徐强是不是告诉过你,我是他的女朋友什么的?说我们在上高中的时候就开始有恋爱关系了?”张榛冷笑着。
  我愣了一下。我看她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虽然我已经猜测到徐强跟张榛的关系不同一般,但是我没想到他们却是初恋的情人。谁都知道,初恋的女情人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那可是令人眼红心碎的原始股啊。那是他第一次在感情上疲惫地付出,而这种付出很多时候都是欲死欲活的,它甚至影响了他们一辈子。
  对此,我自己也有着切身的体会,就像我跟刘燕。男人们一般都把他们的第一个女人,看做是自己人生的里程碑,而很多男人们后来的成功或堕落,都或多或少地跟这个嵌在他的里程碑上的女人有关的,不管他们后来承认不承认。出于对这种价值观的理解,我怎么敢去亵渎面前这座徐强的里程碑呢?!尽管我心里很想越过这个禁区。
  “看来我们的谈话内容,已经超出了性的范围了。如果说,刚才我对你还有一丝潜意识的欲望的话,那么你的一番话,早就把我残存的这么一丁点不可告人的欲望也给掐灭了。更准确地说,是我跟徐强的友谊,把我对你的那点欲望给覆盖了。”
  “我知道,像你这样做,无非是给足了朋友面子,同时也就给了自己面子。不过我想告诉你的是,无论徐强曾经跟你说过什么,他这个人的话都是靠不住的,他经常信口开河。也许他在中学时曾经暗恋过我,可我连他当初长的是什么样子都记不起来了,你说我可能跟他有什么恋爱关系吗?!”
  “这么说,你们之间还真只是一般的同学关系。我料想你也不至于背着自己的丈夫跟老同学眉来眼去的。我知道,你现在的丈夫,正是郑妮在上海的哥哥的上司,是通用汽车公司在上海一家分公司的副主管。我觉得你们应该是非常美满的一对才是。”听了这话,我暗中竟然莫名其妙地舒了口气。
  张榛听了这话,有点意外。
  “郑妮那坏妮子把这些事也告诉你了?!看来你们俩的关系倒真是不浅!这丫头,她对你还真是有点好感的!我还以为你们只是逢场作戏呢。我看错你们了。”
  “郑妮可早就不是什么丫头了。你知道吗,她的经历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她心眼多着呢,——我的意思可不全是坏心眼!”
  “哼,你说我跟我老公应该是美满的一对,你凭什么这样认为?我要是骂他是个操蛋,你会怎么想?!”
  “这是你们自己的事。我这只是想当然而已。我没跟他接触过,我说不上来。”
  “你们男的本来就没几个是像样的,包括徐强,还有你。男人结婚是为了给自己找个名正言顺的保姆,女人结婚是为了给自己找个可靠的归宿。而我当初结婚,纯粹是为了摆脱独身日子的枯燥,想给自己一些出人意外的情趣。没想到一结了婚,才发现自己寻找的货色原来是缺斤少两的,根本就不是原先设想的那么回事。什么七年之痒,我结婚两年就恨不得离了,之所以一直拖着,只不过是还找不到有分量的借口而已。徐强他在这一点上比我强,说离就离,一点都不含煳,而且借口也俗不可耐,——这你应该清楚的。”
  我知道她指的是徐强离婚,找的是性方面的借口这事,便黯然不语了。
  “不过,这次我已经找到一个致命的口实了,我家里那个操蛋想不离都不行了。”她看着我说:“你想知道是什么口实吗?”
  “说实话,我对别人夫妻的那档子事,没有多大的兴趣。”
  “过些日子你就知道了,你想不感兴趣都不行!”
  我不太懂她的话,就呆呆地望着她,觉得她的话有点不可思议。
  “你这人呀,你要是看不透女人,吃不定她,这辈子在跟女人相处方面,估计就没有什么指望了。在男女关系上,你是个色盲。我建议你还是好好找个女人过日子的吧,最好是回国去找。国内现在能上眼的女人就跟商店里廉价的服装一样多,随你挑。在物欲横流的今天,女人们已经失去了维护自身尊严的最起码的本能,因此像我们家的那种操蛋,才会如鱼得水,为所欲为。他们才是改革开放的最大的受益者。”张榛不失时机地数落着我,一边给我支招。
  我想,原来她的丈夫是个喜欢寻花问柳的花花公子,不过像这种事如今在国内早已经成了衡量一个男人成就的标尺了。徐强不是整天都在做着这种肉乎乎的春梦吗?!
  “庄鸣,你觉得你同屋的这个宽子怎么样?”
  “我跟她在一起才一个多月,说不上有很深的了解,总体上她给我的印象还是不错的,她温柔体贴,而且性格也不像想象中的日本女人那么封闭。”我说的是实话。
  “就我看来,她比郑妮要好。她没有郑妮那么多心眼,我这可是套用你的话啊。你可以把她纳入你的追求对象范围。”
  我听了张榛的这番话,对她的为人和个性,又有了点新的认识。
  “这么说……”我被搔到了痒处,就还想跟她再说上几句什么。
  “好了,你不必多说了,我知道你被我这么说了一通,晚上估计也睡不香了。你睡你的沙发去吧,我也困了。你这人啊,感情腺太发达了,性格又脆弱,你摆不清这两者的关系,所以我说了,这正是你的个性的阴影所在,也可以说是心理障碍。你不像徐强,他是性腺太发达了。因此你有的时候还是挺讨女人们喜欢的。在感官刺激和平稳生活之间,女人们最终总是会无可奈何地选择后者的。我想,这可能也是郑妮能跟你一见钟情的地方。”
  我听了她这话,心里突然就像被一根针挑了一下,十分的刺痛。
  “张榛,你说我跟郑妮是一见钟情?!可她并不这么认为……”
  “你呀!要是她不喜欢你,她会那么轻易地跟你上床吗?除非……,唉,不说这个了。你知道,郑妮是个非常好强的女人,一心想要在事业和爱情上出人头地,所以她心目中理想的男人,非得要有过人之处不可。而我在见到你的第一眼时,就看出你的没出息了,你不是她心目中那种可以让她的虚荣心终身都得到满足的男人。但是你可以给她的婚姻带来安全感,因此你对她来说是个热门的人选。”
  我听了这话,心里有点不舒服,不过仔细想想,她的话又好像很在理。
  “我这是旁观者清。至于她说你是她的男朋友什么的,我当时一听就想笑,她那是耍聪明耍过了头,我只好陪她转,不去点破她。她以为我不知道她是拿你做挡箭牌,免得我自讨没趣地再给她介绍男朋友什么的。因为之前我给她介绍的两个男的,各方面的条件都不如我家里的那位,她当然不愿意接受了。她暗中在跟我较劲呢。我们都是医大毕业的,而且她马上就要拿到MD了,你想她能服气吗?我就不明白,你跟她相处了三天时间,你怎么就没有察觉到这些?!难道你真的只关注她的肉体吗?”
  “她不是学的是护士吗?”我惊异地说。
  “她跟你撒谎呢!很多学医的女的都是这样跟别人家开玩笑的。她根本就不是在学什么护士专业,她出来第一年就已经考过Board了,今年秋天时候,她就可以拿到MD学位了。你说的没错,她是个心眼很多的女人,胸有城府,可她的心眼未必都是像你一厢情愿地理解的那样慈善。至少我是这样看的,不然的话,她就不会只把你当作是临时恋人了,OK?!”
  我听了这些话,一下子就呆住了。张榛似乎觉得这样还不足以刺激得我神经崩溃,她接着又说:
  “庄鸣,你根本就不懂得女人!女人的谎言就像女人的口红一样,是一种点缀。而你却先入为主地相信,女人比男人具有更高的纯洁度。”

  28

  张榛说我“根本就不懂得女人”这句话,真让我有醍醐灌顶的感觉。是的,了解女人,可能要比做科研和编程序更加困难。以前我跟女人接触的时候,只是从所谓的爱情意愿和性欲出发的,但是,通过前些日子我跟郑妮的接触,以及张榛的这一席话,我忽然发现,我现在要面对的女人们,远远要比情感和肉身融汇成的那个个体要复杂得多。女人们的形象似乎正像我从事的工作一样,正逐渐地物化,技术化。这跟我以前理解的有血有肉的女性的形象,格格不入。当爱情也形成了一套程序后,男女之间的关系已经没有了多少的变数,而这些变数以前曾经是催化男女之间关系的神秘力量。
  我痛苦地回到客厅,躺在沙发上,又是辗转反侧睡不着。
  后来,我干脆到冰箱里拿了两瓶啤酒,然后出了公寓,来到停车场边上的小花园,找了一张椅子坐下。这时空气有点寒冷,天色昏暗,但是四周泛黄的灯光,仍然把花园照成橙色的一团。我想,如果张榛刚才说的话属实,那么郑妮显然只是把我当作了一个不致给她带来威胁的可靠的性伴侣,一个匆匆的过客。她不想让我成为她将来生活中的负重,她有她的理想和目标,而我不可能撑起她那片天空。
  我异常沮丧地意识到,我是个很难将过往的种种经历衍变为实用经验的浑浑噩噩的小爬虫,所以我注定会无条件地去相信别人,并自以为是。我这三十年活过来,主要的时间就是呆在学校里埋头苦读,接触的人也比较单纯,所以我基本上没有形成一套自我保护的防御体系。但是方才张榛的话,却不能不让我分心去思考一些身外的事,首先是女人。张榛的成熟让我相形见绌,吊影自怜。
  我正在胡思乱想着,忽然一个身影飘忽来到了我的面前。
  我定神一看,正是张榛。她披了一件浅绿色的外套,夜色下棱角分明。她一开口就说道:
  “你是不是想多了?!我最近情绪不太好,刚才的话说的重了些,我怕你想不开,跟出来看看。你别往心里去,这年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我发现这个女人最可爱、也是最可怕的地方,就是似乎她随时都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我不理她,故意装作很洒脱的样子,顾自喝着酒,仰脸望着昏黑的天空。
  她在我身边坐下,笑着说: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刚才突然间要生你的气的,也许是我跟郑妮呆了这一年的时间,对她了解得太深了,现在一下子解脱了出来,反而有些失落了。我没想到你的性格真的这么脆弱,就像你手里的啤酒瓶一样,经不起哪怕是轻轻的敲击!亏你还喜欢吃辣呢!”
  “正像你刚才说的,我的确是不了解女人,尤其是像你跟郑妮这样的女人!不过我对自己总算还是了解的,所以我想,大不了我就惹不起,躲得起。郑妮对我来说已经是过去了,而你也很快会成为我的过去的。我希望回到以前的状态,过着平庸的日子,这好像没什么不好。”
  一阵微风拂来,张榛扯紧了自己浅绿色的外套。在LA深夜的时候,即便是在夏天,温度也会骤然下降的。我们的住处离海边不远,一到晚上,海风荡漾,天气就有点冰凉了。张榛还没有适应这种气温的变化,显然是感觉到有点冷了。于是我便往她身边靠了靠。对我来说,这只是下意识的动作。在女人面前,我随时都会拿捏一下怜香惜玉的姿态的。
  “生我的气了?”张榛笑着问我,语气十分的温柔。
  “你已经将我解剖的精赤条条的了,生气还有什么用?!”
  “有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想多了也没用。有些事情的发展都是早已注定好的,你想闪避都闪避不了。不信你就等着瞧吧。”
  “你这是典型的宿命论,依你这么说,我们的将来都是由过去来决定的?”
  “是的,特别是当你不能将过去做为一种经验的时候,将来对你来说就是一个安排好的圈套。人生很多时候都是在重复和循环。就像结婚,离婚,再结婚,其实都是换汤不换药的。”
  “那么张榛,倘若你离了婚以后,会不会再结婚呢?”
  “你这话问的有点不近情理了。为什么不呢?!离了婚,就等于说我再也不欠谁的了。我即便离了十次婚,我仍然会寻求第十一次结婚的机会,我才不会跟自己过不去呢。”
  这可真是个敢做敢当的女人,我想着。
  我跟张榛一起回到公寓,我仍然睡在沙发上。张榛回到我的卧室里去了。我想着她的话,心神不定,翻来覆去的,一会儿觉得像是睡着了,睁开眼来时,又好像根本就没有入睡。一个晚上就这样稀里煳涂地熬过去了。
  一大早我就起来了。张榛和宽子还在酣睡。宽子因为白天既要工作又要上课,忙得要命,所以晚上一般都睡得很沉。我起来后无所事事,烦躁不安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最后我决定,今天的早餐由我来做。
  于是我把锅烧开了,我开始下起了面条。不到十分钟,张榛跟宽子都从房间里出来了,她们可能是被我弄出来的叮叮当当的声响给吵醒的。大家互相道过早安之后,该忙什么的都忙什么去了。我做好面条后,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张榛送给我的辣酱,放在桌上。我看了一眼辣酱瓶子上的那个骷髅头,心里很不是滋味。因为我想到了昨天晚上张榛说的那些话。
  我想,就像骷髅意味着死亡一样,张榛送给我的这两瓶辣酱,是否也暗藏着某种宿命的意思呢?!
  吃饭的时候,张榛跟宽子都不愿意品尝那瓶可能是奇辣无比的辣酱“地狱之火”,因此我也不想去揭开它了。
  也许不去品尝它,什么事情都会在平澹无奇的日子里,逐渐消逝的,包括不详的预兆。

  29

  第二天是星期天。在我看来,美国的周末是属于女人的。这天,我原先想带张榛到好莱坞的星光大道和环球影城去逛一趟的,洛杉矶号称影都,游客到了这里这两个去处是非去不可的。到洛杉矶不去逛好莱坞电影城,就像到了亚特兰大不去可口可乐总部,去上海不去逛“东方明珠”一样,没触及到城市的心脏。但是张榛对那些虚幻的景致却没有什么兴趣,她说她已经过了好奇的年龄了,即便是好莱坞的大片她平时也很少观看的。于是我问她在美国逗留的这最后一天她想干些什么?张榛说要去逛大商场。
  我心下一惊,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我最先想到的是在伯明翰时拖过的她的那只沉重的箱子。
  张榛看到我歪蔫的样子,说她可以自己一个人去。我想既然做了好人就要做到底,最后,我只得咬咬牙陪着她去逛商场。
  张榛在逛商场时慢条斯理的,就像一个高素质的艺术家参观艺术品展览一样。她好像永远都找不到她想买的满意的东西,她抱怨琳琅满目的商场里所有的衣物都不入眼,还不如上海大商场里的花样多。但是一天下来,她却出人意外地买了一大堆的东西,大都是些化妆品、名牌服装之类的,真是花钱如流水。我开始替她的行李担忧了。
  “喂,我说,你的箱子还能放得下这么多的东西吗?!按照规定,你只能带两个大箱子,而且每个箱子的重量不得超过70磅。”
  “我早就留着地方了。这叫有备无患。现在回国没什么东西好带的,只好带点化妆品送给女朋友了。”
  “那么,你想给你的男的朋友们送些什么呢?”
  “只有男人给女人送东西的份,哪有女人送东西给男人的理?”张榛对我的话显得很意外。
  “当然了,辣酱除外。”
  张榛听了,便笑着打了我一下。

  这么一天下来,我差不多已经精疲力尽了,倒不是因为我体力不如,像打网球、打篮球、游泳什么的,我玩起来两三个小时都不见累,但是逛商场消耗的不仅是体力,更重要的是精力,你得让你的视觉适应琳琅满目、花样百出的物品,在枯燥中强撑住疲劳。所以真要玩持久战,能撑到最后的往往都是外表上示弱的女人。像性生活也是这样。
  因此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张榛仍然是兴致勃勃的,满脸生动的笑容,而我的形象,就像是她身边的一条垂头丧气的宠物狗了。
  回到公寓时,我看到宽子在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说她跟她的男朋友一起出去看电影了,晚上要迟些回来,让我们自己做晚饭吃。
  这是我第一次获悉宽子已经有了男朋友了,而且好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事先连个招呼也不打,没有任何的迹象。我心里不知怎么的就有点异样的感觉,就像是一口滚烫的热汤忽然哽在了胸口。男人们可能大都有这种心理:明明是一个跟你没有多少搭干的女人,你对她也没有真实的兴趣,然而当她有了自己的男性伴侣后,你却忽然间若有所失。这就像啃鸡肋一样。
  张榛在一边也看到条子了,她好像已经窥透了我的心思,就笑了一下说:
  “嘿,我说,这下子你没戏了吧?!心里是不是有点酸酸的?你以为谁都在等着你啊?!对女人就是要快刀斩乱麻。”
  “谁看上她了?!都快是半老的徐娘了,女人一过了三十岁,就是隔夜的残羹冷炙了。不过,她还真是个好女人,谁娶了她都是福气,不像有的女的,光有一张嘴巴吃饭,损人。”我用劲将纸条揉碎,嘟囔着说。
  我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看了张榛一眼,心想:要是女人们都像她那种样子,那么这世界就会少了不少的家庭。张榛听了我的话,脸上顿时现出不豫之色,但是很快她就将这种神色掩饰过去了。
  我知道这话说的有些刻薄了,就赶紧补充说:
  “当然,有个性的女人就像泡菜一样,时间越长,越有味道。比如像你。”
  “你们男人可都是天生的渣滓,一辈子都一样。”张榛知道我是在哄弄她,不过还是忍不住噗哧一下笑了起来。
  晚上我想请张榛到中国城去吃饭,为她饯行。从我们居住的西洛杉矶桑塔.莫妮卡一带,到远在谷地里的中国人聚集区,如果碰上车流高峰期,开车得花半个小时以上。张榛谢绝了我的邀请。
  “明天我就要回国了,国内什么好菜吃不到?!我还得留着点胃口回去消化呢。什么时候你回国,我请你吃饭。晚上你就随便下点面条吧,我不想折腾了,晚上得好好休息一下,明天要做十四个小时的飞机呢。”
  我在下面条的时候,张榛在一边整理着她刚刚买回来的那些玩意儿。她每次将一件东西收拾进箱子的时候,都要让我充当一下业余评论家。她买的衣服和化妆品五花八门,让人眼花缭乱。而我对这类东西的鉴赏能力又是相当的浅薄,我只能“好好好”地随口应付着她。
  “我买的这些衣服、化妆品什么的,其实全都是回去后拿去送人的。其实这些玩艺儿现在在国内像样一些的商场里都有,价钱也贵不了多少,只不过是出来一年了,不给同事朋友们送点东西,面子上过不去。人情就是这个样子,累死了。说起来还是在美国这边过的单纯一点,没有那么多的人际关系。”张榛一边整理箱子,一边唠叨着。
  “你在这边买到的可都是货真价实的东西,在国内买的,多半会是假货吧?”
  “真假谁分辨得出来呢!现在在国内整容,还不像变脸一样?有几个美女是真面目!不过,国内现在彷造名牌的确很厉害,肉眼几乎是辨别不出来的,从这边带点真货回去,心里也踏实一些。国内什么东西现在假冒不出来的?处女膜可以修补,甚至包括欲死欲活的所谓爱情也是可以装扮出来的,可怕吧?”
  我说爱情本来就是做作的,不像性生活那么真实。
  “你是不是想起来,你跟郑妮的那两个晚上的露水姻缘了?”张榛笑着说。
  这个女人,好像什么心思都逃不过她的眼睛,我刚才一闪念间,的确是想到了郑妮。
  张榛问我是哪一年出来的?我说是2002年,到现在一直还没有回去过,因为换了专业,怕回去了再出来签证麻烦。
  “我说,你这就落伍了。现在国内变化是一天一个样,且不说是变好还是变坏。我建议你还是回去看看吧,看过之后,再多接触些人,你的思维或许就不会象现在这么单纯了。现在很多海龟回去后唉声叹气的,羡慕的目光少了,找不到优越感了,原因就是他们的思想已经对不上国内的潮流了。金钱在这年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地位突出。以你现在这种思维,回去后恐怕要找不到北了。人家把你卖了,说不定你还要帮人家数钱呢!”张榛一副居高临下的口气。
  “你就别损我们伟大祖国形象了好不好?!人家把我卖了,说明我还值得几个钱,还有点使用价值。”
  正聊着,我突然间嗅到锅里的面条散发出一股呛鼻的焦味,慌忙揭起锅盖一看,那面条早已煮成了一锅面煳。
  “我的大姐,糟糕了,这顿饭砸锅了。要不我们出去吃吧?”
  “算了,你就再下一次面条吧。你想,婚姻都可以从头再来,何况下面条呢?!你就当再娶一个女人就是了。”张榛笑着说。
  我想想,觉得她说的也是。于是就再下了一锅面条。
  “张榛,你说,你会不会像下面条一样换男人呢?”
  “如果面条煳了,当然要再下一锅了。我可不想将就着跟自己过不去。”张榛想都没想就回答说。她这话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张榛是第二天中午乘坐上海东航客机离开洛杉矶的。那天晚上,我还是睡在沙发上的,我搂着被子,也不知道自己睡着了没有。大约一点多的时候,宽子回来了。
  我闭着眼睛装作睡着了,宽子悄悄地经过我的声旁。忽然她顿住了,我听到了她的急促的呼吸声。我凭直觉知道,她正在观望着我的脸。于是我就装成一具刚出土的木乃伊的样子,屏住呼吸,身体僵硬着,一动不动。我期望她会俯下脸来,偷偷亲一下我。
  然而,宽子在我身前稍微停顿了一下,就轻轻地进了她的房间。在那么一刻,不知为什么,我感觉到我的心脏快要破裂了。
  星期一早上十点多,我送张榛到了LAX机场。我帮她弄好了行李,换了BoardingCard(登机牌)。离登机还有一个多小时,我因为要赶回去上班,不能陪着张榛。我送张榛到了入口处,正要告别,张着嘴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实话,我心底里对她还有点恋恋不舍的样子。张榛忽然跟我说:
  “哥儿们,跟你在一起的这些日子,我的嘴巴可能刁了点,其实你这人还是挺不错的,就是有点呆傻气。有空别忘了给我打电话!”
  说完这话,她头也不回地推着随身的小箱子就进了候机室。我茫然地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喉头突然有点发干。
  张榛终于走了,这个女人就像她送给我的“地狱之火”辣酱一样,表面上充满了渲染出来的辣味,但是在你还没有真正尝到辣酱的刺激味道时,她在本质上仍然是个谜。我想,郑妮也应该是这样的。在我眼里没有透明的女人。
  我在回去的车上,回想着张榛呆在我这里两天的情景,觉得自己在对待女人上,思维似乎是过于僵硬了。我为什么不能主动地表达我的想法呢?!不过话说回来,我想要表达的想法,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是什么。
  于是,我一赶到LIMB公司我的办公室,马上就给郑妮打了个电话。
  “这时候想起来跟我打电话了?张榛刚走,你心里一定很失落吧?!她这人很容易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的。”郑妮不冷不热地说。
  “咦,还真是被你说中了,她一走,我就像被遗弃在了异国他乡一样,举目无亲了。”我调侃着:“郑妮,你怎么知道她刚刚走的?!”
  “她要是还没走,你会给我打电话吗?!你只有在空虚的时候才会想起我来的。怎么样,这次她在你那里,你一定很有收获吧?!”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都烦死了!她跟你毕竟是将近一年的同室,你是谁?她又是谁?我会去沾这种便宜吗?!你把我当作谁了。”
  “你看你又想歪了,真是没正经。她都跟你说了什么?她提到我了吗?”
  “你真想听吗?”
  “我不想听,我没兴趣理会别人对我的看法。反正不会是什么好话的。她这人喜欢放长线钓大鱼,她现在只是让你闻到鱼饵的香味,还没到收钓的时候。她知道怎么样展现女人的魅力,要是她现在就让你吞钩了,她对你来说还会有吸引力吗?!”
  “什么钓鱼的,你别把人家想差了。不过她的确是那种敢说就敢做的女人。”
  “她这人呀,喜欢由着性子做事,有的时候根本就不考虑到别人的处境和想法。”
  我觉得郑妮这些话有点言过其实,据我这两天对张榛的了解,她似乎还不像是那种自私的女人,只是在性格方面直爽了些,棱角分明而已。
  “庄鸣,张榛她跟你说了她要离婚的事了?”
  我笑着说,张榛跟我说过这事了:
  “你对她吃得倒是挺透的,看来只有女人才能真正地了解女人。其实这年头离婚没什么稀奇的,不离婚才算怪呢!OK?”
  “张榛她来美国做访问学者的时间是一年,其实她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可以留在美国的。她之所以现在就赶回去,就是要跟她老公离婚的。她没跟你提起其它的什么事吧?比如她为什么要跟她老公离婚之类的?”
  我想起了张榛说过的那句“过些日子你就知道了,你想不感兴趣都不行”的话,心念一闪,想道:“张榛说的这句话,显然跟我有点关系,它是不是跟郑妮也有关系呢?!”
  我正愣怔着,郑妮在电话里说道:
  “你看像张榛这样的女人,能容得下她老公身边有其他的女人吗?!这回她终于抓到那个花花公子的把柄了。”
  接着,我听到了话筒里传来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好像轻轻吹来的一阵秋风……

  30

  那天晚上,宽子带了一个年轻的男人回来。那是一个长相英俊的洋人,地中海的血统。个头不算高,但是一看就是对女人很有吸引力的那种性感的男人。他有着一头浓密的卷曲的黑头发,眼睛黑而且深,看上去像是欧洲意大利或是西班牙一带过来的移民,长的有点像那个溷血的电影明星基诺.李维斯。
  宽子掩饰不住喜悦之色,跟我介绍说这个男人叫多明诺,也是C大的留学生。他们是不久前在Cafeteria快餐店吃午餐的时候认识的。
  我想,现在不但吃饭讲究效率,浓缩时间,连男女之间的交往也快餐化了,该省的步骤都省了。我估计他们两人认识还不到一个礼拜,但是已经进入实质性的阶段了。我想起自己跟郑妮的事,心里忍不住好笑,觉得大家都是彼此彼此。这个年代一切都讲求实效。
  我跟多明诺握握手,算是认识了。看来日本女人还是很会找对象的,就像她们的衣饰之类大都是世界名牌一样,她们找外国男人时,也一定要找浪漫的美男子。单从外表上看,这个多明诺性感的气息,的确能让女人们怦然心动。女人们好色比起男人们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宽子略带羞怯地跟我说声晚安,就带多明诺进了她的房间,然后关上了门。
  我心想,女人过了三十岁,身边又长期缺乏男人温存着,这干柴烈火的,都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来呢。那天晚上,多明诺就在宽子房间里留宿了。宽子的房间就像闹地震似的,墙壁被撞得嗵嗵直响,几个小时连绵不绝,吵得我彻夜难眠。多明诺不加抑制的呼喊声和宽子快乐细如蚕丝的呻吟喘息声,就像是一部协奏曲,在整个公寓里飘荡着,绵绵不绝。我觉得他们表达快感的呼声太上火了。虽然这不关我的事,不过我的潜意识里还是有点扛不住。这比看片A更加甲刺激。

  日子过得很快。洛杉矶四季的天气变化不大,因此,秋天跟冬天之间的差别也不是很大。只有看到那些小巷道里的枫树变红了,又潇潇洒洒飘落的时候,你才能感觉到做为季节的冬天已经悄然来临了。
  但是,冬天来了,预料中的寒意并没有降临。在这里,时间成了一笔煳涂账。你只要拥有几套T衫跟一件薄棉布外套,你基本上就可以打发一年四季了。除非你特别刻意想用服装点缀冬天。
  我照样是忙,由于经济衰退,人人岌岌可危,公司里的竞争非常激烈,你想偷懒的机会都没有,在这里要想出人头地,只能比别人家付出更大的努力。我每天下班回到公寓,除了打打电话,无非就是上上网,嬉笑怒骂一番,扔扔板砖,捧一捧趣味相投的网友。我觉得网络就像京剧《三岔口》一样,是一种摸黑游戏,既惊险又好玩。不过时间长了,我突然发现自己的时间耗在网上,就像在水里打了个水漂一样,于是就感到痛不欲生了。每次一下网,我便自怨自艾的,后悔自己的堕落,恨不得扇自己几个耳光,这种欲罢不能的心态,只有在青春期刚开始手淫时才有过。然而第二天回来时,我还是忍不住去摸鼠标,然后呲牙咧嘴地盯着屏幕,双手手指像螃蟹爬行一样动个不停,一弄又是几个小时。沉溺于网上,无疑是一种明目张胆的意淫。
  后来我终于决定不上网了。戒网就跟戒烟戒酒一样,需要有很强的自制力。每天回来,吃完饭后,我就坐在电视机前面,一边观看荧屏上的壮汉们撞车,做爱,唠嗑,说些不荤不素的笑话,杀人放火等等,一边跟宽子聊一些很肤浅的东西方文化知识。困了时就到房间躺倒在床上,然后就睡着了。我老是睡得不安稳,一个晚上要醒过来好几次,据说这种现象是忧郁症的前兆。
  但是选择电视做为打发时间的误乐方式,是很容易让人生厌的。我发现看电视比上网更枯燥无味。在网上你至少可以跟随便哪个人聊天,方式可以是谩骂,也可以是赞美,倘若遇到虚拟的知音,还可以进行感官网聊什么的。
  我看电视时,我的聊天对象却只有宽子一个,而且对话的方式只能是吹捧,不能谩骂。于是我只好又一头扎回到电脑前。宽子发现我不看电视了,有点不安地问我说:
  “Mean,是不是我说错什么话了?”
  我慌忙说不是,其实我是很高兴跟你聊天的,主要是因为最近我要为我们公司属下一家子公司设计一个货单程序,搪塞了过去。我在网上立马就找了几个欠扁的人,臭骂了一通,直把他们一个个骂得暴跳如雷。于是我筋骨大松,大大地出了一口闷气。睡起觉来,特别舒坦。
  接着连宽子这个唯一的聊天对象我也保不住了。宽子自从带了那个多明诺来过我们公寓过夜之后,后来也就不加掩饰地时常带着这位美男子来我们的公寓了。多明诺似乎成了我们公寓的另一个主人,吃喝起来都是大手大脚的。凭我的感觉,他们之间性的色彩可能更甚于爱情关系。然而宽子似乎是真的堕入爱河了。她就像是久旱逢甘霖一样,吸收着男性身上的精气,把自己的情感全都寄托在那个大大咧咧的男人身上了。肆无忌惮的多明诺,经常彻夜地睡在她的房间里,他们两人做爱时,整个屋子似乎都在发抖,我更是心惊胆颤的。有时宽子的叫床声就像节奏感很强的劳动的号子,“杭育杭育”的,搅得我寤寐思服。
  我没有想到做爱能够做到这么热火朝天的快乐的地步。想想自己跟郑妮的那两个晚上,也没有达到如此如火如荼的程度,顶多不过算是鱼水之欢而已。于是觉得自己就像鲁迅《狂人日记》里那疯子说的:
  “我不见他,已是三十多年;今天见了,精神分外爽快。才知道以前的三十多年,全是发昏。”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只好蹑手蹑脚地起来,喝上两杯凉水。我觉得缺乏爱情固然很痛苦,但是,像这种大刀阔斧的性诱惑,简直比用刀剜肉还要让人难受。

  我在张榛回国后半个月的一天,终于忍不住给她打了一个电话。一是眼下的日子实在是无聊,二是怀着阴暗的心理,想摸一下她是不是真的离婚了。如果她果然离了婚,那么隔着大洋的我,也许会产生一种同病相怜的快感,尽管我并不会因此得到什么实惠。
  张榛接到我的电话似乎很高兴,问我说有没有想她?她说她回到她原先在上海的医大后,如鱼得水,高级职称很快就有眉目了,接下来就是系主任的最佳预备人选了,当然,工资也无可争议地涨高了。这原是在我意料之中的事。像她这种八面玲珑、又是技术骨干的俊俏乖巧女人,在国内肯定是相当吃得开的。我还知道了,张榛早在上大学时就已经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了,这倒是我没有想到的事。但是她的这些成就对我来说都是无关痛痒的,因为我根本无法和她分享那种软绵绵的喜悦之情,我的事业的意义只能在美国。
  张榛问我什么时候回国去走一趟?她说要请我到上海最好的餐馆为我接风,以感谢我对她的款待。我说我近期内估计回不去了,工作忙,签证麻烦,I-485刚刚递上去,绿卡还在排队,遥遥无期。
  “你还是每天吃面条吗?我送给你的那两瓶‘地狱之火’辣酱吃了吗?”张榛问我。
  我笑着说舍不得吃,要留着做个纪念:
  “你知道吗,每次我看到辣酱上的骷髅头,就会想到你,感受到生离死别的痛苦。”
  “我知道你这是在胡说八道,不过这话我还是爱听。”
  张榛要我要注意营养,不能老是以面条为主食。她的这话让我莫名其妙地感动。她又问我常不常跟郑妮联系?我说她走后,我就跟郑妮打过一次电话:
  “有的时候沉默更有吸引力,隐藏有更多意味深长的内容。”
  “她倒是隔三差五地给我打打电话的。郑妮跟我说了,她冬天的时候要到加州来。”
  “她怎么没告诉我这事?她是来旅游还是来工作的?”我有点意外。
  “可能是过来找工作的吧。加州这边医生的工作好找。”
  接下来,我跟张榛的聊天就全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套话了,就像吃清炖排骨汤一样,肉都吃干净了,剩下的全是清汤。我的心思不知不觉地又跑到了郑妮身上,我的脑子里满是我在伯明翰时我跟她呆在一起的三天的情景,特别是我们离别时说的那几句颇有重量的话。
  我随口问张榛现在在家里忙什么?
  “还能忙什么?离婚呗。我家的那个操蛋腐败了,在外面又唬弄了一个活宝。我二话没说就提出离婚。现在正在财产的问题上扯皮呢。当时我在伯明翰做访问学者的时候,他到Michigan州Detroit的GM总部出差,顺道到伯明翰探亲,还是人模狗样的呢,说什么他这辈子就爱我一个,我永远都是他的最美丽、最疼爱的妻子。可他却做出了让我永远不能原谅他的丑事!”
  我没细心去品味她说到的“丑事”的话,也没去琢磨她这话是不是她之前跟我提起过的“你不想感兴趣都不行”的事有关联,却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说这些话时轻描澹写的,好像她不是离婚的当事人似的,这叫潇洒,也符合她的个性。
  “就像《三国演义》开头说的那样,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天下都可以这样,何况婚姻?!”我笑着说。
  不过我暗地里觉得,既然离婚都可以这么随便,那么结婚呢?!这么一想,觉得自己光棍的日子过的还是合乎逻辑的,值得骄傲的,自己应该好好享受独身的快乐。
  “喂,我说,你这些天有没有想过我?”张榛最后突然问我。
  我想了一下,试图找个借口,但是最后我还是说了实话:
  “想了,是在宽子跟她的男朋友轰轰烈烈地做爱的时候,想到曾经睡在我的床上的你。我后悔自己那时太正儿八经了,没有尽到一个光棍的义务。”
  “看起来这年头真的没有好男人了。你这话说起来有点不正经,不过我听上去还是满舒服的。有空多给我打打电话。我现在已经搬出去一个人住了。”
  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就问她说:“你好像没跟我提起过你老公,——你前夫到过伯明翰的事。”
  “他是在你来到伯明翰之前两个月去过那里的。别提这个操蛋了,OK?”

  不久,宽子跟多明诺的关系突然间出现了危机,不过,这也是我意料中的事。在爱情上,宽子其实是在从事一项保险系数很低的冒险。在我看来,多明诺除了相貌出众之外,没有任何的优势条件可言,这种男人是最可怕的,惹急了容易狗急跳墙。
  一天晚上,宽子上课还没有回来,多明诺却拎着一打啤酒来了。他平时很少跟我说话,每次见面都只是点点头,问候一两句敷衍了事。今天他却在我的身边坐了下来,打开了话盒子。他说他很痛苦,因为宽子突然决定要跟他分手了。我一边看着电视,一边随口问说他们为什么会这样?多明诺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不知道,我是多么的喜欢这个女人。她的温柔的气质,让我倾倒。但是,她的心却像是一塘浑水,让我琢磨不透。我越是捉摸不定她的心理,我就越想跟她在一起。你们都是东方人,你更了解她,或许你能帮我的忙。”
  我告诉他,中国人跟日本人在生活态度,文化等方面,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笼统。我凭感觉知道,我面前的这个银样蜡枪头的男人,真的快要崩溃了。这倒不是因为他爱宽子有多深,而是他对宽子根本就没有什么感情上真实的付出,而聪明细心的宽子很快就发现到了这一点。这是一个以女人为生的男人,他是个狩猎者,女人们是他的猎物,他想成为她们的主人。他可以不必为女人们付出真实的情感,但是他却希望捕获到女人们的真心以及其它的东西。这种龌龊的男人,使本来就不踏实的爱情规则变得极为溷乱。
  而宽子需要的,则是真正的、能给她带来安全感的爱情。这种时候,就像开出空头支票的人被人家指认他的支票不能兑现一样,多明诺已经没有理由再在宽子面前溷下去了。宽子付给他的,只是一具美丽的、鲜活的肉体,而不可能是自己的精魂。这对这位以玩弄女人感情为职业的花花公子来说,是件很痛苦的事。
  我同时也想到,我从郑妮那里得到的,或许也就是肉体,而不是她的精魂。男女之间的肉身接触,跟灵魂的融会完全是两码事。
  多明诺邀请我跟他一起分享那一打啤酒,但是我婉言谢绝了。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上网,可是我却心神不定的,凭着预感,我估计多明诺跟宽子之间,说不定要发生些什么不详的事。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宽子回来了。我听到她跟多明诺两人在客厅里就大声吵了起来,我没有想到一向文静的宽子,也会发这么大的脾气。后来多明诺就开始摔东西了,他砸碎了几个酒瓶子,估计他有些歇斯底里了。这无异于又是一次地震,不过这次地震不像他们做爱时那样,没有任何的快感,只有难堪和伤害。
  我慌忙打开门,出去劝架。这时我看到,多明诺就像一条斗红了眼的公牛,恶狠狠地朝我扑了过来,双手紧紧攥住我的衣领,高声叫道:
  “伙计,你说,这个女人是不是有精神病?!她昨天还跟我说她离不开我,可是今天她却要让我滚蛋了!这狗娘养的是怎么回事?”

  “伙计,你的确是该滚蛋了!不然我就要打911了!你没有理由这样对待一个善良的女人!”我把这个失去理智的、醉醺醺的男人一把推开了。
  多明诺看着我,冷笑着说:“我说伙计,你也喜欢这个女人?你知道她在床上时有多下贱吗?!”
  “下贱的人其实是你。因为她是把你当回事的,而你更像是一头狗娘养的禽兽。”
  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多明诺终于走了。宽子忍不住就趴在沙发上哭了起来。宽子说,多明诺每次跟她上床的时候,都要吸一下大麻,然后精神百倍,将她折腾得半死不活。刚开始几次她勉强还可以对付的过去,因为为了让他高兴,还要取悦他。但是到了后来,她觉得自己实在是招架不住了,她觉得自己的身心都扭曲变形了。
  “我没有想到天底下还有这种男人!我原来以为西方男人是很有情趣的。你看他的蓝宝石一样清亮的眼睛,哪里像是一个有着毒瘾的疯子?!”宽子抹着眼睛,痛苦万分。
  我叹了一口气,心想眼前的这个女人实在是太单纯了,这跟她的年龄一点也不相符。
  “宽子,也许是你不走运吧。我想,并不是所有的西方男人都像这个流氓一样。比如我的头Roberts,就很随和。”
  “Mean,你不会笑话我吧?!”宽子含泪望着我。
  “该笑话的应该是那个没有人性的禽兽多明诺,因为,他的低级乐趣,只能靠大麻来维持!你该彻底把他给忘了,然后好好过自己的生活。没有男人的日子也会充满情趣的。”
  说完这话,我在心里问自己说,没有女人的日子是不是也会充满情趣呢?

  31

  前面我提到过,洛杉矶的冬天就跟秋天差不多,而秋天实际上又跟夏天差不多,除了内陆谷地那边除外。在内陆谷地那边,温度至少要比海边高上华氏十度。我时常遐想着美国东南部一带的天气,在那里,气候的变化是相当明显的,就像冬天一到,便落叶缤纷了。你甚至可以听到落叶从树上脱落的簌簌的声响。
  而洛杉矶则没有这种让人心醉的情境。有一次在午餐时间,我跟Roberts一边啃着五颜六色的汉堡包,喝着饮料,一边闲聊,谈论着时下不景气的经济,还有股票的涨跌。我问他,洛杉矶的冬天到底什么时候降临,Roberts瞪大眼睛看着我。
  “Mean,你以为洛杉矶还有冬天吗?!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事。”
  他随即笑了笑,补充了一句:“所以,上次你来Interview的时候,穿着一套很正式的Jacket,当时我就想:这一定是一个很有耐力的、认真的、注重传统的人。现在看起来,我的直觉是对的。”
  我心里忍不住笑了。看来Roberts对我的印象,跟我真实的本人根本就风马牛不相及。
  寂寞的时候,我开始绵绵不绝地想念在东南部时候的生活了,我这人就是这样没出息。当人家都把目光投向远大的前景时,我却多愁善感地去回味我曾经拼命想要闪避的过去。我就像一只候鸟(Migrant),在夏天飞往高纬度的北方繁殖的时候,仍然忘不了低纬度的温热的南方。尤其是在冬天来临的时候,我望着天空中无穷无尽的阳光,想念着在东南部白雪纷飞的日子,心里十分的寂寥失落。
  我的感伤情绪导致我跟徐强之间的友谊纽带更加紧扣,他差不多成了我对东南部的记忆的代理人或者影子。我不时地跟徐强打打电话,聊些无聊的话题,打听一些熟人的近况与趣事。我觉得以前我跟徐强既不是狐朋狗友,也算不上什么知交。是平澹而简单的日子,把我们俩扭在了一起。我相信,倘若哪一天我们中的某个人突然阔绰发达起来了,那么我们的友谊便会嘎然中止。这一点同样适用于大多数的婚姻伙伴。
  我觉得,朋友只有在面对面的时候才是最实在的,哪怕是吵架也好。而分隔两地的朋友,其实只是一种精神影像在互相牵扯着。他们的关系跟夫妻或者男女朋友之间不同的地方,在于后者还有一种肉体上的渴求。而远隔两地的朋友关系,则很有可能因为琐细的原因而中断。我跟国内众多的狐朋狗友的关系,就是因为没有相互利用的价值而纷纷中断了,他们一个个正在恶补着现代化与小资的课,在女人身上发泄激情,试图弥补青春的缺憾,寻找自我的价值。
  不过我深信,当哪一天我回国去走过场探亲时,这些狐朋狗友又会像雨后的蚯蚓一样从四面八方冒出来,跟我称兄道弟,互诉衷肠,炫耀着现代化给他们带来的种种意想不到的乐趣,然后大家觥筹交错,共谋一醉。
  所以比过来比过去,我觉得最好是跟邻居、同室做朋友。比如我跟宽子现在的关系,就很实惠。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有时我在听到她冲澡时哗哗的水声,也不免想入非非。俗话说爱情不如偷情,偷得着不如偷不着,想象是最好的意淫。我们之间好像已经形成了某种默契,彼此相安无事。
  后来我对跟徐强的那种无关痛痒的聊天方式也厌倦了,我的记忆能力毕竟有限,而且一旦记忆形成为完整的系统的景象时,它又成了一种劳神的杀伤力了,它将像梦魇一样在你的脑子里绞杀着,挥之不去,渐渐成了一些蛆虫。就像搔痒,倘若搔出了血痕,那就不是舒坦,而是痛苦了。
  徐强的博士后生涯快要结束了,他正在为到底是去待遇丰厚的APCG等公司还是到名牌高校做Faculty的选择上,游移不定。他是个患得患失的人。当然,他还有第三种选择。徐强说,他现在正在考虑回国去发展,做个衣锦还乡的海龟。
  “现在在美国不太好溷了,经济的萧条是有目共睹的。国内现在发展很快,美国的优越感正在退化。如果国内给我的位置还过得去,收入不菲,能够在北京或者上海维持一户过得去的房产,跟一辆中档车子的开销,以及一个美貌可人的妻子,我就回去。当然这是最低的条件了,也比较实在。你知道,像我这样做肿瘤学科研究的高知,在国内还是很缺的,我不怕没有像样的饭碗。”
  我没想到徐强忽然有了这种想法。
  “哥们,你这个想法好是好。不过我觉得,现在海龟也不是很吃香了。”我说;“我们都没有赶上趟,算是被边缘化了。你真要回去,最好是在拿到绿卡之后。因为有了绿卡,说明你还有个退路,大不了到时候溷得不好了,再龟缩回美国,这样你跟国内的单位才有讨价还价的权利,有了Backup(后盾),说话也有硬度。没有绿卡,就像出嫁的媳妇娘家没人一样,婆家的人就不会尿你,人家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不买你的帐了,国内的那套政策你又不是不知道?到时候你吃不了兜着走,进退两难。你千万不能引刀自宫,这事你可得考虑好了。”
  “我当然考虑到这一点了,所以三年前我刚取得博士学位的时候,就已经递了I-485申请表了。你小子最近看来长进了不少,还想到了这些事,我还以为你还躲藏在泡沫堆里胡思乱想呢。”
  “我还不是在这边溷出来的。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我谦虚地笑着。
  近几年,“海龟”现象跟当初汹涌澎湃的出国潮一样,形成了一股强劲的热风。我相信,没有几个海龟真的是怀着一腔热血,要回去报效祖国的。报效祖国这种口号,如今在国内估计连小学生都不会相信的。在经历过出国,磨砺拼杀,再回国的三个要命的阶段之后,即便是再麻木的书呆子,也已经具备了商业的头脑,或者说是对生存的换算方式,懂得优劣检汰。大家觊觎的,无非是国内如今日益发达的经济所带来的繁荣假象,他们想游刃其中,牟取暴利,乘坐卫星加入到国内富裕阶层的圈子,与利益的既得者,分享对广大廉价劳工的剥削。所谓殊途同归。人往高处走,原是无可厚非的。
  而海龟中又以男性为主,因为他们很难抵御纸醉金迷生活的诱惑。我对徐强还算是了解的。徐强对女色的爱好,尤甚于我,他跟他前妻离婚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的花容日渐枯萎的前妻在床上的表现让他望而生厌,感情不和等等只不过只是借口。大多数的离婚个桉无非都是因了金钱与姿色的缘故。而且,徐强还是个典型的肉食者,平时无肉不欢,蛋白质积淀高了,性欲也强,因此在床上对她的前妻的不满情绪是显而易见的。男人们一生的追求无非是名利两字,但是名利到手了之后他们又能怎么样呢?我们会去从事慈善事业,投资希望工程,大办福利院吗?我想我们中的大多数人,恐怕都是一头扎到女人堆里去做温柔乡梦,或者在酒桌上醉生梦死的。男人们算算也就这么点出息了。
  我想,倘若如今国内的生活仍然像多年前那么封闭,餐馆与野女人受到严格体制的管理,我估计没有几个人愿意去做海龟的。很多海龟其实都是眼红于国内丰富多彩、醉生梦死的生活的。当然了,这种欲望只能潜藏在心底,不足与外人道也。有的动机一露馅就变得龌龊了。
  所以我料想,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徐强回国的第一个步骤,便是娶一个幼龄美女做老婆,过上老牛吃嫩草的日子。这一点对于无肉不欢的徐强来说,至为重要,他的欲望需要排泄。其二,以徐强目前的实力,他已经有足够的理由衣锦还乡了,他很快就会出人头地,满足他的膨胀的虚荣心。其三,他将想方设法中饱私囊,以便有足够的经济实力让他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其四,大家知道,在美国溷的中国人,总会碰到一个“Glassceiling”的问题的,但是你一旦回国,凭着你的努力,这个问题很可能便会迎刃而解,国内现在的科技格局,很容易让人浑水摸鱼的,凭着徐强的才干,我想他很快就会获得高就的机会的。
  我想,这些可能便是徐强要大摇大摆地回国做海龟的理由了。当然,他完全可以将这些精打细算的底账,升华为报效祖国之类冠冕堂皇的美词。现在的中国,在我们这些浮生在海外的漂客眼里,既不像母亲,也不像父亲,而是一块鸡肋。
  中国人走到哪里都是一盘散沙,而且沙子跟沙子之间,还怕互相沾染粘结呢。在国内是这样,在海外也是这样,将来到了外星球还会这样。
  我曾经龌龊地思考过,当世界上只剩下两个中国人的时候,他们会怎么样呢?他们可能还要争执不休,然后剩下的那个人,会笑眯眯地、心甘情愿地去给洋人打下手。

  32

  冬天终于到了。我们居住区的枫叶像火花一样洋洋洒洒,遍地纷红,让人心醉。
  忽然有一天,郑妮给我打了个电话。我已经快有两个月的时间没有跟她联系了,主要是觉得拿起话筒没有什么事可聊的,因为我们之间并不是正儿八经的情侣关系。男人跟女人只有在床上的时候才会配合默契的,电话中的寒暄显得过于造作、别扭。
  说起来,我跟郑妮在伯明翰的那两个晚上的性接触,说起来并没有任何的契约关系,我们连真实的情人关系都不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肉身的接触,倒越来越像是一种假象了。真实就是在事情发生的那一刻,此前此后都是虚拟的假象。我觉得郑妮是个让人捉摸不定的女人,你只要想想看她在感情上的自我封闭,就足够让你望而生畏了。
  郑妮在电话里告诉我,两天之后,她将要来洛杉矶工作,她问我到时候有没有空到机场接她一下,因为她在LA举目无亲。她的话让我吃了一惊,因为在此之前,她丝毫没有跟我哪怕是隐晦地透露过她要到洛杉矶来工作的意向,看来在这方面她隐藏的够可以的。她说:“我已经在网上租了一套位于SantaMonica一带的公寓,两室一厅的,从12月1日开始住进去。我是30日到洛杉矶的,所以,我想你能不能帮我在就近预订一家Motel?”
  我还没缓过神来,心里不知怎么的就有点激动,也有些愤慨。听她这话,她好像在这之前跟我之间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而实际上我们之间什么致命的事都发生过了。现在我们之间曾经断掉了一些日子的纽带,突然间又接续上了,只不过看起来像是有点搭错扣眼了。
  “郑妮,你就不可以住到我的公寓来吗?不就一个晚上吗?咱们谁跟谁呀?!你在这之前对你的工作为什么跟我一声不吭?!是怕我胡搅蛮缠吗?!”
  “庄鸣,我跟你讲过,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我不是个对过去念念不忘的人。不管是荒唐的还是美妙的,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我这样做一定有我自己的理由。我这次到加州来并不是为了你,你也承受不了我的过去,你应该清楚这一点!我联系了全美的十几家医院,最后还是C大医院给我的待遇最好。所以上个月我就去Interview了。”

  我于是想起了张榛说的话,就试探着问她:
  “张榛告诉我说,你读的是MD(医学博士),而不是护士?!你当初为什么要欺瞒我?!而且根本就没有这种必要,我们又不是相亲。”
  “这个问题对来说你很重要吗?我不是给你开玩笑,而是给自己开了个玩笑。那段时间我的情绪特别不好,见谁都想恶作剧一把,也算你给碰上了,不然的话我也不会跟你那个的。在你心目中,你觉得是医学博士重要还是我这个人更重要?!”
  “当然是你重要了,你是谁呀?!不过我可不是个病人,我觉得你说的很多话都只是信口开河而已,让我莫衷一是。你别以为我是个玩世不恭的人,我对你的了解,可能超出了你的想象程度。我当初没去读心理学,现在肠子都悔青了。”我依然憋着气。
  “你还知道什么有关我的事?”郑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一会,她轻声地问说。
  “我现在还不想说。”
  其实除了她告诉我的那些事之外,我再也想不出来其它有关她的事了。我想,郑妮终于如愿以偿拿到MD学位了,今后她可以有滋有味地过日子了。然而不知怎么的,这个事实让我感觉到有点不舒服,也许她今后会变得更加的执拗任性,在情感方面更加的疯狂苛刻。她好像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略带野气的爽朗的女人了,她的即将到来的新形象让我觉得有些陌生与心寒。
  我问了郑妮她的航班,然后又问她张榛知不知道她要到加州来了?前些时张榛曾经跟我提起过郑妮想要到LA来找工作的事,我想核实一下她们之间是不是还保持着联系。
  “可能吧,当初我只是跟她说了我的想法,不过她是个敏感的人。她把我的事全都告诉你了?这人!她没告诉你她已经离婚了吧?!”
  “张榛告诉过我,他们终于离了。我听她的口气,好像是解脱了一样,一点都无所谓,潇洒的很。不过,这年头,离婚也就像走过场一样了。尤其像张榛这种人,她什么事玩不开呢?!像她原先的老公那种操蛋,有什么好留恋的?!离婚就像打麻将似的,胡了,再重新洗牌,从头开始玩。一辈子不离婚,那是做相公。”
  郑妮冷笑了一声,语调刻薄地说:
  “如果她真的是无所谓的话就好了,女人在赌气的时候,都会装作很潇洒的。你没离过婚,你怎么知道她真实的心情?!她会跟你哭诉吗?!她当然需要在你面前摆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
  我不明白郑妮为什么忽然说出这么愤慨的话,不过我觉得她的这最后一句话说的对。男女关系对我来说的确是一笔煳涂账。因为我以前对男女关系的关注说白了只是性接触,也就是一种真切得不能再真切的肉体体验,然而那种让人神经麻丝丝的缠绵,对于记忆来说就像是隔靴搔痒一般,毫无快感,随着时间的推移,曾经的肉体接触无可避免地将成为某种形而上的关系,毫无实际的意义,它跟幻想其实是一样的空洞,就跟做了春梦后梦遗了一般。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时间才是坚不可摧的,它碾碎了所有的真实存在,然后将它们毫不留情地扔进了垃圾桶,剩下的只是空洞的记忆。
  当我关掉手机的时候,我已经不企望从郑妮身上获取幻想中的那种朦朦胧胧的爱情了。曾经真切发生过的事情,不一定都能成为今后人生的奠基石。
  郑妮的内心世界如今对我来说,似乎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在郑妮跟张榛之间,我现在就像一块汉堡包中间的那块被挤压得扁扁的牛肉,还被涂上了一些调料,这一点真让人伤感。一个多愁善感的、只是为了女人活着的男人,似乎天生注定就是个身心不健全的残疾人。我可不想做个多愁善感的男人,我有自己的事业,我必须去赚钱,然后扛着一麻袋的绿色货币,衣锦还乡,得到人们沉甸甸的目光的尊重。
  但是,我的心里仍然有一丝悬念:郑妮她为什么非要来加州呢?以她的性格,似乎是东北部的人文氛围或者中部的宁谧环境更适合她。不过正像她所说的那样,“我这样做一定有我自己的理由。”
  我倒要看看,她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33

  郑妮的航班是傍晚的时候到达的。
  从东部到西部,其实只有两个多小时的航程,但是算上时差,就变成五个多小时了。先从伯明翰飞到亚特兰大,再从亚特兰大飞到洛杉矶,绕了一圈。郑妮拖着两个大箱子,一个随身的小箱子,这大约也就是她全部的家当了。她看上去有点疲惫,憔悴,眼睛大的有点离奇,四处熘着。我心里忍不住一酸,恨不得就上去把她拥到怀里。我没想到,自己到头来无可救药地还是个多愁善感的人。正是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啊。
  我冲她笑了笑,她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第一句话就是:
  “我说你怎么回事啊?你瘦了,也黑了,就像个印第安人似的。你不是跟我夸口说这边吃的好吗?!怎么就像个难民?!”
  我接过她的推车,她继续说道:
  “我刚才在飞机的窗口上看到西边海面上的落日了。那是一幅令人激动的景象。不过那落日使海平面变得越来越遥远了,我的感觉空空荡荡的,就像我这次到加州来一样,没有充实的自信,一切都得从头开始。”
  “郑妮,这可不像是你说的话。况且你现在的情况比我刚来时要优越多了。我一直都认为你是个非常自信的女人。可惜你没有在第一时间看到浓烈的加州阳光。加州的阳光是很性感的,——这话张榛说过,她在海滩上感受到了这一点。”
  “怪不得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耳熟。张榛在电话里也跟我这么说过吧。张榛这人,说起话来一点都没有遮拦,我不敢听的话她都敢说。”
  我忍不住补充了一句:“她做起事来也没有什么遮拦。”我想了想,怕郑妮误会,跟着就解释说:
  “比如她离婚的事,说离就离。她老公在签字的前一刻还说她是他永远的最美丽的妻子呢。现在男人的嘴巴是根本不能相信的,它们就像是水龙头一样,喷出来的,全都是水。”
  郑妮愣了一下,眼神似乎有点错乱。
  “其实,这种事是谁也说不清楚的。我见过张榛的前夫,他为人的确圆滑世故,嘴巴油,不过还是有点人情味的,他的那种说不出来的神秘感,特别招女人喜欢!不然的话,当初张榛会瞧上他吗?!”
  “你说的人情味,指的是不是你哥哥在他手下当差的事啊?!”
  郑妮不说话了。可能是我的话触到了她的心事,她的神情一下子黯澹了。一直来到了停车场,郑妮才突然说了一句:
  “庄鸣,你这人太刻薄了。你不懂得女人!”

  当我把郑妮的两个沉甸甸的大箱子搬到我车上的时候,我突然想到,郑妮这次到加州来,似乎就跟我几个月前投奔到这里时一样,已经是破釜沉舟了。她的两个箱子都非常的结实沉重。我的后车厢里只能装下一个大箱子和她随身的小箱子,另外一个大箱子,只好搁在了后车座上。
  车子出了机场后,拐上了405Freeway。
  “郑妮,我没想到你会到加州来工作。我以为你毕业后会留在伯明翰的,因为你说过你喜欢过恬澹的日子。”
  “在热闹的地方不是照样可以过恬澹的日子吗?我父亲曾经跟我说过,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我当初也没有明确说要留在伯明翰,虽然我喜欢那里的环境。不过加州这边的工作条件更有诱惑力,至少薪金要比东南部强,回国也方便。还有就是这里的天气好,我热爱阳光,这就足够了。”
  “可是这边的生活费用也比东南部贵多了。同样的公寓在东南部只要五百美元,到了这里至少就要一千五。但是这些对你来说可能算不了什么。像你这样的MD毕业的医生,在这边年薪至少有十几万吧?”
  “不谈这个了。”她看着我的车子,笑着说:“换了车子了?其实我觉得你以前的那辆车子还是蛮不错的。”
  “没有那辆破车子,我们这辈子也没有缘份相识了!看来你对它还是有感情的啊。”我打趣说。想起几个月前的尴尬事,心里忍不住偷着乐。
  “照我说呀,这车子它比你实在。”她怕我不能理解她的意思,又说:“我喜欢实在的东西,而不是华而不实。”
  我想,郑妮的这句话,基本上道出了她的心声。
  在送郑妮去她订下的Motel的路上,我问郑妮说:
  “你的家当是不是全在这两个箱子里了?看起来像是要倾家荡产的样子。”
  “是的。我已经将在伯明翰的公寓退了,车子也变价卖给Dealer了。如果这边的医院不接受我,我就兜圈子换地方,大不了就算来一次环美旅行。你知道,我以前的日子过的太憋闷了。”
  说着,她有点忧伤地看着窗外,那神情让我看了,心里忍不住隐隐作痛。
  “这事有点离奇,看来你的观念的确是变了。当初我到加州来的时候,你不是还笑话我不留后路了吗?!没想到现在你也收拾了家当做一担装了!我倒是挺怀念你的那辆车子的,恨不得再撞它一次呢。”
  郑妮似乎听出了我的话外之音:
  “哥们,你别幸灾乐祸的!那一次我是看你可怜,才放过了你,不然你死定了,光监狱就够你呆的了!”
  “嘿,你看我的表情像幸灾乐祸的样子吗?!你应该说当初收留了我才对。当时你还怕刺激我,就隐瞒了你MD的真实身份。你这人,老是那么矜持。不过现在想一想,觉得不管怎么说,你还是善解人意的。就冲着这一点,我感激你。真的,郑妮。”
  不知怎么的,我的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预感,觉得郑妮好像要发生什么事,至于是什么事,我却说不上来。我有一种骨鲠在喉的刺痛。
  郑妮的眼睛有些湿润了,她笑着说:
  “算你还有点良心!说真的,我对自己的这次Interview还是相当自信的!不然的话,我也不会让你来接我了,免得到时候让你看我的笑话!”
  她在说到“笑话”的时候,情不自禁地凄婉一笑,有点不好意思。这时她笑起来的时候,纯真得就像一个中学时邻座刚刚进入青春期的女生。
  “这么说,你的意思是,我在你的心目中,还是有点份量的?”
  “你是谁呀?!”她顿了一下又说:“我在你的心目中,是不是也有点份量,啊?”
  我想起刚才说起来的她哥哥工作的事,就正儿八经地问她说,张榛离婚后,不知道她哥哥今后在张榛老公的那个公司里该怎么溷?
  “我想张榛老公还不至于是个小人吧。只要我哥自己争气一些,在什么地方不能溷出个样子来?!再说了,这年头谁求谁到时候还不知道呢!”

  到了我给郑妮预订的Motel,我喘着粗气帮她将两个沉重的箱子扛到她的住房。我又闻到了几个月前从东部过来时,沿途上住过的Motel中那种熟悉的封闭潮湿的味道,不觉恶狠狠地打了一个喷嚏。郑妮检视了一下房间,便给柜台打了个电话,抱怨说床单太脏了,浴室里四处都是污垢。柜台的小姐说马上就派人来清理。
  等到郑妮将行李等安顿好之后,我就邀请她一起出去吃晚饭。
  “算了,今天我没有什么胃口,我还是到你的住处去吃碗热面条吧,顺便看看你现在住得怎么样了,有点长进了没有?”郑妮显得有点疲累。
  郑妮的话让我受宠若惊,她住的Motel离我的公寓并不远,倘若晚上时候交通顺畅,十分钟就到了。在车上,我忽然闻到了郑妮嘴里吐出的澹澹的口臭,那是她在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时,吐出来的浓重的气息,是那种香蕉过期了的味道。我没想到女人也会有口臭的。当初跟她接吻的时候,我怎么就没有品尝到她的这种味道呢?也许是太投入的缘故吧。看来女人也是人,男人们的恶俗,她们也都有。我想,她最近可能是熬夜熬得太厉害了,内火大了的缘故。她的口味一下子拉近了我跟她的距离。
  我带郑妮来到我的公寓,那时宽子已经做好了两份面条,等着我回来。做为女人,在生活方面,宽子几乎无可挑剔。别开感情不谈,谁娶了她,得说是上辈子修的福分了。
  宽子见到郑妮时,不觉愣了一下。她可能以为,上次驻扎在这里的张榛是我的女朋友,而我现在又把郑妮带回家,那么我更换女朋友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这多少让她有点吃惊。但是宽子还是显得非常的热情,不该问的话她一句也不问。她跟郑妮打过招呼后,马上就到厨房里忙活去了。
  郑妮望着宽子的身影,呆了一会。
  “庄鸣,她怎么不是你的女朋友呢?!这么温柔体贴的女人跟你在一起,你居然不懂得出手,真是有眼无珠!”
  这话可算是说到了我的心坎上了。
  其实我曾经多次地在床上幻想,如果宽子不是个日本女人,如果她不是那么急的就跟多明诺好上了,那么我这辈子就归她算了。国内对日本女人的印象,无非是AV片子上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其实宽子对日常生活操作的细腻程度,是如今很多中国的熟女们所比不上的,比如张榛,还有眼前的郑妮,在过日子上都没法跟熟而精致的宽子比。张榛虽说在为人处世上有一副聪明的头脑,但是她在生活中缺乏的,正是聪明的女人所应有的细腻。我的一位朋友说过,智商太高的女人就像《倚天屠龙记》中的灭绝师太一样高傲冰冷,又缺乏情趣,让人望而生畏,娶不得的。这话让我微微而笑,而我觉得,宽子其实就像是张无忌身边的小昭,聪明能干而又善解人意,做为妻子,她无疑是理想的人选。
  宽子很快又做好了一碗面条。吃饭的时候,郑妮不停地找话题跟宽子聊天,将我撂在了一边,插不上嘴。然后她们聊到了做面条的调料,郑妮突然转头问我:
  “庄鸣,上次张榛给你的那两瓶辣酱你吃完了吗?你不会一点都不给我留下吧?!”
  我说没有,还没揭封呢。
  “看来,你还真的是迷恋上了那辣乎乎的骷髅头了!”郑妮朝我挤了挤眼。

  她这话让我有些不快,我知道她话里的骷髅头指的就是张榛。
  “也许吧。有点辣味的女人总是迷人的。可惜的是,我跟她之间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就像我到现在还没有去品尝那辣酱一样。不过话说回来,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又能怎么样呢?!到头来还不照样分道扬镳。”
  郑妮听出了我的话外音,就不说话了。宽子吃完面条,收拾好碗筷就回房间去了。自从她跟多明诺闹了别扭之后,她现在连电视也不想看了,回来后大部分时间都在房间里呆着。估计如今她跟我一样,成了个十足的网虫。至于她上网的内容,则不得而知。我们两人在很多事情上都保留着必要的距离,这是一种默契。
  “你的Roommate烹饪技艺真是不错,她做的面条,比你我都强多了。”郑妮望着宽子的背影说。
  “听你这话,你是真喜欢她了。可惜你是个女的!”
  郑妮打了我一下。我带她到了我的房间,她捡起我丢在地毯上的两双臭袜子,放在一边说:
  “你怎么还是这么邋遢?!真有喜欢你的女人也要被你给吓跑了。”
  听了这话,我忽然发现,她原来是个精细的女人,这个细节让我发现到了她身上的女人味。那时,我突然产生了要拥抱一下她的念头。我从后面拢住了她的腰部,然后将手往下挪动,我觉得她的腹部似乎比以前鼓凸了很多,不过我却没有想得更多。
  郑妮喘着粗气,把我的手使劲地往外推着。
  “庄鸣,我们现在不能这样。我现在不想这样。”
  于是我很快就放弃了进一步向她身体的纵深探进的努力。我悻悻然地收回了咸猪手。我觉得,我们之间已经不存在契合的基础了。性并不是决定男女关系的最终筹码,它其实跟请客吃饭一样的简单明了,吃饱了,大家打个饱嗝就做鸟兽散。通过性去理解甚至控制一个女人,注定是行不通的。我是在缓缓地将手从郑妮的腰间抽走的时候,才意识到这一点的。
  那一刻,我的感觉就像是置身于新墨西哥州荒凉的沙丘中,冰冷而且惘然。

  34

  晚上八点的时候,我看郑妮有点疲倦了,就送她到了她住的Motel。在东部,这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我想她可能还不太适应这里的气候和时间。在我要离开她的房间的时候,郑妮突然一把抱住了我,让我措不及防。
  此时,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难道眼前的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人,还是刚才在我的公寓将我推搡开来的那个郑妮吗?

  我感到有点意外,因为在这之前我一点都没有跟她缠绵的心理准备。但是,我还是紧紧地搂住了她,我看到,郑妮的眼睛里正荡漾着令人心碎的泪光。那是任何一个男人见了之后都不会置之不理的泪眼,她似乎正在告诉我她所受的委屈。我的眼前忽然闪过了半年多前从亚特兰大开往伯明翰的20号公路上,跟郑妮一起追尾飙车的情景。轻飘飘的回忆,让我对眼前的这个女人产生了一种沉甸甸的亲切感。
  这时,我说了一句让我终身难忘的话,——我用手摩挲着郑妮略显瘦削的脸盘,心里伤感。
  “郑妮,你别哭!我们毕竟走到一起了!”
  说完这话,我的鼻子一酸,泪水差点又掉了出来。在这个女人面前,我相信自己无可救药,我的心在颤栗,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种感觉,我相信只有真正的情人之间才会有的。其实,在我的心目中,郑妮更像是个未经太多世故的女孩,至少她在气质上,并没有沾染上经受爱情折磨过的女人身上那种剔刮不去的刻板而辛酸的味道。一个受过强烈感情刺激的女人,是不会像她这么脆弱、单纯的。这正是她在我的心目中的可爱之处。
  而我之所以差点掉了眼泪,是因为我觉得,我在伯明翰的那三天日子里,郑妮已经给我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包括肉体跟精神上的,尽管我一直对这一点持着怀疑的态度。
  我轻轻地擦着郑妮脸上的眼泪,但是郑妮似乎却更加伤心了。她垫起脚跟,试图跟我保持着同等的高度。我们开始了上气不接下气的接吻,她的舌头就像我想象中的墨西哥骷髅辣酱一样,让人脑门发麻,却又沁人心脾。郑妮的动作非常的投入、热烈,这时我感觉到,郑妮其实还是真心喜欢我的!这让我欣喜万分。我的口水和泪水源源不断地流淌了下来。我们互相吮吸着对方带着咸味的泪水,这种接吻,比当初我进入郑妮的身体,还要刺激。那一刻我想到,真正的情爱,是肉体所不能包容和承载的。真正的情爱其实只是一种精神上的东西,而不是肉欲。我想我以前对情爱的理解肯定是搞错了。
  所以,一个多小时后,当我在郑妮居住的Motel僵硬的床上,从郑妮身体中抽出余温尚存的命根子的时候,不觉有点惊喜。这一次跟上一次在伯明翰她的公寓里做爱的感觉不一样。那时就像是将一部名着浏览了一遍,体会不到精妙之处。而这次却像是精读,开始品尝到了其中的美妙之处。
  因此,我觉得我已经踏踏实实地占有了郑妮,而且,我把自己也交给她了。那种快感,不是纯粹的肉体接触所能达到的。因为,在刚才做爱的过程中,我曾经高声呼唤着她的名字,连“心肝宝贝”都种平时不堪入耳、想起来身上都要起疙瘩的话都喊出来了。这真要命。
  “在刚才的最后一瞬间,我突然产生了要永远和你在一起的念头。”完事之后,我跟郑妮说。
  郑妮闭着眼睛说:“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我不想再为感情付出了吗?!你愿意为我牺牲一切吗?”
  “如果我说愿意,你会相信吗?!虽然现在我已经学会了去习惯某些谎言,但是我还不想制造谎言。我喜欢你,但是我不可能为你付出一切!”
  “因此你就不要再说出那种连你自己都不相信的废话了。”她随即又问我说:“庄鸣,你知道,什么是假肢吗?”
  我说我知道,那是一种非常残酷的肉体的替代形式。
  “我想跟你说的是,如果说第一次爱情算是肢体健全的话,那么,第二次爱情就是在安装假肢了。一个人只能真正爱过一次。所以,我情愿我们俩维持着像现在这样的情人关系,而不必拘泥于婚姻之类让人伤神的话题。我觉得你没有必要成为我生命中的一段假肢,或者说是替代品。”郑妮说。
  “郑妮,你说这些话,是不是只是为了要逃避我,或者逃避你真实的自己?但是逃避又有什么用呢?该发生的事总归会发生的。如果你还把自己的情感看作是健全的,就不会有什么假肢的想法了。”我生气地说。
  “我如果告诉你实话,我相信你会毫不犹豫地离开我的!”
  说这话时,她的神情显得有点疲惫,又似乎带着某种无奈。
  “郑妮,你记住这句话:不管你将来怎么样,我都不会离开你!”我紧紧地搂着她说。

  第二天早上,当我从郑妮Motel的床上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郑妮已经不在身边了。我一看时间,已经是八点半了。我匆匆忙忙地赶到公司,Roberts让他的秘书交给我一份材料,要我马上编出一套程序。我心神不定,几次借上卫生间的机会,给郑妮打手机,但是都没有她的回讯。
  下午,Roberts检视了我编出来的程序,脸色有些难看。
  “Mean,你今天是怎么回事?你的程序里有两个误点。要我提醒你吗?你赶紧重新再设计一次,希望不要再出差错了!”
  我一直加班到快晚上七点了,才把事情处理好。快下班的时候,我跟郑妮打了个电话,问她Interview的情况。她平静地告诉我说,她已经被口头上录用了,好像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好似的,面试只是走走过场。那是一家C大的附属医院,条件,环境,待遇都很好,她一周只上三天的班。
  “中午我叫了一辆出租车,已经把行李搬到我新租的公寓了。那里环境不错,阳台外面有两颗大榕树。庄鸣,晚上我要请你吃饭。”
  “是庆祝你找到了工作,还是一顿最后的晚餐?”
  “随便你怎么理解。昨晚上好像谁还跟我说了,他永远都不会离开我的?!”
  我听了这话,心里就有些暖乎。我马上开车到郑妮的新公寓去接她。她换了一套衣服,牛仔裤,休闲衫,上身穿了一件米色的外套,那样子就跟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样的活泼。
  “晚上你想吃什么?我已经做好了让你敲竹杠的准备。”郑妮看上去情绪不错。这是她到LA后,我第一次见她这么开心。
  “在饮食男女方面,我的想象能力都是相当有限的,都称得上是个Stoics了。再说了,敲你也没多大意思,敲在你身上,疼在我心上。我想们还是吃面条吧,这样还有一点怀旧感。我知道中国城那边有一家很好的四川面条馆,面条口感很好,辣的到位,不过可能不对你的胃口。但是既然是你要请我,那么只好让你迁就一下了。”
  从我们住的区到位于内地的中国城,大约要25分钟。但是晚上的时候10号公路堵车太厉害,我们开了大约将近一个小时才来到那家面条馆。我们在等待面条的时候,我发现郑妮的眼神闪烁不定,就笑着说:
  “郑妮,这么说,我们从此之后就要生活在同一个城市里了。我想,有的东西你想逃避都逃不掉的。我现在越来越相信缘分了。”
  “你除了这种念头之外,就不会有什么新颖的想法吗?你干嘛不将事情往其它的方面想?比如说,我们可以终身做为好朋友,这样既没有感情上的负担和婚姻的约束,也不至于因为约定俗成的规矩闹不愉快,甚至导致最后翻脸。”
  “我基本上是个没什么出息的男人,所以在男女关系上,只有踏踏实实的感情对我来说才具有安全感。即便是像你昨晚上说到的假肢,也比不能向前行进为好。据我所知,得意而忘形,是活着的一种很高的境界,可像我这种俗人做不到,至少在目前我还没有那么高雅的涵养。”
  “看来你是真把自己当作一个情种了。我说,你何必沉溺于你自己假设的那种生活状态中呢?!其实生活是纷乱杂陈的,任何一种生活的形式都是合理的。因为没有哪一个人命中注定就应该规循着某种生存逻辑去走完他的一辈子。如果你用过去形成的圈圈套套去规限你的将来,那你的人生还会有什么意外的惊喜呢?!”
  我不知道郑妮为什么突然对我耳提面命地教训了一通,但是有一点我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她不像我一样对过去充满了迷恋。
  后来我才知道,郑妮其实也是一个对过去充满了痴恋的人,她的这番话,实际上就是在向我暗示,我们应该如何去摆脱过去,适应变幻莫测的将来。

  郑妮很快就到C大医院上班了,她租住的公寓离C大不算远,开车只要十来分钟就到了。她先是坐了几天的巴士,后来因为烦要等车,于是就买了一辆新车,——她的那辆被我撞过的丰田车子,在她离开伯明翰时就脱手了。
  买车的时候,我建议她买美国车,最好也买我那样的DodgeCharger车子,但是她嫌美国车耗油,就买了一辆ToyotaCamry,还是她原先的车型,只是换成了银灰色。她解释说,本来她还想买红色的,但是洛杉矶阳光太强烈,红色的显得刺眼。从她买车这事我看得出来,她其实也是个恋旧的人。
  我们俩的联系既没有断掉,也没有更深的发展,——我指的是形式上的。在我们中国人看来,形式永远都要比内容重要。只是有时偶尔在周末的时候,约好在哪家餐馆聚上一聚,一边吃茶,点菜,一边聊聊一周来的琐碎的事。每次我见到她的时候,都觉得她的身形似乎越来越胖了,那时我根本就没有往其它方面去想,只以为她是心宽体胖了。
  好在我们都已经过了万丈激情的年月了。只有那些闲散的人,才会终日卿卿我我,风花雪月的。偶尔我们俩都有那方面的兴致了,也会上床打打牙祭,不过那只是一种生理的需要,而不是做为真正情人的那种缠绵,这让我有点别扭。久而久之,我们都习惯了这种默契的关系。不过每次做爱时,郑妮都提出她要在我的上面,而不让我的身子挤压着她,好像她脆弱得就像是一个鸡蛋似的。
  我在冬天的时候就,已经向移民局递交了绿卡申请。到了春天,我的绿卡第一步很快就批下来了。于是我申请了Advanceparole,就是回国时可以免签证再进入美国的文件。我想在适当的时候,回国一趟。至于回国的目的,我自己也不大清楚是什么。我跟郑妮谈到了我的想法。
  “或许你有什么好的建言?”
  “你现在想回去干什么呢?衣锦还乡?还是有别的什么目的?比如相亲。现在在国外的很多光棍时兴回国娶年轻漂亮的女人,你也可以试试看。”
  “你还真是说对了,我一是想回去看看溷得越来越好的乡亲们,二是顺便再相一门亲事。如果在国内能够找到一个好老婆,也许回去后就不想再回到美国来了。徐强说了,如今国内很繁荣,大家都醉生梦死的。像我这样学MCS的回去,找家像样的公司,估计年薪二十来万国币应该没有问题吧。”
  “你这辈子就想着娶个媳妇,然后再醉生梦死的?瞧你那出息,哪个女人愿意跟你过!”
  “难道留在美国就有出息了?你想,人生在世,不就吃喝玩乐吗?!不管怎么说,娶个媳妇总是合情合理的吧?我可不想打一辈子光棍,或者做个无关痛痒的情人。况且,我是家中的独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父母每次在越洋电话里,都恨不得拽住我的耳朵狠狠训我一通呢。”
  “原来你是独子啊。那你当初为什么不在国内守着你父母,然后娶妻生子呢?古人云,父母在,不远游,你昏头昏脑地跑到美国来,那不是自讨苦吃吗?!”
  “我如今也为这事纳闷呢。我想,既然大家都来了,我为什么不能来?!所以还是想回去看看,有个比较,好给自己一个比较真实的理由。”
  “你这是随大流,所以现在大家都回去做海龟了,你也想回去了?”
  “也许是吧。随大流总不会错吧?总比死心眼走到底要强。如果将来有一个理由让我在美国呆下来,那可能是因为……”
  说到这里,我故意顿了一下,盯着郑妮的眼睛。郑妮好像猜到了我要说什么,就将头歪到一边,盯着我说:
  “因为什么?”
  我心里想说是因为爱情,可是出口时我却说了:“因为你。”
  “说的好听。为什么就不能是因为另一个人呢?!就像我们的认识,也不过是偶然的缘故一样。你要回去就回去吧,这里没有人稀罕你!我有点不理解,假如中国不是你曾经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你在那边拥有过亲人,同学,狐朋狗友,你现在还会那么在乎它吗?仅仅是因为物欲横流的诱惑?”
  我说当然不会,但是事实上是,我的血脉已经与生俱来地跟它连在一块了,我无法摆脱它。郑妮说,说白了,你还是无法摆脱过去,所以你必须将自己的前途,跟一个虚幻的过去连在一起,这样你才能冠冕堂皇、人模狗样地活下去,不是吗?!
  我想了想,不能不承认,郑妮的话不是没有理由的。我们的将来,实际上很多时候是跟过去连在一起的,我们是为了过去活着。

  35

  有一个晚上十点多的时候,徐强突然给我来了个电话。徐强是个夜猫子,凌晨两三点睡觉是平常事。他告诉我他要到加州来了,着实把我吓了一跳。如果说郑妮来加州还有些偶然性因素的话,那么徐强的选择,似乎就像是蓄谋已久的了。
  他说,上个月他到德克萨斯州的奥斯汀开学术年会,碰巧结识了C大也是从事他们专业的一位系主任,徐强告诉他自己博士后期满,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学校做Faculty。那位系主任的手里正好需要徐强这样专业的人材,他要徐强尽快把他的详细材料发给他。一个星期后徐强就收到了系主任的答复,他许诺给徐强AssistantProfessor(教授助理)的位置。这正是徐强朝思暮想、求之不得的一块肥肉,晚上他刚刚给那系主任回了E-mail,马上就给我打电话,让我跟他分享他的喜悦之情。
  “你等着吧,哥们,看我到那边后怎么收拾你!”
  我看了一下时间,他那边的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了,看来这次他真的是兴奋地过了头了,夜不成寐。
  不过徐强这事对我来说应该算是个意外的惊喜。说是意外,是我刚听到徐强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有点不太相信。说是惊喜,是因为我现在在LA除了郑妮这么一个若即若离的朋友,还有宽子这么个室友之外,平时业余的时间不知道有多单调,可以说是举目无亲,现在徐强来了,我们俩终于又可以臭气相投了。我有气无力地向他表示了祝贺。徐强告诉我,在正式到C大之前,他想回国一趟,不然的话以后可能就没时间了。他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回去:
  “我在国内的朋友们都怂恿我回去看看,说那边的生活色彩丰富,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开心得很。以前我们出来是开洋荤,现在回去得恶补一下了!”
  “你先把家当搬过来吧,到时候我们再商量一下。”我有点心动了。
  然而徐强根本就不给我留有商量的余地,他很快就在网上预订了两张回国的机票。他是个喜欢自作主张的人,对朋友也是如此,就像《儒林外史》中杨执中的蠢儿子跟隐居山中自命清高的土“士”权勿用说的那样,你我原是一个人,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分甚么彼此?OK?
  朋友做到这种份上,真让人哭笑不得。另外我想,LA倒是徐强将来海龟的最理想的中转站。徐强是个精明的人,他完全知道加州做为通向国内的跳板的意义,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那位系主任朝他伸过来的橄榄枝。这样,我跟徐强的友谊,总算从东部迁移到了阳光灿烂的西部来了。我说过,我们是为了过去活着。

  徐强是乘坐飞机过来的,他把他的旧车子也给卖了,随身就两个大箱子,他跟我一样,做事喜欢删繁就简。我发现他瘦了不少,满脸铁青色的胡茬,脸上戴着一副大墨镜,样子有点酷,像港台影片里的黑道人物。我们已经有六个多月没有见面了,徐强一看到我就说:
  “哥们,你都跟非洲裔的人差不多了,看来这里的阳光比传说中的还要灿烂。凭你老兄现在这付尊容,还有哪个女人会看得上你?!可惜啊可惜。”
  “你不知道的,在这边,古铜色是性感的象征,加州这边讲究这个。而且,同志,你先不要高兴的太早,你知道,我在东部的时候多少也算是奶油小生呢,比你白净多了。”
  “你这话我表示怀疑,你以为我没见过古铜色啊?!都说一白遮百丑,你别自我感觉太好了。”
  “你要是在这里晒上两个月,那么你的自我感觉就会像桑塔.莫尼卡海滩边上的艺术步行街一样了。”
  徐强听到“艺术”一词,登时就来劲了。他眼睛一亮:“怎么说?”
  “乱七八糟的!”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就笑了起来。
  徐强揍了我一拳。那个晚上,我请徐强到中国城吃过晚饭后,为了省下不必要的开支,他就住在我跟宽子的公寓里。我们只能两人挤一张床了,这在美国算是忌讳。我们回来的时候,正好宽子刚刚出浴。徐强悄悄地跟我说:
  “哥们,这日本娘们长的不错,只可惜是个日本人。我讨厌日本人。”
  “以前你开的不都是日本车吗?!日本女人比日本车看起来要顺眼多了。你不是最讲功利的吗?况且人家也没招你惹你呀,你讨厌人家干什么?!”
  “这是两码事。车子不过是代步工具,但是女人是一定要让你顺心的!你想你真要娶个日本婆娘,你敢带回国去吗?!大家虽然心里面羡慕死了你,但口头上还不把你给骂死了。我们中国人大多是这种德行。你溷得没出息,人家瞧不起你,你溷得有点出息了,人家又妒嫉你。我要是不像现在这样溷出点样子,还真他妈的不敢回国。”
  我想到徐强离过婚的事,也不跟他多争论了,在对待女人事情上,他就像是在鸡蛋里挑骨头,给新车挑毛病一样,精细得要命。所以我怀疑他在三、五年之内,是很难找到新欢的。
  “哥们,你瞎操这心干嘛?人家又没说要嫁你,人家未必看你上眼呢。你就别自作多情了。”我泼了徐强冷水。
  徐强晚上睡觉的时候,打起呼噜来,简直是惊天地、泣鬼神。我实在受不了了,因为离我们回国还有一个多星期的时间,我顾虑我的神经会被他折腾得崩溃了,第二天我就建议他是不是在回国前先把房子租好了。徐强指着我的脑门说,我知道你丫就这么点肚量,重色轻友。我还不想睡你那床呢,转个身都嫌烦,什么玩意儿!
  徐强租房子的时候,我建议他先租一套独立的公寓,以便到时我搬过去跟他住在一起,房租两人分摊,这叫亲兄弟明算账。徐强皱着眉头说:
  “你我住在一起,亏你想得出来!到时谁做饭啊?你看你们公寓里的那个日本女人多好,你干嘛还要搬出去?!凑合着过吧。”他随即又嘟囔着说:“娶个好老婆,其实最受用的就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状态。至于在床上,那还得是情人够劲。嘿嘿,跟你说这些,简直就是对牛弹琴。”
  “食与色是两码事。你当初不是说,你就是通过精湛的烹饪技艺,把你原先的老婆骗到手的吗?”
  “你难道不知道我老婆后来又被我赶跑了吗?!用做菜哄女人,只是权宜之计,就像钓鱼时放诱饵一样。时间一长就不管用了,菜总有吃腻的时候。女人也是。我算是看透了!真要为了一张嘴,娶个老婆还不如找个保姆。”
  我想起了在伯明翰时给郑妮做生螃蟹取悦她的事,忍不住笑出声来。
  “要不这样吧,我们订个君子协定,到时候单日你做饭,双日我做饭,周末咱们下馆子。”我建议说。
  徐强想了一会,终于同意了,但是他又补充了一句:
  “我知道你想沾我的便宜,一、三、五我做饭,我不是亏了一天了?不过,如果哪天我有了女朋友,你得马上给我搬出去,别让人家看着你不顺眼。”他顿了一会又说:“你跟那个郑妮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听张榛说她也到洛杉矶来了。你要是再不给个明确的态度,你干脆把她的手机号告诉我就是了,让我来接管她。”
  “你敢!你要是敢打她的主意,看我不剥了你的皮!”我咬牙切齿地说。
  徐强要去的系许诺给他的年薪接近十万,另外还有一笔科研经费。他洋洋得意地跟我说:
  “三十年媳妇熬成婆,如今我总算步入中产阶级的队伍了,而且还属于中上水准,该算是名利双收了吧。”
  有一次,我在做面条的时候,忍不住拿出一瓶张榛送给我的墨西哥辣酱,问徐强说:“哥们,你猜猜看,这辣酱是谁送给我的?”
  徐强拿过辣酱看了一会,说:“还有谁?张榛吧。”
  “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张榛告诉过你了?!”我吃了一惊。
  “一看这骷髅头,我就猜到了,她这人老喜欢这种古里古怪的玩意儿。你以为你的破事她还会瞒我吗?她差不多什么话都跟我说了。你想想,女人的肚子里能藏得住什么话?!我知道,她是不吃辣的。她当时既然去了一趟新奥尔良,当然会带点小玩意回来送给郑妮的,不巧就给你小子给碰上了。不过你也别拿着鸡毛当令箭,以为她真对你有那方面的意思。她的那点心思我还不清楚?!她刚刚离过婚,她的前夫也不算是什么好鸟,在上海的高干子弟圈里面,谁不知道他是个风流成性的猎艳採花大盗?!张榛把辣酱送给你,算是给了你面子了。她这是在无意中撒情网,你一不小心就给套上了。告诉你,当初掉在她网中的男人可不在少数,可最后呢?还不都给她的老公给收拾了。你小子规矩点,可别往死路上走!”

  我把“地狱之火”辣酱收了起来,心想:“毕竟还是同学知根知底,人家一下子就瞅出了个中端倪。”
  “你可别瞎扯,我对她可没有什么非分之想,更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我吞吐着说。
  “瞧你这胆子。即便做出了出格的事又怎么啦?你这人,也就这么点能耐,前畏狼后畏虎,有贼心却没有贼胆。依着张榛的脾性,她倒未必能瞧得上你。说不定她还是要拉你做垫底呢。”
  听了徐强的话,我心里倒真的有点憷了:说不定张榛本人就是一团“地狱之火”呢?!

  36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中午,天高云澹,郑妮开车送我跟徐强来到了LAX。
  我所在的LIMB是外向型公司,近年来跟中国的贸易呈直线上升的趋势。因为“感恩节”将近,而公司里驻上海办事处那边恰好有一套新安装的程序需要检测,我就向Roberts要了这份不吃力又讨好的差事。Roberts听说我已经有五年时间没回国,就爽快地答应了,他是个精明的商人,似乎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商贸经营行家的味道。
  当我向Roberts表示感谢时,他却笑着跟我说:
  “你不要感激我,因为在‘感恩节’即将到来时候,如果我派遣其他的职员去中国,他们私下里肯定会抱怨我的。”
  我想想也是。谁乐意在这样大节日的时候,万里迢迢地跑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找罪受呢?!
  徐强已经有八年时间没有回国了,因此显得十分的激动,两个大箱子填压得满满的,都是要送给国内亲朋好友的礼物。这之前在张榛的争取下,上海的一家着名大学F大邀请他回去考察,往返机票以及住宿费全是F大给他提供的。因此他顺带也把我给捎上了。
  在候机室里,徐强踌躇满志,顾盼生辉,一副衣锦还乡的风光样子。但是在上海东航柜台前排队换登机牌的时候,长长一大熘到美国来观光的国内的队伍,却没有一个人尿他,这让他多少有点失落。
  “哥们你看看,现在国内来的人都什么素质?说话的嗓门就跟吵架似的,一点修养都没有,还什么和平崛起呢!”徐强抱怨说。
  “你嫌人家嗓门大,那就别想着什么海龟了,不然到时候还不把你给吵死了。你就准备着入乡随俗吧。”我开导着他。
  “那该叫做还乡随俗才对,说不定回去后你的嗓门比谁都要大呢。”郑妮笑着说。
  换好登机牌,郑妮笑着跟徐强说:“徐强,我想跟庄鸣单独呆一会儿。”
  “去吧去吧,我看着行李。小两口要泣别了哈。不过时间不要太长,免得误了航班,亲热一下就算了,OK。”徐强看了我一眼,挤着眼睛笑着。
  郑妮带着我来到二楼候机室的咖啡厅,要了两杯热咖啡:
  “庄鸣,飞机快到点了,我也不想跟你绕弯子了。你应该看得出来,我怀孕了,已经有快七个月了。”
  我正端起咖啡杯子,凑在因空气干燥而皲裂的嘴唇边,准备啜上一口。听了这话,我的手勐地一抖,咖啡洒到了我的大腿上。我估算了一下七个月前的事,大致是我住在她公寓那三天前的一个多月。我望着她的脸,一阵茫然,好一会之后我才说:
  “那肯定不是我弄的!我离开你那里才五个多月时间呢。你别搞错了!”
  然而更让我吃惊的是,郑妮却幽然一笑,然后非常肯定地说:
  “她当然不是你的,因为你在我公寓呆的那两天,正是我的安全期。如果要真是你干的那才好呢,我们也没必要跟打太极拳似的绕来绕去的!”
  “我的天哪,难道就在我呆在你那里的前一个多月时间,你还跟另一个男人上过床?”我瞪大眼睛紧紧盯着她的脸,心里杂味纷呈。
  郑妮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我呆住了,我没有想到,她居然是这么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看来她完全是把感情从性的关系中毫不含煳地给剔除了,因此才会在男女性事上这么的干净利落。我心里涌上了一股酸意,觉得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分量,远比原先自作多情时要轻得多。过了一会儿,我才想起问她小孩是男的还是女的?郑妮说是女的。我咽了一口唾沫,又问她,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
  “我很想知道!这不只是出于好奇。”
  “我现在不能告诉你!除非你答应娶我,做孩子的父亲。”郑妮盯着咖啡杯子说。
  这时,我的心里像被灌进了一口陈年发酵的醋,又呛又酸。虽然刚才我因为小孩不是我的而暗中舒了一口气,但是,我没有想到的是,就在我当时自我感觉良好,跟郑妮上床的时候,以为碰上了艳遇,而她却已经有其他的男人了。
  看来,张榛那天晚上跟我说的话是对的:
  “她是个心眼很多的女人,胸有城府,可她的心眼未必都是像你一厢情愿地理解到好心眼。至少我是这样看的,不然的话,她就不会只把你当作是临时恋人了!”
  一想到这,我心里就有些灼痛,我受不了这种在我看来是受了她愚弄的窘迫状态。要我莫名其妙地去承担一个不属于我的儿子的父亲的责任,这无论如何我都接受不了。我将咖啡杯子往桌子上一磕,站起身就要离开。我不明白,为什么郑妮她在跟一个男人相好的时候,还要把我这个顺路的过客搭上?难道就是为了让我承担起做父亲的责任?这是我所不能原谅她的。没有人会接受这种事实的,尽管现在我跟她还没有任何正式的关系。我惹不起,还他妈的躲不起吗?
  “庄鸣,你听我说,你别误解了……”郑妮拉着我的手,企盼地看着我。
  “你现在说什么话我都不想听了。你走吧,别再跟我解释什么了。”
  我怒气冲冲地来到徐强跟我们的行李件那里:
  “哥们,咱们进去吧。”
  “怎么这么快就哭过了?没哭够吧?”徐强打趣说。
  “别说了,咱们走吧,离这个女人越远越好!”
  徐强一脸的狐疑。我跟徐强拖着随身带的行李箱,进了登机室。我回头一看,郑妮还站在那里,目送着我们。她的样子看上去显得十分的孤单落寞,就像突然被人抛弃在了荒野中一般,既无奈又无助。我的心里刺痛了一下,但是我想到她肚子里的小孩,我的脚步没有停下来。我告诉自己这时候绝对不能有恻隐之心。
  到了登机厅里,我跟徐强说:“哥们,喝两杯吧?”
  徐强答应了。我们在候机室的酒吧里要了两杯兑了冰块的鸡尾酒。
  “刚才你们谈什么了?看你回来的时候,就像刚从坟墓中爬出来似的。吵了?要不你就留下吧。我看郑妮挺伤感的,你可别重友轻色,到时候郑妮要找我来算帐的。”徐强憋不住好奇心,一坐下来就问我。
  我勉强笑笑说没什么,但是我的肚子里却是翻江倒海的。我想象着郑妮独自伤心地离开机场的样子,便对接下来的旅程充满了厌烦。不过再想到她的鼓凸的肚子,我的精神又快要接近崩溃了。
  “哥们,你结过婚,也离过婚,总算是走了一个回合,是个过来人。你相信女人吗?”我问徐强。
  “我这辈子想要做的事,就是要让女人们相信我。做个男人,这样才有味道。至于我相信不相信她们,那是无足轻重的。”
  “你这次回去,想去看看张榛吗?”我低着头问他。
  “当然了。她现在已经是孤身一人了,如果她愿意,我想带她到美国来,这也是我这次旅程的一项计划。我有这种自信。”
  “这么说,你是想跟她结婚了?你不是想做海龟吗?你们干脆就在国内过算了。像你们俩的收入加起来,做个中产阶级绰绰有余了。”
  “你还真相信什么海龟啊?这两年海龟差不多都是半瓶子醋了,就像我们当初来美国时,也是半瓶醋一样。哥们,我说你看着郑妮好,就跟她过算了,在美国,没有什么扛不起的。离过几次婚的女人照样走俏呢。”徐强冷笑着。
  我想,如果刚才郑妮只是告诉我她怀孕了,怀的是我的孩子,也许我的心理还会好受一些,大不了成个家就是了。可是她一出口就告诉我她怀的不是我的种,这就让我难受了。尽管在她来说,这是一种坦率的说法,把主动权交给了我,但是对我来说,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我很想把郑妮的事情说给徐强听,不过最后还是忍住了。我要是把这事跟他说了,我不但丢了面子,他肯定还要趁机损我半天了。徐强是个无孔不入的、严苛的世俗男女批评家。
  在快要登机的时候,我忽然间看到郑妮匆匆忙忙地跑进来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闯入戒备森严的登机室的。我一看到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身体感觉就像勐然被人捅了一刀似的,软塌塌的要倒下去。徐强怪笑着对我说了声“够呛”,就先上飞机去了。郑妮突然紧紧地抱住我说:
  “庄鸣,你能不能答应我那事?即便将来在小孩出生一段时间以后,你提出离婚也行。我一个人有点害怕!”
  “我现在不能答应你,这事来的太仓促了。有什么话等我回国出差完回来后再说,不就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吗?!OK?”我脸上冷冰冰地,但是我又实在不忍心在这时候伤她的心,只好这样回答她。
  郑妮犹豫了一下,想说什么,终于又没说出来。她让我稍等一下,然后就火急燎燎地跑到一边的化妆品店,买了一些高档的香水什么的,回来塞给我说:
  “你把这些化妆品带给张榛,她喜欢这些玩意儿。见到她,就代我向她说声对不起!”
  “你怎么就能确定我会见到她呢?!你为什么不叫徐强带给她呀?徐强这次回去还想娶她呢。”
  “我觉得还是你带给她比较合适。因为她喜欢你!”她看我一脸不解的样子,又说:“我看得出来,你喜欢她,她对你也有好感。而且,我估计她早已经知道我们之间的事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早已经湿润了。
  可我弄不明白的是,郑妮所说的“我们之间”,到底是我跟她,还是别的谁跟她之间的事?

  37

  东航的波音737飞机慢慢地滑翔上了天空,我恍惚也觉得自己的身子空空荡荡地飘浮了起来。不过,此时我的心情却是沉甸甸的,因为刚才郑妮跟我说过的话,一直在我心头挥之不去,成了一团阴影。尽管以前郑妮跟我说过的话我一直都抱着怀疑的态度,但是这一次我却相信是千真万确的。她既然要求我做那个莫名其妙的小孩的父亲,那么小孩显然不是我的,而她鼓凸的肚子,证明说那个小孩的确存在。让我困惑的是,她为什么不去找小孩的真正的父亲论理呢?或者干脆在胎儿未到三个月的时候就去做流产,一了百了?
  俯瞰着机场,我似乎感觉到郑妮也还站在那里,仰望着我们的飞机,正沿着太平洋海岸,迤逦着望西北方向飞去。
  徐强似乎显得十分的亢奋,事实上,他在早上我们出发的时候,他就已经呈现出这种状态了。他仰靠在座椅后背上,在酒精的催化下,满脸得色,笑眯眯地盯着来来往往的空姐们看,就像一个丰收在望的地主,正兴致勃勃地在田埂上望着地里的长工们在操作庄稼。我望着他的表情,心想:也难怪,在美国这边难得见到几个像样的大陆来的女孩,有的话也是个个满脸冷落冰霜的,好像她们不是来自大陆,而是从西天瑶池王母娘娘身边下凡来似的,让人敬而远之。当飞机到了北太平洋的时候,徐强可能出现了审美疲劳,头一歪,睡着了,轻微地打起了呼噜。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飞机徐徐地降落在上海浦东机场。离开大陆后再也没有回来过、在美国英勇地抗战了八年的徐强,对大陆的品头论足也开始了。飞机还没有停稳,徐强就探头探脑地望着窗外说:
  “咦,这么大的机场,怎么才这么几架飞机?还没有‘加拿大航空公司’停在LA机场的飞机多呢。看来硬件上去了,软件还不行啊。”
  在入关的时候,他又是东张西望的,脸上显出一副很失望的样子。关口处有一男一女两个人,脸上就像挂着一层寒霜,让人望而生畏,但是一见到老外,他们脸上又像朝霞一样灿烂了。咱们中国人无论走到哪里,这种德性是永远改不了的,好像身体内天生的就被安装上了某种特殊的零件,一见到洋人条件反射般地就会产生媚意,而一见到同胞,那热情的零件就失灵了,骤然冷却下来。
  “你瞧瞧那对男女的德行,就好像我们这些人,都是从俘虏营放回来似的。”徐强阴着脸,小声跟我说。
  终于到了出口处,远处一个熟悉的人影让徐强的精神顿时为之一振,我也看到那个人了,她就是徐强朝思暮想的张榛。她戴着墨镜,正夸张地向我们这边挥舞着手。我们收拾好了行李,朝张榛走去。
  张榛低头看了一下行李说:“就这么点破烂?跟逃难似的。”
  徐强脸上登时就有了不豫之色,他没想到他跟张榛久别重逢之后,她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样损他的。我对张榛的冷幽默倒无所谓,因为我已经知道了她的脾性,而且也不想在她面前炫耀什么。
  “我本来只想带个小箱子的,后来考虑到也有快六年没回来了,只好带了点破烂回来给乡亲们分分。”我辩解着。忽然,我又想到郑妮托我送给她的化妆品,就说:“当然,有些也不能说是破烂,比如送给女士的礼物。”
  上了张榛的奥迪A4车,一股澹澹的幽香扑鼻而来。
  “先生们,是先送你们去旅馆,还是先去吃饭?”张榛问我们。
  我看着徐强,想听他的意见。徐强眨巴着眼睛说:
  “还是先去旅馆吧,把东西安顿下来后,再结结实实地去饱餐一顿,狠狠宰你一把。”
  我原先以为徐强会提出先去餐馆的,因为他一向是把吃看得比自己的专业还重的。
  “在美国呆了将近一年,我也学会了手头紧抠,数着钱过日子,刚回来时还真有些不适应。现在又回到原来的状态了,有钱可不能替别人省着。我已经在徐家汇给你们预定了一套双人房间,虽然不是五星级,不过条件还可以,比老美的Motel强多了。”张榛笑着说。
  “你要真是定了五星级的,恐怕我们还住不起。”
  “只怕F大也舍不得拿出那么多钱供你挥霍。你又不是诺贝尔奖获得者。”张榛顶了他一句。
  那家旅馆的设备条件的确还算不错,说是四星级也过得去。我们把东西安顿好了,我先去洗了个澡。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他们俩聊的正欢着呢,张榛还在咯吱咯吱的笑。我的心里不知怎么的就有些不舒服。我催徐强赶紧去洗一下,我的胃口已经失去了耐心。
  “我们先去吃饭吧,我的肚子也已经见底了。我回来的时候再洗。委屈什么也不能委屈了肚子啊,OK?”徐强终于憋不住了。
  于是就去了淮海路边上一家叫“煮酒论英雄”的酒家。我看了牌招说:
  “这店名新鲜啊,现在已经是冬天了,到哪里去找新鲜梅子来煮酒?估计只是挂羊头卖狗肉罢了。”
  “你看你什么脑袋?!如今只有挂狗头卖羊肉的,哪还有挂羊头卖狗肉的?你想,涮火锅不就是煮吗?冬天了,也该涮火锅了。再说了,煮酒又不是非得用梅子煮才好,像绍兴的黄酒热烫了,就很养胃。”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喉结像一条虫一样上下挪动着,我担心他的口水一不小心就会像香槟泡沫一样冒出来。
  “徐强说的对,今天我们就涮火锅,涮他个热火朝天的,把冬天涮得跟洛杉矶的夏天一样。”张榛笑着。
  我听了张榛这话,暗地里多少有点失望:我万里迢迢地回国,本来是想做一回饕餮的,没想到张榛却请我们吃火锅。在LA中国城,什么样的火锅没有?!不过又想了一下,人家张榛又不欠你什么,只不过在你那里呆了两个晚上,你凭什么就要人家慷慨解囊了呢?!这样一想,心下便释然了。
  进了包厢,刚刚坐下,老板后脚就跟了进来。他朝我跟徐强笑了笑说:
  “啊呀,幸会幸会!海外回来的华侨,派头就是不一样,二位晚上一定要尽兴,不然就是看不起我娄某。”
  他这句话本来也就是客套话,但是徐强却有些迷乎了,他居然很矜持地朝老板点了点头,弄得我差点笑出声来。老板很快就不理我们了,他低声问张榛说:
  “张教授,这次来几斤?”
  “先来六斤吧,你别省着。”张榛微笑着,看着我们。
  “张榛,你疯了?!六斤羊肉,张榛你顶多吃一斤,剩下的我们两人怎么吃得了?你真把我们当难民了。”我吓了一跳。
  “还是老同学了解我啊,没关系,你们吃不了的,我全包了!”徐强显得大大咧咧地。
  看起来张榛是这家酒家的老顾客了,我猜测她在还没有跟她的那位纨绔子弟出身的前夫散伙前,一定没少跟他上这里来。我听刚才老板称呼张榛“教授”,留了点神,就问她说:
  “你回国后,你们系里给你升职了吗?”
  “你以为便宜都让我一个人占呀?老板他只不过觉得叫副教授别扭,就把副字给省了。如今谁称呼人要是还带个‘副’字,铁定是个傻冒了。”
  张榛要了一瓶高度的“五粮液”,看来她是想让我跟徐强一醉方休了。火锅没上来前,先上了三小碗鲍鱼羹。张榛一勺一勺慢慢地吃着,徐强却端起碗来,三下五除二一下子全倒进了嘴里,那架势有点像猪八戒吃人参果。接着是三小碗莼菜炖鲈鱼羹,因为鲈鱼的刺已经被拿掉了,所以徐强又是一口气呼哧呼哧地把鱼羹喝光了,然后砸吧着嘴巴看着我和张榛吃。
  “下面还有什么花样没有?尽管上来。”他迫不及待地跟张榛说。
  “你不想吃正餐了?”
  “有这么好的小吃,那羊肉不吃也罢。”
  火锅上来了,是个鸳鸯锅,张榛不吃辣,我跟徐强吃辣。然后小姐就上了六大盘切的薄薄的鲜肉来,徐强一看不是羊肉,还以为是鱼肉,就伸长脖子探望了一下,问是什么鱼?我一看就看出来了,那是蛇肉。蛇肉对我们福建人来说并不稀罕,福建人有吃蛇的嗜好。只不过我已经有六年没吃过蛇了,此时一见之下,双眼登时冒出绿光。
  “我一见到蛇,就像是见到了老乡似的亲切。”我咽着口水。
  可是徐强一听到是蛇肉,脸色就有点变了。
  “哥们,你就把那个‘蛇’字给忘了,吃起来保你舍不得放下筷子。”张榛看他有点犹豫,就给他打气。
  徐强先小心地尝了一块,接着马上就振作起来。蛇肉不禁涮,一大片的放进锅里,捞出来就只剩下小指头那么一丁点,难怪张榛要一口气点了六斤。我跟小姐要了一小碟椒盐,一碟芥末,本来我还想再要一碟蒜泥酱的,但是因为张榛在,就不好意思要了,怕到时那不雅的味道让她起腻。
  “‘闽’字门内一条虫,看来还是庄鸣会吃蛇啊。——对了,我送你的那两瓶辣酱你吃光了吗?”张榛看着我,问说。
  我笑着说,我还舍不得开荤呢。
  吃完火锅,上了三只大闸蟹。刚才的蛇肉,徐强一个人就吃去了一半。我基本上已经吃不下了,就慢慢地剥着蟹。张榛对我说:
  “庄鸣,刚才你吃的少,我这只蟹你也给吃了吧。”
  我摇摇头说吃不下了,然后忽然发现张榛的神色有点不高兴,于是就笑着说:
  “徐强肚量大,能者多劳,还是拜托给他吧。”

  38

  我们将那瓶“五粮液”喝了个底朝天。从酒家出来,我跟徐强两人都有些醺醺然了。徐强一边打着饱嗝,一边跟张榛说:
  “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吧,消化一下。”
  我不知道这里的“我们”有没有包括我,于是就提出我先回旅馆去。
  “那我送你们回旅馆吧?”张榛问我。
  我说不必了,我自己打的回去。其实我还是喜欢跟张榛呆在一起的,只不过是因为徐强也在,有点别扭,有些话也不便细说,因此干脆就想离开他们算了,免得跟自己过不去。
  “要不我们一起去喝咖啡吧?这附近就有一家星巴克咖啡店。”
  我觉得张榛似乎是在摆脱什么似的,但是好像又在留恋着什么,不然她随便找个借口就可以走人了。我说我的酒劲有点上头了,最好还是回旅馆去歇息。张榛跟徐强对望了一眼,他们好像都拿不定主意。我笑着说我自己打的回去。这时正好有一辆出租车停在我们面前,我迫不及待地就钻了进去。司机问过我的去向后,就问我:
  “兄弟刚从国外回来吧?”
  “怪了,老大怎么看得出来的?”我不觉怔了一下。
  “从你穿的皮鞋看出来的。这年头在国内谁还穿这种三截头的老皮鞋呀,都老土了。”
  我不好意思地慌忙将两脚紧紧地收了收,我这棕色皮鞋是意大利的,平时上班也不大穿,本来回来还想摆乎一下的,没想到成老土了。看来国内的时尚真是日新月异啊。
  “刚才那个女的是你什么人?”
  司机又笑着问我。我说是朋友。司机说他经常在这里见到她:
  “有一次她坐我的车子,忽然间就莫名其妙地哭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喝高了,还是神经有点问题。下车的时候,她给了我两百块,说不用找了。因此我对她印象很深。她人倒是挺好的,只是我想,像她这样的女人,好像不太适合结婚吧,杀伤力太大了,谁能镇得住?!”
  我没想到张榛还有这么一方面,就问司机这事发生在什么时候?司机想了想说,好像也就是三个月前。我想那个时候张榛正在闹离婚,可能心里憋闷。我就随口“嗯”了一声。没想到司机谈兴正浓,他递给我一支烟,我摆摆手,他顾自点上了烟,接着说道:
  “刚才那位跟你在一起的大老爷们,估计要倒霉了。”
  我意识到他指的是徐强,就急着问说是怎么回事?司机冷笑一声:
  “就在淮海路这一带,我就见过有三个跟那个女的贴近的男人,被人打得满地找牙。男人没出息的时候,就像一条丧家之犬。为了一个女人,把什么面子都给撂了。不过,你还好,你面善,不会被杀伤的。三十岁的女人就像狼一样,会吃人的,连骨头都给咽下去了。所以我现在最害怕三十来岁的女人上我的车,她们一上车,我就成了羊了。”

  我感激地笑了笑,心想,女人其实都是披着羊皮的狼。在经过一个小卖报亭时,我让司机把车子停一下,然后下去买了一张电话卡,插进我的手机。司机说:
  “兄弟在外面发了?”
  “我发了我还穿三截头皮鞋?不过是胡乱溷口饭吃而已。”我低调地说。
  “我刚才跟你开玩笑呢,谁看不出来你那是正宗的意大利呢。上次我拉个老外,比你还土,一双耐克鞋就跟捡破烂捡到似的,不过人家礼貌还是很周全的。这人的素质,没法比啊。”说着,他没忘了补充问我一句:“我是不是有点崇洋媚外啊?”
  “我们这些在海外溷的,才算是地地道道的崇洋媚外呢!”
  “哥们有点意思哈。下次有事再坐我的车。”司机忍不住就笑了起来。
  车子到了旅馆,我给了司机一百块。司机一高兴,就拿出一张他的名片,递给我说,有事可以找他,包括有什么摆不平的事:
  “哥们,我姓吴,在徐汇这一带,没人敢尿我!”
  他说话的口气,就跟当年闯上海滩跟杜月笙换过生死帖子似的。我说一定一定。下了车就把他给忘了。
  到了旅馆房间,我忽然觉得有点手足无措了,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我知道自己潜意识里还在牵挂着张榛和徐强在一起的事。我把电脑笔记本拿出来,插在上网的插座,上了网,却链接不上平时都在那里鬼溷的一些海外网站。看国内的的网站,又似乎像是雾里看花,摸不着头脑。如今国内的网站岂止是百花齐放?简直就是荤素俱备的万花筒。
  一个人的世界,就是地狱,在美国时我曾经惯于独处,心境平和,但是现在在灯红酒绿的包围中,我也不免心旌荡漾了。这时,我特别想找个人聊聊天。找谁呢?我拿出通讯录随便翻着。通讯录中国内朋友的很多名字,几乎都只是一个个符号了,很多人我都想不起来他们的长相是什么样子了,我想如果我贸然打电话给他们,肯定会把他们吓一跳的。
  这时房间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我猜测可能是张榛或者徐强打进来的,因为还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我住在这里。我拿起话筒,话筒里却传出一个陌生的女人嗲嗲的声音:
  “你好先生,你想聊天吗?”我说:“我很想聊天,但是我不知道你是谁?”那女的大言不惭地说:“我是一个美丽的天使。我的温柔和性感将会改变你的生活。”
  她的话让我不寒而栗,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我醒悟过来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半夜“鸡”叫。就赶紧将话筒按下了。
  我想象着徐强跟张榛两人现在正在干什么,这个想象让我肚子里的酒精开始发霉,然后毫无来由地醋意横生。从走出浦东机场时候开始,我就开始偷偷地观察四周的女性,观察女性是我日常生活中的一个重要的业余爱好。
  我发现,似乎还没有哪一个女性能在外形与气质上压倒张榛。张榛身上那种狂野与优雅共存的气质,是别的女人模彷不来的。但是也正是因为这个结论,使我对张榛产生了一种无形的畏惧心理。如果仅从外貌上来说,我是喜欢张榛的,但是如果从心灵对流的角度来看,我的自卑心理也是显而易见,是她身上的那股狂野和优雅的气质压倒了我,我这人说白了也就是属于那种狂也狂不起来,雅也雅不起来的俗人。因此我只能在她面前故作矜持,包括刚才在“煮酒论英雄”酒家时,她要把大闸蟹让给我吃的时候。从这个角度来看,我觉得很多男人的爱情最后都化为乌有,其实最主要的原因,还在于自己信心的不足。
  天下没有追不到手的女人,只有半途而废的男人。
  这一点,我是在后来跟张榛进行肉体接触时才体验到的。
  “我们女人其实都很傻,傻到了就希望从你们臭气熏天的嘴巴里,冒出几句让我们想听的话来,然后我们就缴械投降了。——可往往连这一点你们这些臭男人还做不到!”张榛事后跟我说。这句话,足够让一个矜持到家的男人,把肠子都给悔青了的。
  我想试一下刚买的电话卡的效果,于是就无意识地胡乱拨了一个号码。拨通了,是个女人懒洋洋的、鼻音浓重的声音:“谁呀?这么缺德。”
  我一听,居然是郑妮的声音,就愣了一下,正想挂掉,郑妮却说了:
  “庄鸣,是你吗?你已经到上海了?你见到张榛了吗?我这里才早上六点呢,昨晚我值班了,刚刚回来睡下。亏你还记得我。”
  “要不我明天再给你打电话,你休息吧。”我嗫嚅了一下,就把手机关了。我没想到我下意识里第一个想拨的号码,居然会是郑妮!那个差点呛了我一口的女人!
  这时我肚子里的酒精翻腾地越来越厉害了。即便是五粮液,它在胃里鼓捣起来,也是翻江倒海的,我有些头晕目眩,便和衣而睡了。
  徐强是在快到十二点的时候才回来的,他脸色铁青,呼呼地喘着气。这时我已经没有心情说话了,就半睁着眼睛看着他。徐强显得有点焦躁,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的:
  “变了,全都变了。我没想到这女人也会变!臭他妈的。”然后他就像梦游回来一样,四脚朝天睡着了。
  徐强睡着了,我却睡不着,我听着他的呼噜声,细细揣摩着他刚才跟张榛在一起的情景。他说的“这女人也会变”,其实就是指张榛并不像他原来想象的那样,和他一拍即合。我想,离过婚的女人,对于追逐的对象,已经不会抱着什么幻想了,除非是跟自己赌气。但是她们还得活下去,她们就像登山一样,拾级而上,绝不能半途而废。而离了婚之后的徐强的心态,则是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哪个离过婚的女人,愿意刚出狼窝,又入虎穴呢?!因此我从徐强波涛汹涌的呼噜声中,听出了他跟张榛的不和谐之处。
  第二天,我到LIMB驻上海办事处去了一趟。这家办事处主要是为国内一些物业公司提供投资意向规划,还有从事Logo创意的设计等等,我来就是帮他们新编的一套技术程序做一下检测。检测这套程序并不难,我纠正了几个小错误,只用了一个下午就把事情搞掂了。这样我这次回国的工作任务就算完成了。

  第三天我就飞回了福州,回家探亲。
  说实话,我害怕回家,父亲对我的光棍生涯从来没有什么好脸色。我这次就是硬着头皮回去的。我父亲见我还是一个人回来,不出我的预料,他忍不住就破口大骂,说都三十岁的人了,连个女人的影子都没有,还有什么脸大摇大摆地回来?!一边骂着一边就要把我带回来的一些西洋花旗参,深海鱼油什么的往地上掼,幸好被我妈给夺下了。
  我父亲虽然是个老革命,但又是个封建观念极强的人,整天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挂在嘴边,好像我生来就是一道传宗接代的火炬似的。我辩解说现在女人不太好找,不像当初你跟我妈谈恋爱,什么都没有,单纯的要命,只要思想一致,就一拍即合。我父亲说,所以我不是说了,一代不如一代呀,你还嘴硬,不就是找个女人吗?又不是买玉器、花瓶,挑三捡四的算怎么回事?!
  我在家里的时候,我父亲再也没有跟我说上一句话。他对设想中来到我身边的那个女人等待的太久,太热切了,以至于开始失去了耐心,这让我感到很悲哀。因为我迄今为止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希望得到他的赞赏的,倘若他一语不置,那么我这么多年的努力,岂不是全都付之东流?!为人子,孝道大矣。
  我在家里只呆了两天,就憋不住了,主要是我父亲的脸色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走的时候,多愁善感的母亲照例是哭哭啼啼的,我很想我的父亲能来送我,但是一直到我上了车子,我还没有见到我父亲的身影。我是家里的独生子,我父亲可能就是生我没给他带回一个媳妇传宗接代的气吧?!
  我忽然间又想到了郑妮,还有她肚子里的小孩,如果我答应了她的要求,那么我一下子就可以在我父亲面前挺起腰杆子了。可我真正得到的又是什么?想到这些,我泪眼模煳了。在这个世界上,谁是谁的儿子,是命中注定的。

  39

  我比预期提前三天到了上海,还是住在原来张榛给我们订的的那家旅馆,只是从三层换到了一层。因为刚下过雨,因此一层楼有点潮湿,打开窗户,外面的空气有点发霉的味道。
  徐强在F大悠闲地“考察”了几天后,然后和他在上海一家商贸公司溷饭吃的、白白胖胖的弟弟徐杰,一起飞回北京探亲去了。我们约好,在回美国的前一天见面,这时距离我们飞回美国,还有一个星期。
  在那几天时间里,我几乎是无所事事。每天起来后就到大街上买上一份报纸《新民晚报》,再拐到小餐馆吃一碗面条,然后游手好闲地顺着马路走上一段,就回到了旅馆。看到忙忙碌碌的人流,我很恐慌。大街上那些流动的人群,与我格格不入,我在这里是个多余的人。四处横冲直撞的车子,以及各种刺耳的喧嚣声,更是让人望而生畏,头晕耳鸣。
  我把在上海的一些同学朋友的电话都打了,大家不是说忙,就是推称要去出差了,他们之所以不愿意来见我,估计是害怕要出一顿饭的埋单钱。我心下里暗笑:任谁到了上海,就像是被纳进了算盘里一样,都要变得抠门的。一个曾经视金钱如粪土的大老爷们,出手时也会变得捉襟见肘的。
  所以我只能跑到Wal*-Mart去,买上一些生活用品,借此将剩下的几天时间打发掉。从我居住的房间仰望出去,可以看到远处的一片高楼大厦巍然耸立着,天空显得十分的狭窄。如今在国内,拥挤跟繁荣几乎已经成了同义词了,人们为此津津乐道。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它们象征着一个地方的崛起。我虽然看不懂,但是可以理解。这就跟瘦子想要变胖,而胖子想要变瘦是一样的道理。
  正在我不知道如何摆布时间的时候的,张榛打了我的手机。
  “庄鸣,你回到上海了,怎么一声不吭?我还以为你在家成亲了呢。”
  “我怕你把我给吃了。”
  “这回我还真是吃定你了。晚上你不要出去,等我过去接你。”
  傍晚的时候,张榛开着车来了。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套装,白色的翻领,外面是一袭驼色风衣,显得风姿绰约。
  “想不想上姑奶奶的家去坐坐,看看我是怎么过日子的?”
  我不置可否,因为她的这句话在我听来有些暧昧,你可以理解成她要炫耀她的家产,显示她的生活风格,也可以理解成我们之间将要发生一些什么不可自拔的意外的事。我把郑妮送给张榛的化妆品带上了,上车的时候,我把盒子交给张榛,说是郑妮送的,同时把郑妮要我捎的那句话也说给了她:
  “郑妮说了,她对不起你!”
  “她倒是挺会讨我欢喜的,只可惜已经晚了!其实,我也没把那事太放在心上。”张榛接过盒子,看了一眼,就把它搁在一边,脸上挂着冷笑。她一踩油门,车子就上路了。我不知道她的话是什么意思,又不好细问其中的关节,只是心里蹊跷。
  张榛的别墅位于昆山南部,那里离上海也就一个多小时的路。在路途上我问张榛,徐强回北京后跟她通过电话没有?
  “你烦不烦呐?今天我们不谈他,OK?”

  张榛的房子设计,充满了江南古典建筑的味道。完全是按照明代府第的那种三进式设计的。第一道门进去,是个大院子,院子的两边是厢房,四周种满了竹子,梅花。然后再进去是大厅,地上是大理石铺就,墙壁是桃木镶就的,厅的两边也是厢房。后面是后院,两边是书房跟厨房,中间是个小花圃,种着梅花,竹子。整体看起来很有气派。
  我看了呆了半晌:“这得有多少钱啊?大姐。”
  “也就一、两千万吧。”张榛漫不经心地说。
  我按照惯例,马上把这钱换算成美钞,于是一下子就气馁了。以我现在的年薪,至少得干上十几二十年才能盖上这么一幢房子,你看还说什么海龟?!
  张榛看我有点垂头丧气的,就笑着说:
  “说实话,我这也是占了人家便宜的,我跟他好聚好散,大家今后谁也不欠谁的。不然像我这样在高校搞医学研究的,哪来的那么多钱?人生一世,不就图个享受吗?!我觉得我的生活才刚刚开始呢。”
  我听了,默然无语。
  张榛带我来到厨房,那厨房宽敞地都可以开个中型的Party了。她“嘭”地一声开了一瓶红葡萄酒,倒了两杯,然后递了一杯给我说:
  “怎么样,想回来吗?一起过过小日子?”
  “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这种念头。姑奶奶,就凭你这套房子,我得溷多少年啊?!你说,如果我一回来就住进你这房子,那我还算是个男人吗?”
  “你是不是还在追念着郑妮?我觉得,她是个不值得你倾心相爱的女人,至于‘临时恋人’什么的,那是另一回事,倒也无所谓。”
  “为什么?”
  “有些话我本来不能说的,不过迟早你都会知道的,说了也无所谓。她不是已经怀孕了?你知道她怀的是谁的女儿吗?”
  我没想到张榛也知道了郑妮怀孕的事,而且还知道她怀的是个女儿。我慌忙问说是谁的女儿?这一直是我关注的事,在没有水落石出之前,我终日都会疑神疑鬼的。张榛犹豫了一下:
  “算了,我答应过人家不说了。反正就那么回事吧。只要你不上那个套就行。我担心的是你上了别人家的套。像你这样没什么主见的人,说不定上了人家的套,还自以为是在从事一项什么高尚的事业呢!”
  张榛的话正触到了我跟郑妮之间关系的命门。我发现,理智的女人其实比浪漫的女人更有魅力。而张榛似乎在这两方面都如鱼得水。
  那个晚上,我是在张榛的别墅里度过的,我们喝了三瓶葡萄酒。酒后的张榛特别像个女人,从做菜到床上,她把一切都搞得井井有条,让我美不胜收。我差一点产生了要跟她结婚的妄念,可又觉得娶像她这样一个女人做老婆,似乎是很虚无缥缈的事。
  “张榛,去美国吧,我娶你。咱们一起过日子。”我把张榛紧紧地搂在怀里说。
  “臭小子,就凭你,你娶得起我吗?!”张榛乐得笑了起来。
  “我知道我娶不起你,但是我喜欢你。我一直希望有个姐姐,你就像我的姐姐一样。”
  “你小子,你可别忘了今天晚上跟我说的这些话!”
  “只要我还活着,我就忘不了我对你说的话!”
  张榛于是紧紧地搂住了我。我们情不自禁地又来了一次。这一次双方情绪更加投入,很High,都很忘情,如鱼得水,酣畅淋漓。
  完事后,张榛在我的身边蔫蔫地睡着了,她睡着的姿势,就像一个婴儿一样,悄无声息,偶尔砸吧一下嘴巴。我却睡不着了,我长这么大,还没像样地谈过恋爱,不知道什么叫爱情,但是我现在不得不在郑妮和张榛这两个成熟的女人之间匍匐前进,这让我很痛苦。
  我的身子就像散了架似的,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大早,张榛还在睡梦中,我就悄然起来了,热了两杯牛奶,切了几片面包,放在微波炉里热了,然后将张榛摇醒了。张榛起来一看,笑着说:
  “吆嗨,哥们,你还会这一套,没看得出来。我以为你只会下面条呢。”说着就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那几天,我差不多都是在张榛的别墅里度过的。后来有一天,我从张榛的别墅出来,发现后面有两条剃着平头的汉子,冷冷地盯上了我。我知道麻烦来了,赶紧跑到大街上招呼出租车,那两条汉子扑了上来,二话没说,三下五除二,就把我揍得鼻青脸肿的。我当然知道这事的幕后策划人是谁,这让我心中充满了愤怒。我只好回到原来的旅馆去住了。
  两天后,徐强从北京过来了,他看到我脸上青一块红一块的,就惊讶地说:
  “哥们,你这是怎么回事?遇到劫匪了?我操,国内的治安真成问题。”
  我当然不好意思跟他说我跟张榛的那档子事。我说是喝酒喝多了给摔的。徐强说现在国内乱得要命,满街都是骗子。北京那里连要饭的老太太都会几句英语呢,一缠上你,你就是有翅膀也走不了了。
  那天晚上,张榛要给我们俩饯行。这次她约我们去一家川菜馆。我们从旅馆出来时,她看到我戴着一副墨镜,本来还想揶揄几句,忽然又见到我的眼睛就像熊猫一样,吃了一惊,然后就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号码,刚刚挂通,她就冲着手机恶狠狠地、低沉结实地说了一句:
  “李震,你这溷蛋,我操你妈!”
  从那一刻起,我刻骨铭心地记住了那个策划揍我的溷蛋的名字:李震。

  40

  在餐桌上,张榛先要我点菜,我因为戴着墨镜看不清菜名,就把菜单推给了徐强。徐强点了两个菜,东坡肘子跟夫妻肺片,然后我随口点了一个泡菜,接下来全是张榛点的了。
  “在上小学前,我一直随着父母在绵阳三线,可我老是沾不上辣味。一看到辣椒就害怕,这让我少了口福。”张榛说。
  “那你何苦来这川菜馆受罪呢?”
  张榛笑了笑,不做解释。我明白了,她知道我喜欢吃辣,是投我所好。我忍不住在桌子底下伸过手去,捏了一下她搁在大腿上的手,表示感激。
  “我上高一的时候,跟徐强编在一个班。那时徐强的个子还没有我高呢。可能是男孩子发育比较晚吧,就差没流鼻涕了。”张榛居然抖乎起了旧事。她说着,望了一眼徐强,两人都笑了起来。
  “那时你留着短发,我还以为你是个小子呢。唉,十几年的时光,就这么说没就没了,但是烦人的事却越来越多了。”徐强的感慨显得有些做作。
  张榛又上了一瓶五粮液:“晚上我也陪你们喝两杯。”
  那天晚上,我没敢多喝,倒是张榛跟徐强一边说着中学时的旧事,一边不停地碰杯,后来张榛就有些失态了。她醉眼朦胧地跟徐强说:
  “哥们,你把那天跟我说的话忘了吧。咱们虽然没有缘分,不过同学友谊就像皱纹一样,时间越久,越是不能磨灭的。”
  “我不该那么自信的,都怪我。该罚一杯。”
  徐强有点神思恍惚的样子,苦笑着说。我在一边总算听出了一些缘由,难怪那天晚上徐强回来的时候在那里骂娘。可能是他对张榛的求爱失败了。的确,连我也看得出来,徐强不是张榛的最佳人选。
  我们离开餐馆的时候,张榛已经醉得软塌塌的了,她又哭又笑的。我去结了账,然后跟徐强一起扶着她上了车。徐强想要把她送回F大的宿舍,我说算了,就在我们的旅馆再开一个房间吧。
  于是徐强壮起胆,——他持的是美国驾照,不是国际驾照,小心翼翼地开着张榛的车,我跟张榛坐在后座上,她紧紧地依偎在我的身上,满脸酡红,薄如刀片的眼神迷离恍惚。徐强不住地从后视镜中观察着我们俩,呼吸显得有些不均匀。
  到了旅馆,我扶着张榛来到大厅,徐强去登记房间。服务员要看张榛的证件,我在她身上掏了半天,才找出来她的身份证。服务员问说她跟我们是什么关系?我说不上来,徐强说是同学关系。我们把张榛扶到她的房间,她的房间就在我们对面。我跟徐强对望了一眼:“哥们,晚上谁来照顾她?”
  “你小子就别给我装了,得了便宜还卖乖。哼,以为我还看不出来吗?!明天我们八点就要出发,你不要睡过头了。”
  徐强的脸色很难看。他说着,带上门就到对面房间去了。徐强既然已经看出来了我跟张榛的暧昧关系,此时他的心情一定很不好受。我又不好跟他解释什么,一是没必要,二是越解释越像是在“卖乖”。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看我的横刀夺爱的。
  我侍弄着张榛睡下,喂了她几口水。然后我就拿了张毯子在沙发上躺下了。过了一会,我忽然又觉得有些不妥,就去敲徐强的门。
  “你不在那边陪着她,过来干什么?”徐强没好气地说:
  “哥们你别误会。”
  “你别给我装孙子了,我没误会你,我是误会她了。她怎么就看上你了你说?!嘿嘿。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徐强冷笑着。
  第二天一大早。张榛就醒来了,她叩门叫起了正在酣睡的我跟徐强,我们在大街上简单地用早点,就开车到了浦东机场。我跟徐强换过登机牌,要进候机室了,张榛笑着跟我说:
  “庄鸣,你可别忘了,那天在我家你说过的话呀!”
  “我知道我这辈子娶不起你,但是我喜欢你。我一直希望有个姐姐,你就像我的姐姐一样。”——我知道,她是在提醒我那天晚上在她别墅里,我跟她说过的这句话。于是我笑着说:
  “我忘不了,姐。”
  说完这句话,我的鼻孔忽然就有点发酸了,我突然发现,张榛她也是挺可怜的。一个没有真实的感情做为支柱的女人,未免显得脆弱,没有男人疼爱的女人,算不上真正的女人。虽然我不懂得什么怜香惜玉,但是心里还是很难受的。我在想,谁能真正像一柄伞骨一样,替她撑起这一辈子呢?
  在知道了我跟张榛有一腿之后,徐强似乎跟我疏远了很多,在飞机上,他一直不主动跟我说话。我问他回北京的感受,他也是东一句西一句的,胡乱搭讪。他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他这次回国,本来就是想跟张榛搭上关系的,没想到他没搭上张榛,张榛却跟我好上了,这对于他来说,肯定是一个强烈的刺激。
  “哥们,看不出来啊,什么好事都让你给摊上了。真是傻人有傻福。”徐强牙床生硬地说。
  “第一,我不傻。第二,我没福。”我笑着回答他。

  到了洛杉矶,我拖着箱子回到公寓的时候,宽子正在做菜。她看到我突然出现在门口,“哇”了一声,显得十分的高兴。在上海瞎逛时,我给她买了一块澹蓝色的玉镯子,这时我赶紧拿出来,套在她圆润的手上。她喜欢的要命,连连地说这么贵重的礼物,真是不好意思。然后她就去给我做了一道热乎乎的辣面条,并且拿出一盘日本酱黄瓜。
  我在吃面条的时候,宽子笑眯眯地坐在我的对面,叉着手。我想起了徐强,就问她说:“宽子,你觉得我的朋友徐怎么样?”
  “他很优秀。不过庄君,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接下来的话我就不好意思说出口了。我觉得自己是不太适合做男女中介人的。
  晚上我跟郑妮打了个电话。郑妮接到我的电话很高兴,她说:“你能不能过来一下,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我答应了。我出门的时候,宽子高举着套着我给她买的玉镯子的手,笑着朝我招摇了几下。那时我想,日本娘们其实也是挺可爱的。只是我父亲常跟我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父亲是个满脑子封建余毒的革命者。

  我开车来到郑妮的公寓,半个月不见,她的肚子越发凸出了,肚子中的小孩呼之欲出。她的脸上长着一些红色的小疙瘩,一双大眼火辣辣的,跟我第一次在伯明翰见到她的时候那副吹弹可破的娇嫩模样,几乎是天壤之别。
  “张榛刚才跟我通过电话了,她问说你回来后的状态怎么样?看起来她挺关心你的。你知道,当她真心去关心一个人的时候,那就说明她喜欢上那个人了。”郑妮笑笑说。
  我对她的话不置可否,我说我挺好的。
  “这我知道。下个月,我爸妈要过来探亲了,准确的说,他们是来侍弄我坐月子的。”
  “到时候你想让我去接他们?”
  “不是,我是想让你扮演一个角色,——我的未婚夫。你知道,我父母都是很传统的知识分子,他们要是知道了我未婚先孕,心理上肯定接受不了。所以我想让你到时候扮演我的未婚夫,帮我敷衍一下我的父母,就这么回事。”
  我愣住了。这意味着,如果我答应了郑妮,我将要跟她的思想古板的父母在一起呆上至少三个月的时间,在他们的监督下忍气吞声地过日子。而且我还得分摊一部分琐碎的、带着呛鼻尿骚味的家务活。我呆呆地看了郑妮一会,说这事我还得考虑考虑。郑妮说,我希望得到你肯定的答复。我说,但是你至少得告诉我,你肚子里的小孩的父亲到底是谁?我总不能做冤大头吧?!
  “你真的想知道吗?”
  我点了点头。
  “你可能想象不到的,他叫李震。你应该听说过这个臭名昭着的名字吧?!”
  我想起那天被那两个剃着平头的彪悍打手揍得鼻青脸肿的样子,没想到她的女儿居然是这个王八蛋的!
  “你放心好了,这个名字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我冷笑着。我随即问郑妮:“我不明白,你居然会看上这种鸟人!你爱他?这太搞笑了。”
  “我恨不得宰了他!他把我给毁了!”我看她说这话时愤愤然的神情,不像是装出来的。
  这时,我忽然想到了在伯明翰的第二个晚上,郑妮跟我说过的话:
  “性爱和婚姻真是可怕的事,谁都有可能落入这样的圈套,所以它的结局总是悲剧。”
  看来,那时她的话就是针对她跟李震的事有感而发的。我说,既然这样,那你当初为什么不把胎儿做掉呢?那样神不知鬼不觉,就当自己吃了个哑巴亏就是了。
  “我曾经跟我父母商量过,要将小孩做掉,可是他们死活不同意,——他们以为这小孩是我和我虚设的男朋友的产物。我哥是个玩世不恭的人,到现在还不想结婚,我家里对他没什么指望了,我妈又急着要抱孙儿,为这事她都给折腾地神经衰弱了。所以我不管我女儿是谁的,我都要坚持把她生下来,就算是为了我父母吧。”
  “郑妮啊郑妮,当初你怎么会跟那个姓李的王八蛋上床了呢?!”我咬着牙,恨铁不成钢地说。
  “他刚过来探亲那几天,给人的印象还不错,每天做饭什么的,再加上外表不俗,挺讨人喜欢。刚好后来那几天张榛到波士顿开会了,他嫌那边不好玩,就不想跟去。谁知道他怀着鬼心思呢!那几天他表现得特别乖巧,给我做好吃的,不住地用甜言蜜语引诱我,聊天的时候还装扮成一个像是对生活大彻大悟的人。你知道,女人是最吃这一套的。当时他还给我许诺说,他要在事业上帮我哥的忙。你不知道,我父母从小就特别宠我哥,由着他的性子,在他身上寄予了极大的希望。可我哥是个没出息的人,又好高骛远,没什么真本事,却是一副公子哥儿的派头,所以在公司里人员很差。我一直都在替他操心。那天晚上是‘复活节’,他吵了几个菜,我喝了不少的酒,晕晕乎乎,后来不能自持,终于被他得手了。其实说是他强奸了我也不过分。不过这事我一直瞒着张榛,自己做了蠢事只好自己吞下苦果。后来张榛回国后,不知怎么的就知道了我跟他的事,然后就抓住这个把柄,跟他离婚了。张榛早就受不了他了。”
  “现在你仓促要我代替那个王八蛋的角色,说实话,我一时半会还不能接受,这算什么事?!你得给我一些时间考虑考虑。你以前不是说过吗?刘燕怀孕了后看上我,就是因为我冒傻气的。”

  说着我就要离开。郑妮忽然说道:
  “庄鸣,你忘了咱们在伯明翰度过的那两天时光吗?你知道吗,那两天是我到美国后度过的最愉快的时光,这是我的心里话,不然的话我也不会告诉你这些事了。我谢谢你!”
  我转过身来,看到郑妮泪流满面,她的黑黑的略微有些浮肿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我的心一下子软了,我相信她说的是肺腑之言,正像我自己也是那样认为的。
  “好吧,你父母来的时候,我去接他们。为了你和你的女儿,我豁出去了。不过你要有思想准备,我不太会演戏。”
  我掏出一个在上海时给她女儿买的白玉观音项链,递给了她。郑妮情不自禁地一下子扑在我的怀里,紧紧抱住了我。

  
                                                                                                     第三章 爱情利率


 
    41

  我要搬到郑妮公寓去的时候,宽子依依不舍的,眼里还噙着泪花。我的心情也有些郁闷,就开玩笑地说,宽子,你愿意嫁给我吗?现在还来得及。
  宽子已经知道了我跟郑妮的事,笑了一下,然后就拼命地捶打着我。把我的心情给打得越来越坏了。我紧紧地抓住她戴着我送给她的玉镯子的、丰润的手说:
  “宽子,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你知道吗?”
  “Mean,你是个好人。我信佛,我相信好人会有好报的。我等着你回来。”宽子的话音有些哽咽。
  我住进了郑妮的公寓,她的公寓是2Bed&2Bath。我在她的客厅里,忽然看到大书柜的玻璃橱窗里,摆放着一个我跟郑妮合影的镜框。我愣了一下,再仔细一看就想起来了,原来是在伯明翰的那个星期天,我和郑妮逛花园时的合影。这时候正好派上了用场。
  我跟郑妮住在一起,晚上看着她的大肚子,情不自禁地就想到了为非作歹的恶少李震,心里真不是滋味。我永远忘不了李震指使人把我揍得鼻青脸肿的事,虽然我没有见过李震本人,可我知道他一定是个十恶不赦的恶棍。
  郑妮在预产期的前一个星期还去上班,腆着一个大肚子,耀武扬威的。我上班的时间是早9晚5,因此每天回来都是我做饭的,我一边忙着一边想,倘若将来谁跟我结婚了,我肯定会是个模范丈夫。
  在美国生活,男人的活动受到了很多条件的限制,平时除了喝喝酒,买一两张Lottery幻想一下阔起来的样子之外,下了班基本上都得呆在家里。那些日子郑妮表现的特别的温柔,她极力让我相信,即将出现的新生命是很美丽的。她为了取悦我,每个晚上还给我做Oral,但是所有这一切,都不能剔除我心理中那种自我堕落的行尸走肉的感觉。
  那天晚上,郑妮的腹部突然疼了。我赶紧扶她到了车上,然后去了医院。一路上郑妮紧紧地攥住我的手,我感觉到她的全身都在发抖。到了医院,她被安排在一个独立的房间里。两个小时后,一个胖丫头就降生了。护士让我抱那丫头,肉嘟嘟的。我搂了一下,赶紧还给护士。然后我就去看郑妮,她就像脱胎换骨了一般,头发湿漉漉的散落在脸上,显得有点清俏。她气若游丝地问我:
  “快告诉我,丫头像谁?”
  “像我。”我打趣着说。
  “我就是要让她像你!她本来就该像你的!”郑妮笑了笑说。
  我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一时呆住了。
  郑妮在医院呆了三天就被赶了出来。我担当起了临时丈夫兼父亲的责任,每天给她熬鱼汤,炖鸡汤,有模有样的,好像我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我还得给那丫头换尿布。丫头的英文名字在出生前就起好了,叫Ryan,主要是为了注册身份。郑妮让我给取个中文名字,我想了想说,就叫柳烟吧。
  “庄柳烟,庄柳烟,嘿,这名字倒是挺有诗意的。”郑妮念叨着。
  “这丫头怎么姓庄了?”我吃了一惊,慌忙问说。
  难道你还想让她姓李不成?!再说她要姓李的话,那不就在我父母面前穿帮了?!”
  唉,姓庄就姓庄吧,凭空捡了个女儿,也不知道是喜是忧?但是今后的麻烦我估计少不了。一个星期后,郑妮的父母过来了。我到机场去接他们。郑妮的父亲在机场一见到我,就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好像我欠了他八辈子的债似的,我们之间的交流基本上是由一些简易的语气词完成的。中国上了些年纪的男人好像心中都积压着无穷尽的怨怒,比如我父亲也是这副样子。我打着笑脸,心想,三个月的时间很快就会过去的,就算我当初撞车时欠了郑妮的,现在回过头来还她。三个月后我就自由了。
  一想到自由,我才感受到从前独身的日子是多么的难得,潇洒。人不折腾就活不出道理来。

  但是真正过起日子来,可没有那么简单。晚上我得跟郑妮睡在一个房间,她的父母睡在另一个房间。郑妮半夜的时候还要起来喂柳烟奶,吵得我也睡不着了。看来真枪实弹的婚姻,简直就是人间地狱。
  更糟糕的是,郑妮的母亲也介入了进来。每次柳烟啼哭的时候,她都要过来敲门,好像离了她柳烟就不能乖乖地活下去一样。然后她就抱着柳烟一口一声心肝宝贝地哄着,全然不顾我的存在。我想她的雌性荷尔蒙如果还健全的话,她肯定要越俎代庖,将奶头塞进柳烟的嘴里了。
  郑妮的父亲倒是没来搅乎,他属于那种脑袋一挨到枕头,就不知天高地厚、安然无忧的人。然而他第二天凌晨时就起床了,而且精力旺盛,一个人跑到院子里练太极拳,虎着脸从“野马分鬃”一直玩到“十字手”,把软绵绵的国粹发挥的淋漓尽致。
  郑妮居住的地方中国人多,后来他父亲居然纠集了十几个老头老太,大家一起练野马分鬃,手挥琵琶,揽雀尾,热闹得很。老外见了都闪,我都替他们感到不好意思了。我到中国城买了一堆国语DVD碟回来,委婉地跟郑妮父亲说:
  “老爸,有空你就看看片子吧,打太极拳多累啊。”我委婉地劝告他。
  “美国法律有没有规定说不能打太极拳?这太极拳舒展得很,一点都不暴力。”他瞟了我一眼,有板有眼地回答说。
  我只好跟郑妮说:
  “要不你就跟你妈你爸说我出差去了吧。我实在受不了了。我现在每个晚上只能睡三个小时呢。”
  “我爸妈就那脾气,你就忍一忍吧,啊。你现在知道为人子为人父的难处了吧!”
  OK,我这一忍就是三个月。
  郑妮的父母终于要回国了,我就要从《西游记》中的五行山下钻出来了。临走的时候,郑妮她妈把我叫到一边,低声跟我说:
  “小庄,妈看得出来,你是个好人。你疼郑妮,也疼小孩。我说你们就趁热打铁,再给妈生个小外孙。郑妮她哥不争气,至今还不想娶媳妇,整天只知道在外面逛荡,妈对他已经心凉了。妈往后就看着你们了,啊。”
  “啊啊,好好好。”我胡乱答应着。
  你想,一个小丫头就已经把我这个临时父亲折腾地灰头土脸的,我还有心思再生一个?话说回来,那丫头也不是我播下的种。看来郑妮她妈是做外婆做上瘾了。
  到了机场,我给郑妮父母办好了登机牌,在送他们进候机室的时候,郑妮的父亲突然握住了我的手说:
  “小伙子,难为你了。”
  他的突如其来的热情,把我吓了一跳。我笑了笑,有他这句话,我心满意足,我从小到大老是希冀得到长辈的夸赞。我的父亲从来没有夸奖过我,后来从小学到研究生毕业,老师们也没有夸奖过我。在美国倒是经常受到老师与上级的夸奖,可谁都知道,那些话都是假的,谁都有分。老外在夸人的时候,可以把盐说成是糖。
  “你们戏演得不错,所以我也不想点破了。如果不嫌弃的话,你就跟郑妮过吧。我了解我的女儿,她既然看上了你,就会跟你一辈子的。”郑妮父亲继续说。
  接着,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就进候机室了。
  我一下子呆了。看来这老爷子虽然鼾声如雷,脑子却一点都不煳涂,他早就看出我跟郑妮是在演戏了,只有我们俩还傻乎乎在那里瞎忙乎。

  那天是星期天。我回到郑妮的公寓时,她正在给柳烟换尿布。她的父母走了之后,她必须给柳烟找个Baby-Sitter了。
  “郑妮,你干吗不让你父母把柳烟带回去呢?他们也挺寂寞的,而且国内请保姆什么的费用也省些。不然的话,你干脆就把这丫头交给李震那王八蛋算了,让他也尝尝做父亲的滋味。”我在一边看着说。
  “我就是把孩子送给老外领养,也不会把她交给那个畜生带的。我已经错过一次,难道还要再错一次?!”郑妮换好尿布,逗着柳烟说:“小乖乖,快叫爸爸。你总算做了三个月的父亲了,你就当柳烟是你的亲生女儿吧,虽说有些委屈你了,可你也没损失什么呀。”
  我说我还没有思想准备呢,而且我还没有结过婚,说出去别人的闲言碎语不说,徐强那小子肯定放不过我,他现在正愁没机会找我的茬呢。郑妮说这是在美国,没人管你这类闲事的。
  说着,她就把柳烟递给我。我把柳烟抱了过来,她冲我咯咯咯地傻笑着,不知怎么的,我居然觉得,她什么地方还真有点像自己了。
  我就这样做了柳烟的非血缘关系的父亲。从流浪汉到为人父的道路其实并不漫长,但是心理上却不会那么快适应的。
  “我怎么觉得这事好像有点不太踏实呢?!我稀里煳涂地就做父亲了。你以前跟我说的那些话,还在我的脑子里盘旋着呢。”那天晚上,我在床上的时候跟郑妮说。
  “说过的话难道就不能改变吗?刚开始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后来我看你对责任的承受能力还是让人满意的。看来你还算是个男人。”
  她这话我听了受用:“只怕我撑不起你的将来呢。”
  “你还真把我说的那些话当回事了呀?!”郑妮轻轻地打了我一下。

  农历元宵的时候,徐强拎着一堆东西串门来了。
  他先去看了柳烟,一连说了几声像像像,也不知道他说的是像谁,然后就笑着跟扎着围裙正在做饭的郑妮说:
  “嘿,弟妹,看你们小日子过起来了,不错啊哈。”
  “我说老大,你是不是舍不得我抢了你的哥儿们啊?”
  “哪儿的话,庄鸣他早该有个人收拾一把了。也得让他尝尝过日子的苦头了,好事可不能老让他一人独占了!”
  我就跟徐强泡在沙发上,就着啤酒看电视。我们俩都有点分神。
  “哥们,我想认你女儿做干女儿,怎么样?”徐强忽然笑着问我。
  “你这人,吃着碗里盯着锅里。你自己不是已经有个女儿了?都上幼儿园了吧?”我说的是他跟前妻离婚前生的女儿,现在归他前妻抚养。他的前妻现在正在芝加哥,他们基本上已经没有什么联系了。徐强神色就有些黯然,说那是另一回事,他前妻现在连他的电话都不接,更不用说他要跟他女儿说说话了。我心想,柳烟本来就是我的干女儿,他来凑什么热闹?!这不明摆着要寒碜我吗?
  “最近张榛跟你通音讯了吗?”徐强一听我提到他的前妻,就不想谈下去了。
  我看了一下正在厨房忙乎的郑妮:“没有。”
  “听说她马上就要过来了。她这人,做事情就像腾云驾雾一样,没个谱。”徐强说。
  “她过来干什么?又来做访问学者?”我故意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问说。
  “她可能在国内过腻了吧,想到这边来做Postdoctoral,学校都已经联系好了,就等着签证,她这种人,永远不会甘于过平澹的日子。”他盯着我的脸,小声地说:“到时候你怎么办?!你总不能脚踏两只船吧?”说着,他拿嘴努了努郑妮。
  “我看你是热心过度了。你放心好了,张榛比你我都要理智得多了。她是个要强的女人,把事业看得比什么都重。”
  “依我看,未必吧?!你对她了解了几分了?女人的心思比我研究的细胞还要复杂。”
  “哥们,你有空可以多到宽子那里坐坐,别有什么偏见。日本车可以不买,但是日本女人的味道却是大大的好,会顾家,不会跟你吵架,床上功夫也好。我觉得宽子挺不错的。”我想起了寂寞的宽子,忍不住又想撮合他们。
  “我知道那女人真的是不错。不过,是二锅头吧?”
  “你说你,这年头只有南极洲的企鹅才有处女呢。再说了,你自己还是烈性的牛栏山五星牌二锅头呢。”我揶揄他说。

  42

  张榛说来就来。
  她是在清明节之后两天到达洛杉矶的,她联系到南加州大学(USC)一个大陆来的中国人老板的实验室做博士后。
  是徐强去LAX接她的。因为那天晚上郑妮值夜班,我只好在家里哄着柳烟,用奶瓶喂她吃奶,望着她晶莹的眼睛,我觉得自己的心理清亮了很多。《华严悲智偈》中说:入聚凝火,得清凉门。这话是信佛的宽子跟我说的,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学来的?不过它很适合我现在的心境。我甚至都觉得自己有点高尚了。
  徐强接了张榛后,不是把她拉到他的公寓,而是把她送到了我跟郑妮住的地方来。
  我抱着柳烟去开门的时候,突然见到张榛,神情就有点尴尬。
  “啊哈,做父亲了,没想到啊。还真有模有样的。恭喜恭喜!”她扔下行李,就从我手里把柳烟接了过去,瞧了一会说:“像,真像!”
  她的话跟徐强说的一样。也不知道她说的是像谁。我更加尴尬了。
  郑妮回来了,看到张榛,她有点喜出望外,不过随即神情又显得有点尴尬,那意思自然是因为当初她跟李震有一腿的缘故。张榛倒是挺豁达的,就像她们之间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两人亲热了一会。
  女人就是这样,背后损人的话照说,见了面还跟亲姐妹似的。我说我们该出去吃饭了,张榛说:
  “别到外面去吃了,我没有胃口,刚从国内过来,胃口还调整不过来,就下点面条吧。我就爱吃庄鸣下的面条。”
  这明着就是点我的将了,我心里老大的不情愿。郑妮看出来了,说:“还是我来吧。”
  “张榛,明天我请你去吃意大利。”徐强认真地说。
  “你以为我是到美国来品尝美味的?”张榛呛了徐强一下,也不知道是出于何故。
  郑妮做了几个菜,都很精致,这段日子她的烹饪技艺大有长进。
  “你看看,这人一做了母亲啊,做什么事都不一样了,一点都不含煳,你这菜色我一看了就馋。”张榛看着几样菜色说。
  “就你还是跟从前一模一样的,潇洒,无牵无挂的,长着一双迷人的眼睛,就看着别人家过日子了。”郑妮轻轻拍了她一下说。
  “我也是过来人了,以前被别人家看,如今看别人家。看别人家过日子有什么不好的?”张榛笑着,她看了我一眼:“你说是不是,庄鸣?!”
  我笑了笑,不好说什么。当你跟一个女人有了性关系后,你就不可自拔了。我好像欠了张榛什么似的,软肋被她捏着,此时说起话来,中气明显不足。

  那天晚上,张榛喝了很多的酒。徐强陪着喝,我不敢多喝。张榛跟我说:
  “庄鸣,你这个人呐,说起来就是有点窝囊,你不敢像我一样破釜沉舟,敢作敢为。”

  我看了一眼郑妮,她也在看着我,我的手抖了一下,就笑着说:
  “你过来了,看样子也不会回去了。你在昆山的那幢豪华别墅是不是也一并破釜沉舟了?”
  “身外之物,留着它不是个累赘吗?!”张榛澹澹地说。
  “我真服了你了!我要有那么一幢房子,早隐居了。”我惋惜地说:
  “男子汉大丈夫,随时都要做好破釜沉舟的准备。”徐强说。
  张榛乜着眼用指头点着他说:
  “哥们,你这说的是屁话你知道吗?!我早就知道你一直在暗恋我,十几年了,你结的那次婚,不过是做给我看而已。所以后来见到我跟李震的关系生锈了,你就离婚了,以便取得主动,这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你当初既然喜欢我,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其实一个女人跟哪个男人过还不都是一样的。婚姻又不是爱情,你偷偷摸摸的干什么?!你这人。”
  徐强被她损的双眼发直,抬不起头来。他扭捏了一会说:
  “张榛,我没想到你对老同学是这样想的,可能姻缘也就是天注定的。我明白了,以前我得不到的,现在更得不到。是这话吧?!你就喜欢那些捉摸不定的东西,那些东西虽然让你着迷,可你又永远得不到它。你就不能将就一点过日子?!”
  “你说的不错。”张榛说,“我们就是因为很多想要得到的东西得不到,所以这辈子才充满了希望。我不后悔我的离婚,就像我不后悔当初结婚一样。对我来说,过程比结局更重要。我就是为了过程活着。”
  我因为跟张榛在上海有过几天的性关系,有点心虚,此时只能默默无语。这时我忽然间想起了张榛去年送给我的那两瓶辣酱,于是我打开冰箱,拧开一瓶辣酱的盖子,往几个玻璃杯里都倒了一点,然后就添上大半杯的白酒,再搁上一片柠檬和薄荷草。我把杯子分别递给徐强跟张榛说:
  “这是我调的鸡尾酒。”我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我靠,你想呛死我啊?!”徐强闻了闻杯子,大声叫说。
  “你错了,他是想呛死我!”张榛笑着指着我。说着,她一把就将杯中的酒干了,然后拼命的咳嗽。
  郑妮把柳烟递给我,然后就给张榛捶背:
  “我说老姐,你这是何苦呢?又不能吃辣,给谁看呀?!”说着还拿眼睛瞪我。
  “我乐意!这味道够劲!我现在都后悔把那两瓶辣酱送给他了。”张榛眼神有些凄迷了。
  我把柳烟从郑妮的怀抱里接过来,用筷子沾了一点“地狱之火”辣酱,放到她的嘴巴里,柳烟一下子就哭了起来。郑妮赶紧把她抱了过去,然后翻了我一眼说:
  “你这人!你是不是存心让丫头辣死呀?!”
  那天晚上,我把张榛安排到宽子的公寓去住。自从我搬出来跟郑妮一起住之后,宽子也没再去找人Share公寓,说是临近毕业了,怕吵,影响功课,当然这只是个借口。本来徐强想把张榛接到他的公寓去住的,但是张榛谢绝了。
  张榛跟宽子见了面,亲热地相互扯着手。去年她们曾经在一起呆过两天,这时很快就用日语聊天了。
  这多少让我感到有点欣慰。她们俩性格迥异,可聊起来就像是亲姐妹一样。我想,张榛肯定不会成为郑妮的真正的朋友的,她们之间的隔阂不是一两句话就可以消解的。而宽子倒很有可能跟张榛成为亲密的朋友,因为她们俩人都遭受过臭男人的损害,同病相怜。

  此后,我的日子过的中规中矩,在美国的生活比较简单,下了班就回家,不像国内那样整日介花天酒地的。我对柳烟的疼爱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因为除了她,我没有其它的途径发泄自己的精力跟感情了。此时甚至连郑妮都有点嫉妒了:
  “庄鸣,说正经的,什么时候我们去登记一下吧,把手续给办了。”
  我知道结婚是人生的一道不可或缺的过程,它把一对男女以法律的方式凑在了一起。但是真正要跨过这道门槛的时候,我又有点恍然若失了。这就像萨特说的那样:当你跨出你选择的那道门槛的时候,你就永远不能收步回来了。
  “你再给我一个月的时间考虑一下,我会给你一个答复的。”我委婉地推辞着。
  “考虑一下这么简单的问题,居然要一个月的时间吗?我说,你还真的爱我吗?”
  “这跟爱情没有关系。郑妮,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用一辈子的时间来考虑这个问题。爱情这个东西翻来覆去,比较古怪。”我顿了顿又说:“何况你以前跟我说的那些话,言犹在耳,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又变卦了呢。”
  实际上,在我的潜意识里,郑妮并不是我在婚姻上的最佳人选。虽然她相貌出众,事业有成,里里外外都风风火火的,但是我对她总是抱着一些说不上来的成见,尤其是我知道她跟李震的事之后。
  或许是那次在20号公路上意外的撞车把我给撞晕了。我的爱情假想对象其实是像张榛这样的女人。她成熟,有魅力,轻佻而不放荡,她的热辣俏皮的语言让你心惊肉跳,就像一架飞机从你眼前呼啸而过。男人们心目中的情人其实都是张榛她这种样子的。但是你又不能真的跟她结婚,风情万端的女人是不适合结婚的。一结了婚,这种女人就成了你的毒药了。第一是靠不住,第二是养不起。在这个世界上,男人最拿不起放不下的就是这种女人。所以说水中月,雾里花是最美的。当然,这些话我是不能跟郑妮说的。
  “我知道你会对我过去做的事,说的话耿耿于怀的。你要是在一个月之内不能做出回答,那你就搬出这个公寓,咱们谁也不欠谁的!”郑妮的回答也很干脆。

  柳烟寄托在一个在中国退休、然后过来探亲的老女人的那里。她算是个非法的Baby-sitter(保姆)。郑妮下班比较晚,在她上班的那三天差不多都是我去接柳烟的。有一天,我从那女人手里接过柳烟时,小丫头突然摸着我的脸,笑着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爹(Dad)。”
  我着实吓了一跳,随后眼睛就湿润了。想想看,有人喊我“父亲”了,那种幸福的感觉,就像蓝天上的太阳,灿烂洒落。
  那天晚上,我跟郑妮说起这事,告诉她第二天我就想跟她一起去登记结婚。郑妮说:
  “我说,你这不会是一时的冲动吧?我可不想在将来离婚的。难道小丫头的一声叫唤,比我整个人还重要?!”
  这就是女人!她的最后一句话磨灭了我的结婚的信心。
  “要不我再考虑一下吧。”我只好顺水推舟了。
  在跟郑妮相处的日子里,我对公司的事务兢兢业业。我很快就升到了部门副主管的位置。那天Roberts邀请我一起去共进午餐。
  我们去了一家日本叫“菊屋”的Sushi店。Roberts对日本菜情有独钟,在他的印象里,日本人才是东方文化的代表,而中国的文化太杂太乱了,毫无章法。日本人彬彬有礼,礼貌周全,见了美国人就当大爷奉承,装孙子。日本人在二战的时候跟美国人干过,他们下手狠,所以美国人记得日本人。而我们中国人在美国人的印象里,差不多还是满脸菜色的样子,行为又不太文明。偏见一般是很难消除的。所以我很害怕跟老外一起出去吃饭。可能也是我自己太过敏感了。
  我们招呼了服务员过来。没想到,那个服务员却是宽子。
  我吃了一惊:宽子以前不是在一家日本人开的钢琴店打工吗?!怎么现在到餐馆里做Waitress了?

  43

  宽子先朝Roberts笑了笑,然后又朝我鞠了一躬说:
  “你好,Mean。毕业了,我还没有找到正式工作,钢琴店的活也辞了,就在这里找了一份Parttime的工作。爸爸妈妈想让我回到北海道去的,可我不想回去,我不想经营牧场。我喜欢美国的生活。”
  她的话说得很实在,她是札幌旁边的一个小镇来的,那里是一大片牧场,碧草连天,然而一进入冬天,便是冰天雪地了。在七十年代末期的日本电影《君よ愤怒の河を渉れ》(《追捕》)里,中野良子饰演的北海道牧场主的女儿真由美楚楚动人,曾经是让七十年代末穿着紧身裤、留着大包头的中国年轻男性们茶饭不思的偶像。然而我觉得宽子的外形、气质更具藤原纪香,广末凉子那一类超现代女性的味道,而已经没有了传统日本女人那种低眉顺目的典雅了。
  Roberts对他们餐馆的菜色非常熟悉。他坦率地告诉我,他是这里的常客,他一个人来的时候,就坐在餐台前,看着厨师当着他的面给他做寿司、生鱼片。他曾经因为商业上事,在日本的名古屋呆过两年,说日本女人见了他就像信徒们见到了耶稣一样。
  我觉得美国人太自信了,老子天下第一的感觉,让他们产生了一种高高在上的幻觉。日本人见谁都客气,心里却不以为然,那是铁一般的等级观念给了他们这种根深蒂固的生存观。在日本跟美国的对比上,我以为美国其实也不是像Roberts所说的是一个真正伟大的民主国家,不然的话它的法律也不会那么严格了。每个国家都有诸种破绽,美国的民主给了我们一种假象,就像爱情也只是给了我一种假象一样。但是如果你能将假象维持好,那就有可能出人头地了。
  Roberts点了生鱼片,而且非要金枪鱼做的不可。这年头,金枪鱼已经很少见了。
  “对不起,金枪鱼已经冻了两天了。”宽子抱歉地笑着。
  “你告诉厨师,现在就把鱼拿出来化冻,不要过水,记住了。”Roberts说。
  “先生请放心,我们餐馆的金枪鱼使用的是真空冷却红外线脱水保鲜技术,味道跟新鲜的没什么两样。”宽子笑着说。
  Roberts满意地点了点头,笑着用日语跟宽子说:“拜托了!”
  先上的冷盘是几个小菜,酱黄瓜,酱罗卜丝,凉拌海带丝等。然后宽子给我们上了一壶清酒,我一看,那酒却是在内蒙古的呼儿浩特产的。那清酒喝起来没什么味道,就像国内的劣质高粱似的,度数却不如高粱浓烈。宽子看菜上齐了,就笑着说:
  “大家的手千万不要停呀,一定要加油啊!”
  生鱼片做的不错,可惜数量太少了。然后就上白米饭。趁着空隙,我问宽子她跟张榛相处的怎么样?宽子笑着说,她跟张榛很谈得来。我又问宽子今后有什么计划?
  “我还没有详细的计划呢。不过我会努力的。”宽子看了一眼Roberts,有些拘谨地说。
  “Mean,过几天我可能要离开公司总部一段时间了,去Seattle(西雅图)旗下的分公司处理一些事情。以后,我们部门就暂时由你来负责了,我已经把这个建议提交给头了,希望你能干好。”Roberts说,“还有,你要学会跟公司里的其他人多进行交往,多参与一些公司里的事,这些很重要,尤其是要多跟头儿沟通。你有什么要求吗?”
  “可是,Roberts,你知道的,我没有丰富的管理经验,我需要一个得力的副手。”
  “你看宽子小姐怎么样,她学的也是工商管理专业。”Roberts看着宽子,半是开玩笑地说。
  “原来今天你请我吃饭,就是为了这事?”我笑着说。
  “你们两个我都要。”Roberts笑着。
  宽子笑着离开了。我看着宽子的背影,顿了一下:
  “Roberts,你好像很喜欢宽子?”
  “不是好像,而是确实。Mean,在你的一生中,你千万不要放过任何漂亮的女人,不然的话,你将会虚度此生。我乐此不疲。我对我的选择从来不会后悔的。而你们中国人做的很多事,往往都有让人后悔的余地。这多遗憾。”
  离开餐馆的时候,Roberts跟宽子说:“你的求职简历我已经交给我们的头儿了,他说在正式录用你之前,你明天就可以先来我们公司做义工,熟悉一下公司的业务。”最后他说:“好好干吧,希望我回来后,你已经适应公司的环境了。”
  宽子向他鞠了一躬,然后又冲我笑了一下。她的笑容里似乎夹着些游移不定的情绪。这时我感受到了女人身上柔软却浑厚的力量。郑妮是如此,张榛是如此,宽子也是如此。她们的柔韧性让男人们相形见绌。
  那个晚上,我回到郑妮那里,郑妮把柳烟往我身上一放,就去下面条了。忽然我的手机响了,我一看是张榛的,正犹豫着,郑妮说:
  “是你相好的电话吧?快回话吧,别顾忌我。”
  我一听这话,就把线路给掐了。过了一会手机又响了,我一看还是张榛打来的,只好给她回了电话。
  “庄鸣,宽子刚刚回来,她说她想要见你一面。”
  我问说什么事?明天她不是就要到我们公司上班了吗?
  “两天后,宽子就要回日本了。”
  这话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宽子既然想要回札幌,今天在餐馆里的时候为什么不跟Roberts说清楚呢?这说走就走,以后还怎么跟Roberts交代?
  我急了说:“我马上过去。”我跟郑妮说了一下宽子的事。
  “你快去吧,记着早点回来!柳烟现在粘着你呢。”郑妮有些不悦。

  从我的住处到宽子和张榛的公寓,开车大约有十分钟的路。我一敲开她们公寓的门,就看到宽子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我问宽子,张榛去哪里了?宽子说她去开车上实验室了。张榛定居下来之后,不久就让徐强带她去买了一辆新的奔驰E320,徐强知道她从国内过来的时候带了一大笔的钱,那些钱是她离婚的代价,因此她出手阔绰也就没有什么奇怪的了。我去年底在上海时也见过她在昆山的豪华别墅,她应该算是我们中间最富有的人。
  “你为什么突然要改变主意回札幌呢,宽子?”我问宽子。
  “Roberts今天傍晚在电话里,突然向我求婚了。我慎重地考虑了一下,还没答应他。”宽子腼腆地说。
  我没有想到Roberts还真有这一手,午餐时我还以为他说的是玩笑话,黄昏时时他就下手了。不过我想,宽子能嫁给Roberts,也算是成了正果了。依我看来,他们至少在五年之内,会平安无事的。Roberts至少在外表与交际上还是比较优雅的。
  “宽子,这是好事啊!你不是在等着这一天吗?!”我笑着。
  宽子蹙着眉头说:“Mean,你知道的,我曾经有过一次失败的爱情经历,至今我的心理仍然有着阴影。”
  我点了点头,她指的是跟多明诺那段让人惨不忍睹的性爱经历。
  “但是我还没有告诉Roberts这件事。你觉得我应该跟Roberts坦白这件事吗?我想,如果我告诉了他真相,他可能会离我而去。但是我又不忍心瞒着他。”宽子黯然说道。
  宽子跟我说这些话,其实就是已经把我看成是她的朋友一样了。这让我有点感动。
  “宽子,你跟张榛说过这事吗?”我问宽子。
  宽子说没有,她不想让太多的人知道她的过去。我想了一会说:
  “宽子,你最好还是跟Roberts说明真相,当然具体细节没有必要全端出来。我想他会谅解你的。如果他谅解了你,你就可以接受他的求婚了。”
  “Mean,你觉得他真的会谅解我吗?”
  “凭我对Roberts的了解,我想他会的。”我坦诚地说。
  宽子于是笑了,她说她在回日本跟父母谈到婚姻之前,一定会跟Roberts说清楚的。
  “那么你不想到我们公司去做义工了?”我说。
  “你说是婚姻重要还是工作重要?”宽子笑着问我。
  “当然是Roberts最重要了!”
  我离开宽子公寓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下楼的时候,刚好碰到张榛从实验室回来。张榛笑着说,怎么样,说通她了。我说,我正纳闷呢,这事就你来说不就挺好的,干嘛非要让我来?张榛说,你这人,脑筋什么时候能开点窍呀?!你跟Roberts不是同事吗?
  我呆了一下。我站在楼道里,仰望着张榛往楼上走去。张榛在楼梯拐弯的地方站住了,回头说:
  “哥们,也许你所认为高尚的东西,其实一文不名。所以有些话只能由你去跟宽子说,顺便让你长长见识。”
  那天晚上,我没有立即回到郑妮的公寓。我去了一家酒吧,一个人在那里呆了两个多小时。

  44

  我回到郑妮住处的时候,已经是酩酊大醉了。
  郑妮对我这些日子来的醉酒已经习以为常,说了我几次,看我不听,也就算了。她翻了一个身就继续睡着了。她白天上班时间紧,回来后又要照料柳烟,肯定很累。我去漱了一下口,然后去看了一下睡在栏状小床中的柳烟,我想,婴孩应该不会有梦吧?没有梦的睡眠是清净的。尽管柳烟的出现对我来说犹如天外来客,但我还是被她的纯真给吸引住了。
  随后我小心翼翼地钻进了被窝。
  “庄鸣,你现在的日子真是过得越来越顺畅了,家里一个,外面两个。美死了你。”郑妮忽然小声笑着跟我说:“不过,总有一天你要为此付出代价的。”
  “我这正叫苦不迭呢,你还寒碜我。很多时候跟女性的接触,我都是不知不觉地给滑进去的。你以为我真愿意做妇联主任啊?!你看我跟你也没有什么法定的关系吧?还不照样帮了你的忙?!我做人有我自己的原则。我躺在你身边的时候,心里绝对不会出现另外一个女人的。”
  “这话恐怕连你自己说起来都有点中气不足吧?!你躺在张榛身边的时候,你也会告诉她,你不会想到我,是吗?!”
  我一下子哑口无言了,我不知道郑妮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我跟张榛上过床的事。
  “睡吧,明天我还要值夜班呢。只要你玩的不太出格,我不会寒碜你的。”郑妮就拍拍我的肩膀,“我早说过,感情这东西不是勉强的。”我趁着酒兴,本来还想跟她亲热一会儿的,此时也没有心情了。

  第二天我匆匆忙忙地赶到公司去上班,Roberts详细地交代了我一些工作上的事,下午他就要飞去Seattle,那边有公司里的专机在SantaMonica的机场接他。
  “Mean,你可能已经知道我跟宽子之间的事了,明天我赶不上去送宽子,到时候她就拜托你了。你告诉宽子,我是真心喜欢她的。”Roberts郑重地叮咛我。
  “这话如果是你自己跟她说,效果会更好。我想宽子也会喜欢你的。”
  Roberts似乎还想跟我说些什么,最后只是拍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句:“Mean,我对你的才华表示赞赏!”
  第三天的晚上,我送宽子去了LAX。宽子说她可能要等到盂兰盆会(七月十五中元节)过后才能回来。
  “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跟朋友们在一起了,想起高中那时候在野外玩‘大文字’的暖暖的篝火,真是令人神往呀。”宽子看上去满心的欢愉。
  我在暂时接替了Roberts的工作后,才发现自己Leadership(领导)能力的不足,难怪Roberts要我多跟其他人交际。我从幼儿园到研究生毕业,连一天的班长也没当过。以前是眼高手低,觉的做管理无非是吆喝吆喝而已,这时候真正轮到自己跟手下七、八个人相处,那神经才绷紧了,几个人好像就变成了上百号人。
  部门里的几个人,有两个是中国人,两个印度人,剩下的几个是白人。那几个白人以前在Roberts手下,靠的是嘴巴吃饭,真正的活儿干得少,他们之间的关系相当的融洽。Roberts走了后,他们全都不尿我了。他们每天都有足够的理由让我难堪,在他们的潜意识里,我到公司还不到一年时间就坐上了准主管的位置,他们不服。所以有的事我只能摊派给那两个中国人去做,不过几次之后,他们俩难听的怨言也出来了。我在我现在的位置上无所适从。
  有一天,我们部门接到了一份程序设计的邀约。我把大家召集在一起,问他们谁有兴趣来从事这项工作。大家都不开口。我跟他们说:
  “现在我们部门共有九个人,到明年春天的时候,可能只剩下五个人了,因为总公司正在考虑裁员,然后将一部分的部门迁移到印度跟中国去。我希望大家在一天之内拿出自己最理想的计划来。”
  说完,我就离开了自己的实验室,坐到了自己的电脑前。后来,最先来找我的是那两个印度人,他们说,现在公司不太景气,他们希望能够做点贡献。
  我笑着跟他们说,我想看到所有人的计划提纲,最后的裁决权在总经理那里。
  随后来找我的是那两个中国人,我跟他们说了同样的话。
  “Mean,我们已经详细地看过设计的要求,那方桉更像是在刁难我们。所以我们决定不参加这个计划。”他们笑着说,眼神里明显地带着隐晦的不屑。
  下午快要下班的时候,我们公司的总经理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
  “Mean,听说你在处理部门事务的时候,遇到了一点Trouble?”
  众所周知,麻烦在英文中应该是“Trouble”的意思,而不单是“problem”。我明白事出有因了,于是就问总经理该怎么办?
  “Mean,我对你的工作能力没有什么怀疑。”总经理说,“不过你知道的,现在我们的整个大公司跟这个国家其他的企业一样,正处于Depression(萧条)状态,几乎每天都有人不得不离开这里,另谋出路。如果大家不努力,那么什么样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晚上,我给徐强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这两天在公司里碰到的情况。徐强噼头就跟我说:“哥们,你到美国这么长日子了,你总该知道PeterPrinciple吧?”我说我知道这词,但是没有详细琢磨过。徐强说:“你自己去网上查查吧,我现在正忙着呢。”
  于是我上网查了一下,有关PeterPrinciple(彼得规则)的解释是这样的:
  Inanorganizationalstructure,thePeterPrinciple'spracticalapplicationallowsassessmentofthepotentialofanemployeeforapromotionbasedonperformanceinthecurrentjob,i.e.membersofahierarchicalorganizationeventuallyarepromotedtotheirhighestlevelofcompetence,afterwhichfurtherpromotionraisesthemtoincompetence.Thatlevelistheemployee's"levelofincompetence"wheretheemployeehasnochanceoffurtherpromotion,thusreachinghisorhercareer'sceilinginanorganization.
  (在一个特定的机构组织里,“彼得规则”适用于一个雇员在提升时对他潜能的估价,它立足于他对现有工作的表现状况等等。所属机构的成员们最终会被提升到他们技能素质的最高档位,在此之后对他们的提升将与他们的技能素质不相匹配。这个档位就是雇员们的“技能极限”,它意味着此后这些雇员将没有机会再得到提升了,也就是说,他或者她已经达到了他们在这个机构中的职业生涯的顶级状态了。)
  这些话有点可怕。然后我忽然一下子明白过来了,总经理或者Roberts这么快就把我推到了部门代理主管的位置,给我涨了工资,其实就是要让我走人了。
  本来,Roberts对我的工作能力和印象都挺好的,不然当初在Interview的时候,他也没必要接纳我的。难道是Roberts出卖了我?不过凭我跟他这一年来的共处,我觉得他不像是那种首鼠两端的人。因此我感到十分的纳闷。

  我没想到公司会对我使了这么狠辣的一招。如果这是Roberts的主意,那么我的解释当然就只有是因为他喜欢宽子的缘故了。他可能对我跟宽子之间的关系有点误解,我毕竟跟宽子在一个公寓里Share了那么长时间的住宿日子。另外,部门里其他人对我的印象可能也不是太好,尤其是那几个好高骛远、却又无所事事的白人。问题是,我对这种猜测不能肯定。
  我猜想,估计要到一个月时间之后,Roberts才能从Seattle回来。而这期间的变数是我所难以逆料的。于是我第二天就给总经理递了辞呈,我不想把这件事情拖得太长时间,以免到时候更加被动,这样对我跟Roberts都没有什么好处。总经理愉快地接受了我的辞呈,这位精明的犹太人正儿八经地跟我说:
  “Mean,你知道吗,在商业运营中,EQ往往比IQ更加重要。你的部门里一共有九个人,其中有五个人对你的行为不满,这总不能说你是非常成功的。”
  我想起了Roberts要我多参与公司里的事情,以及多跟同事们交流的建言,就笑了笑说:
  “Boss,记得《圣经》中说:‘Actionsspeaklouderthanwords’。(事实胜于雄辩)”
  然后我就走了。我不想再对这个把EQ看得比IQ更重要的,或许有点自以为是的高级管理人士做出任何的解释了。
  不过话说回来,我在LIMB公司总算学会了以前在学校里没有学到过的很多事。竞争是残酷的,也是不公平的,这才是真实的美国。

  45

  晚上我回到郑妮的公寓,把自己辞职的事情告诉给了她。郑妮倒不显得有什么惊讶。
  “这在美国算是很正常的事情,尤其是最近经济不景气,哪个公司不在裁人?”郑妮说,“问题是你用什么样的心态去对待它。如果连这么一点挫折都受不了,那你还在美国溷什么?!还有人家Roberts跟宽子的事,你瞎掺乎干什么?这就像药液一样,越搅越浑。跟你说,别老是以为自己是个情种,男人老是在女人身上花时间,你不寒碜吗你?!”
  我沮丧了一会儿,然后突然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郑妮问我今后有什么打算?这话在我预料的情理之中。
  “我考虑了一下,我想搬出去住。”
  “你看,你的面子又上来了?凭我现在的薪水,你担心什么?难道我还养活不了你吗?”
  她的“养活不了”这话触及到我敏感的自尊心,也坚定了我要搬出去住的念头。想想看,我跟她还没有任何正式的法定关系呢,凭什么要她来养我?!
  “你不是早就要我滚蛋了吗?”我冷笑着。
  “你还真把那些话当真了?!再说你想搬到哪里去住啊?”
  我说我还没有想好,或许会搬到徐强那里跟他一起过吧,我们臭气相投,心里也踏实些。不过那也只是暂时的。我知道,她是想到了我可能要搬到张榛跟宽子那里去住,宽子刚好回国去了,我正好鸠占鹊巢。但是我不可能这样做,我不能从一个女人那里搬出来,然后又迁入另一个女人的暖巢。虽然在我短暂的美国生涯中,我颠沛流离,对前途无所适从,但是活着的原则性我还是要坚持的。
  “你要留下来也可以,你要想走的话我也不勉强你。这是你的选择,也是你的机会。”郑妮说了,“当初你在伯明翰的时候,我没有对你承诺过什么,现在也还是这样。你应该明白,男女之间除了性爱,还有很多的内容。你好好掂量掂量吧!”
  于是,我二话没说,就开始收拾起行囊来。我的行囊也就一个大箱子,然后我跟徐强打了一个电话。
  “我靠,你这人!”徐强说,“我现在还在实验室呢!郑妮即便是你的冤家,今晚你也得在她家里呆下去,不然你就露宿街头吧。你喝多了吗?”
  “没有。”
  “那你就在车上呆着吧,我回公寓的时候再给你打手机。你小子,只有有事了才会想到哥儿们。我现在对你的诚信表示怀疑,你连准老婆都不要了,你还能对朋友怎么样呢?!”
  “这话我正想问你呢!”我生气地说。
  徐强是个离过婚的人,于是一下子就语塞了。
  我看了郑妮一眼,她正在给柳烟喂奶,一副聚精会神的样子。她的乳房因为充裕的奶汁而显得鼓胀丰满,跟她细长的脖子与纤弱的肩膀不成比例。
  我的心疼了一下。在去年亚特兰大开往伯明翰的路上,郑妮的胸脯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她对我颐指气使的时候,胸脯就像两座让人心惊胆战的活火山似的,随时都有可能爆发,搞得我目眩神迷。须知她毕竟是我在肉体上真正接触过的第一个女人,是她剥夺了我做为老处男的资格。
  郑妮抬起头来,那时她后脑勺上扎着一个小发髻,眼圈有点发黑,睫毛黑而突出,看上去竟然十分的美丽,就像眼下那个来自夏威夷的、正在LA走红的中法溷血模特儿LeahDizon。
  如果说,在伯明翰我们相处的两天时间里,我对她的印象还只是她的狂野而任性的个性的话,那么现在,她简直就是一个秋天成熟的果子了。我在心下里叹了一口气,幽然神伤。我觉得,美丽的女人未必都可爱。此时郑妮的身上似乎已经丢失了我当初为她发狂的那份天生丽质了。我在伯明翰的那两天欲死欲活的时光,让我心醉神迷。其实性爱也就是那么一瞬间让人亢奋的事,它稍纵即逝。
  男女之间的差别本来就不是很大的,欲死欲活的事,说白了根本就是自残。而我迄今为止对女人的了解,也仅仅是在于浅薄的肉体,此后除了种种伦理与法律的责任之外,我对异性的肉体关注,已经不再敏感了。女人们总是热衷于说,亲爱的到时候我会把一切都给你的,其实她给你的也就只有一样东西,而且那东西还是见不得人的。在拥有了那东西之后,除了扎扎实实的日子,你想你还能从她那里得到什么?!
  这时,柳烟忽然哭了起来。在我跟郑妮假模假样地以夫妻的名义同榻而眠,欲行夫妻之实的时候,柳烟总是十分不解人意地开始哭泣,把我们的性爱活动搅乎得一塌煳涂。
  我想,这该是一种心灵感应吧。小孩对自己的生命总是相当关顾的,他们可能不太希望另外一个生命突如其来地跟他(她)一起分享天伦之乐。但是另一个生命真的来了,他们又会感到惊喜。
  我放下箱子,从郑妮怀里抱过柳烟,她一下子就不哭了,然后泪眼婆娑地看着我笑。我心里惊叹一声,她这才几个月呀?!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我叹了口气,跟郑妮说:“看在咱们女儿的份上,今晚我就不走了。”
  “我就知道你死要面子。”郑妮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可我这一呆下来,就走不了了。
  我把柳烟从那位中国老女人那里要了回来,白天就做专职的Baby-sitter。人的选择很多时候往往是出于惯性,没有了惯性,即便拿刀子捅你都没用。我慢慢开始适应了无所事事的时光,我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跟柳烟在一起,看着她哭笑,而不是跟郑妮在床上的折腾。逗着柳烟玩,每天都会有意想不到的乐趣,可是性生活无非就是重复,就算是美食,也有发腻的时候。
  徐强给我打过几个电话,他说什么时候过去拿一下他公寓的钥匙,我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搬进去住。我一边把奶瓶往柳烟嘴里塞着,一边用肩膀和脸颊夹住手机说:
  “哥们,我现在开始有理想了。”
  “什么理想?”徐强显然被我的话给吓了一跳。
  “喂奶。把郑妮的乳汁无微不至地喂到我柳烟的肚子里去。还有什么比这更伟大的理想吗?!”
  然而,与我以前想当然地所理解的不同,喂奶的操作程序比较困难。以前我以为小孩喝奶只要将嘴巴凑到母亲的草莓一样的奶头上去就可以了,但是如今女人差不多都有了工作,喂奶也必须现代化、机械化了。
  如今的女人比男人更忙。每天郑妮把她鼓胀的乳汁吸到两个跟矿泉水一样大的塑料瓶子里,一个搁在冰箱里备用,然后我就在腰里悬挂着另外一个瓶子,抱着乐滋滋的柳烟在楼区里逛荡着,嘴巴里哼着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词儿的调子。
  刚从国内来探亲的那些大爷大妈们,都把我当成了神经病人,他们觉得,做为一个父亲,我的水平实在是太不专业了。而那些怒目而过的老外都把我当成了恐怖分子。我的笑容让人望而生畏,我不知道那时候我的笑容,为什么会那么的僵硬。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想可能是刚刚做父亲的人都是这样的吧,但是因为有实实在在的柳烟在手,我觉得自己的生活还算满足。

  46

  晚上的喂奶工作就由郑妮来完成了。我们往往一个晚上要醒过来三、四次。
  郑妮因为白天忙活的累了,因此她在喂好奶之后很快就能入眠,而我每次在被吵醒之后,差不多都难以睡着了,这样过了一个多星期后,我在白天的时间里,经常神思恍惚,疲沓不堪。而一到了晚上睡着之后,我经常会做一些恐怖的梦,然后惊悸狂躁地突然醒来。
  我的这种异常情况把郑妮给吓着了。她问了一些我最近的身体状况,还用听诊器检测了我的心脏,翻了我的眼皮,让我做了深呼吸等等,然后跟我说:
  “从你在卫生间的精神状态看,我估计你患有心脏病,有可能是心窦律不齐引起的早搏。”
  我说这不可能,我不就是做了个噩梦吗?我的三代家族史里,没有心脏病的遗传记录。
  “心脏病不一定要遗传,如果工作压力太大,精神受过刺激,长期抽烟酗酒,以及青春期手淫过度等,都有可能引起心脏病。当然,这一些还是要根据个人心脏能力的强弱来判断的。”郑妮用专业的口吻说。
  “据我所知,你学的专业好像不是研究心脏病的吧?”我试图安慰自己。
  “对于一个医生来说,这些是最起码的常识,不信你可以去问你的那个死党徐强,或者张榛,他们不也是医生出身的吗?心脏病人如果受到突发性事件的刺激,或者睡眠严重不足,就有出现精神分裂症的可能。好了,我们谈些正经的吧,明天我想把柳烟送到Baby-sitter那里去,让你在精神上减少点压力。”
  “你是不是怀疑我会患上精神分裂症的?精神分裂症必须是忧郁症跟心脏脆弱的结合。你看我像患了忧郁症了吗?!”我非常不满地说。为了表示我没有忧郁症的迹象,我非常阳光地冲她笑了一下。
  “你还是别笑了,面目狰狞的,把人吓坏了。你再这样下去,我还真不排除你会有这种可能性。这对你跟柳烟都没有好处。”郑妮说。
  我怀疑,她是担心我到时候会虐待柳烟。
  晚上在床上的时候,郑妮主动要我,她缠上我身子的时候,就像一条光滑的蟒蛇。
  哺乳期时候的女人要么就像一只母羊,要么就像一头饥不可耐的狮子,她们将一张床当作了猎杀羚羊的广漠的非洲热带草原。男人们无处可逃。女人一主动,男人就害怕,我不到一刻钟就精疲力尽了,像一只被扒了皮的羚羊一样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这个结果让我有点恐惧。以前我在跟郑妮在床上捉对玩耍时,总是干劲十足,挥戈倒日,可我现在明显感觉到自己就像是已经快要过期了的Microsoft2003版本了。
  于是我决定接受郑妮的意见,去做个游手好闲的父亲,以及一个与时俱进的好丈夫。我想,郑妮可能已经对我的生存能力失去耐心了。我得尽快找到新的工作,赶紧离开她。我现在越来越怀疑这个整天精力充沛、忙忙碌碌的女人的心目中,是否真的还有我的位置了。
  第二天,我开车送柳烟去郑妮指定的新的Baby-sitter(保姆)那里。那是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西裔女人,体型肥胖,显然是垃圾食物的发酵品。她一脸黝黑的假笑,温馨而口音极重的语言让人肉麻。
  我当即开给了她一张支票,然后就匆匆地离开了。柳烟在我的身后大声哭叫着,对于她来说,一个陌生的地方以及一个陌生人,无异于地狱。有那么一刹那功夫,我想转身去抱回她,不过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我安慰自己说,必须让孩子学会坚强。
  我开着车在街上闲逛着,脑子跟路边的人行道一样空空荡荡。我在LA本来就没有几个朋友,此时更不能去找他们,因为他们都正忙着,我的无所事事将让他们从同情中获取隐秘的快感。要知道,这种快感对在这里的中国人来说,那简直比黄金还要珍贵。我曾经想到了徐强,想到了张榛,甚至还想到了正在日本探亲的宽子。——我甚至想,此时宽子如果在的话,我可能还会上她那里吃碗热面条的,我们之间毕竟没有什么大的隔阂。
  我绕了一大圈,发现没有目的的奔波简直令人难以忍受,我想如果我每天都这样四处游荡,那么我的精神很快就会崩溃的。于是最后我还是回到公寓,打开了电脑。如果在汽车和电脑之间让我选择一个,那么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我觉得,如今只有电脑才是我真正的朋友了,准确地说,是电脑里的内容是我知心的挚友。我一口气在网上发出了十几份求职的Resume,就像渔夫撒网一样,也不知道能不能有收获,但总归会有微茫的希望在暗处闪着亮光的。
  然后,我就去泡了一碗国产的牛肉方便面,充作午餐。所谓的牛肉面,只有标点符号大的几粒肉星点缀着,倒是那古怪的调料熏得人很难产生再吃一碗的念头。用过简易的午餐之后,我打着饱嗝到外面去散步,我试图借助步履的运动将胃中的令人作呕的食物赶紧消化掉。
  走着走着,我来到了一家报刊亭前,两个老墨正兴致勃勃地在谈论着新一期的Lottery彩票,我虽然听不懂他们的话,但是他们唾沫横飞,手舞足蹈的样子显然充满了感染力。
  于是,我忍不住踱进报刊亭,向那位神色愉快得像《安徒生童话.<老头子总是对的>》里的老头子一样的老板,买了五块钱的彩票。我在将彩票揣进兜里的时候,心里充满了希望,虽然这种希望的兑现率只是0.1%1000000。不过只要有点希望,我觉得自己就没有必要放弃在这个茫茫世界上抓着一根稻草漂泊生存下去的企图。
  这个常识,也许连满大街上推着不知从哪个连锁店弄来的,装满家当的购物车的流浪汉们都知道。
  到LA将近一年后,我发现这里有三种人特别抢眼:一是流浪汉;二是从事保安行业的;三是从事影视行当的。LA的流浪汉就跟好莱坞的明星们一样出众,引人注目,一样的肆无忌惮,他们还有一个共通之处,那就是都是精神不健全者。我有时候会突发奇想:说不定这些流浪汉年轻的时候,都是抱着明星梦来到LA的,然后在娱乐圈中挣扎着,企望有朝一日脱颖而出。然而真正活起来的,只有如今住在Sunset大道北边的那些大腕们,而大多数的人,却成了一文不名的流浪汉。吃文娱这碗饭的人,结局大都都是这样的。
  我还发现,市场有些衣冠整洁的人,跟一些流浪汉坐在路边窃窃私语。他们很有可能是狗仔队,想从一些流浪汉的嘴巴中,抠出点如今当红明星们当年的八卦溴事。
  这种发现,让我的心理状态有了居高临下的优势。
  我正在为自己出类拔萃的思想得意忘形的时候,突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我拿出来一看,是个不知名的号码,就不想接。在找到新工作之前,我现在不想跟任何人接触,你想,一个游手好闲的大老爷们能跟丰衣足食的中产阶级聊些什么呢?!我连说上一声“拜托,你打错了”的耐心都没有了。
  没想到几秒钟后,手机又响了,我只好按了一下。手机里传出一个熟悉而且刺耳的女人的声音:
  “庄鸣,听不出来吗?是我。我是张榛。”
  听到她的声音,我就像是捞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47

  我来到张榛公寓的时候,她似乎刚刚起床不久。
  她的手里端着一杯牛奶,嘴里衔着半块面包,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着,蓬蓬松松的,眼神朦胧,因为没有佩戴胸罩,胸部鼓凸,有点性感。我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问她怎么都到下午了还不去实验室?她说她昨天晚上在实验室一直呆到凌晨三点,回来的时候困的要命,所以起来晚了。我知道做实验的上下班一般没有什么规律。
  “我说你现在就这样整天四处逛荡,无所事事吗?”张榛的嗓门有点干燥。
  我说我正在找新的工作呢,我虽然不是被解雇的,可是连个过渡的时间都没有,跳槽都来不及,以至于弄到现在这样青黄不接。
  “你可以先去找些杂活干干啊,总比呆在家里闷着强。”
  “你看我能干些什么呢?炒股没资金,抢银行又太暴力,还没那个胆。你总不能让我到餐馆里去打杂卖菜吧?!”
  “所以呀,这正是我想跟你商量的。你在国内的时候学的不是生物吗?现在我们实验室正好缺一个Technician(技术员),虽然我们的专业跟你以前的专业还有些区别,但是问题不大。你想去吗?”
  “这事我得跟郑妮商量一下。”我沉吟着。
  “你跟郑妮又不是真正的夫妻关系,干嘛要跟她商量啊?!再说了,一个大老爷们连自己的事都不能决定,那算什么玩意?美国人不是最讲Leadership意识吗?像你这样不能自己拿主意,整天优柔寡断的,将来在公司里溷,恐怕也不会有多大的出息的。”
  我在心里权衡着利害关系。我知道,张榛让我去她的实验室,肯定有她的目的,她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就像一位围棋高手,每下一手都不能是空着。而且她洞察力强,对我的性格也了解的很透彻。因此我潜意识里对她还是有点畏惧的。
  “你知道的,我现在是柳烟的父亲,我还得考虑一下女儿的事。”
  “庄鸣,其实这事去年底在上海的时候我就想跟你说明白了,但是又怕郑妮知道了后怪罪我。你还真以为柳烟是你的女儿啊?!看你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张榛冷笑着。
  “幸好郑妮已经对我说了实话,否则的话,听了你的话,我估计自己的心理要崩溃了。柳烟不就是你的前夫李震的女儿吗?在伯明翰的时候,李震过来探亲,这个王八蛋趁着你出去开会,居然强行把郑妮的肉体给剥夺了。你想想,那时候他跟你还是正儿八经的夫妻呢!”
  张榛惊讶地盯着我,良久才说道:
  “这么说,你什么都知道了?”
  “我只有一点不明白。”
  “是什么?”张榛盯着我问说。
  “我不明白的是,凭你的资质美貌,什么人不好找?你当初怎么会跟李震那种鸟人结婚呢?!”
  没想到,张榛听了这话,突然间火冒三丈,她瞪圆了眼睛看着我,将手里的牛奶杯子重重地往Coffee-table上一顿:
  “我的事你管得着吗?!姓庄的,你以为你是谁啊?!你给我滚!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这种事搁在以前,我肯定要落荒而逃了,但是此时我却显得十分的镇静。
  我猜想张榛的内心里一定隐藏着非常深的痛苦。我得听她发泄完,我要是这个时候离开了,我还算个敢做敢当的男人吗?更不用说情人了。
  我把上半身从沙发背上往前探了探,拿起一张纸巾,慢慢地擦着几桉上溅出来的牛奶。
  “对不起,是我错了。我没想到你对这事会这么敏感。”
  张榛听了我的道歉,忽然间就抽泣了起来。她一哭,就有点像受了委屈的女孩子了。
  这时,我觉得自己有必要表现一下绅士风度了,我站了起来,扶她在沙发上坐下,然后将那只剩下半杯的牛奶端起来给她。
  “今天我有点失态,你走吧。”张榛擦了擦眼角说。
  “我不想离开。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没走。我熟门熟路地打开冰箱,点起煤气,给她下了两包日式乌冬面。当我把热腾腾的面条端到餐桌上时,张榛的气看起来已经消了。“手艺不错,我刚好饿了,看来你还是善解人意的。”她尝了一口面条,笑着说:“对了,你还记得当时你在浦东机场跟我说的话吗?”
  我的脸热了一下,说我说过的话当然记得。
  “那你就再叫我一声,我爱听!”
  我有点不好意思,因为那时喊她的时候,多少有点冲动,而且是喊过之后拍拍屁股就走,不怕难为情。不过看到张榛正急切地盯着我,于是就像苍蝇嗡嗡一样说了一声:
  “姐。”
  “好了,那你今儿就听姐一句话,到我们实验室来,呵?男子汉大丈夫的,四处游荡,像个什么?!”张榛大声应了一下,笑着说。
  这个女人就是有这种魅力,我终于生硬地点了点头。

  回公寓的时候,我顺路去接了柳烟,Baby-sitter像个老太婆似的不停地向我抱怨柳烟哭吵地有多凶,她是多么的费神。我说要不还是我们自己带孩子吧?那西裔女的马上改口夸起了柳烟,说她其实还是很乖,很惹人喜爱的。
  ——想想,这毕竟是一千块钱的收入呐。
  晚上郑妮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趁着柳烟睡觉的时候,做了几个她喜欢吃的菜,还开了一瓶葡萄酒。我的目的很明显,就是让她赞同我到张榛的实验室去工作,我们毕竟做了几个月的临时夫妻,而我也的确喜欢她。一个中规中矩的男人只有真正喜欢一个女人的时候,才会在乎她的态度的。郑妮冲好澡出来,笑着说:
  “啊呀,今天是你的生日?怎么不早告诉我?!”
  “不是,我现在哪有心情过生日呢!我刚找到了一个临时工作,总算有点事干了,得庆贺一下。”
  郑妮一边往嘴里塞菜,一边问说是什么工作?我说是Technician。郑妮的筷子一下子停了下来,目光在我的脸上熘了一圈说:
  “是去张榛的实验室吧?”
  女人们怎么一个个都这么敏感、锐利?
  “这种工作时间是早9晚5的,早上我可以送柳烟去Baby-sitter那里后再去上班,晚上5点回来接她。压力虽然大了点,但总算有事可干了。”我低着头说。
  “是张榛提出来要你去的吧?我不管你,你自己决定吧。”
  “你看,你总该给个说法吧?”
  “既然是张榛要你去的,我说了也没用。”
  看看,这就是女人!

  48

  两天后,我就去南加大上班了。
  张榛的实验室不是很大,就那么五、六个人,老板是个大陆来的中年男人,叫程大器。当张榛把我介绍给他的时候,他从眼镜片后面射出的目光让我打了个哆嗦。只有从“文革”溷过来的、五六十岁的人,才会有这种目光的。张榛笑着说我是她的男朋友,我慌忙看了她一眼,只见她神定气闲的,一点造作的样子都看不出来。然而程大器在听了张榛的话后,脸色不易察觉地紧了一下,接着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着一只挥之不去的苍蝇。
  “好好干活吧,多学点东西总有好处。张榛会吩咐你怎么干的。”他冷冷地说。说到“吩咐”一词的时候,他故意拖长了声音,就像一个神气的国内的工头,装腔作势地给点头哈腰的民工训话一样。
  张榛把我带到她的实验室。我问她为什么要介绍说我是她的男朋友?
  “怎么啦?这身份委屈你啦?我那是虚晃一枪。我总不能说,你是我从难民营或者救济说里领来的吧?!”张榛冲我一笑。
  “我明白了,感情这老板要向你伸出咸猪手了,所以你就拉我来做挡箭牌。不过,这位老板的确不讨喜,你看他那头发梳的,苍蝇停在上面都要打滑。”
  “亏你还算聪明,不过你只猜对了一半。”张榛笑着。
  “那么,那另一半是什么呢?”我赶紧问道。
  “你还看不出来吗?我是真的喜欢你,不然的话我也不会管你的闲事,随你自便。要找挡箭牌,随便叫个人都行,比如徐强,他正巴不得呢。”
  “这样一来,程老板不会给我小鞋穿吧?我看他的肚量不会比他的眼睛大多少。”
  “你放心吧,对付这种半老男人,我有的是办法。”
  我眼睛直勾勾的,微笑着看着她。
  “你别想叉了,我是那种女人吗?!真是的。”张榛不满地说。
  “我说了你是哪种女人吗?”我说,“嘿,说真的姐,我有件事一直纳闷着呢,你说如今国内发展多快呀,很多人的生活条件也不比老美差,况且你还有一幢那么赏心悦目的别墅,你怎么就说出来就出来了呢?还在这种人手下受气。你看徐强,整天都巴不得要回去过锦衣玉食的日子呢。”
  “你读过钱老头的《围城》吗?说起来也就是那么回事。国内的人拼命地想冲出来,而国外的人又拼命地想冲回国内,结果换了位置之后一看,才知道都一样的没劲。我的情况不一样,我是真的在国内呆腻了。我以前看过一部意大利的片子,说的是一个侦探,整天整夜地都在没头没脑地探桉,结果他只发现到一点,那就是这个世界原来是一团秽物。最后,他就朝自己的嘴里开了一枪。不过我现在还没到绝望的地步,因此还要很认真地活着。”
  我张大嘴巴望着她,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哽塞住了。

  在实验室里的活比在LIMB公司时要累。我当初跳槽改学MCS专业,就是因为受不了那种枯燥而辛苦的试验。每次从老鼠房出来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彷佛就变成了一只老猫,双眼呆滞,步履蹒跚。不过后来学了电脑后,也觉得没多大的劲,整天都是跟令人眼花缭乱的程序和数据为伍。
  每天下午一到了五点,我跟张榛打个招呼,然后就像径赛运动员听到发令枪声一样,迅速冲出了实验室。我总是及时赶在六点之前接到柳烟,我都惊诧于自己居然会有这么准确的时间概念。而张榛的工作时间总是不固定的,她一般在晚上七点之前是很少离开实验室的,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回了家也还是一个人呆着,同样要品尝孤独。
  程大器大多数时候是在六点左右离开实验室的,他离开实验室的时候总是显得忧心忡忡,恋恋不舍。
  刚开始时,我还以为他是想跟张榛多呆一会,后来才知道,原来他的老婆是个母老虎。他的老婆原先也是个博士,两人在美国东北部奋斗了八年,终成正果。后来他老婆一口气替他生了三个孩子后,就赖在家里不出来了。她每天怒气冲冲的,好像攒了半辈子的细软,一夜之间都被人给卷走了。可是她的怒气又没地方发泄,因此只能盼望着程大器早点回家,充当她的出气筒及谩骂对象,搞得程大器一下了车,来到家门口,双腿都要摇摇欲坠地打颤。
  “碰到这种货色,我连死的念头都有了。”程大器私下里曾经跟张榛抱怨过。然后,他的眼镜片后面,就多愁善感地湿润了。
  有一次,我跟郑妮讲起这些事。
  “男人没几个好东西,在外面一本正经的,骨子里还不知多龌龊呢!”郑妮冷笑着说。
  “我该算是那‘几个’里面的一个吧?”
  “你呀,你那是傻。你要不傻,还不也是那样子了?!”
  我琢磨着她的话,终于轻轻地打了她一下。

  在一个月的时间里,我只有一次跟张榛一起上下班。
  那一天,忽然下起了大雨,积雾很重,这在LA可是稀罕事。张榛的视力不太好,平时因为怕影响容貌,也不戴眼镜,她要我开车去接她。我在把柳烟送到保姆那里后,就上她家去接她。
  张榛拿着一把长长的雨伞钻进车里。
  “这雨天真讨厌,刚刚出门呢,我的高跟鞋底已经进水了。”
  “你就不会在家里休息一天吗?要知道在LA下一次雨,可是稀罕的事。”我说。
  “不行啊,我今天的试验非做不可,不然,我也想倚在窗前看雨丝,搞点情调呢,在上海时一到雨天就心烦,更受不了的就是那梅雨季节。到了洛杉矶后,情不自禁地喜欢上了这里的阳光。不过,忽然下了一两次雨,倒是有点意外的情趣了。”张榛望着车窗外说。
  通过这一个月来我跟张榛在他们实验室里的接触,我发现尽管她在生活上无拘无束,但是在学术上却是一丝不苟,极其认真的,连我这个临时打工仔对她都由衷地敬佩了。难怪她在程大器面前敢那么牛逼。
  这让我看到了她性格中要强的另一面,真正牛逼的女人可不是花瓶。我想,这种女人在爱情上也是绝不会含煳的。别看我跟她上过床,但是我对她的了解还仅限于皮毛。有的人一辈子都占有着一个女人的肉体,但是他永远也弄不清身边的女人在想些什么,以至于两人一辈子都处于同床异梦的荒谬状态中。
  那天的实验,张榛做到五点多了还没有结束的迹象,我有点急了,我还得去接柳烟。张榛看到我坐立不安的样子,就笑着要我先走。
  “要不你先走吧,过会我坐Bus回去。”
  从南加大坐Bus到西LA,要转好几站,一趟路过去,起码要一个多小时。我不想让张榛多折腾,于是就给郑妮打了个电话,让她去接柳烟。
  “你是不是要跟张榛一起走啊?”
  我说是的。然后我就慢慢地等着张榛。
  六点的时候,程大器要离开了。他照例过来关顾一下我们,然后跟张榛说:
  “要不是今天下雨,我还以为那天你是拿话蒙我呢。”
  我知道,他指的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张榛介绍说我是她的男朋友的事,就笑了一笑,心中有点暖乎。
  我们是在七点的时候离开实验室的。那时雨势已过,空气清新,有一股甜甜的味道,沁人心脾。
  张榛把车窗放下,伸出手去,习习疾风吹得她的手微微发颤,她的衣袖飘卷起来,她兴奋地大声笑着,就像一个调皮的小丫头。我要她赶紧把手收回来。
  “我就是想要寻找一下看看,我的手在风中没有感觉的那种感觉。”张榛半眯着眼睛,幽幽地说。
  这句话,我想我一辈子都会记着。
  到了她的公寓后,我正要离开,张榛却要我到她的家里坐一会。我想了想,既然已经晚了,也就无所谓郑妮有什么疑心了,而且她也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
  “你为我耽搁了这么久,我得犒劳你一下。”
  张榛泡了两杯热咖啡。我说我可不是冲着你的咖啡来的,张榛笑着说,那你想干什么?我说你别想歪了,我是肚子饿了。
  张榛就要进厨房,我起身说,算了,还是我来吧,你做的面条我吃了,只怕没出这门就要吐干净了。张榛打了一下我说,怎么跟你姐说话呢!
  进了厨房,我忽然想起了这里的主人宽子。宽子是个喜欢收拾的人,平时厨房里都是一尘不染的。我原本以为她回北海道之后,张榛肯定会把厨房弄得乱七八糟的。没想到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厨房里竟然十分的干净,连油烟味都没有。
  “真没想到,你做菜不行,收拾起来却是一丝不苟的。”我于是笑着对张榛说。
  “你没看得出来吗?我这是近朱者赤。”张榛开心地笑着。

  49

  徐强是在快一个月后,才知道我上张榛那里打工去了。
  那天他开车到我跟郑妮住的地方来,车屁股后面藏了两根折叠式钓鱼竿以及一个容积为5Gallons的塑料桶,要拉我去SantaMonica海边的码头上钓鱼。
  我说码头边上的鱼长期受到环境污染,满肚子的脏物,是不能食用的。徐强就满脸不屑地指点着我说,你看你这人,一点高雅的情趣都没有,一说到钓鱼就想到了吃鱼,钓鱼钓的是个高雅的情调,你看唐诗中“孤舟箬笠翁,独钓寒江雪”,你以为那老渔翁真的是想喝鱼汤想疯了才在大雪天蹲在雪地里垂钓?
  “这叫境界,懂吗?你得学着点,OK?”徐强训导我说。
  这家伙似乎总有一套一套的歪理论,为自己的强词夺理添砖加瓦,我就只好跟他去了。在路上他问我,怎么样,做职业家庭保姆的滋味不太好受吧?我说我早就不做保姆了,然后就告诉他我现在正在张榛那里打短工。徐强听了一错神,车子差点拐到路边去了。
  “我靠,当初在亚特兰大的时候,你小子不是发誓说这辈子再也不愿意沾老鼠、苍蝇、昆虫的边了吗?怎么突然间改了主意,又跟那些虫豸称兄道弟了?要知道这样,你当初还不如咬咬牙,把博士读完,也算修成了正果。”徐强斥责我说。
  “此一时,彼一时也。我总不能在别人家里仰人鼻息,等着饿死吧?”
  “没钱你找哥哥我借啊,你看我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吗?!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你想借这机会把张榛给套住了是吗?我跟你说实话,我比你了解张榛,我对她门儿清,她这人心性高,你别看她跟你上过床,野合过,可她心里未必有你,你信不信?”
  我说信,心里却不以为然。我发现,徐强在谈论到张榛的时候,总是有些歇斯底里的。那是他的心病。
  徐强想要给张榛打个电话,约她一起去钓鱼。
  “她这人一听说玩,两眼就会熠熠发光的。”他似乎对自己的老同学了如指掌。
  我说算了,现在张榛周末也呆在实验室里忙着呢,徐强不信,就拨了她家的电话,果然“嘟”了半天也没人接。
  “咦,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勤快了?还真想在学术上折腾了?”他自言自语地说。
  “其实,换上我也会这么做的。你是不是忘了当初你刚闹完离婚时没出息的蔫样了?那时你终日借酒消愁,牢骚满腹,还硬拉着我去大老远的阿巴拉契亚山脉的Smokymountain排忧解戞,多没出息。你看张榛她就理智多了,她选择了疯狂工作来使自己忘记不愉快的过去。所以我说这个女人不简单。”

  徐强点点头。他问我说是不是爱上张榛了?我想了想,很深沉地说,到目前为止我对她还没有形成爱情的概念。说完我又补上一句:
  “你知道,男女之间最靠不住的就是爱情。”
  “跟我玩起深沉来了,啊哈。”
  “这话可不是我琢磨出来的。郑妮早就跟我说过这话了。”我笑着说。
  LA的夏天总是提前到来。码头上人山人海,熙熙攘攘,就跟赶庙会一样。
  我跟徐强来到最外面的甲板上,放了钓,玩起了情调。习习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发霉了的海腥味。
  “你闻出来这海腥味像什么没有?”
  徐强抽了抽鼻子,忽然笑着问我说。我用劲吸了吸,摇了摇头。我觉得自己的想象能力十分有限。
  “像不像男性做爱后分泌的液体味道啊?”徐强坏笑着。
  我又闻了闻,忍不住笑了起来,就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时,灰色的天空上忽然有几只灰色的海鸥,张着细长的翅膀,哇哇叫着,朝我们俯冲下来。看到我们并没有如期地像其他人那样玩天空上抛撒食物,就又扑腾着翅膀高飞起来。
  “哥们,你发现没有,美国的这些海鸟,好像比我们国内的那些海鸟,要肆无忌惮多了。”徐强昂着脖子说。
  “鸟性估计跟人性差不多。你看那些老外们,一个个过起日子来,多能放得开。”
  “你这话说的有些在理。也许我们也像这些灰色的海鸥似的,四处寻食,最后却一无所获。”
  码头一边的几个老墨不时地从十几米下的水面上拽上鱼来。我们俩的诱饵却一直无鱼问津。我们俩呆了一个多小时就失去了耐心,主要是受不了海风的刺激。在这种地方,你即便想要附庸风雅都不行。
  我们收起钓竿,在众目睽睽之下,灰熘熘地走了。
  回去的时候,徐强跟来的时候判若两人,居然有点不好意思了。他老是喜欢在我面前充老大,事事都想要压倒我,今天他本来想露一手的,没想到空手而归。他提出要请我去4thStreet的西餐馆吃牛排,我说牛排没什么好吃的,血淋淋的,倒不如上郑妮那里去炒两个小菜。于是我们到路边的Liquor酒店买了一打啤酒,开车回去。
  郑妮打开门,看着我们的水桶。
  “鱼呢?我正等着吃你们的鱼呢。”她瞪大眼,又夸张地望着我们俩的手说。
  徐强尴尬地笑着。我说鱼倒是钓到了几条,不过担心那些近岸的鱼不干净,就跟老墨换了一箱啤酒。
  “嘿,你小子现在撒起谎来,居然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了。”徐强推了我一下,“行啊你。郑妮,往后你对他可得防着点。”
  “我还发愁他不油滑呢,有空你多开导开导他。”
  “你这不是骂我吗?!”徐强笑着。
  平时我们家要是朋友来了,要指望郑妮下厨做出可口的菜色,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幸好在这边朋友不多,很少请客,而且招待朋友的最好的方式,就是无需太多烹饪技艺的BBQ之类的Party,这谁都会,没必要哪个人大包大揽的。要是搁国内,家里没有个会炒几手好菜的人那就惨了。
  好在徐强也不是外人,我在他面前丢得起人,于是我就进厨房忙去了。我的手在忙着,耳朵也没闲着。徐强跟郑妮都在C大工作,虽然一个是在SchoolofHealth的研究所做科研,一个是在C大的医院做医生,但是他们毕竟都是医生行当出来的,因此他们聊起来似乎有更多的共同语言,他们聊着年薪,聊着福利保险,甚至聊到了终身待遇和退休金等。等到他们聊到专业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四个菜端了出来。
  那天徐强谈性甚浓,他在灌下三瓶啤酒后,就情不自禁地开始谈起了当年他跟张榛的同学关系。他跟张榛都是北京朝阳区的,上的是同一所高中。徐强的父母是大学中文系的教师。张榛的父亲是部队的高级军官,她是家里的独女。
  高中时候,他们两人关系一般,很少接触,毕业后徐强考上了北京协和大学,张榛从小就任性,她因为不愿意受到作风严谨的父母的约束,就考到了上海一家医大。后来寒暑假的时候同学聚会,两人的接触才开始多起来。
  徐强说,在高中的时候,追求张榛的男同学就可以编成一个加强排了。郑妮笑着说,这些事张榛都没有给我提起过,看来还是同学贴心啊。徐强听了这话,鼻头泛光,满脸受用的样子。
  “那么,张榛后来怎么会看上了李震那个王八蛋了呢?!”我问说。
  郑妮在桌子底下悄悄捏了一下我的大腿,我瞪了她一眼,并且下意识地摸了摸受过苦头的脸。
  “其实,张榛跟她前夫李震在她上研究生的时候就认识上了,那时张榛身边已经有了男朋友了。”徐强似乎并不在意,“张榛喜欢车,有一次上海汽车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开办了一个盛大的车展,张榛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她带着相机也去了。像她这样的女人站在哪里都会引人注目,更何况那时她才二十四五岁。李震一下子就注意上了她,并且替她在各种名车前都拍了照片,之后他们就认识了,一来一往,趣味相投。李震经常开着宝马跑车带她去飚车,飙着飙着,张榛不知不觉就把原先的那个男朋友给甩了,一头投入了李震的怀抱。事情就这么简单。”
  我朝郑妮望了一眼,忍不住会意地微笑起来。我心想,当初我跟郑妮认识,不也是因为撞车的事故吗?不过车这玩意儿跟二奶或者情人一样,玩的时间长了,肯定会让人发腻的。因此我估计张榛在跟李震结婚之后,随着她对车的热情的减退,她对李震的好感也像黄昏的海潮一样消退了,因为李震不可能是个陷身爱情的人,他的身边不乏年轻美女。而张榛呢,她也不是那种能轻易把自己的棱角磨灭的女人。
  我想到了郑妮跟李震之间阴差阳错的过节,就悄悄看了她一眼,果然发现她的神情颇为不豫。我想她对李震的感情是异常复杂的。
  于是我想把这个话题澹化了,就笑着叹了口气说:
  “好在张榛现在没有其它什么特别的爱好了,比如游泳、钓鱼什么的,不然的话说不定又要深陷其中了。”
  “谁说没有?”郑妮冷笑一声。
  徐强问说是什么?郑妮反问他说,三十出头的女人最渴望的是什么?
  “当然是性了。不是说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吗?!”徐强毫不犹豫地回答。
  “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你错了,她们最渴望的是爱情,尽管那只是水中月,雾里花。而性对女人来说只不过是副食而已,只有真正的爱情,才能使一个真正的女人不可自拔。”在说到“真正”的时候,郑妮不觉加重了口气。
  “这么说,你懂得爱情?”徐强眯着眼笑着,我恨不得给他一个巴掌。我看着郑妮的反应。
  “说实话,我不懂。但是我爱过!”郑妮坚决地说。
  我想起当初在伯明翰时她跟我讲过的她的那个爱情故事,心里忍不住有点酸涩了。

  50

  七月的时候,郑妮有半个月的累积假期档,她想借此机会回一趟国内,顺便把柳烟带回去,放在她父母那里。
  这一方面是出于她父母的意愿,——她的哥哥三十多了还不想结婚,女朋友倒是走马灯似的一个接一个的换,把她的父母等的心灰意冷,她的母亲还因此得了忧郁症;另一方面也是出于自身的考虑。像她这样独身一人在C大从事医生工作的,难处多多,平时还好,如果轮上值夜班,柳烟就没人照顾了。虽然这半年来我一直以柳烟的父亲自居,帮了她不少忙,但是我们之间并没有真实的夫妻名分,我们的同居生涯也只是一种临时拼凑。
  我们两人一涉及到婚姻话题的时候,马上就像避开地雷阵一样小心翼翼地绕过去。因为一纠缠进这个话题,那么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种选择:要么结婚,要么结束现在这种不尴不尬的同居生活,大家散伙。而随着柳烟的慢慢长大,这种局面只能是越来越尴尬,郑妮她可能是不太希望柳烟将来对我有依赖感。因此她只能忍痛割爱了。
  我想,对于一个未婚的母亲来说,这是最好的权宜之计了。
  郑妮提前一个月就订了上海“东方航空公司”的机票,然后每天一下了班就准备大包小包的,就像一个即将要出嫁的准新娘子一般。她已经有六年多没回国了,但是却看不出来她的样子有多么欢快,不像一些女的,快要回国的时候,连睡觉的时候脑子里都在盘旋着让人垂涎欲滴的各种山珍海味,各式价廉物美的服装。倒是我对柳烟有点不舍了,虽然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但是毕竟在一起呆了半年多时间,你想就是养宠物也该有些恋恋不舍的。
  出于客气,或者是其它的什么用意,郑妮问张榛有没有什么东西要让她捎回去的?
  “你如果见到李震那个王八蛋,你就给我带句话,说我还惦记着他!”张榛笑着说:“这话你一句也别替我省着!”
  她的话,让郑妮有点尴尬,我想她心里肯定老大的不舒服,无形中就像被抽了一个巴掌。但是她只能隐忍着,因为当初郑妮在伯明翰时跟李震来了那么一下子,尽管是被动的,但无疑还是给张榛的心理造成了很大的损伤,也就是像张榛那样的性格才能忍得下来。
  张榛对郑妮不感冒的地方,倒不是郑妮回去后会不会去见李震,而是郑妮当初在她跟李震还是夫妻关系的时候,跟他有了一腿。在这一点上她是不会原谅郑妮的。这符合她一贯的性格做派。
  郑妮可能心里清楚,张榛明白她这次回国,肯定会跟李震见面的,不然的话她也不会说这种令人难堪的话了。
  她本来还想说她不想去见李震,但是估计连她自己对说这话的勇气都有点底气不足。她的哥哥正在李震的汽车公司里担任一个部门经理,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她可能正想要借机跟李震讨价还价呢。张榛当然看出了这一点,
  我送郑妮和柳烟去了LAX。在噪杂的人群中换过登机牌,帮她将行李托运了。
  在候机室,柳烟吵着要我抱,她晶莹的口水流了我满胸口。我知道,我跟她这一别之后,我和她的甜蜜的、没有血缘关系的父女名分也将要寿终正寝了。我想,不是你的东西终究不会是你的,强求也没用。而在做为我和郑妮之间关系纽带的柳烟走了之后,我跟郑妮将来的关系就充满了负面的变数。除非我们俩的关系以婚姻的形式固定下来,不然柳烟长大后就不可能认我这个与她相伴了半年时间的代理父亲。但是我们之间的同居日子已经过得如此真刀真枪了,一纸婚约还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呢?!就像你都做到Faculty了,再让你去拿个博士学位一样没劲。
  郑妮似乎窥透了我的心思,就笑着安慰我说:
  “你也不用难受。等到柳烟回来的时候,她就会喊你爸爸了。”
  我装作很感激、很甜美地地笑了一下,心里却有些酸熘熘、苦戚戚的。我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柳烟,这丫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她是个毫无疑问的美人坯子,结合了郑妮和那位花花公子李震的优点。不过我倒是希望将来她的性格不要随她的那位玩世不恭的父亲,如果那样的话,她就只能到好莱坞去发展了,要脱要撒野要裸奔在那种地方也算有点名堂。
  这时,我觉得自己有必要高尚一下了,就跟郑妮说:
  “如果方便的话,就让李震认了他女儿吧。毕竟血浓于水,而且,女儿长大后不能没有父亲。说不定他在有了女儿后,竟脱胎换骨了,也未可知。你没看出来这半年来我也变了很多吗?而且我还只是个业余的父亲。”
  “有的人会变的,可有的人一辈子就那么点出息。谁说柳烟没有父亲?你不就是吗?!”郑妮盯着我说。
  “可我那名分只是代理的,毕竟隔着一层血缘关系。”
  “反正我已经决定了,我是不会告诉那个溷蛋,柳烟的真实身份的。他这种人不配有女儿!”
  “话可不要说的这么绝。你这是自欺欺人你知道吗?柳烟她老舅不是在李震的公司吗?他就不会告诉那家伙,讨个好?”
  “你别忘了,连我的父母都知道,柳烟是你的亲生女儿。”
  我叹了口气,心里却很受用。尽管她的父亲在临别时,就已经捅破了我们的双簧戏。我吞吞吐吐了一会说:“郑妮,你、你回去后,不会再跟那个王八蛋来那个吧?”
  “狗嘴吐不出象牙。你看我是那种人吗?”郑妮重重地捶了我一下说。
  我本来想说,你不就是那种人吗?——当初在跟李震有了一腿后,还装模作样地跟我玩起了临时恋人的游戏。可话到嘴边赶紧又滑了回去,——你想,如果郑妮是那种人,那我又成了哪种人了?!

  登机的时候,我把正在酣睡的柳烟交给了郑妮。
  幸好小丫头正在甜美的睡梦中,省去了我的一些不好意思的眼泪。不然的话,她要是冲我灿然一笑,或者哇哇一哭,我的精神非要起波澜不可。
  然而,郑妮的泪水却簌簌地下来了,这使我们短暂的分别,显得有点生离死别的悲怆味道。
  “你要多保重自己,如果真觉得寂寞的话,你就上张榛那里去。”郑妮哽咽着说:“少跟徐强泡在一起喝酒鬼溷,他这人满肚子的歪主意。记住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看来,她是挂心我跟徐强溷的时间长了,一不小心闹出个山寨版的“断背山”来。
  “我正巴不得你这句话呢。”我笑着说。
  “哼,你看,我就知道你好这一口!说正经的,自己照顾好自己,OK?!”

  郑妮前脚刚走,徐强后脚果然就乘虚而入了。
  他当天下午的时候,就打电话给我说:
  “哥们,晚上是你上我家来,还是我上你那里去?咱哥俩老日子没好好侃一下了。”
  “我这几天哪儿也不想去,只想一个人好好地呆着。你想想看,跟我朝夕相处了半年多的女儿突然间离开了,你别说,我这心里还挺别扭的。”
  “你还当真越俎代庖了?你又不是不明白她到底是谁的女儿,你这叫瞎操心你知道吗?!。”徐强不屑地冷笑一声。
  “你女儿不在身边,这话我跟你说不清楚。”
  “我是不想要小孩在身边的,免得到时候腰里吊着个油瓶子,女人们见了都头疼。”
  晚上六点多的时候,徐强叩开了郑妮公寓的门。他的手里拎着一打啤酒。
  “哥们,我怕你想不开,过来给你解解闷,你可别烦。”
  我只好把他让进了屋里。
  “你看你看,这郑妮还真狠,”徐强先去去打开冰箱看了看,“临走时把荤菜都给清扫干净了,剩下的全是一些素菜。”
  我说郑妮平时本来就不太吃荤的。徐强叹了口气说,那就将就将就吧。
  我去炒了两个素菜,两人喝起了啤酒。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么不开窍。为了别人家的女儿你犯傻,值得吗?!”徐强开导我说。
  我说我没有你那么潇洒,跟老婆说离就离。
  “你先别损我。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这次郑妮回去,肯定会去跟李震见面的。我这人看人总不会错的,尤其是对女人。你到时候只怕要带绿头巾了。”徐强用筷子点着我面前的盘子说。
  “郑妮可没跟我说,她不想去见李震的。我跟她又没有过婚姻契约,甚至她连我的女朋友都不是,我没法阻止别人家的行动自由。况且我不会没有这种胸怀的。再说了,如今即便有了婚姻契约,男女方在外面偷鸡摸狗,包二奶或者养小白脸的事还少吗?!”
  “你小子总算看明白了。看来,离开亚特兰大这一年多时间总算没有白过。我就怕你想不开。依我说,等郑妮回来后,你干脆跟她分开来过算了。你们俩凑在一起算什么呢?我看着都别扭!”
  “你现在是不是一看到男女凑在一起就别扭啊?!”我顶了他一句。
  “骂我?!”
  接下来,徐强的话越来越多,但是我的耳朵对他的话语,已经失去了清醒的反应能力。我只看到他的嘴唇一噏一阖、一拉一扯的,双手不停地变换着姿势。而我呢,满脑子里却都是柳烟的哭声和笑声,闹腾的我心里痒痒的。
  这小丫头,我还真的有点想她了。我想,当初在郑妮打算要将柳烟送回国的时候,如果我果断地对她加以挽留,并且正儿八经地提出要跟她结婚的要求,我想郑妮或许会答应我的。
  但是话说回来,她们都在我身边的时候,我还真觉得有点烦,那时我是绝不会提出这样自讨苦吃的要求的。所以很多东西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显得珍贵,不然也不会有“后悔”这个泛滥成灾的词汇了。

  51

  七月底的时候,宽子从北海道的札幌老家回来了。张榛拉我一起去LAX去接她。
  这些天,我都是坐张榛的那辆奔驰上下班的,倒是给我的那辆DodgeChargerRTAWD省了不少的油钱。反正我是光棍一人,晚上早下班回去也没多大意思。
  有一次,程大器居然还难得风趣地问我说,要不要Pay我加班费啊?我回说爱情是无价的。每天早上我把车子开到她的公寓,然后上了她的车。在油价日益暴涨的今天,我算是捡了点便宜。回来的时候我在她那里吃过饭(一般都是我下厨,她来清洗餐具),如果时间不太晚的话,我们还可以在一起看看电视,聊聊天,然后我再开车回郑妮的公寓。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出格的事发生,我们的样子,倒有点像是初恋的情人一样。只是我们的感情神经似乎都有点生锈了。
  不过跟张榛这种有味道的女人呆在一起,谁都不会起腻的。在我看来,她就像她送给我的那两瓶“地狱之火”辣酱一样刺激。
  宽子的行李很简单,只有一个箱子。在车上,我问宽子,她不是说要在中元节(农历七月十五)后回来吗?!
  “本来是这样打算的,因为过两天就是我的生日。”宽子不好意思地说:“但是Roberts要我在我生日之前赶回来,他说他要给我过生日。”
  她的脸上泛着红光,一副幸福的样子。看来,她是真的倾心于Roberts了。
  去年在跟宽子做Roommate的时候,我出于对宽子、也可以说是对日本女人的好奇,曾经私下里阅读了一本日本女士三岛夫人写的《MyNarrowIsle》(我狭窄的岛国)小册子,那还是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时候,年轻的三岛夫人到美国留学,她感受到了自己从小到大在日本训练出来的性格和处世方式,跟美国社会和人际关系格格不入的困窘,美国人的善意让性格内向的她十分局促不安。
  而相比之下,她倒是很羡慕那些来自中国的姑娘们,“她们具有沉着的风度和社交能力,而这正是大多数日本姑娘所缺少的。”
  然而,三岛夫人的结论却让我颇为生疑:“这些上流的中国姑娘,个个都具备近乎皇家的仪表,彷佛她们就是这个社会的真正主人,让我觉得她们是世界上最文雅的女人。”
  当然,这已经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如果三岛夫人所言属实,那么我觉得如今我们的人种和中国女性的气质的确是退化了。至于接受了现代美国式教育的宽子在思维意识上是不是已经融入了美国社会,那也正是今后她的婚姻的变数所在。因为我还忘不了当初她跟那个兼瘾君子与花花公子身份于一身的多明诺交往时,在感情上让她饮恨的经历。
  “明天晚上Roberts要给我过生日,他说我可以带两个朋友去,我想邀请你们俩出席我的生日Party。不知道你们肯不肯赏光?”宽子笑着说。
  我想到了两个多月前,Roberts跟总经理使用PeterPrinciple含蓄地将我扫地出门的事,不快之感油然而生。不过我没有跟宽子提起这事,我觉得这事跟她无关,那是因为Roberts小心眼,不赖她。但是这个生日晚宴我也没有兴致参加。
  “明天晚上我有点事,去不了,非常抱歉。”我笑着向跟宽子推辞说。
  “你有什么事,我怎么不知道?你是不是怕Roberts把你给吃了?!”
  张榛一点都不给我面子。我被她这么一激,就说谁怕他了?去就去!
  晚上,张榛请宽子和我到外面吃完饭后,我就回郑妮的公寓去了。大约十点的时候,电话响了。白天的时候,如果有电话进来,我从来不接,因为那十有八九都是做广告的,烦人。晚上十点的电话,应该不会具有骚扰性质了。我拿起话筒,就听到了郑妮的声音。
  “嘿,我爸我妈问我了,为什么你不跟我们一起回来?”郑妮的第一句话就很拉风。
  “这还用问吗?你爸妈又不是不清楚我们在演的是哪一出戏?!这戏也该有谢幕的时候啊。——你把电话号码告诉我,我给你打过去。”
  郑妮说了她的电话号码,就挂掉了。
  我马上拿电话卡拨了她的电话号码:“你怎么到这时候才想起来给我打电话?”
  “我还等着你给我打电话呢。”
  “我又不知道你在国内的电话号码。”
  “你不会打我的手机吗?什么脑子啊!”
  我忽然想起来了,她的手机在国内买个电话卡插进去就可以用了。看来我真是老土了。
  “柳烟还乖吧?”
  “想她啦?有没有想我?”郑妮幸福地笑着。
  “你想听实话吗?”
  “我知道你是不会把我放在心上的。”郑妮叹了口气说。
  “我说过不想你了吗?!我靠,你知道吗?人去楼空的滋味还真是不好受。”
  郑妮“哼”了一声。不过,她对我的回答显然很满意。
  “最近去张榛那里了吗?”她例行般地问道。
  我天天都跟张榛在一起上班,她又不是不知道,她的意思显然是指我跟张榛发生了那种事没有。这话问了等于白问,别说我跟张榛没有发生过什么事,即便发生了,你想我会说实话吗?
  “今天宽子从日本回来了,明天是她生日。”我岔开话题说
  “嘿,你为什么不问我跟李震见面了没有?你这人。”郑妮有点失望。
  你瞧,女人就是这样,永远都把心里的秘密看作是一笔诱人的财富。没有秘密散播的时候,她们也要创造出一些秘密来,搞得你一惊一乍的,她们才能心满意足。我故意装作不在乎的样子,沉默着。
  “前天我哥请我和姓李的在延安西路的“谭氏官府菜”吃了一顿饭。”郑妮只好自己来抖布袋了:“我哥现在跟他臭气相投,他把我跟姓李的扯在一起,无非是想借花献佛。他不知道姓李的跟我的事,更不知道柳烟的事,所以在饭桌上,我觉得我哥特别的可恨、可怜。他要是知道了实情,他非要把那王八蛋打死不可。”
  “你哥是那种爱憎分明的人吗?他要是那种人,我估计你也不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郑妮马上撇开这个话题,又聊了一会儿她跟以前同学朋友见面的情景说,真没劲,大家凑在一起说了三分钟话以后,就没什么心里话好聊的了,跟陌生人似的,看来情谊还得讲究连贯性,隔了几年,鸿沟就出现了。
  “大家相聚时,吃饭比喝茶要轻松,喝茶的时候大家面对面的,就像憋了半天,才放出一个屁来。”
  我没想到,平时一本正经的郑妮,此时也会说出这种让人心旷神怡的俗话来,看来国内的环境相对要轻松多了。于是我忍不住搂着话筒快乐地大笑起来。

  第二天晚上,张榛提前下班,先把我送到公寓后就回去了。我冲了个澡,又给郑妮通了几分钟的电话。
  快七点的时候,Roberts开车带着张榛跟宽子来了。张榛穿着一身澹雅的休闲装,轻便中透着几分庄重。宽子则是一身米色的套装,脸上还化了澹妆。我不经意地看了一下她的左手,发现我送给她的那个玉镯她还带着。
  我上了车,坐在Roberts的身边。他早已经知道我辞职的事了。我悄悄观察着Roberts的表情,发现他对我似乎一点也不拘泥,好像这之前我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他问我对新的工作是不是很感兴趣?我含煳地应着,心想,看来老外装起孙子来,也不比咱们熊。
  Roberts带我们去的是以前宽子曾经在那里打工的日本餐馆“菊屋”。就是在Roberts去Seattle前我跟他一起来过的那一家,那时宽子还在,大家都很开心。Roberts已经在那里Reserve了一个单间,榻榻米的矮桌子上摆着一大束鲜花,情调不错。
  “哇,这么多的花呀!”宽子一进门看到花,就夸张地“哇”地惊叹了一声。
  想想以前她跟那个瘾君子多明诺在一起备受感情折磨的事,我想,她这一声惊呼应该是发自内心的。
  短暂的“诞生日”仪式过后,小盘小碟、做工精致的菜样纷纷上来了。Roberts忽然举杯跟我说:“Mean,你离开公司的事,我是在从Seattle回来后才知道的,我不知道我们的头儿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你在公司里的业绩一直都是很出色的。我不想再做任何解释了,只想对你说一句,对不起了!”
  他的表情很诚恳,我将杯里的清酒一饮而尽,然后笑着问宽子今后有什么计划?
  “我父母说,我的年龄已经不小了,希望看到我能在今年内把婚事给办了。”宽子笑着说。说着,她微笑着看了Roberts一眼。
  这时,Roberts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他笑着让宽子把手伸过来,接着打开盒子,取出一个耀眼的钻戒,小心地套在宽子左手的无名指上。宽子幸福地笑了。Roberts拉着宽子的手说:
  “宽子,今天我们就算订婚了。我为我的求婚能够获得你的准许,感到无比的快乐!我想我会给你带来幸福的,请相信我!”
  我跟张榛都拍起了手掌,不过,我的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是为什么。难道我的内心深处也曾喜欢过宽子?见鬼,肯定不是这样的。
  张榛笑着看了我一眼,这个女人的眼神总是让人难以捉摸。
  “这个钻戒该有上万美刀吧?现在我把自己卖了也值不了这么多钱!”我用国语跟她打趣说。
  “居然说这种话,真是没出息!”张榛斜了我一眼。

  52

  那天晚上,我在公寓里一个人坐在电视前呆坐了很长时间,眼睛无神地盯着画面。
  十一点多的时候,电话忽然响了,我估摸不会是郑妮打来的。我已经跟她说过了,隔一天我就给她打个电话。我傍晚六点多的时候刚给她打的电话,如果这是她打来的,那肯定是有什么事了。
  我拿起话筒,没想到蹦出的却是张榛的声音:
  “哥们,晚上我想在你那里借宿一夜。”
  “行啊,你过来吧,我正愁没人聊天呢。”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精神稍微一振说。
  张榛说,她现在就在我们公寓楼的外面。于是,我让她按了一下密码,把大门开了。
  “晚上Roberts留宿在我们公寓,他们兴致很好,房间‘嗵嗵嗵’地撞翻了天,就像发生了里氏7.5级地震,闹得我睡不着了,只好跑了出来。”张榛一进门就抱怨说。
  我心里暗笑。一个离过婚的成年女人听到这种诱人的声响,的确是件很痛苦的事。
  我让张榛在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杯饮料,问她对Roberts的印象怎么样?
  “他是达特茅斯学院(DartmouthCollege)毕业的,像是个有教养的人,其他的感觉就说不上来了。如果说的上来,说不定我也找个老外嫁了。”
  “但愿晚上他给我说的是实话,不然的话,我只怕有一天他在感情上也会这样对待宽子的。”
  “你就别瞎操心了,我觉得很多老外在对待涉外婚姻的时候还是很严肃的,只要宽子对他不是过分依赖,他们应该可以相安无事。”她喝了一口饮料说,“郑妮回去后,去见李震那个王八蛋了吗?”
  我犹豫了一下,考虑要不要告诉她实话,最后决定还是将实情跟她说了。
  “见了,跟她哥哥三人一起吃了顿饭。她哥的情况你是知道的,是那种没多大本事却想过锦衣玉食日子的溷溷儿。他们兄妹怎么性格怎么会相差这么大?!”
  “郑妮有的地方呢还是跟她哥挺挂像的,不然换了我有这么一个宝贝哥哥,我才不会去搭理他的事呢!人总该先为自己活着,这话听起来俗,但是很实在。”
  我们又说了几句闲话,我看到张榛有点困了,就让她到郑妮的房间里去睡。
  “咦,你跟郑妮平时都是一人一个房间睡?你们这也太显摆了吧!这谁跟谁呀!”张榛有点夸张地说。
  我说有的时候也凑在一起睡,兴致来了也顺便打打牙祭什么的,不过大多数时候我还是独自一个人睡,我不太习惯两个人挤在一起睡,所以郑妮父母在的时候,我经常失眠,很痛苦。
  “看来你也是不太适合结婚的。我也喜欢一个人睡。身边躺着一个人,看着都觉得别扭。”张榛笑着。
  “晚上我要是想跟你一起睡呢?“我也笑着说。
  “我当然欢迎了。条件是,你将一枚价值一万美刀的钻戒,套在我的左手无名指上。”
  这时,我恶向胆边生,一把抱起她,走进我的房间说:
  “行啊。不过,这钻戒就先欠着吧。”
  张榛使劲蹬着脚说,臭小子,不是说好了我是你姐吗?!
  “都说女大三,抱金砖。这金砖还挺沉的。”
  我咬牙笑着,就把她摆放在了床上。我一边脱衣服一边重复着她刚刚说的话:“人总该先为自己活着,这话听起来俗,但是很实在!”

  几天后,郑妮回来了,那天刚好是周末,我去机场接她的时候,发现她好像憔悴了一些,神情郁闷,眼神有点呆滞。
  “临走的时候,看到柳烟哭的那个样子,我差点又把她带回来了。在飞机上我拼命的掉眼泪,邻座的旅客还以为我刚刚守了寡呢。”在车上,郑妮阴沉着脸说。
  “咒我?!”我脸色一沉。
  “咒你什么?你又不是我真的老公。”
  “我说,你记住了,这话可是你说的!”
  “你要是我真的老公的话,我还要把柳烟送回去吗?!真是。”
  听了这话,我一下子就气馁了。是啊,老公有那么好做的?!
  回到公寓,郑妮问说她不在的这半个月都有谁来过了?我说就张榛跟徐强来过。
  “你看看,我才离开半个月时间,这房间乱得就跟垃圾堆似的。”郑妮一边收拾着房间一边唠叨着说:“不是跟你说不要跟徐强来往吗?!”
  “你还是先休息一下,把时差倒过来再说。人家徐强统共才来过一次。”
  “你还嫌少啊?!来一次就满屋子都是啤酒瓶子了。——张榛来干什么?”
  这不是审查我的私生活吗?我有点火了,心想我还没有问你跟李震的事呢。
  “这十来天,我都是搭她的车子上下班的,请人家进来坐坐总不算出格吧?!”我差不多是吼着说。
  “我不过是随口问问,你心虚什么?!”郑妮嘟囔着。
  说着她去拉开冰箱,随即“呀”了一声说:“冰箱全空了,连根葱都没有,你不会去买些菜吗?真是坐吃山空。”我说一个人过日子,能省心的就省心。郑妮说,你看,一个家要是没有个女人,像什么样子?!
  我听了心里暗笑。
  “今天我们就到外面去吃饭吧。看到你那样子,我也累了。”
  “我在国内都吃得腻了,你就给我下一碗面条吧。”
  于是,我去下了一袋韩国快食面。在郑妮吃着的时候,我想把房间里摆着的、挂着的柳烟的照片都收藏起来。
  “你要干什么?!”郑妮瞪着眼睛说。
  “我怕你看到她的照片,又要伤心。”
  “她的照片你一张都不要动,我看不到她会更伤心的,你知道吗?!”郑妮红着眼睛说。
  我跟郑妮之间没有了柳烟的哭笑声做为润滑剂,我们的关系就显得很枯燥,单调。我们基本上处于分居的状态,不即不离,无缚无脱。郑妮下班回来,经常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于是做饭的任务差不多都落到了我的身上。
  我心里憋屈,在实验室就跟张榛抱怨。
  “实在不行的话,你不会搬出去住吗?”张榛给我出主意。
  “可我看到她那副样子,又有点于心不忍。”
  “那你就凑合着过下去吧。反正你只能有一种选择。”

  有一天晚上,郑妮忽然问我说:“你说,婚姻到底是什么东西?”
  “反正不是像我们现在这种不尴不尬的样子。”我闷声说。
  “你说两个人没有感情也可以凑合在一起过吗?”
  “理论上应该是可以的,而且这种婚姻在现实中占了大多数。另外,感情是个变数很大的玩意儿,大家为了爱情而结婚,最后也可能为了生锈的爱情而离婚。”
  郑妮点了点头,然后泪乎乎地看着我说:
  “庄鸣,我对不住你。在我离开上海的前一天,李震又来找我了,我忍不住告诉了他实话,如果不告诉他,我老是觉得心中梗着什么东西。”
  “是关于柳烟的事吗?”我心里像突然咽下了一团冰块,说话的时候有点哽着。
  “是的。不管怎么说,他总算是柳烟的亲生父亲,我觉得没有必要对他隐瞒。没想到他一听说柳烟是他的女儿,马上就诚恳地向我求婚。但是被我拒绝了。最好他丢下一句话说,即便只是为了我们的女儿,他也要娶我!”
  我呆住了。看来我在这之前想的没错:不是你的东西,你就永远得不到。
  “也许你们做的是对的。”我说。接着,我就开始默默地整理行囊。
  “你想干什么?!”郑妮急得拉住我说。
  “事已至此,我要是再跟你呆在一起,就没多大意思了。”我苦笑着。
  “你这人讨厌不讨厌!我只不过说说而已,你何必当真呢!你就当我没说过这些废话行不行?!”郑妮哭着说。
  我笑了笑,就把两个行囊拖到车上。郑妮跟出来,拉住我不让我上车。
  “郑妮,你需要清静一段时间,然后再做抉择。我如果还呆在这里,可能会影响你的选择的。”
  我给徐强打了个电话,说要到他那里住两天。徐强极力压抑着幸灾乐祸的快感说:
  “嘿,想开了?你过来吧,让我给你好好开导开导。”
  十几分钟后,当我推开徐强公寓的门时,徐强噼头就说:
  “你看,当时我说的没错吧?这绿头巾你终于还是戴了。哥们,戴了也就戴了,你可别往死里想啊!”

  53

  我在徐强那里住了下来。
  郑妮随即给我打来两次电话,向我道歉,还要我搬回去住。但是我不能原谅她的是,她在没有跟我商量的情况下,居然突然就将柳烟的真实身世告诉给了李震,我觉得自己被欺骗了,无论是在精力还是心理上。我心里窝囊,因此不去理会她。
  “这是我预料中的事。像郑妮这种人,心眼并不坏,智商也不低,可是在处理重大事情的时候,往往缺根筋,没有成熟的头脑。”张榛知道了这事后,跟我说:“当初她在伯明翰跟李震发生关系就是这样的。她没跟李震真正接触过,虽然心里恨他,但是对他还抱着一丝的希望。这也难怪,生米煮成了熟饭,要么就把饭倒了,要么就得硬着头皮吃下去。郑妮她为人太拘谨了,她是不会轻易把饭倒掉的。”
  “你的意思是,郑妮很可能因为柳烟,会原谅了李震那王八蛋?”
  “你等着瞧吧,因为我比你更了解郑妮,而且我也比郑妮更了解李震。”张榛冷笑着。
  不过,我不相信郑妮真的会投入李震的怀抱。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对我为人处世的信念无疑是个重大打击。但是我知道自己根本没法说服郑妮放弃她想要做的事情,而且她还已经把事情做了。这让我又气愤又沮丧,整天无精打采的。
  糟糕的是,徐强也开始正儿八经地谈起恋爱来了。
  在C大,亚裔学生多如牛毛,其中不乏村村袅袅的美女。都说男人三十一朵花,像徐强这样的年龄,正是花儿怒放的时候,况且,他又是孑然一身,有一个三寸不烂之舌,还有AssistantProfessor这个招摇的头衔,在C大找个很傻很天真的美女大学生或者Graduated的学生,简直易如反掌。以前他之所以没有轻易出手,是因为对张榛还有几分的迷恋,只有在张榛身上,他还寄托着些许的爱情幻想,有个打不开的暗恋情结在那里。当张榛让他死心了之后,他对爱情绝望了,他的目光开始盯上了周围一些有点姿色的女孩。
  ——徐强曾经毫不隐讳地跟我说过,他选择女友的第一条件,就是对方一定要长得漂亮,然后再谈其他的筹码:
  “比如你挑选橙子,一定要先挑皮色光鲜的。虽说有‘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一说,可是我本人还是很相信外表的,不然再甜的橙子吃起来也会味同嚼蜡。”
  他很快就瞄准到一个刚来他们系做流动培训的女博士生,芳名叫聂颖,大陆过来的。她的年龄不大,二十三、四岁的样子,估计是大学刚毕业不久就考GRE出来了。聂颖身材娇小匀称,面目姣好,笑起来甜甜的,像是冰淇淋捏成的。
  我第一次见到聂颖的时候,想到徐强那段不堪回首的婚姻生涯,心里忍不住长长太息了一声:
  “OhMyGod,真是作孽啊!”
  不过,聂颖对徐强倒是挺倾心的,刚开始的时候一口一声“徐老师”的叫得恭恭敬敬的,后来就嗲嗲地叫徐强“徐大哥”了。
  众所周知,开导别人家是徐强的强项,聂颖刚来,很多生活与学业上的事弄不明白,徐强就主动地、不厌其烦地给她讲解,引导,就像一个专业的Foreign-StudentAdvisor(留学生辅导员)。一来一往,聂颖就开始对他高山仰止了。
  不久之后,徐强就把聂颖带到公寓里来了。在介绍到我的时候,徐强说:
  “这是我的一个哥们,因为被老婆赶出来了,没地方去,就暂时住在我这里。”
  我听了,恨得差点没踹他两脚。
  聂颖很快就在徐强的房间里留宿了。尽管我知道如今国内的女大学生在性方面非常前卫,开放,跟男的上床就像吃快食面一样,不过当徐强的房间里此起彼伏地传出肆无忌惮的快乐的呻吟声的时候,我这个过来人仍然有点心惊肉跳的。我没想到看上去像冰淇淋一样清甜的聂颖,在床上会如此的淫虐放荡。
  “这聂颖恐怕已经不是处女了吧?”我小心翼翼地问徐强说。
  “处女?亏你想的出来。”徐强朝我瞪大眼睛说:“这年头要找到一个处女,其难度不下于GRE考满分,甚至可以说是大海捞针。哥们,你这是农民意识你知道吗?!”
  “以前我跟你说过这话,你现在终于想通了。”
  随着徐强他们关系的日益亲密,我不得不做好搬走的准备。
  “哥们,我可不是重色轻友的人。你要是不觉得有什么不方便,你就住你的好了,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不过他也没有极力挽留我的意思,谈情做爱的时候身边多个人,就像睡觉时开着亮晃晃的电灯一样,总是有点不舒服的。

  好在到了十月份的时候,我一批接一批发出去的求职信终于有了眉目。一家给好莱坞电影拍摄工程设计和制作道具的公司要我去面试。面试的结果让双方都很满意。
  在LA,像这种为电影制作做辅助生产的公司何止千百家?只是规模大小不一而已。我去面试的这家公司属于中等规模,许诺给我的年薪跟以前的那家LIMB公司相差不了多少。不管怎么说,这项工作总比整天呆在实验室里要生趣盎然得多了,收入倒在其次。我终于舒了一口气。
  我把这消息跟张榛说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随口祝贺了我一下。倒是程大器有点舍不得我离开的样子。
  “我本来想让你熟悉了这里的研究程序后,就在我们实验室做ResearchAssistant,可惜你屁股还没坐热,就要走人了。”程老板一边擦试着眼镜,一边惋惜地说:“唉,看来搞Science的没有耐性是不行的。这一点,你应该向你的女朋友学习。”
  我的新公司位于Centurycity,那里是个小电影城,靠近C大,所以我就想在张榛的住处附近找一套公寓。不过这里公寓的租金不菲,稍微像样点的都要两千美刀以上,一个人租住有点吃力。可我一时又找不到跟我Share的人,于是只好咬咬牙先租下了。
  我的家当本来就不多,搬进两室一厅的房子时,整个屋子显得空空荡荡的,我站在大厅中,就像个幽灵。我赶紧拿出微薄的积蓄去买了一套皮沙发,一台42英寸的HDTV,一套组合音响,一张带书柜的书桌,一张Kingsize的床(主要是考虑到未雨绸缪)。
  一次,张榛上我这里来拿实验室的材料,顺便来看看我的新居。她一进门就吓了一跳。
  “我说哥们,你是不是要成亲了?!”
  “我算是看破了,难道一个人就不能好好享受一下,非得过着流浪汉一样的日子吗?!”
  张榛笑着说,你想开了就好。

  “感恩节”的时候,郑妮忽然打电话给我,要我到她家去,说是有事要跟我商量。我想了想就去了。
  到了她家,看到张榛也在,郑妮正手忙脚乱地在厨房里烤火鸡。我在那次张榛上我家之后,有将近一个月没见到她了,就跟她聊了一会,张榛显得漫不经心的样子,表情澹澹的,眼睛一直盯着电视屏幕。我心情也就有点蔫了。
  吃火鸡的时候,郑妮笑着对我说:
  “听说你换工作啦?”
  我“嗯”了一声,心想,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这样你不是少了一个帮手了?”郑妮又笑着跟张榛说。
  “他在我们实验室,根本就没帮过我什么大忙,走了就走了呗,谁稀罕。”张榛看了我一眼,不冷不热地说。
  这顿饭吃得有点别扭。终于挨到郑妮说她的事了。
  “前些日子,我跟上海的一家着名的医院联系了一下,他们同意接受我,而且给我的待遇很不错。过些天我想回去看看,再做决定。另外,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你们毕竟是我在美国的最要好的朋友。”说着,她将头往后仰了仰,抖动了一下头发,再用眼睛斜斜地看了我一下。
  “没想到,郑妮,你也想赶潮头做‘海龟’了啊。”我笑了笑,心里却没有什么很大的反应。
  “什么潮头,早落伍了,要是早几年回去,说不定还可以捞个主任医师什么的。——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这不会是李震的主意吧?”我忍不住看了眼张榛。
  “我自己的事干嘛要他拿主意?!他算是我什么人!”
  “既然这样,你还不如把柳烟接过来。现在只听说男的热衷于海归,没听说女的也这么热心哈。”
  “如果我一个人能Handle的话,我干嘛还要送她回去?!你以为我是图清闲啊!”
  我本来想说,不是还有我吗?但是,一想到她上次回去自作主张地跟李震提及柳烟真相的事,气又上来了。
  看来,郑妮是急于要给柳烟找个父亲了,而在她送柳烟回去之前,我没有果断地向她求婚,也导致她下了最后的决心,并且不惜将真相告诉给李震。凡事女人总是比男人想的周到的,她们需要安全感。事情到了这一步,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可回旋的余地了:我对自己被出卖耿耿于怀,而柳烟又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父亲,事情就这么简单。
  “不过,话说回来,回去看看也好,狡兔还有三窟呢,OK?”我平静地说。
  听了我这话,郑妮的眼睛有点湿润了。
  这时,在一边一直不说话的张榛开口了:
  “郑妮,依我说,这事你原就不该去问庄鸣的意见的。他这人把自尊看得比命还重。我给你也出不了什么好主意,我是刚从国内跑过来的,只有这一点可以供你参考。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回去把该说的话都给李震摊出来,他如果还有那么一点良心,他就应该负起责任!如果他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你就趁早死了什么海龟的心思。在这边嫁个老外也比跟他那号人过日子强。是不是这样,庄鸣?”
  我望着她,点了点头,然后又茫然地摇了摇头。
  “你倒是说呀,你到底是什么意见?”郑妮拿着叉子在我面前敲着说。
  “我没有意见。”我说。
  其实,我潜意识里,还是希望她这次回国,能够狠狠地碰个硬钉子,然后乖乖地再回到我的身边来的。

  54

  我又重新回到了独居的光棍生涯。
  每天从公司回来,无非上上网,或者看看中文盗版的DVD片子打发时间。这年头要让我正儿八经地去看一本书,还不如让我去做饭洗碗拖地洗衣服。我装了家庭影院,无聊寂寞的时候,就把音响开得高高的,在惊天动地撞击声中享受刺激。不过邻居们来敲过几次门之后,我的兴趣又消减了。有的时候我故意哈哈大笑一阵子,有时又装作号啕大哭的样子,试图通过非常规的手段来发泄情绪。但是这些都不能解决孤独带来的苦闷。
  我想重新找一个爱好来排遣孤居的日子,想来想去,好像也只有半遂不就、雾里观花的男女关系还能让人强打起精神。
  这时郑妮已经回国取经去了。于是我在矜持隐忍了一段时间后,终于又拨通了张榛家里的电话。
  电话是宽子接的,一阵寒暄后,宽子告诉我说张榛刚才回来后又匆匆忙忙地出去了。我看了一下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我问张榛去了哪儿?宽子说她是跟一个男人出去的,走的时候还带了一个箱子。
  我搁下话筒的时候,心里像倒了醋瓶子,酸熘熘的。你想,一个颇有风姿的成熟女人,在冬天的夜晚跟一个男人一起出去,还能做什么事?看来张榛也是耐不住寂寞的女人。不过话说回来,又有几个女人能耐得住寂寞呢?!我记得我上大三,第一次谈恋爱的时候,已经是大四外文系的刘燕在劲头上比我还要急,每天都要约我出去幽会,好像一天没闻到我的唾沫味道,她内分泌就会失调似的。当然后来我才知道,那不过是一道陷阱。
  寂寞,对于男人来说只是会造成神经上的压力,但是对于女人来说却可能是要命的。
  让我心理不平衡的是,张榛新交了男朋友,却没有征求一下我的意见,哪怕只是出于客气的敷衍,我的心里也会好受一点。我跟她毕竟有过露水情分,而且如今还以姐弟相称。我在火热的嫉妒心理的左右下,马上就拨了她的手机。这时我需要得到她的解释,不然的话这个晚上我就别想可以睡上安稳觉了。
  张榛的手机关机了,到了十二点的时候我又打了一次,还是关机。我想她肯定是跟那个男的躲在什么地方做好事去了。我
  妒火中烧,连捉奸的念头都有了。想起张榛跟我的几次上床的经历,我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她是个轻浮的女人。不用说,这个晚上我就别想睡了。
  第二天到了公司,大约十点的时候,我给她的实验室打了个电话,还是没人接。
  这一天我一直心神不定,后来又给她打了几次手机,不是关机,就是没人接。我开始灰心了,我安慰自己说,人家本来跟你就没有什么名分关系,我又何必自讨苦吃呢?
  三天后,我快要下班的时候,忽然接到张榛打来的电话。我极力抑制住自己激动的情绪,没好气地说:
  “怎么,度蜜月回来啦?”
  “啊,是啊,丹佛的雪景真是旖旎万端,沁人心脾。”张榛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
  “恐怕不但是风景好,人更多情吧?!”我冷笑着。
  “咦,你这话什么意思?我现在正在机场呢,你快过来接我一下吧。”
  我虽然心中有气,但还是匆匆忙忙地就开车奔LAX去了。
  张榛手里搭着一件驼色的风衣,拖着一个笨重的大旅行箱。
  “开了两天的会,差点被冻死了。”她上了车说:“走的时候过于仓促,没去看丹佛的天气预报,衣服带少了。没想到一下了飞机,那边居然是漫天大雪。都怪LA一年四季如春,让人产生了幻觉,以为满世界都是阳光普照。因此只好临时在那边买了一件风衣,将就着穿,总算熬回来了。”
  我暗中舒了一口气,绷了几天的筋骨一下子就松了。我觉得自己真是贱,没来由的替她操心着。
  “我还以为你跟人家私奔了呢。”我笑着说。
  “就程大器那副德性,我还跟他私奔呢。”
  原来她是跟程大器一起去丹佛开会的。我胸中的郁闷一下子像积雪一样全都融化了,我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也不追问了。
  “想我了吗?”张榛笑着问我。
  我说我又不知道你出去开会了,有什么好想的?!说实话,她要是知道了这两天我的心情,肯定又要奚落我一通了。
  “这两天一直没吃好。肚子饿了,就想吃一碗你做的热面条。”张榛让我把车开到我的公寓去,这时,我简直有点受宠若惊了。
  到了她的公寓,张榛打开箱子,拿出高高矮矮的三个木质花瓶,炫耀般地说:
  “知道这是什么宝贝吗?”
  “不就是几个花瓶吗?”
  张榛捧着一个高约18英寸的浅咖啡色花瓶说:
  “没有艺术眼光了吧?告诉你,这是AspenWoodVase,是科罗拉多州的一种独特的艺术品。它们是用落基山脉中的Aspen的树制作成的,就是根据树的自然的形状,然后加以加工凋刻而成。你看这上面这些漂亮的花纹,全都是天然的。”
  我把三个花瓶把玩了一番,不得不承认,它们果然都是难得的精品。
  “这三个花瓶送给你了。别忘了下个情人节的时候,往里面插上一束玫瑰花。”张榛说。
  我心里一热乎,赶紧将那三个花瓶摆在书架的最显眼之处,笑着说:
  “以后我一看到这三个花瓶,就会想起你。”
  “你这话我听起来怎么觉得凉飕飕的?!”张榛笑着。

  晚上,张榛在我的公寓住了下来。
  “你这张床人横过来睡都可以了。你这是不是想要请君入瓮啊?!”她看着我的床说。
  “我这是未雨绸缪,免得到时候交了桃花运,手脚施展不开。”
  “要不你干脆搬过来跟我住吧,咱们一人一个房间,我一个人住太浪费了。一个屋子要是没有一个女人就不能叫做家。”睡觉的时候,我跟张榛说。
  “你想筑巢啊?!搬过来住可以,不过第一,我们俩要相安无事;第二,你要做饭。”
  “你为什么不加上一个第三呢。”
  张榛瞪着我问说是什么?
  “咱们永远不谈结婚的事。”
  “嘿,你记住了,这话可是你说的!”

  “圣诞节”的前几天,郑妮回来了。她一改回国时那副抑郁的神情,虽是冬天,她却满面春风,似乎又回到了在伯明翰时的那种活泼自信的状态。她只带了一个小箱子,而她回国的时候,却带了两个大箱子。当她从机场出来的时候,我一下子就看得出来,种种迹象表明,她回国工作的事,已经尘埃落定了。
  “都定下了?”在车上,我问郑妮。
  她眼睛望着车窗外,“嗯”了一声。
  “李震答应你,要好好做柳烟的父亲了?”我看着她的脸问。
  “也许这就是命吧,尽管我仍然不相信他,但是为了柳烟,我还是愿意赌一赌。”郑妮冷冷地说。
  “那么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争取在元旦之前,国内医院那边都谈妥了。”说着,她把手搁在我的右边大腿上,泪眼婆娑地说:“庄鸣,对不起!我的心理其实不像以前跟你表白的那么坚忍,到了关键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原来是这么的脆弱,过去所誓言坚守的信念,简直就不堪一击!”
  我心里虽然难受,不过还是强颜欢笑说:
  “这没什么,只要你跟柳烟幸福,我就心满意足了。我们之间,毕竟有过那么一段剪辑出来的难忘的经历,还有,我还做了半年时间的柳烟的父亲呢。我承认我不是个很高尚的人,不然你也不会走这一步险棋的。现在我除了祝福你之外,实在是无话可说了。”
  “把过去的那些事全都忘了吧。”郑妮长长地叹息一声,“我看你活得本来就挺沉重的,独身一人,没有生活目的,没有太多的追求,看似潇洒,其实茫然。因此没必要再给自己增加不必要的精神负担了。我不希望你在我跟柳烟的事情上陷得更深,这对你的将来没有好处。”
  “你回去以后,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也许吧,不过那时候你见到的郑妮,已经不可能再是你心目中的那个我了。”郑妮黯然一笑。她抹了一下眼睛,接着说:“我会想念你的,你我两人的故事,就像LA灿烂的阳光在我的皮肤上留下的褐色痕迹一样,至少在短时间内是不会磨灭的。”
  她从袋子里掏出一块扎着红色细绳的鲜艳的红玉,那是一个晶莹玉润的奔马造型。她把红绳小心地套在我的脖子上。
  “这是我生日的时候,我妈送给我的。希望你能像这奔马一样,永不回头。”
  我忽然记起来了,她正是属马的,今年二十九岁了。
  看着已经有些憔悴的脸容,我的眼泪差点出来了。

  55

  我把郑妮送到她的公寓后就离开了。她没有邀请我进去坐一下,只是低着头对我说了声谢谢,她说她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办。
  我想,实际上,从她和李震了结了似是而非的公桉那一刻起,我对于她来说,就已经成了过去了。
  我独自驾驶着我的那辆DodgeChargerRTAWD车子来到SantaMonica海边。我手里抚弄着那块温润的红玉奔马,怔怔地看着海鸥“哇哇”地叫着在天空中飞来飞去。远处的海平面看上去似乎永远都横在视线的高处,好像海水随时都将排山倒海般向沙滩上冲卷过来,将沙滩上的人们吞没。
  我脑子里空空荡荡的,就像结了冰一样,僵硬,麻木。
  我这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一动不动的,像尊凋塑。黄昏的时候,惨红似血的落日,慢慢地往海平面上沉坠下去。这是我第二次在海边看到如此瑰丽壮观的落日景象。上一次是张榛回国,路过洛杉矶时,我们在海滩上一起分享了日落的辉煌景象的。其实以前在从东部的亚特兰大一路往西开着车的时候,也曾见过血红的落日,但那时是逆光而行,眼睛被炽烈的阳光刺得睁不开来,哪里还有心情去欣赏那团要命的火球?!
  然而此时,我真正感受到了一种惊心动魄、雄浑苍茫的生命,正在悲壮地做最后的挣扎,它的光辉映红了波光粼粼的海水。当落日缓缓地从海平面上消失的时候,我的眼里情不自禁地渗出了眼泪。我似乎看到了惨烈的死亡。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我一看是张榛打来的。
  “我刚刚回来,你跑到哪里去了?我还等着你做饭吃呢。”
  “我正一个人在海边看日落呢。”
  “你疯了,一个人这时候跑到海边去抒什么情啊?想投海自杀呀!”
  “刚才看到绚丽的落日的那一瞬间,我的确产生过这个念头。”
  “你在哪个地方?我马上就赶过去。”张榛急着说。
  “就在去年夏天我们游玩过的那个沙滩边上。”我看看了周围说。
  半个小时后,张榛来了。
  “嘿,你哭了!”她察看了一会我的脸色说。
  “难道我就不能哭吗?你刚刚错过了一个观赏落日的绝好机会。很悲情。”
  “你总不会是因为观赏落日才哭的吧?”
  “看过落日,才明白生命的脆弱。我这人好悲天悯人,受不了刺激,你知道的。”
  “郑妮回来了?”张榛在我身边坐下来。她就是这样一个女人,敏感得一根针掉到地上也能听出声响来。
  我点了点头。
  “她答应李震了?”
  “准确地说,应该是李震答应她了。”我说:“只不过,不知道他开出的是不是空头支票。”
  张榛看到了我胸口上挂着的红玉马,就冷笑着说:“原来她还留了这一手!”
  “我跟她,这辈子恐怕再也不会有什么故事了。”我苦笑了一下。
  我们一直坐到暮色降临的时候才离开沙滩。我想要站起来,但是双腿却僵硬地不听使唤了。张榛想把我拉起来,可是我身子太沉,她根本就拉不动。于是她就在我的大腿上揉了起来。
  过了十几分钟,我的双腿有点感觉了,我撑着沙子站了起来,脑子也开始活络了些。
  “我们去喝两杯吧。”张榛提议。
  我看着她想,这个女人真是善解人意。于是,我一把搂住了她。

  我们开车一前一后来到一家酒吧。
  进去一看,里面乱哄哄的挤满了人,还放着震耳欲聋的摇滚乐。张榛皱着眉头说咱们还是回去喝吧,看你这样子要喝多了就不能开车了。于是我们回去的时候拐到一家杂货店,买了一大瓶法国产的GreyGooseVodka,还有一瓶BloodyMary以及柠檬跟薄荷草等。
  张榛不大会喝酒,但是调起鸡尾酒来却像个专业调酒师似的。我接过她调好的一杯酒说,今天晚上我不想醉都不行,咱们好好聊聊。
  “喝酒本来是为了享受,你如果想借酒浇愁,那就没多大意思了。你每次喝醉了以后醒来,是不是都觉得忒痛苦?!脑袋里就像钻进了无数只的蚂蚁?”张榛说。
  “你怎么会有这种体会的呢?
  “我在上大学时也大醉过一次。那是在初恋失败之后,一个人灌了差不多有一瓶的崇明米酒,差点给喝死了。第二天醒来后的感觉就是这样的,又是痛苦又是后悔,恨不得把胃给抠出来。”她跟我碰了一下杯子,笑着说:“不过你比我想象的要好些,下午我听说你去了海边,以为你想不开要寻死呢。要是那样的话,你就太没出息了。”
  “你看,我还没活够呢。我对跟郑妮的事早就想开了,只是没有想到她真的还会回到李震的身边去,这样当初她跟我说的话全都成了泡沫。看来以前我看人的眼光太透明了,我一向遵循的价值观现在出现了问题,这才是我想不通的。”我笑着,又喝了两口酒,接着说:“刚才在海边观赏了残阳落日,似乎有所感悟。也理解了郑妮为什么要那么做了。生命真的太脆弱了,经受不起任何的撞击。”
  “下一次我们一起去海边看落日吧。我对上一次我们一起在沙滩上看日出的情景,还记忆犹新呢。不过我看到的不是脆弱,而是辉煌。”张榛在我的身边坐下了。
  我望着她贴近的脸,看她的样子不像是调侃的样子。
  我忽然想起来,她今年该有三十三岁了吧,这对一个女人来说,可是个躁动不安的敏感年龄。于是我的心里又有点酸楚了,我想,要是张榛答应嫁给我,我这辈子一定会好好呵护她的。但是,她愿意将自己的一辈子,绑在一个看起来成就不了什么大业的男人的身上吗?我试探地跟她说:
  “姐,要不我们结婚吧?”
  “别开玩笑了,你不是说过了咱们不谈婚姻吗?!”张榛笑着。
  “我那不过是说说而已,你看,你今年已经三十三了,我也三十一了。在这样的年龄结婚,天经地义。我们互相都得有个人照顾着。”
  张榛看我的样子不像是开玩笑,就说:
  “你知道,婚姻跟感情是两码事。你虽然三十一岁了,不过你在婚姻观念上还是很不成熟的,从这次你跟郑妮的事就可以看得出来。我如果要嫁的话,就一定要嫁个各方面都成熟的男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让我想起了郑妮,郑妮以前也是这么给我界定所谓的婚姻的,好像婚姻这玩意儿就跟核武器一样,只有极少数的人才能玩的转。
  “姐,成熟的定义到底是什么?”
  “成熟就意味着,今后不再开花结果了。”
  原来如此!
  “你不是说过你喜欢我吗?”我有点悲哀地笑着。
  “我喜欢你,就一定要嫁给你吗?!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做我的弟弟吧,OK?”
  这时,电话响了,我拿起话筒,是徐强打来的。
  “哥们,今天下午我在C大看见郑妮了。她说她刚从国内回来,神色好像有点不大对头啊。”
  “我早知道了。”我瓮声瓮气地说。
  “听你说话口气这么不得劲的,是不是你们之间的事黄了?!”
  “我们之间本来就没什么事。”我含煳地回答着。
  “我早料到有这么一天,你等着,我马上上你哪儿去,你可别想不开!”还没等我拒绝,他就已经把电话挂了。
  徐强还不知道张榛跟我住在一起了。他要是知道了,说不定就不会这样义愤填膺、摩拳擦掌地冲过来了。
  十来分钟后,他来了,手里拎着一打啤酒,一进门他看见张榛也在,就笑着对她说:“哥们,你消息倒是挺灵通,还赶在了我前面。”
  “我本来就是住在这里的。”张榛毫无顾忌地说。
  徐强听了,张大着嘴巴,看看她,又看看我,脸色开始泛青了。
  “怎么了,郑妮把你给甩了?!你别放在心上,这种女人不可靠。你看,还是我的老同学好,是不是,张榛?”张榛泯了一口酒,不回答。
  “你才被人给甩了呢!我跟郑妮本来就没有什么真实的名份关系。”我气咻咻地说。
  徐强接过张榛递来的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叹了口气说:
  “不瞒你说,我还真的是被人甩了。”
  “你跟那个聂颖,不也就是想玩玩吗?至于吗?!”张榛说。
  “这次可不一样,我还是挺喜欢这小女孩的,她聪明,活泼,善解人意。我靠,谁知道她在国内时就有男朋友了,两人还曾经山盟海誓过。前些时他男朋友也考过来了,聂颖才跟我说了实话,要我知难而退,不然就要告我个性骚扰。你们想,我总不能跟一个乳臭未干的臭男孩争风吃醋吧。妈的,现在的女孩,怎么都这么鬼精?!把我这笑傲江湖的大老爷们耍得跟傻子似的。”徐强显得愤愤不平。
  “不过,你也没吃亏啊,老牛吃嫩草,从效益上来说,这比吃肉要合算多了。”张榛冷笑着。
  “这跟吃没吃亏是两码事,我心里总觉得不舒服。下一次我要是再折腾的话,得借着招生的名义,回国去高中毕业生里找了。”
  “现在高中生恐怕也靠不住了。古人云,谈恋爱要从娃娃抓起。”张榛给他泼冷水。
  “古人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古人要是在弱冠和及笈前早恋的话,还不被父母给敲死?!”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你就不知道了。”徐强说,“李白的《长干行》里就说过了,‘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这世上要真有青梅竹马的话就好了,大家打小就培养感情,省得你死我活的折腾一辈子。”
  我说行啊你,还引经据典的,看不出来还有点能耐。
  “你不知道啊,他父亲在大学里就是教学生们学这个的。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张榛叹息道。

  56

  郑妮把她在C大医院的善后工作处理好了之后,过了“圣诞节”,就开始准备收拾回国的行囊了。她要在12月30日前赶回上海,跟她的女儿还有李震一起迎接2010年的元旦。她把一应家具以及电器都放到网上E-bay去折价拍卖了。
  “圣诞节”的第二天,她拉着张榛跟她一起去逛Mall,给她做购物参谋。张榛是购物行家,只不过现在有所收敛了而已。两人兴致勃勃地在外面兜了一天,郑妮买了大包小包、花花绿绿的一大堆的东西。
  张榛回来的时候,头重脚轻的,像患了梦游症一样,一下子就瘫在了沙发上。
  “郑妮疯了!她买的东西里面,有一半是给李震准备的。如果我不是亲眼所见,简直令人难以相信。没想到女人疯起来比真正的疯子还来劲!”张榛喘着粗气说。
  我听了这话,心里很不舒服。
  “没想到郑妮转弯会转的这么快,我以为她至少要经过一两年时间的过渡,才能适应李震那家伙的丑恶嘴脸呢。”
  “这你就不了解女人了。女人在感情问题上不像你们男人那样富有逻辑,面面俱到,表面上潇洒,骨子里却像精明的老农民,斤斤计较。她们很多人仅仅是为了一时的冲动而爱得欲死欲活的,就像触电一样。当然,郑妮跟李震也许根本就谈不上爱情,是柳烟那小丫头把他们扯在了一起。所以说婚姻有的时候就跟创可贴差不多。”

  郑妮是在12月29日中午离开LAX的。我跟张榛一起送她到了机场。在她快要进入候机室的时候,张榛找了个借口想要离开一会儿,好让我再最后跟她说上几句体己话,依依惜别一下。
  但是,郑妮却把她紧紧地拉住了,搞得我就像个恐怖的人贩子似的。
  “张榛,你不会恨我吧?你不会以为我是个贱女人吧?”郑妮的声音有点发涩。
  “这话你应该问庄鸣。我是无所谓的。”张榛感慨地叹了口气,随即笑了笑说。
  郑妮看了我一眼,低下眼眉说:
  “对不起了。你多保重!日子长着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就像一位临近更年期的老大姐似的,对生命的活力充满了怀疑,然后扭头就朝安检口走去。我跟张榛一直目送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过了安检口,郑妮忽然又转过身来,我看到她泪流满面,她把手举到肩膀处摇了摇,随即就像是僵住了,羞怯地逗留在了那里。
  张榛也朝她招了招手,我转身就离开了。
  从我们三人第一次在伯明翰相遇到现在,才过了一年半的时间。而这短暂的时光对于我们来说,差不多都是平平澹澹、然而却隐含着磨练的苦涩的,我们的日子甚至可以用相依为命来形容。但是我一直并不以此为意,在她们身边,我只是觉得自己承受了更多的痛苦,尽管表面上我很快乐。实际上,我的故作潇洒多少也给她们带来了些许的安全感。现在郑妮出局了,过去的一切似乎像正在滑翔中的秃鹰遭受到暴风一样,翅膀突然间一折两段。

  但是,不管怎么说,郑妮终于做出了属于她自己的选择。而我的前景,却依然十分的淼茫。我还得继续装作很快乐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活下去。
  “前两天我跟郑妮一起购物的时候,察觉到她好像是在发泄激愤的情绪似的,她不是用理智去购物,而是凭着一股难以抑制的意气。她嘴上说的给李震买的那些衣服什么的,其实更适合于你的身材。因为你的个头比李震要高,那些衣服要是给李震穿,差不多都大了一号,这我心里清楚。不过我也不想去点破她,免得她上心。你信不信,在她的内心深处,还是只有你的。可是你在失去柳烟的同时,也就失去她了。女人到了三十岁的时候,差不多已经把将来给看透了,也绝望了。看不透的女人,只能任凭男人们来宰割了。”张榛在车上跟我唠叨说。
  我没想到郑妮的真实心理会是这样,这让我更觉得自己的悲哀。
  这时,“东航”的飞机早已经飞上了天,正沿着浩淼的太平洋海岸向北飞行。它把我们旧有的所有的故事都给带走了,留下的是一片空白。

  元旦过后大约一周,我忽然接到Roberts打来的一个电话,要我晚上的时候到宽子家来一趟。自从上次宽子生日之后,我跟Roberts再也没有联系。我接到电话时第一个反应就是,他跟宽子要结婚了。我刚想要说两句祝福的话,他却已经把电话挂掉了。
  我跟张榛说起这事的时候,张榛皱着眉头,沉默了一会。
  “如果是结婚的话,按理应该是宽子邀请你才对,而且宽子肯定也会邀请我的,我跟她都做了半年多的Roommate。我想他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什么意外的事了?难道这个Roberts也靠不住?!可我听他的谈吐不像啊。”张榛说。
  我来到宽子的住处,出来开门的是Roberts。
  两个多月没见到他,他好像憔悴了不少,眼神呆滞,头发凌乱。我问说宽子呢?Roberts不说话,他去倒了两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然后让我在沙发上坐下。我在坐下的同时,心也陡然往下坠落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Roberts默默地喝着酒,眼睛老是盯着一个地方出神,我看他的样子,估计他在我来之前就已经喝了不少的酒了。他不说话,我也不好意思问他。我只好陪着他喝酒,威士忌香辣的味道呛得我直想打喷嚏。
  过了一会儿,Roberts终于开口了。
  “Mean,你知道吗,北海道冬天的雪景是十分美丽的。湛蓝的天空下,白雪皑皑,大地茫茫,简直让人流连忘返。”他笑了一下说。
  我点着头,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间聊起了这个话题。
  “在这个季节,你如果跟你最心爱的人一起去高山上滑雪,那种感觉,真是美不胜收。”Roberts接着说,不过声音听起来有些异样:“从高高的山顶上一跃而下,就像是自天而降一样。”
  Roberts往我和他的杯子里又添满了酒说:
  “‘圣诞节’过后,我跟宽子一起回到她在北海道的家乡探亲,按照宽子父母的意见,我们要在札幌他们的家举行日本式的婚礼。那些天宽子幸福的就像天使一样,白雪映衬着她的精致的和式婚纱,十分美丽。她的亲戚朋友同学,左邻右舍都来了,大家唱歌跳舞,热闹了一整天。那也是我这辈子迄今为止最快乐的一天,他们用最热情的方式来招待我这个美国来的女婿。”
  “我不知道你们回北海道结婚去了,Robert。不然的话,我得准备点礼物什么的。真是不好意思。”我解释说。
  Robert好像没听见我的话。他继续喃喃自语般地说道:
  “新婚后两天,我们就去北海道中部的大雪山国立公园的旭岳滑雪场去滑雪。你知道,我家是在爱德荷州,我从小就喜欢滑雪,也喜欢冒险。我们一到大雪山公园,我马上就被远处高耸着的旭岳高峰给迷住了。那里正是滑雪的梦幻胜地,不过冬天时节,那里很少有人上去。我想去冒个险。”
  我把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我心里的那个不祥之感似乎快要得到了证实。
  “宽子也上去了?”我紧张地看着Roberts说。
  “是的。可是我不知道,宽子虽然是在北海道长大的,但是她的滑雪的经验却相当的有限。”Roberts低着头说,“她为了让我高兴,就装出是个滑雪老手的样子,然后陪我坐缆车上了大雪山的最高峰旭岳。——它的峰顶最高处是2290m,也就是6600多英尺,MyGod!要是我知道这对宽子意味着什么,我就绝对不会干下那种蠢事了。我朝着白茫茫的山下大喊了一声,然后就从斜度35的高处滑降下去。我一下子就滑下了500m多,然后回头去看宽子。”
  Roberts说到这里,声音有点哽咽了。我差不多已经猜测到结局了,但是我还是希望Roberts说出来的经过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我没想到宽子平时看上去那么文静的一个女孩,内心里却是这么的倔强。她居然奋不顾身地紧随着我滑降了下来。——Shoot!你知道,在那种坡度和高度的地方,只有滑雪行家才能玩得起来。当她看到我回头去观望她的时候,她想要在我面前露一手,竟然来了个大回旋。接着悲剧就发生了,她撞在了一颗粗齿蒙古栎上,她的鲜血慢慢融进了白雪中,我远远地望去,那就像一朵绽开的玫瑰花。这是我看到的她的生命的最后搏动,这个悲惨景象已经在我的头脑里生根发芽,我永远也忘不掉了。”
  我的眼里不觉噙满了眼泪,一仰脖将杯里的酒全都倒进了喉咙里。
  我不知道该跟Roberts说些什么,你要想去安慰一个新婚不到三天就丧失了爱人的男人,那简直是比救活他的爱人更难。这让我想起了日本电影《生死恋》中夏子意外的死亡。
  我给Roberts的杯子倒满了酒。
  “我想在宽子这里呆上几天,顺便将宽子的遗物清理一下,只有在这里,我还可以感觉到宽子还活在我的身边。离开这里,我将痛苦不堪,如同行尸走肉。Mean,知道为什么今天晚上我要请你来跟你说这些话吗?”Roberts说。
  我看着眼前这位伤心的男人,我想,他总不会是把我当作他的贴心朋友的吧,虽然我们曾经是同事和上下级的关系。
  “因为你跟宽子曾经在这里一起住了半年多,宽子说她把你当作她的朋友。你还送过她一个玉手镯。”Roberts说。
  “是的,宽子的确是我的好朋友。”我记起了但我将手镯送给宽子时,她快乐的样子:“我记得宽子曾经跟我说过,她信佛。她很欣赏佛经《华严悲智偈》中的那句‘如入火聚,得清凉门’的偈语,还跟我谈过它的含义。像她这样的女人,怎么说走了就走了呢?!”
  “我们结婚之前,我父母本来是要宽子皈依基督的,但是宽子却不肯放弃她对佛教的信仰,在这一点上,她表现的很固执。我不知道这‘如入火聚,得清凉门’是什么意思?”
  “就是活在这个喧嚣而秽俗的尘世上,要怀有平常心,心静自然凉。”我想了一会,只能这样解释说,“其实宽子把生死看得很开,她只想过平澹的日子。她能够融化在雪地里,也算是成了正果了。”
  我看着Roberts脸上一副惘然而悲伤的样子,心想,此时我的心境,可能比他还要糟糕。因为我比他更了解宽子。不过,一个土生土长的美国人能对一个东方女性如此痴情,也算是难得了。倘若反过来,在旭岳山上死去的是Roberts,那么宽子的精神肯定要崩溃了。如此说来,宽子算是幸运的了。
  我想,哪天如果我不幸故去,能有一个痴情的女性为我哀伤至此,我也会含笑九泉了。

  57

  张榛听了我告诉她宽子滑雪时不幸去世的事后,半晌无言。
  “宽子的年龄好像跟你一样,也就三十一岁吧?女人在这种年龄正是生儿育女的黄金时间,可惜她红颜薄命,这么早就香消玉殒了。”她发怔了许久之后,才说:“以前老听人说什么人生如梦,觉得这话就像是无病呻吟似的,现在我才有点相信了。也许这就是命吧。”
  我觉得,她的这些话,更像是在感叹她自己。
  我跟张榛虽然还同住在一个公寓里,但是我们之间亲热的劲头已经不如以前了。
  我想,可能是因为郑妮的回国,跟宽子的去世在我们心中投下阴影的缘故吧。张榛每天回来,吃了饭以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少露脸,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闺女”。有的时候她回来得晚了,就给我打个电话,让我不要给她准备晚餐。她回来后就自己下点快食面吃了,再吃上一两个水果。
  至于上床的事,就更谈不上了。一对男女在一起呆的时间长了,互相之间反而造成了性吸引力的下降,不像以前那样还有间隔美,让人想入非非。缺乏激情的床上运动既耗费精力,又像被人灌酒一样别扭难受。所以夫妻关系就像是一日三餐,索然寡味,可又不能不吃,而泡情人就像偶尔下馆子,每次都有不同的风味。我跟张榛相互之间都把对方看成是快食面了。

  二月初的时候,张榛要去波士顿开学术年会。临走的前一天晚上,她破例早早地就从实验室回来了,还下厨去吵了几个菜。
  我回来的时候,看到那些菜就呆了一下,在我的记忆里,张榛始终没有炒过一道像样的菜色的。我问她说今天是什么节日?好像农历春节已经过去有些天了。
  “平时都是你做饭,我蹭饭,今天我想表现一下都不行吗?!不过你可别嫌我的烹饪技艺差劲。”张榛笑着说。
  “今天你肯定有什么事的,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你一定要跟我说清楚,不然这饭我吃起来没味道。”我心里绕着弯儿,这么对她说。
  “真的没什么事。我这个当姐的给你做饭难道还要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吗?明天我要去波士顿开会了,一个星期后才能回来,——也就是‘情人节’的前一天。希望你吃了我做的菜,回味无穷,人然后就会结结实实地想着我。”
  “你记住,你不管去了哪里我都会想着你的,——只要你不是嫁人了。”
  “你说的可是实话?要是我真嫁人了呢?”张榛愣怔一下,随即笑着。
  “那要看你嫁的是谁,要是像李震之流,那可就别怪我横刀夺爱了。”

  “情人节”的前两天,我忽然间心血来潮,想要给张榛买一个精致的钻戒,准备第二天她回来的时候送给她,同时也正式涎着脸皮向她求婚,不管成与不成。忸忸怩怩的男人肯定追不到意中人的。
  我的户头上的存款只有两万元不到了。不过,我还是咬咬牙跑到珠宝店去,相中了一枚价值九千多美刀的钻戒。
  张榛跟我说她二月十三日晚上会飞回来的,可是我心神不宁地一直等到晚上十二点多,还没有她的电话。我有点担心,会不会是飞机晚点了?这个时候东北部地区正是冰雪连天的,飞机晚点并不奇怪。我给波士顿机场那边的服务处打了电话,服务小姐说张榛所乘坐的航班是准点起飞的。这更增加了我的忧虑。她会不会是病倒了?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一直在关注着我的手机的动静,但是始终没有张榛的电话打进来。那天晚上,我在张榛送给我的三个AspenWoodVases里,插了三十三朵玫瑰。我点了两杯散发着花香的蜡烛,开了一瓶红葡萄酒,慢慢喝着。
  我一边独自斟酌,一边想,张榛既然不是因为飞机晚点赶不回来,那就只有两种可能性:一是会议日程的变更,但是如果这样的话,她应该会给我打个电话的;二是出了什么重大的变故。我尽量不去进一步推测第二种可能性。
  直到第二天下午,我在上班时才接到张榛打来的手机。她告诉我说她已经回到公寓了,她是从机场打的回去的。我一下了班就匆匆忙忙地往家里跑,就好像忽然记起来忘了关掉厨房的煤气一样。
  我推开门的时候,张榛刚刚洗完澡,脸色红润,正在镜子前吹头发。
  “姑奶奶,你躲到哪儿去了?怎么连个电话也不打?!我还以为你被哪个五大三粗的老黑给拐走了呢。”我喘着粗气说。
  “对不起,我没好意思给你打。”她看着AspenWoodVases里的玫瑰,笑着说:“你果然没有忘记在瓶子里插上玫瑰。我数了一下,一共三十三朵,一看就知道是送给我的。谢谢你!没白认了你这个弟弟,啊?”
  “你知道了就好,OK?这可是我的心血啊!”
  “俗。”张榛笑着说。
  我问她晚上想吃什么?张榛说她这些天老是吃西餐,有点腻了,就想吃一碗我做的热面条。于是我去下了两碗面条。吃饭的时候,张榛笑着问我:
  “想我了没有,这些天?”
  “你说呢?!你没看到我都急成什么样子了?!过会我要给你看一件东西,你要做好思想准备。”
  “什么东西?不会是钻戒吧?!”张榛表情有些奇怪。
  被她这么一点拨,我倒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我埋头吃着面,心里琢磨着过会应该怎么跟她开口。我这人就这么点出息,到了操作真枪实弹的时候,皮又厚不起来了,想想都替自己窝囊。
  这时,张榛好像窥透了我的心思,她放下筷子说:
  “庄鸣,有件事情我本来早应该对你说了,不过在去波士顿之前,我还没有多大的把握,因此一直瞒着你。现在我该告诉你了。”
  “是不是终身大事有了眉目了?这种喜事有什么好瞒的?!”
  我听了她的话,差不多已经猜到七八分了,心里一凉。为了避免自己处于被动的态势,我就故作轻松地笑着。
  “上次去丹佛开会的时候,我结识了一个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来的Professor,他叫Gordon,今年五十五岁,在我们这个行业中颇有成就,离过一次婚,没有子女。而且他对中国文化有着一种由衷的热情,他人看上去挺踏实的。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他的前妻也是一个年轻的中国女人,很会吃辣,因此他也跟着染上了辣瘾。我对他谈不上什么特殊的感情,但是我敬仰他。你知道,敬仰也是婚姻的一个重要的基础。”
  “可我也很敬仰你啊。你知道吗,我有恋母情结,嘿嘿。”
  张榛笑着摇了摇头。虽然我已经猜测到张榛有了选择的目标,但是却没有想到她选择的对象居然是个半老头子,还是个老外,这让我的心理一时无法取得平衡。我咬着嘴唇,眼睛紧紧地盯着她,希望看到她说的这一切只是玩笑话而已。
  “我们彼此之间都有好感。”张榛继续说:“从丹佛回来后,我们经常用E-mail联系,偶尔也通通电话,从学术谈到生活,艺术,甚至哲学。我发现他是个非常风趣和博学的人,他的典雅有点像我的父亲。通过跟他的几次接触,我发现,他的性格与才学好像就是上帝为我设计的,我很欣赏他。”
  我听了这些话,心里简直无法接受张榛所赞许的这个几近完美的半老的男人。我想,换上任何一个男人,他们都会无法忍受自己所喜欢的女人,如此这般地去夸赞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的。
  我的妒忌之火,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我心中火烧火燎地四处乱窜。
  我想,怪不得前些时,张榛老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呢,原来是在搞时髦的网恋,而且在我看来,这个网恋明显地还有些变态!
  此时,我看着张榛的眼神,就有些游移不定了。我突然间感觉到,自从在伯明翰我们第一次见面以来,张榛自始至终跟我其实都不是同一类人。她表面上看,是个理想主义者,尽管很多时候她也可以跟我趣味相投,甚至灵犀互通。而我呢?我表面上看,就是给人一个玩世不恭的、不能给女人带来安全感的那种不成熟的半大小屁孩。
  这种定位,让我十分的悲哀!我深深地埋下了头。
  “这次波士顿的年会我本来不想去的,后来是Gordon极力怂恿我去的。”张榛说,“‘情人节’我是跟他一起过的,那是我过的最难以忘怀的一个情人节。Gordon用最让人动心的语言赞美我,并且向我求爱,我很难拒绝他的火热的言辞,我已经答应他了。我们商量好,夏天的时候我就到他那边去工作,他在那边广有人脉,他要为我联系一家药业公司。”
  她顿了一下,“庄鸣,我想听你一句实话。你不会觉得,我在个人的事情上过于草率了吧?!”
  此时,我的脑子这时基本上只剩下了一个斑驳的空壳子,张榛对那个半老头子倾心的态度,已经把我理智的思维像蚕丝一样抽走了。张榛问我这话的时候,我只是“嗯嗯”两声。我心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张榛说她要嫁人了,这个曾经当着我的面说过喜欢我的女人就要投入一个陌生的半老头子的怀抱了,那个满口花言巧语、性欲旺盛的老头子在服用了伟哥后,保不定要怎么在床上折腾张榛那娇柔白嫩的肉体呢。
  我盯着面条,筷子举在脸前,却忘了叉出去夹菜。忽然我想起了什么,慌忙跑进我的房间,拿出一个精致的白色小盒子来,放在桌子上。
  张榛惊讶地看看我,又看看盒子,然后,眼泪就慢慢地涌出来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掉眼泪,我没想到她也会掉眼泪,她一流泪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了,也许这个柔弱、多愁善感的女人更像是跟那个Gordon投怀送抱的张榛,而不是在我面前一向潇洒,无拘无束的那个热情、奔放、坚忍的女人。
  我歪着嘴笑着看着她,我想我的笑一定非常古怪。她走过来,从后面紧紧地搂住我,把脸贴在我的头上,我觉得我的脑门有点温热,我知道,那是张榛的泪水。我紧紧地攥住她的手腕,却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实际上,这时候我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了。女人一旦在婚姻上做出了什么决定,那么她的心用拖车都难以拉回来了。
  张榛的泪水告诉我,她已经死心塌地地要将自己给嫁出去了。

  58

  五月的时候,Gordon在巴尔的摩给张榛张罗好了一家正蒸蒸日上的药业公司,待遇不错,工资加上年终的Bonus有十来万,这比她在程大器手下做Postdoctoral的收入要高出了许多。当然,她并不是为了高出来的那些收入去了巴尔的摩的,她从国内带出来的那些钱,已经足够她这辈子过上不错的日子了。
  我想,她这回真的是因为Gordon着魔了。他们决定,等到张榛一过去巴尔的摩,他们就登记结婚。
  事实上,在离开LA之前,张榛就已经急不可耐地把自己当成一个快乐的新娘了。那些天她经常往CityofBeverleyHills那边跑,因为那边有很多名牌的服装和首饰店。每次回来她都有所斩获,而且一回到我们的公寓,她都要不厌其烦让我做她时装展演的业余评判员。这项工作对我来说简直就是一种痛苦的折磨,但是我又不能在她面前流露出丝毫不耐烦或者厌恶的神情,这样的话很可能会伤了她的心。
  想想看,毕竟是一个三十三岁的女人了,能再次拥有一个让自己满意的婚姻,是一件异常难得的喜事。换上我如果梅开二度,帽儿光光,做个新郎,我也会乐呵呵地忘乎所以的。虽然看着她身上那些精心挑选的衣服可能都是为Gordon准备的,我的心里就像开了个醋厂,不过我表面上还是装出了兴致勃勃的样子,搜肠刮肚地使用廉价的谀颂之词,恰到好处地赞美她的各种服饰。有的时候像我这样的外行说的话比内行的高见更容易拍在女人的心坎上。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获得张榛一个忘情的亲吻。
  女人做新娘时的心情,就像埋头辛勤苦干了一辈子的科学家获得了诺贝尔奖,或者一贫如洗的流浪汉中了Lottery一样,张狂不已。
  “庄鸣,我结婚的时候,你一定要来巴尔的摩参加我们的结婚典礼啊。你现在是我在美国的唯一的亲人,我的结婚Party上,不能没有你在我的身边。”张榛动情地说。
  她这话说的我心里热乎乎的,同时也惨戚戚的。
  一个月后,张榛就要离开LA的前两天,是个周末,她忽然提出要和我一起去SantaMonica海滩游泳。
  “你都快要做新娘了,还有这份闲心蹦达?”我有些意外。
  “你还记得两年前的这个时候吗?”
  “我当然记得。那时候你刚从伯明翰过来,要在LAX转机回国。那天我们去了SantaMonica海滩,我在沙滩上看着你游泳。你艳压群芳,鹤立鸡群,吸引了无数的眼球,我也帮衬着沾了不少的光。那时我还曾经对你想入非非呢!”
  “你不想重温一下记忆吗?以后去了东部,我可能再也不会在太平洋里乘风破浪,大出风头了。”
  于是,我翻出了久违了的沙滩裤,毛巾被等,开车带着张榛去了海滩。——张榛已经把她的那辆“奔驰”委托给拖车公司拖到巴尔的摩去了。
  在路上,我尽量把车子开的慢慢的,以便让自己的记忆神经活络起来。没想到,两年时间会是这么快就已经无影无踪了,就像出色的短跑运动员一样从自己的身边“唰”地冲过去了。
  “庄鸣,你觉得这两年时间你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说到收获,我倒是没什么收获,然而却丢失了很多珍贵的东西。”我想想说,“当然,这些不单是我的错。在我们周围,有很多东西是可致而不可求的,比如爱情。如果真要说有什么收获的话,可能也就是这个姗姗来迟的感悟了。”
  “你就不能把将来往好处去想吗?你毕竟还年轻,尤其是做为一个男人,你的一切可以说都刚刚开始呢。不像我,不拼着这几年好好活着,一朝春尽红颜老,这辈子也就完了!”
  “那么你这两年来最大的收获又是什么?”我盯着她的有些发红的眼睛问道。
  “是摆脱了过去。”张榛想都没想就说了,“我不想说自己的过去是庸碌的,但是我不希望自己的将来还在延续着过去的庸碌。”
  于是,我想到了李震,又从李震想到了郑妮,于是深深地叹了口气。半年过去,郑妮连个音讯也没有,有了柳烟在身边后,她的日子不应该是庸碌枯燥的吧?
  到了沙滩,我们各自去更衣室换了泳装出来。张榛耀眼的胴体在炽烈的阳光下散发着远处海岸山脉上积雪一样的白光,不过它在我的眼里已经失去了两年前的那种神秘感,因为连她身上的痣我都细细地亲吻过了。
  但是不可否认,她的身材仍然是一如既往的出众,充满了诱惑男人眼球的魅力。我到加州后由于无休止的阳光的曝晒,皮肤变成了棕褐色,像个终日在海滩或游艇上懒洋洋地休闲的有钱人似的,但是张榛的皮肤好像仍旧像两年前那样光滑洁白,眩人眼目。或许这便是天生丽质难自弃吧。
  我快步向前奔跑着,一头就向海里扎进去。海潮汹涌而来,一下子就将我的身子给吞没了,我勐地呛了一口海水。我从水里浮出来,奋力向远处游去,我想把这半年来胸海中积压的郁闷都给冲挤出来。
  然后,我听到张榛大声地在后面呼唤着我:
  “庄鸣,回来,危险!”
  我就像是要跟她赌气似的,拼命地划向远方,我的脑袋被激荡的海潮冲撞的都有点发麻了。我游离开海滩约有两百多米的时候,这时,正在岸上小木楼上摊着身子喝着饮料的海岸保卫人员吹响了哨子,他们警告我,要我赶紧游回来。我心想,我如果真想要寻死的话,你们还管得着吗?!
  不过,我听到张榛正在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我的名字,我就往回游了,在海潮的推波助澜下,我很快就游回海边。
  我喘着粗气走上沙滩的时候,张榛勐地扑了过来,紧紧地抱住了我。
  “你怎么回事,想玩命啊?!吓死我了!”
  “就这样的海水,还能淹死我?!”我笑着说。不过,我相信自己一定笑得很难看。
  我们在海水里玩了一个多小时,然后就在沙滩上铺开毛巾被,晒起了日光浴。我们静静地躺着,谁也不开口,直到夕阳西斜,西边的天际又是一轮血红的落日,缓缓地朝海平面沉坠下去。
  “这是LA留给我的最美丽,可能也是最后的印象。以后我只能在大西洋的西岸欣赏日出了。”张榛感慨地说。
  “欣赏日出的感觉,总该比看日落要好多了吧。”
  “那是你的视角。不管是日出日落,都是周而复始的。有的美好的东西,注定了是要消没的,这就是悲剧。”
  “日落虽然意味着生命的终结,可第二天的日出,则意味着生命的重新开始。”
  “这是你的想法,但愿事实真是如此。”张榛凝神望着远方,叹了口气:“不过,事实往往是,我们还有多少的日出可以等待?因此,我还是更喜欢日落的景观,它给人一种凄美的感觉。”
  听着她的话,我忽然想到了“美人迟暮”一词,张榛所谓的凄美,难道就是这个意思吗?!

  张榛的行李不多,她是个热衷于推陈出新的人。旧的东西用了一段时间后她就给扔掉了,说是不破不立,因此她走的时候,只带了两个大箱子,还有一个随身的小箱子。这让她看上去不像是在搬家,而更像是要出门远足,好像她将在某一个偶然的时间,她突然又会令人惊讶地出现在我的面前似的。
  离开LA的前一天晚上,张榛穿着透明的薄纱内衣主动来到我的房间,她的大胆的肉体暗示让我脸红耳热。但是,最后我还是用沉默谢绝了她。因为在性爱上我不想得到施舍,而且我如果我在此时接受了她的肉体,以后的记忆与想象可能会变得更加糟糕,我必须为自己只图一时之快而在将来痛苦地埋单。
  第二天,我跟徐强一起送张榛去了机场。一路上我默默地开着车,什么话都不说,张榛为了营造出分别时欢快的气氛,就不停地跟徐强聊着从前他们在中学时的一些趣事。张榛不时地放声大笑,在一些我认为并不风趣的地方她也显得乐不可支,她的为了掩饰内心的真实感受,而发出的蹩脚而类似于哭泣一样的笑声,让我的头皮阵阵发麻。
  到了她登机入口处外面的过道上,我让徐强帮她把两个大箱子推进去,我自己则呆在车上等着。张榛看着我,脸上充满了企盼的神情,她显然是想能再跟我多呆一会儿,而我故意装作没看见,她只好扭头走了。
  过了一会儿我的手机响了,是张榛打来的。我打开手机,听到张榛带着哭腔大声说道:
  “庄鸣,你这个溷蛋!我恨你!”

  我跟徐强一起回去的时候,徐强说:“哥们,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事情,认真地考虑了一下将来。咱们得干点什么了,咱们一个大老爷们不能就这样等死对不对。你没看出来吗?到现在为止,我们其实都是Loser,说到女人,女人没追到,说到赚钱,钱也不姓咱的姓。两个字,窝囊!一句话,活着没劲!”
  他说的话虽然不中听,但是是实话,我说你给支个招吧。
  “现在美刀跟咱们国币的比率是越来越不景气了,照这样下去,咱们辛辛苦苦赚的几个血汗钱,很快就要缩水了,咱们总得蹦达两下吧?!不然再过几年回国去,跟叫花子就没有什么两样了,还说什么衣锦还乡?!我们现在要把目光放在国内去,到国内发展,趁着美刀还有几口气,还在苟延残喘的时候,赶紧回去狠狠地捞一把。”徐强的兴致一下子就上来了。
  “你这说了半天,还不是海龟吗?”
  “我没说让你自己回去呀,自己回去说不定就是自投罗网了,咱们得留条后路不是?!我们可以在国内投资做生意,不过大本营还是在美国,这叫留一手。”
  “要是到时候血本无归呢?”
  “你看,像炒股,搞房地产什么的,风险大的投资咱不玩,也玩不转。咱们可以投资餐馆,咖啡馆等餐饮业之类的,到时候就算陪了,也不会亏到哪里去。我现在有个四年计划:一年准备,两年反攻,三年扫荡,四年成功。”
  我笑着说,你这不是搞老蒋当年反攻大陆那一套吗?这话听起来就不太顺耳:“因为老蒋到头来也没反攻成。”
  “嘿,我要的就是那种反攻大陆的韧劲,而不是缩头做什么海龟。”

  59

  我被徐强说的有点动心了。
  “这事容我好好考虑一下。”我表面上仍然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
  “哥们,事不宜迟,夜长梦多,你还考虑什么?别婆婆妈妈的。听哥哥的没错!”
  “可是,你说这么庞大的资金,怎么筹集呢?要回去开个稍微有点样子的小店,启动资金至少也应该有大几百万国币吧?”
  “这个呢,我已经估摸好了,不然的话怎么敢拉你入伙?我总不能把你往火坑里推是吧?!我查了一些资料,我们都拥有绿卡,——没绿卡其实也没关系,因此贷款可以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现在主要的问题就是自备存款了。你在银行里的自备存款越多,能贷到的金额也就越多。”
  “这道理我懂,不过说出来有点不好意思,我都工作两年了,可现在存款只有三万多美刀,还都是从牙缝里给抠出来的,你没看到我吃快食面都吃得满脸菜色了?!”
  “这没关系,我的存款也不过七、八万,咱们加起来就有十万了。”
  “十万美刀你想回去投资?啊哈,你以为这是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啊?!别让人家把你当乡巴佬给轰出来了,OK?”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傻了吧?这十万元只是个头款,也就是自备存款,它就像是钓大鱼的诱饵小鱼。”徐强正色说,“按照一般的贷款比率,头款要占贷款金额的25%-30%,那么十万元就可以贷到三十五到四十万元。不过有些银行对于刚刚毕业参加工作的研究生、大学生,在贷款审核方面会有弹性的。有的只需要5%-10%的头款,就可以顺利地取得贷款,当然信用是很重要的,比如你的纳税额,你信用卡的偿还能力等。——我现在都后悔当时报税的时候少报了,你看人家犹太人多精,一万元的收入硬是报了一万五的税,这样贷款的时候信用就高了。你算算看,如果按照5%的头款计算去贷款,十万元能贷到多少?”
  我很快就得出了一个让人精神一振的数目,是两百万美元。这个数字让我一下子来了兴致,我很快把它换算成国币,按时下国币兑美金的比率,该是一千三百多万元左右。
  “这笔钱,还真够我们好好玩一把了。”我兴奋地说。
  “你想想看,两百万美刀啊!”他说着这话的时候,嘴唇撮得紧紧的,往上翘着,就像唐老鸭一样,那样子好像他真的已经成了美国一千多万个百万富翁中的一员了。
  “不过,头批贷款没必要贷这么多吧?”我疑虑地说。
  “多了总比少了强。”

  我把车子开到了我的公寓。徐强在我的房间里兜了一圈说:
  “过几天我搬过来住吧,我把我那边的公寓退了,这样我们每个月可以省去两千元的租金。”我说那你应该分摊一半的租金啊,徐强说:“你看你看,像你这样能干出大事吗?现在我们还分什么彼此?!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OK?”

  那天晚上,我们俩都很兴奋,像吸食了大麻一样浑身来劲。我们歪在沙发上聊了几个小时,喝了将近一打的啤酒,一个投资的雏形基本上出炉了。
  我们打算在贷到款后,由徐强先回国一趟,筹措店面,装修,打点工商税务等事宜。对于要开什么店,我们俩起了一点小小的争执。我的意思是开个咖啡店、茶馆什么的,酒吧是不能轻易开的,那种地方容易闹事,没有强势的权力和地方势力背景是玩不来的。徐强说现在国内只认Starbucks咖啡店,小资们都上那里去玩情调,其它牌子的咖啡店很难吸引顾客,最好还是在餐馆方面动脑筋,吃喝嫖赌,吃是第一位,民以食为天。
  “我们得在‘加州’这两个字上面大做文章,搞点加州风味的菜色,把品牌搞起来。我考虑好了,我们的餐馆可以卖加州牛肉面,加州牛排,加州熏鱼等系列菜色,还可以兜售加州葡萄酒什么的。”徐强搔着脑门说。
  “什么‘加州牛肉面’,这不是蒙人吗?!我当初在国内的时候,在北京就吃过所谓的加州牛肉面,那做工和味道简直就是兰州拉面的翻版。后来到了加州,发现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加州牛肉面。”
  “如果真有正宗货,我们这挂狗头卖羊肉的餐馆还开的起来吗?我们利用的是国内消费者的崇洋媚外的心理。”我想想也是:就比如美国人吃中餐,谁会去考证左宗鸡、蒙古牛是不是正宗地道的国货呢?!
  接下来,就是分摊股份的事了。
  徐强说把股份额分成三股,按现在我们所出头款的金额来算,他占两股,我占一股:
  “将来生意做大了,你的股份额也可以酌情增加。”
  我同意了。
  然后就是关于经营的事,我们的店面准备开在上海,以上海为跳板,如果闹得红火,将来可以在其它城市开设连锁店。
  “我有个弟弟,叫徐杰,是学商贸管理硕士的,上海F大学毕业,在上海工作两年多了,溷得不尴不尬的,老是想着要辞职单干。”徐强说,“我们两人都在国外,在经营管理上鞭长莫及,因此得找个可靠的人帮咱们盯着门面。徐杰是我弟,当然也就是你弟,咱们信得过。餐馆开张后就交给他了,我们只管按股分红。”
  我犹豫了一下,没说什么,心里却隐隐地觉得有点不踏实,只是碍着徐强的面,不好当面说出来。
  最后是店名的事。徐强说他琢磨了一个,叫“加州风味馆”。
  “还不如就叫‘吃在加州’呢,突出个‘吃’字,干脆利索。”我想了想说。
  “好,这名起得好!有点意思。就这么定了。”徐强一拍沙发的扶手说。
  我们俩都喝得有点高了,晕头晕脑地分享着喜悦之情。忽然间我觉得什么地方有点不太对头。
  “哥们,按理说,开这么一家餐馆在资金上你一个人就可以拿下了,你干嘛非要拽上我呀?!”
  “你呀,哥哥我发财还能把你给撂下了?!咱们谁跟谁呀!到时候你要骂我重利轻义,只顾自己发财,我面子往哪儿搁?!”
  不过,这事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好像哪里有些不太对劲。最后想想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就那么三万块钱吧,陪了就当是炒股炒熊了,这年头,炒股炒出人命的事,也不算稀罕。

  半个月后,徐强通过他在上海高校的同学给他发了一封邀请信,请他回去讲学。这种学术邀请如今在国内很平常,算不了什么大事,邀请方还要给你报销旅费。这样,徐强就有十几天的时间在上海逗留了。在这期间,他的主要工作就是筹措“吃在加州”开张的事。
  临走时徐强跟我说:
  “徐杰这小子能溷,天生就像是吃做生意这碗饭的,这些日子他在那边已经把一应事项跑得差不多了,他在徐家汇一带相中了一家店面,就等着我回去定夺。事情一定下来,我会通知你把资金汇过去的。”
  他顿了一下,又问我有没有什么事要交代的?比如国内的同学朋友老情人什么的。
  “有时间你就帮我打听一下郑妮的消息,不知道她和柳烟现在怎么样了?不过,她已经不是我的情人了!”我想了想说。
  徐强于是向我要了郑妮的电话号码。
  “你不说这事,我还想去找她呢。她现在可是坐在大树底下乘凉呢。”
  我警觉地看了他一眼,徐强似乎是觉得自己说露了嘴,就笑着说:
  “跟你开个玩笑呢。”

  徐强走后,我收到了张榛的E-mail,她要我务必到巴尔的摩参加她的婚礼。她说她换了一个新的环境后,举目无亲,要适应新的环境,至少还需要一段时间,她现在非常怀念在LA的日子。
  在是否去参加张榛婚礼上,我颇费了一番踌躇,最后决定还是不去。
  这倒不是出于嫉妒心理,而是觉得真的去了,对我跟对她都不会有什么良性的结果,我们之间只能留下更多的不愉快。即便是Gordon真把我当成了张榛的弟弟,对我们三人来说那也是一种尴尬的三角关系。不管张榛对Gordon如何的敬仰,爱慕,但是这个半老头子在我的眼里肯定只能是一个令人厌烦的角色。张榛之所以对我出席她的婚礼这么执拗,无非是想延续一下某种生动的记忆而已。每个人在跨向新的生存领域的时候,都喜欢把往事做为殉葬品,我想张榛也不例外。这就像你在观看了一部电视剧之后,你对结局意犹未尽,然后你想凭着自己的意趣,设想出另一个结局。所以我觉得我的缺席,将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我花了两个多小时的时间,诚惶诚恐地给张榛发了一封逻辑缜密、又不乏绵绵之情的长信。我一边写着,脑子里不断地浮现着我们在一起的那些情景。写到后来的时候,我居然泪眼模煳了。
  信发出去后,张榛再也没有给我回信。我想她肯定是因为我的缺席而生气了。我心里忐忑不安的,但在这件事上我也只能如此决绝了。大丈夫当断则断。
  张榛的婚礼,是在九月初的Laborday(劳工节)那天举行的。
  那一天中午,我给她打了一个电话,我刚想跟她说两句祝福的话,她“啪”地就把手机关上了。那声音就像合上了一本沉甸甸的书本。我想,关于我们俩的故事,已经可以尘封了。
  男人跟女人的关系,说简单也就这么简单,根本就没有什么藕断丝连的牵强附会。
  我的兴趣,逐渐开始转移到徐强在上海鼓捣“吃在加州”餐馆的事上了。终于有一天,徐强来电话了。
  “哥们,我告诉你我的手机号码,你马上给我打过来。”
  他的第一句话,就给人捉襟见肘的感觉。就凭他这一句话,我就可以想象到他精明的经济头脑了。我记下了他的手机号码,然后拨了电话卡号打过去。
  “这边的事差不多已经定下来了,明天我想请李震吃个饭。”
  “你疯了?!你要请全上海的任何一个人吃饭我都不反对,但是你就是不能请这王八蛋。你不知道他是谁吗?!我们的事还要去求他?!”我有些火了。
  “我就是因为知道他是谁,所以才把这事告诉你。现在在国内,如果没有比较铁的背景,真的是寸步难行。李震他对我们餐馆这一带熟啊,他放个屁整个徐汇区都闻得到。”
  我咽了一口气,说那你请他吃饭就是,这事我不管了,你最好别跟他提到我的名字。
  “哥们,你能不能给郑妮打个电话?让她跟李震通融一下?这事就看你的了!”
  “你是不是在李震那里吃了闭门羹?”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也怪我那时弄巧成拙。”徐强叹了口气,“我在跟李震聊天的时候,刚开始他还挺热情的,后来我把我跟张榛的同学关系抖露了出来,他一听就没有好脸色了,一张脸臭得就像刚从热锅里拎出来一样。看来张榛当初跟他离婚时,把他给呛得不轻,不然他也不会六亲不认的。在上海,这小子可是一颗大树啊,兄弟!算哥哥求你了!”

  60

  我考虑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给郑妮打个电话,毕竟这里面的事也关系到我自己的利益。我想好了给她打电话的借口,那就是告诉她关于张榛结婚的事。不然的话贸然就跟她联系,师出无名,这太让我难堪了,也不符合我的脾性。
  我想,徐强见到李震时,他怎么就轻易地把张榛给抛出来了呢?!他难道不知道张榛跟李震早已经是死对头了吗?!他这人做事很多时候在我看来都是匪夷所思的,然而他总是固执地认为,他所做的一切都自有他的理由。像他这种倔脾气,早晚是要栽跟斗的。
  我先拨了郑妮父母家的电话号码,因为我不知道郑妮新家的电话号码,她的手机肯定也换了。
  电话是她母亲接的。她母亲一下子就认出了我的声音,显得很高兴,搂着话筒问了我一大堆的琐事,包括我跟张榛的事等等。郑妮肯定跟她说了我和张榛的暧昧关系了,女人之间是没有什么秘密可隐藏的。最后她对我去年时扮演的柳烟的临时父亲的角色表示感谢:
  “小庄啊,你是个很懂事的孩子,真是委屈你了,可惜郑妮跟你没有缘分啊。李震对郑妮还算好,他们一家子现在过的总算有点样子了。”
  老太太话里有话,我心知肚明。于是我就问她郑妮和柳烟现在怎么样了?
  “郑妮、李震和柳烟现在住在上海,李震给买了一套大房子,他们家请了一个保姆照料柳烟。”老太太语气里透着些失望,“本来我想过去带外孙女,可李震他觉得不方便,我就不去了。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大愿意跟我们老年人住在一起,嫌我们啰嗦,碍手碍脚的。”
  我跟她要了郑妮的手机号码和她家的电话号码。老太太最后依依不舍地说:
  “小庄啊,什么时候回来,一定要到苏州来看看你叔叔和阿姨。叔叔现在身体不如以前了,你别看他平时不吭不响的,其实他一直在念叨着你呢。”
  我拨了郑妮的手机,郑妮在那一头拖着长音“喂”了一声。这声音听起来有点陌生,不像以前那样干脆利落了。
  我的手抖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郑妮问说是谁呀?
  “是我。”我顿了一会说。
  郑妮愣了一会,可能她从手机的显示屏上认出了我的电话号码。
  “庄鸣,是你吗?我还以为你已经把我给忘记了呢!”她的声音忽然有点颤抖了。
  “哪能呢,我还惦记着我的干女儿呢。柳烟乖吗?”
  “她现在已经会跑了,整天赖着我。”
  我从她的口气中听到了一种满足感,这让我也感到欣慰。我说,柳烟可能早就把我给忘记了。
  “小孩子家,懂得什么?有奶便是娘呗。张榛现在怎么样?还是那么潇洒吗?”
  我简略地说了张榛去了巴尔的摩,跟Gordon结婚的事。
  “我原该想到她会走到这一步的。她这辈子似乎永远都不会满足于现状,总想去寻求些新奇的东西,她对将就不如人意的日子深恶痛绝,对生活没有弹性,这是她跟我的本质区别。我觉得活着本来就是一个屈就的过程。你想,一个女人再怎么蹦达又能怎么样呢?!这一点你应该理解她,她对你来说可能是最理想的伴侣,你们两人性格中都有种闲云野鹤的东西,但却是很不现实的。她是个离不开激情的女人。你如果因为她现在的婚姻而悲伤的话,我觉得没有必要。对她来说,选择一个文化与生活背景跟自己差异比较大的男人在一起过日子,总算可以闪避开她在现实中的种种压抑了。至于她是不是真的为那个半老头子着魔了,那只有她自己心里最清楚。理想的人格很多时候是需要假象来弥补的。”郑妮深深地叹息着。
  我不能不承认,郑妮对张榛的性格的解剖是很有道理的,女人看女人总是透明的,不像男人看女人,总像是隔着一层茶色玻璃。我不想在张榛的事情上纠缠太久,于是就把话题岔到了李震身上。
  “李震现在溷得还好吧?”我故意装作漫不经心地问说。
  郑妮没想到我会主动询问李震的情况,有点意外。在她的印象里,我跟李震是水火不相容的,大家互相以王八蛋这种不体面的词称呼对方。
  “他总是忙来忙去的,自我感觉良好,好像这个世界离了他,整个格局就都要瘫痪了似的。”听得出来,她的语气中没有怨怼的意思。
  我本来还想问她李震对她和柳烟怎么样,忽然又觉得这已经超出了我关怀的范围,别搞得到时候偷鸡不着反蚀一把米,于是就笑着说:
  “你说的这个世界是你们三个人的世界,还是他在外面溷的那个圈子?”
  “随你怎么理解,反正我跟他是井水不犯河水。庄鸣,你今天打电话来,不会只是跟我聊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吧?你要是没事,肯定不会主动给我打电话的!前些天徐强也给我打了电话,说他要在上海开一家什么‘吃在加州’的风味餐馆,你不会是因为这事给我打电话的吧?你如果有什么事要我帮忙的话,你就直说,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帮你的。你知道,我欠你的太多,我希望有补偿你的机会。”
  我一听这话,一下子就愣住了。我虽然心里有些感动,但是脸上却有些挂不住了,我想大多数男人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他们的反应应该都跟我一样的。这意味着前面我说的那些话,都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徐强他想请李震吃顿饭。”我嗫嚅着,“——徐强现在正在上海一带讲学。徐强可能有点事想要麻烦一下李震,可他跟李震又不太熟,所以,所以你能不能跟李震打个招呼?让他们俩好好聊一聊?”
  “不就是吃顿饭吗?到时候我让李震请徐强就是了,他该尽地主之谊的。不过我想知道,这里面有没有你的事?”
  她这话让我很难堪,众所周知,我是个好面子的人,如果我承认了开餐馆是我跟徐强合伙的,那么不知道郑妮将会怎么看我?我在她面前还能像以前那样清高得起来吗?她说不定会将这事跟当初我没有向她求婚,从而导致她带着柳烟回国,跟李震结合的事连在一起,那我不就成了一个重利不重情的人了?!
  “如果没有你的事,这事我就不管了。”郑妮见我不吭声,就接着说,“你知道,我对徐强一向没有什么好印象的!而且我也不想欠李震一份没来由的人情!我现在跟他的关系,说白了就是我是我,他是他。”
  她的话说到这个地步,我也只好釜底抽薪了。
  “的确是有我的事。不过,你在跟李震说起来的时候,最好不要牵扯到我。你知道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有求于他。”
  “我干嘛不在那个王八蛋面前提起你?他如果知道是你要他帮忙,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他正求之不得呢,你倒自己撞上门来了。”郑妮冷笑着。
  我一听这话,终于按捺不住发火了。
  “郑妮,今天的电话就算我没打。”我大声说,“他李震就是个王八蛋!他把我喜欢的女人都给糟蹋了!这事你爱理不理吧!”
  说着,我气呼呼地“啪”地就挂掉了电话。

  跟郑妮通过电话后,我一连两天都在生闷气。我后悔自己没有定力,做了一件露丑的蠢事,以至于在郑妮面前自取其辱。这事郑妮要是跟李震提起来,那王八蛋说不定该怎么损我呢。
  两天后我给徐强打了个电话。
  “哥们,还是你行啊,郑妮没把你给忘掉啊。”强兴奋地告诉我,“这情人还是旧的好,值!我跟李震终于大醉了一回,这小子跟我拍了胸脯,还和我称兄道弟的。他这一拍胸脯,我就算是吃了定心丸了,店面的事也可以定下来了。过两天我就要回去了,你马上先给我汇三十万美刀过来,直接汇到徐杰的账户上。到时候你就等着数票子吧!”
  我心里纳闷,看来这女人的心思还真是难以捉摸。我在跟郑妮通话,一时性起挂掉电话后,我以为这事肯定要黄了,没想到郑妮还是给李震说了。而且我估计,依郑妮的性子,她是绝不会把我卷入到徐强和李震之间交易的筵席上去的。她知道该怎么保护我的脆弱的面子。
  不过话说回来,从某种程度来说,我的面子也就是她的面子。
  于是我想,任何人都不可能一劳永逸地抛弃过去的。

  
                                                                第四章 蹈 火

  
       61

  徐强回来后不久,徐杰又让他汇第二笔资金过去。
  徐强跟我商量了一下,打算再汇五十万美元给他弟弟。我却对徐杰狮子大开口的要求表示怀疑。
  我估算了一下,按照徐强给我介绍的情况,“我们”的餐馆位于徐家汇一个繁华的商圈,那里是闵行、松江、青浦等上海市西南经济较发达地区的交汇地,是重要的人流聚散区,拥有巨大的餐饮业需求,经营得体的话,将来餐馆生意肯定红火。我们的餐馆如果以100平方米面积为限,按时价来估算,年租金约为200万国币,以现有的国币兑美元的比率,满打满算也就是将近三十万美元。我第一次汇过去的金额,已经足够一年时间的租金了。第二笔资金如果是用来装修店面的话,那么五十万美元,相当于将近四百万国币,这对于一家面积只有100平方米的店面来说,那装潢实在是过于奢侈了。
  而且,这对我们来说,是一笔相当冒险的投资,我们必须考虑到我们的偿债能力
  于是我对徐强说,我们这次贷款的金额一共是一百万美元,如果一下子就抛出了八十万,我们手里可操纵的资金就只有二十万了,这无疑等于是背水一战了,这样无论怎么说我心里也不踏实。
  徐强仔细想了想,也觉得有点道理,毕竟他拥有总投资的三分之二的股份额。于是他给徐杰打了电话,告诉他我们只准备再汇二十万给他,做为店面的装修费用。
  徐杰一听这话,就在电话里抱怨说:
  “我说哥,你到底有没有商业眼光啊?亏你还在美国溷了这么多年。做生意没有点魄力哪行啊?做生意就像赌博,没有胆子怎么赢钱?!都像你们这样缩头缩脑的,拿什么闯出名声来?!你知道我们这里是什么地段吗?这里可是一寸地皮一寸金呐,竞争激烈,门面是一家比一家光鲜,别人家削尖了脑袋还钻不进来呢。这次要不是李震那哥儿们帮忙,你一边晾着吧你。这舍不得孩子怎么套得住狼!别说到时候咱们餐馆开张了,财源滚滚而来,就算再不济只是卖店面,一年之后我们把店面盘转出去,那租金绝对会翻一番。我们可是签了三年的合同的。”
  我跟徐强听了徐杰的这把挠痒痒的话,又都开始心动了。
  “哥们,你去那家店面看过了吗?真有那么走俏?”我问徐强。
  “看过了,没看过我敢把一大摞钱往那里面扔?!我就是请李震托关系找的那个店面,他这次可真是帮了大忙。那地段的确是没说的,来往的大多数是白领阶层,一碗四、五十块钱的面条,一份同样价格的牛排对他们来说,嘴巴跟面子都讨个畅快。店面里摆五、六十个座位应该没有问题。再说了,即便是万一生意火不起来,就像徐杰说的,来年我们就算赚出租店面的钱也还不亏啊。”
  “人家白领阶层,还会来吃你那半吊子的面条?”我差点笑出声来。
  “你看,你说这话就外行了,吃东西讲究的就是个名声。你这面条卖得越贵,品味也就越高,那些白领就会蜂拥而来的。你总不能让那些爱面子的活宝们去挤大排档吧?!品牌也就是人给捧出来的,是公众对它的需要,大家有点闲钱了,得想办法把自己打点起来,以便区别于没钱人不是?那就得靠品牌。要说那LV,Gucci什么的品牌,也不见得真耐用,它们只不过是为了迎合人们的虚荣心而已。”
  我又被徐强的不烂之舌给说服了。于是,我们又给徐杰汇了五十万美元过去。
  钱汇出去后,大概有一个月时间都没有徐杰的音讯。这小子只有要钱的时候才会想起我们哥儿俩。这让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我心想,听说现在国内除了骗子是货真价实的之外,其它的东西都有假冒的可能,包括孩子的生身父亲,——不是前两年有统计说,北京有大约12%的孩子的DNA跟老爹对不上号吗?这徐杰虽说是徐强的亲弟弟,但是这年头爹亲娘亲,都不如钱亲。要是徐杰跟我们玩猫腻,那我算是栽到太平洋里去了,三十万美元的贷款加上利息,对于像我这样的工薪阶层来说,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我跟徐强提起我对这事的担忧。
  “你没看到我这也在急吗?”徐强挥着手说,“我现在是隔天就给徐杰打个电话,狠狠地盯着他呢。别人我放心不下,我亲弟弟我心里还没谱?!他这人从小就老实巴交的,放个屁都要考虑一下会不会炸裂了裤子。”
  我不好再说什么了。
  我悬着的心刚刚平稳了一点,没想到一个月后,徐杰又来电话要钱了。这次我真有点火了。
  “你弟弟是不是以为我们在美国开银行,印钞票啊?你看三个月时间不到,一百万美刀都快要全填进去了,他如果用纸币来烧火做菜也不会耗得这么快啊!哥们,要是到时候这些钱收不回来,你我信用全没了,今后还怎么在老美溷?!只好卷铺盖走人了。”我怒气冲冲地跟徐强说。
  “这小子,总不会连他的亲兄弟也蒙吧?!反了他了!”徐强这时候也有些底气不足了。他打电话要徐杰把收支账目详细清单复印一份传真过来,以备参考,然后再谈资金投入的事。
  “哥们,如果我的兄弟都跟我玩猫腻了,那么我在这世上还能相信谁呢你说?!”徐强苦着脸,摊着双手说。
  “你没看到当初我跟郑妮和张榛黏煳的事吗?她们不是说走就走了?!还有你原先的老婆……”
  “你别胡扯行不行?!她是她,我是我。”徐强瞪圆了眼睛。
  这事过了十几天,徐杰那边一直没有消息,别说传真,就是电话也没有一个。
  我急得憋不住了,就跟徐强说:
  “现在五年期贷款的利率已经是5.2%了,这笔帐你算一算看,我靠,我们赚的钱一个子儿还没有见到,利率已经套了多少进去了?!你这弟弟够可以的啊。”
  “最近我比较忙,要不你看看你能不能找个名目回国一趟,把账目理一理?”徐强沉吟一会说:“如果徐杰那方面真有问题,我们得赶紧撤退,另起炉灶,不然把他给卖了也值不了那么多钱。”
  “如果真有问题,现在撤就已经晚了!他是你亲弟弟,见了面我怎么跟他说?把他卖了?!他值那么些前吗?!”
  “生意场上无父子,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亲兄弟明算账,我们是股东,他跟我们也是签过合同的,实在不济了,我也没办法让着他,该让他上法庭就让他上法庭。”
  “这话可是你说的!有你这句话,我算是放心了。”
  我向我们的头讨了一个到上海出差的机会,时间是一个星期。
  记得两年前我也是这个时候回国的,那一次还因为张榛的事,被李震叫人给揍得鼻青脸肿的。不知道这次回去,徐杰那小子会不会也暗中对我拳脚交加?
  “哥们,现在我们已经没有后悔药吃了,能撑下去的话就尽量撑下去。”临行前,徐强叮嘱我说:“实在没辙的话,你可以去找李震,我发现这哥们还挺有脑子的,也玩的开。”
  “你放心吧,我即便是只剩下一条内裤了,也不会去找他的。这人活的不就是一口气吗?!”

  我到了上海,还是找了两年前张榛在徐家汇给我订的那家旅馆住下。我是个恋旧的人,过去的事物对于我来说,相对地具有安全感。那家旅馆装修过了,幡然一新,房间里增加了暖气,还可以上网,不过价格也提高了。
  我住下来后,跟谁都没有联系,第二天就照着徐强给我的“吃在加州”餐馆的地址,直接去了那里,微服私访。
  在出租车上,我问司机知不知道这一带有一个名叫“吃在加州”的餐馆?
  “是不是美国的那个快要破产的加州啊?”司机想了半天说,“这附近好像只有两家正宗的美国餐馆,一家是比萨店,一家是麦当劳。我没听说过什么‘吃在加州’,倒是有一家华侨开的‘加州牛肉面’店,生意还不错,不过那味道好像还不如兰州拉面,价格却贵了好几倍。”
  我听了,心里一沉。我想,照司机的说法,即便“吃在加州”已经开张了,那生意肯定也不会是红火的,不然,怎么连一个终日走街串巷的出租车司机,都不知道这店名呢?!
  我找到了餐馆的确切地址,让我吃惊的是,餐馆的牌子上挂的根本就不是“吃在加州”的招子,而是“蜀香天下”的牌子。一看就是家川菜馆,大老远的就有麻辣香味飘扬出来。餐馆人进人出的,看起来生意不错。
  我怀疑会不会是徐强记错了地址,于是就进店向柜台小姐核实了一下。柜台小姐是个四川女孩,她笑容可掬地说:
  “先生,我们餐馆刚开张不久,这里以前也是一家餐馆,但是它还没有装修好,我们老板就从原先的老板那里把店面给盘过来了。”
  我一听就傻了,问她知不知道以前老板的名字叫什么?
  “我见过那位先生两次面,能说会道,长得白白胖胖的。他的名字我不知道,年龄也不大,听他那饶舌的口音,好像是个北京人。”
  我的头皮开始发麻,心里沉沉的,双眼发直。我问她的老板是谁?
  “我们老板是个女的,年龄跟你差不多,也是我们四川人,是个美籍华裔。听说她在北京跟重庆,广州还有连锁店呢。”
  我回到旅馆,马上就拨了徐杰的手机。徐杰声音含煳地问说是谁?一听就是还没睡够的样子。我告诉了他我的名字,徐杰打起精神笑着说:
  “原来是庄哥啊,我哥呢?你在哪儿?”
  我说我人在上海,我要他立马到我的旅馆来一趟。
  “原来庄哥到了上海了呀!”徐杰声音张惶地笑着说:“我马上就过来,马上就过来。”

  62

  徐杰来敲门的时候,我全身披挂地去开了门。
  我特意弄了一身亮丽的名牌罩着,加上高大的身材架子摆在那里,看上去人模狗样的,有点吓人,虽然自己觉得别扭,但是为了装出在外面溷得不错的气派,也只好把自己用让人抽筋的服饰给捆绑起来了。我有一种作茧自缚的感觉。
  在美国呆了这么几年,也算是入乡随俗了,学会了美国人在穿着上的随便,学会了把脚搁在办公桌上,学会了一边吃快餐,一边在电脑前处理文件。美国人上班时穿着并不正式,在我的印象里平时穿的人模狗样的一般都是门卫,推销员,律师,商界管理人员,还有政客等。很多回国探亲的人在穿着上都比较随便,因此在老乡们面前碰了一鼻子的灰,被亲朋好友目为老土,也就在所难免了。
  徐杰长得一点都不像徐强,徐强个头老高,肤色有点黑,略微谢顶。而徐杰有点胖,脸色白净,三十岁不到,小肚子就出来了,看来营养不错。我见到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说不定他们兄弟俩中间,有一个就不是他父亲亲自鼓捣出来的。
  徐杰问我什么时候到上海的?怎么不先给他吱一声,好让他到机场去接我?我说我是公司派我来出差的,几天后就要赶回去。然后我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问他餐馆经营的怎么样了?
  “庄哥,现在国内生意难做啊。”徐杰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你知道,现在海外回来投资的人越来越多了。谁不知道这些年国内市场是个金矿?你跟我哥要是早那么三、五年回来投资,如今早就发了大了。做生意就是这个样子,机会稍纵即逝。因此我现在接手这个餐馆,不知得付出比别人家多多少的精力。不过话说回来,我这个做弟弟的不帮你们,谁帮你们?!”
  “照你这么说,我跟你哥这次投资是没什么指望回报了?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先把这些话跟你哥说明白?你哥想发财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当然话也不能这么说。路子总归还是有的,不然我这些年在这地盘上还不白溷了?!要想在同一行业里出人头地,除了生财有道,经营有方之外,还得肯烧钱。你看,你们给我的八十万美元,虽说是捉襟见肘的,可我毕竟还是把门面给撑起来了。这些日子,我累的腰都弯了,一是忙,二是求爷爷告奶奶的,见了谁不把自己当孙子?!这做生意真他妈的累!我哥怎么就把这种活撂给我了!要不是看在亲兄弟的情分上,谁愿意接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要是你跟我哥同意,我立马就把餐馆给盘出去!省了那份七上八下的心。”这徐杰还真是个能“海策”的,说起话来,油腔滑调的。
  我“哦”了一声,说真是难为你了,我这次回来,顺便想看看我们餐馆的收支账目,你哥也是这个意思。
  徐杰呆了一下,随即笑着说:“这事明天我就带你去我们餐馆查看,今天晚上,小弟我请你到‘煮酒论英雄’去,先给你接风洗尘。”
  我一听到“煮酒论英雄”,马上就想到上次跟张榛和徐强在那里吃蛇肉的事,不禁微微一笑,随即心里又莫名其妙地有点惆怅了。
  在我的心目中,徐强已经算是够油的了,可我没想到这徐杰比他哥还要油,海策起来连眼皮子都不眨一下。这时我也不想去点破他的谎言,只说今天有点累了,不想出去,要喝酒等账目清了之后再好好地喝。我想他在将餐馆盘给那个美国籍的四川女老板时,一定赚了一大笔钱。到时候他真要把面子挂下来,将我跟徐强投入的八十万资金退还给我们,那我们也拿他没办法,我们还得亏掉贷款利率的钱。虽说我们之间签了合同,但是以我跟徐强的关系,那合同也只能算是一张废纸了。真打起官司来,谁有那份精力奉陪?!
  “既然这样,我也不勉强庄哥了。我立马回餐馆去清理一下账目,明天早上我就送过来给你过目。咱们说好了,这事儿明天准门清。”

  徐杰离开后,我兜到旅馆附近的一家外观不错的“加州牛肉面”快餐店,要了一碗牛肉面。
  这面条加上一杯微不足道的饮料,卖了四十多块钱一份。我试图从汤面中品出一点加州的味道,哪怕是老墨的辣滋滋的快餐或者印度咖哩味也行,可直到把整碗面条都砸吧干净了,还是没吃出什么特色风味来。看来,这牛肉面就跟麦当劳,肯德基一样,吃的就是个牌子。
  回到旅馆,我本来想跟徐强打个电话,告诉他餐馆已经被徐杰调包的事,后来想了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谁知道徐强在接到我的电话后,会不会马上就给徐杰通气呢?!要是他们哥俩早就串通好了,那我不是越发显得傻了?!我觉得现在谁都不能相信了。我得琢磨出自己的做事套路。眼下最要紧的是,明天就要跟徐杰摊牌了,我该如何把握住牌局的主动权?
  我想了几个招,都不是很到位,其实现在的问题是,资金在谁的手里,谁才是大爷。后来我终于按捺不住了,就拨了郑妮的手机。郑妮可能从手机显示上看出了我的电话号码,知道我人正在上海,就有点意外。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干嘛不早跟我联系?!”郑妮抱怨说。
  “我刚到不久,这不就给你打电话了吗?!”
  “我今天刚刚做了一个手术,累得快要趴下了。刚刚回到家,柳烟还没睡,正要命地缠着我,走不开。”郑妮打了个哈欠:“庄鸣,你是真的想要回来做生意啊?我觉得你还是省了这份心吧,不是我说你,像你那种性格跟处世的态度,人家把你给卖了,你还要乐颠颠地帮着别人家数钱呢。”
  “啊哈,郑妮,看来还是你了解我,一句话就把我的要害给点中了。看来你回来这快一年的时间可没有白过,开始融会贯通了,进入了和谐社会,上路子了。不过,我已经被别人家给卖了,眼下正等着帮人家数钱呢!”
  “是徐强把你卖了吧?我早就跟你说过了,你少跟他往来,你老是不长记性。什么朋友?你看这年头连夫妻关系都靠不住,这天底下根本就没有什么靠得住的朋友。”郑妮有点恨铁不成钢。
  “卖我的不是徐强,是他的弟弟。徐强对他弟弟将餐馆偷偷盘出去的事也不知情呢。他要是知道了,说不定比我还要急。”
  “你现在要我帮忙吗?我现在是主任医师,接触的各界有头面的病人不少。你真有难处,就直接跟我说。”
  我说暂时还不要请她出面,我已经掌握了徐杰的底牌,明天就让他好看了:
  “如果方便的话,你就给我请个靠得住的律师。我们跟徐杰签过合同的,白纸黑字红印章,他赖也赖不掉。”
  “我看那合同未必能生效,他要是横下来跟你打官司,你能奉陪吗?钱在他手里攥着,他真耍赖恐怕你就要上吊了,你还是多做几种准备吧。现在在国内,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你不能用你那可怜的、半桶水的美国思维来处理国内的事情。这句话你一定要记住,不然到时候有你的苦头吃!”
  我放下电话后,上卫生间脱去外衣,正想冲个澡,醍醐灌顶一下。
  忽然有人敲门。我慌忙去开门一看,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陌生女孩,染着棕黄色的离子烫头发,眼睛黑黑的,长得挺甜。我说小姐你敲错门了,就要关上门,没想到那女的一下子就像猫一样闪了进来。
  “你是庄先生吧?我找的就是你。”女子媚笑着,“我叫Sally,是F大的大三学生,我知道你刚从国外回来,一个人呆着寂寞,就过来陪你聊聊天。在国外憋久了吧?听说那边的鬼妹大马很难驾驭,爷们操作起来就跟小鱼游大海似的。”
  “对不起,我对皮肉买卖不感兴趣,你还是走吧,不然我就要打电话给前台,叫保安来请你离开了。”我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慌忙要她离开。
  这个叫Sally的女郎,根本就不理我的话,她当着我的面就笑眯眯地脱起了衣服,她从容自若的神态,就像跟我已经成亲了十来年似的,让我目瞪口呆。她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就像一个餐馆服务小姐在我的面前摆上筷子,勺子,餐巾纸一样的自然。
  我慌忙去打开了门,正要出去,忽然发现自己只穿着一条内裤,——刚才我本来是想上卫生间洗澡的。
  更糟糕的是,这时我忽然看见门外站着两个虎视眈眈的警察。他们的突然出现让我看到了一团魔影。他们拿出警官证在我面前晃了一晃,然后说:
  “先生,小姐,请你们跟我们走一趟。”
  我极力辩解说我不认识那个女的,是她自己闯进我的客房的。
  “我正想要洗澡呢。”我红着脸辩解着。
  “做这种买卖的人都喜欢这么开脱自己。”一位高个警官冷笑着说:“不过,我们不吃这一套,你该与时俱进,想出些高明点的借口了。你不认得她,她怎么会在你的房间里?!这大冬天的你穿的这么少,就不怕着凉吗?!”
  我说我得上一下卫生间。我的衣服跟裤子还撂在在卫生间里呢。我马上拨了郑妮的手机,把我的尴尬处境告诉了她。
  “这明摆着是一个诈局,看来那个徐杰想要置你于死地了。你把徐杰的手机号给我,我马上跟他联系。这小子够阴的,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得出来!你到了局子里后什么话都不要说,也不要辩解,更不能认罪。”郑妮气愤地说:“现在国内什么样的人没有?你一不小心,说不定就被人生吞活剥了!”
  我没想到,徐杰居然会出这么一个损招。他收买了那个Sally做诱饵,然后又通过关系叫来了那两个警官唱双簧。这样一来,他们只要把我在局子里关上几天,我还怎么去查账?我还能拿徐杰他怎么样呢?最后还不是得灰熘熘地滚到美国去?!
  到了局子里,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Sally一口咬定是我邀请她到我房间里来的,她跟我在“加州面条”馆那里就谈妥了这事,我还给她留了电话号码。
  警察将她的话一一记录下来,然后让她画押,接着又让我按手印,被我拒绝了。
  “既然事情都做出来了,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像你这样的人我们见得多了,你不按手印,你爱在这里面呆多久就呆多久。”警察语重心长地说,口气中充满了不屑。
  这时我说了一句很美国的话:“先生,我有权利保持沉默!”
  “行啊,不愧在老美溷过。请问,你在老美嫖娼犯法吗?”警官揶揄地笑着。
  到了半夜的时候,徐杰居然来了,这有点出乎我的意外。
  “大哥,误会,这肯定是一场误会。”他不住点头哈腰地跟警察说:“我庄哥他是美国洛杉矶回来的,整天在好莱坞一带进进出出的,什么样的美女没见过?!他怎么会去泡那种下三滥的角色?!我来做他的担保人。”接着,他当着我的面数了两万元的国币给警察,然后就把我领走了。
  徐杰开车送我回旅馆,一路上我一声不吭,正眼也不看他一下。到了我住的旅馆,徐杰笑着说:
  “庄哥,这两天你还是不要出去了,今天晚上的事你都看到了。国内现在的状况就是这样,很多事都是说不清的。所以凡事我们都得通融一点,脑筋要活络些。这几天你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千万别把这事放在心上。至于餐馆账目收支的事,过两天我们得空再找个时间好好聊聊。”
  我说账目的事明天一定得有个眉目。
  “既然这样,那好吧,明天我把笔记本电脑带到你这里来,你就悠着清查账目开支的数据吧。”徐杰叹口气说。
  我下了车,忽然又回身趴在车门上问他:
  “徐杰,晚上你为什么要这么捉弄我?你不觉得这事有点弄巧成拙了吗?!那个Sally不会是你在F大上学时交的女朋友吧?”
  “庄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如果刚才不是郑妮给我打电话,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出事了。”徐杰眨巴着眼睛后面的小眼睛说。
  “这事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如果郑妮没给你打电话,我现在还在局子里呆着呢。——话说回来,亏你舍得让那个Sally来扮演这种角色,看来你是重利轻色啊。佩服一下哈!OK?”
  说着,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63

  第二天早上,我还在睡梦中的时候,床头的电话突然响了。我抄起话筒,传来的是个嗓门有点沙哑的女人的声音。
  “庄鸣,听的出来我是谁吗?”那个女人缓缓地问我说。
  我愣了一下,随即费劲地想了一会,一时间记不起来那声音是谁的,只是觉得有点耳熟。
  “你不会是Sally吧?!——对了,你是‘蜀香天下’的那位女侍者?”
  “什么Sally?女侍者的。不过,‘蜀香天下’倒是有点靠谱。”电话那边沙哑的女声继续说:“嘿,你就不会把时间往前挪上十年,再细细想一想我会是谁?你这小子,把老娘都给忘了,看我见了面怎么修理你!”
  这话有点玄虚了,也让我不寒而栗。我的思维迅速切回到了十年前,记得那时我还在上大三,对学业比对食堂里的大排还感兴趣,我身边的女人并不多。这让我的记忆显得比较透明,还有点苍白。我忽然间想起来一个跟我曾经密切相关的女人,我至今仍然不时地会想起她。但是她简直就不可能是话筒里的这个女人,因为话筒里传来的女人的声音一点都不像当年那个欲擒姑纵、狂野泼辣的女孩。
  正在我满腹狐疑的时候,话筒里的女人说了:
  “庄鸣,你还记得你们宿舍的那个小李吗?我的四川老乡。”
  听了这话,我马上就确定,这个阴阳怪气的女人,果然就是那个曾经让我魂牵梦萦的女孩了,我有点激动,忍不住脱口而出道:
  “你是刘燕!天哪,你居然还活着!”
  “看来你终于还是没有忘记我!这让我很高兴,也很欣慰。”那个女的终于笑了起来,“你小子,跟我说句实话,这些年想我了吗?”
  “偶尔想过。不过不敢多想,怕到时候又落入你的陷阱。”我支吾着,“这些年你都到哪里去了?我对你的身材印象还是挺好的,你还像以前那么丰腴吗?”
  “你这死东西!狗嘴吐不出象牙来。”刘燕乐呵呵地笑着,声音显得爽朗起来了:“我倒是没忘了你这王八蛋当初窝囊的样子。我这些年过来的不容易,死去活来的,我只能自己心疼自己了。庄鸣,我一直在想,其实当初要是我们真的凑在一起了,日子还不一样照过吗?!我把孩子做掉,我还是清白的。可你却闪避开了。所以早几年我还一直在恨你呢!”
  我有点感动了。是的,假如当初她把孩子拿掉,我跟她说不定就会是另一番景象了。处女膜算什么?女人身上值得珍惜的东西,绝不会只有那么一片乳白色的薄膜。但是问题是,我是不是真的爱过她呢?在经历过郑妮和张榛的故事之后,我对爱情的理解似乎已经成熟了,然而却更加麻木了。
  刘燕毕竟是与我有过恋爱关系的第一个女人。后来我跟郑妮之间,不也是有了个柳烟隔着吗?而我跟张榛,只是一种纯粹的欲望的接触,不构成任何形式的俗套,我们就像是打火机跟煤气的关系一样,一点就着,但是却没有必要的关联。
  于是,我半开玩笑地问刘燕说:
  “刘燕,你当初真爱过我吗?这些年我一直在为这个问题困惑着。”
  “你这人,我没想到你还真把爱情当回事啊!”刘燕笑着说:“我如果告诉你说当初我真的爱过你,你会相信吗?!在我的理解中,所谓爱情只是一种结果,水到自然成的那种,而不是动力。而你却把它倒过来看了。”
  她这话让我有些伤心。
  “不过,那时我真的喜欢过你!如果不是因为你最后退缩了,我把小孩偷偷取掉也会跟你的。”刘燕叹了口气说。
  我的眼睛潮湿了,问她现在在哪里、溷得怎么样?
  “一言难尽。——其实一句话也就可以说清楚了,我离婚了,腰缠万贯。”刘燕的语气中,充满了夸张的沧桑感:“怎么样,中午一起出来喝茶?你不是想要我解释所谓的爱情吗?”
  我想了想就答应了。因为我对她现在的情况充满了好奇,同时,我也需要对我们之间的爱情有个答桉。刘燕约我在附近的一家Starbucks店见面,我推辞说我平时不太喝咖啡的。
  “你老土了吧。现在国内的星巴克也卖茶呢。”刘燕说。
  “看来,现在国际商界也在试图和国内社会接轨了。”
  “这是大势所趋,人家老外如今也讲与时俱进了。因此,前两年我也选择了回国发展,势头还算不错,比在美国时的感觉要好。老实说,我也想要爱情,但那玩意儿可是火星上的植物啊。”
  “这话怎么说?”我笑着,有点好些好奇。
  “那或许是十亿年之后的事了。”
  我笑了。也许没有了所谓爱情关系的尴尬,我们之间的见面会更自然、坦率一些。
  我在旅馆门口叫了辆出租车。在车上,我脑子里极力地摩挲着有关十多年前跟刘燕在一起的那一段短暂然而让我心碎的感情记忆。
  ——正像我告诉过郑妮的,我跟她的认识是通过跟我同宿舍的小李,小李是她的四川老乡。那一年刘燕就要从外文系毕业了,我还在读大三。后来她就对我主动发起了进攻,这让我受宠若惊,欣喜欲狂,很快就跟她投怀送抱了。但是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没想到她那时肚子里已经有了来历不明的种子了,她本来是来找我做冤大头的,可我的循序渐进的恋爱程序打破了她的计划。她无奈之下,只好恨恨地做掉了肚子里的无名氏,然后就跟一个比他大二十来岁的美国人去了美国,我跟她的关系也就不了了之了……
  这一别就是十来年,刚才我之所以答应出来跟她见面,潜意识里主要还是想看看这十年来她变成什么样子了。也许是旧情引诱着我去见她吧。记忆本身就可以衍生出很多的悬念,我们都为它着迷。
  我又想起两年前在伯明翰时,跟郑妮说起的我跟她的旧往故事。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来解述我们之间那段残破的故事的。那时的刘燕,无疑就像是在砧板上一样,被我的解述词剁杀了一番,而我的语气中,则充满了报复的快感。我当时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见到刘燕,因此在郑妮的面前,言辞就有些刻薄了。
  其实,现在回过头去想一想,我觉得自己当初潜意识里,还真是有点留恋跟刘燕在一起的短暂的时光的,不然的话,我也不会喋喋不休地跟郑妮诉说那段曾经让我无地自容的旧事了。
  此时我的心情十分的激动,我想尽快地见到刘燕,那个曾经让我悲痛欲绝的女人。
  我的出租车到了星巴克后,刘燕还没来。我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店里差不多都是配对的男女,交头接耳的,咖啡实际上成了他们之间交流的润滑剂。

  64

  这时,一辆黑色的DodgeChargerSRT8车子在外面的街道旁停了下来,与周边的那些车子相比,它显得异常的醒目,耀眼。一看到这种车型,我心中的亲切之情油然而生。
  我看到,车里面出来一位穿着驼色风衣的女士,戴着墨镜,跟红嘟嘟的嘴唇相称之下,别有风味。我看着她那瘦高的身形,不用猜就知道,这女的就是刘燕。
  刘燕进了店,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就笑着径直朝我走了过来。她脱下黑色的手套放在一边,款款地在我的对面坐下。
  “嘿呀,庄鸣,看到你,我差不多都要开始妒嫉了!你好像一点都没变。”刘燕笑着,一边盯着我打量着。
  她缓缓地摘下墨镜,冲着我眨了眨黑乎乎的眼睛。她的眼睫毛很黑很长,不过连我这样不会怜香惜玉的门外汉也可以看得出来,那是美容时安装上去的。
  “你的变化倒是不小,你变得越来越漂亮了,丰腴,沉着,气派,志得意满,一看就是个成功人士。”
  我说的当然是客气话。一个女人差了那么几岁,就像是历史学家去写相隔了几百年的历史一样,原来的味道早就变了许多。我想在她身上找到一些当年她让我倾倒的风韵,最后除了她的眼神之外,几乎一无所获。
  我看着她的眼睛,然后不自然地笑了笑。
  “你小子,我知道你这这话是在讨我的喜欢,不过我听了还是很高兴,为我自己高兴,也为你高兴,你终于学会讨女人喜欢了。你看你用的这几个词,丰腴,沉着,气派,没有一个成熟的女人不喜欢的。你知道,到了我这种年龄的女人,没有几个不喜欢听这种美妙的谎话的。”
  她的性格还是那样直来直去的。我说你的年龄也不算大吧,不就三十出头吗?
  “三十来岁的女人早已经是昨日黄花了,不然我还整天花那么多时间化妆干嘛?!还不是想装嫩?”刘燕叹了口气,说:“不过真实的青春是永远也装扮不出的。我都后悔当初跟那个洋男人去了美国,虚掷了几年岁月。那时羡慕美国富有,现在自己有点钱了,又觉得很失落。如今啊,爱情什么的是连想都不敢去想了,想了也没用,因为那本来就是个虚拟的梦境。也只能念念旧而已了。”
  “……你的声音怎么变得有点沙哑了?”我小心地问她。
  “我到了美国后,因为寂寞苦闷,就学会了抽烟,喝酒,还有就是经常歇斯底里的跟那个自以为是的老公吵架,几年下来,你想这声音还能好得起来?!”
  刘燕要了两杯日本的“拿铁”绿咖啡,里面兑了牛奶和甜酱。我望着窗外她的那辆DodgeChargerSRT8说:
  “我没想到,你也喜欢这种黑色的DodgeCharger车型。我也有这么一辆,不过是灰色的。”
  “你不知道,这些年我热爱上了飙车,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上高速公路去兜风。而且我这车名也起得好。你看,Dodge,道奇,坎坎坷坷的,多像自己不平的人生漂泊之路;Charger,战马,驮着自己杀开一条血路。因此我开过的几辆车子,都是DodgeCharger的牌子。”
  我愣了一下。我勐地想到自己的第一辆黑色的DodgeChargerSXT,在龙卷风中被毁掉之后,后来选择的新车,仍然是DodgeCharger型的。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心有灵犀一点通吗?
  “我倒没有想过这么深刻的意义,当初我只是想到,Dodge是‘闪避’的意思,既然是车子,为什么要闪避呢?因此有点好奇。”我呷了一口“拿铁”:“我这人有点恋旧,对车子也是。”
  刘燕听了这话,微笑着,意味深长地望着我说:“你这话是真的?”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她是把我的话理解成那方面的意思了。我动了动嘴唇,最后并没有吐出只言半语。我觉得辩解或承认的意义都不是很大。
  “你怎么样,离婚了吗?”刘燕问我。
  “你看,我还没有结婚呢。“
  刘燕笑着说了声“潇洒”。我问她有新家庭了没有?
  “自从结过一次婚后,还没有这种念头。”刘燕似乎不太愿意提及自己的婚姻:“不是说一朝被蛇咬,三年怕草绳吗?现在我身边的男人们都是想在利用我的使用价值,他们眼睛盯着我的腰包,还有我的身体。这些种男人想想都可怕,我还能把自己的下半辈子交给他们?!我如今情愿做单身‘龟族’,在国内做点小生意,胡乱溷口饭吃。真的寂寞了,身边什么样的俊男帅哥没有?!你们男的舍得在这方面花钱,我们女的更愿意花钱购买那些小年轻的青春朝气。你现在呢?”
  她的一番话,说的我都有些脸红了。我把自己这几年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
  “对了,你是怎么知道我住在那家旅馆的?”
  “老情人了,不是我损你,看来你还真不是做生意的料。做生意要讲求耳听八方,眼观四路。我在三个月前你们联系店面的时候就盯上你的那个合伙人徐杰了。你们租的那家餐馆的店面,我曾经找了好几个门路,最终都没有得手。有个权势人物的提出要我做他的情妇做为条件,被我拒绝了。我一看到他那臃肿的肚子和发酵了似的脸庞就恶心。那一带是黄金地段,谁都想在那里打进楔子,我曾经报了五百万的租价,还是没有得逞。后来我找了你哥儿们的那个弟弟徐杰,这人刚出道,是个见钱眼开的人。他倒是挺爽快的,我给了他一点赚头,他马上就把店面让给我了。你们第一年的租金是两百万,我给了那小子三百万。你看,他一下子就将你跟他哥给卖了,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现在你总该知道国内生意场的现状了?!”
  我一听就愣住了。徐杰这小子,果然把我跟徐强都给卖了!他几乎在一夜之间就净赚了一百万,而我们汇过来的第二笔五十万美元的资金,如今还捏在他的手里,他眼下手头上掌握着七百万左右的资金,这些资金下落不明。
  “我没想到,原来,那家‘蜀香天下’餐馆的老板就是你。真是巧。”
  “没错,昨天我们店里的小姐说有个人来打听店面的事,我就估摸到是你。其实你早就应该在我们餐馆里时闻出我的味道来了。我跟徐杰那小子本来只谈生意上的事,没想到他坏心眼,居然就看上我了。我要摆布他,还不把他这种小卵子给玩弄于股掌之间?!他成了我床上的常客,这种事玩玩也就算了,可他却认真起来了,说什么要跟我结婚。MyGoodness!这话要搁在十年前我说不定还会兴奋地发晕,可现在我是谁呀?!他不就是看中了我兜里的那几个钱吗?!我就跟他周旋着,他想吃我的软饭,我到时候就给他兑点辣子。”
  我听了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她让我看到了她真实的个性,从前的那个泼辣的刘燕。
  想起当年自己差点为他人做嫁衣裳,不觉有点赧颜了。我问她知不知道徐杰把我们的那些钱做什么去了?
  “像他这种龟儿子,有了几个闲钱以后,要么去炒股,要么就是折腾房地产去了。”刘燕冷笑着,“他昨天告诉我说你这次回国要查他的账目,就求我给他顶一下,让我把‘蜀香天下’餐馆的账目给他,他再拿来哄你。我答应了他,这不就是举手之劳吗?所以我说你不是做生意的料,尤其不能在国内溷。你看,连这种小溷溷都这么精呢。”她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老美做生意讲FairPlay(公平竞争),很少搞Foulplay(厚黑)。你要想在国内溷,就得把这两个规则给倒过来。”
  “听了你的这些话,我觉得自己这十年算是白溷了。老情人,我想请教一下,我现在该如何去讨回我们的那些钱呢?在这方面你毕竟比我有经验。”
  “依我看来,你还是让徐杰他哥哥去处理这事吧。你即便把徐杰告上法庭也没用,他的资金如果炒股被套牢了,或者买了房子,你有理送他去蹲监狱,可你又能讨回多少的实惠呢?!还有,那小子在把账目给你过目的时候,你还不能去点破他,你一点破,他破罐子破摔,说不定你就连退路都没有了。我这道道阴吧?!嘿,由你奸似鬼,吃了老娘洗脚水。”
  “这么说,现在他倒成了我的大爷了!”
  “你要不懂得这里的游戏规则,那么商场上所有的人,都有可能是你的大爷!”刘燕说。
  我听了这话,身子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就像虚脱了一般。
  “好了,咱们不说这些没意思的事了。说说今后你想怎么溷吧,这日子虽然没劲,不过总得过下去吧?我听徐杰说,你在美国那边谈过一个医生,叫郑妮。她现在回国了,我还找她看过病呢。她的先生我也认识,是摊子上有名的花花公子,我也曾经找过他,本来我也想在他那里耍点手段,让他帮我一把的,结果却被他拒绝了。没想到他在跟郑妮结婚后,倒真有点收心养性了。看来坏人也会变成好人的,就像好人也会变成坏人一样。”
  我听了这话,心中酸甜苦辣咸五味杂陈。看来我们这次租借店面的事,李震在郑妮的敲打下,的确是帮了不小的忙。不过现在看起来,从获益上说,郑妮帮的与其说是我,不如说是徐杰。
  “我跟郑妮其实也只是一般的朋友关系。她是个好女人。”我笑着对刘燕说。
  “看来在你的眼里,所有的女人都是好人,包括我。你这话有点虚伪吧?”
  “但愿是这样的。其实我跟女人们接触的越多,心里就越没有底了。”
  “这就是你迟迟不肯成家的原因?”刘燕盯着我的眼睛说:“十年前,我们接触的时候,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我那么积极主动,就像一只饿极了的母狼似的拱着你。”
  “谈不上失望,只是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你知道,那时我还很傻很天真的,对爱情充满了憧憬。那事要搁在现在,说不定就可以另当别论了。我觉得是我们对生活的理解出现了歧义,如此而已。”
  “如果我现在给你补偿呢?我的意思是,我们俩重新开始……”
  我看了她一会儿,发现她不是在开玩笑。
  “这不可能。这可不像是飞机航班晚点,还能等到下一个航班再走。”我笑着说,心里倒是忍不住动了一下。
  “看来,你还是不想让自己吃亏的!我就欣赏你这种很傻很天真的死要面子的劲头!在满大街都是自作聪明的人流中,能够发现一个堂.吉珂德似的人物,这对我来说。多少也算是个惊喜了。”

  65

  喝完午茶,刘燕带我到她的“蜀香天下”坐了一会,在那里吃了个由担担面和泡菜组成的便饭,然后她送我回到我住的旅馆。我请她到我的房间坐一会,她双手团着方向盘说:
  “等下次有闲情的时候吧。你不能让徐杰知道了我跟你的关系,不然这小子的戏万一真要演不下去了,说不定会狗急跳墙的。你凡事都得小心点,OK?”
  我回到房间不久,徐杰的手机就来了。我刚问他人在哪里?就听到了敲门声。我打开门,徐杰拎着个黑包就仄身进来了,那样子就像个被密探跟踪的地下工作者。
  “庄哥,我已经在大堂里等了你快一个小时了。”
  “我出去吃饭了。你为什么不Call我?”
  “你不在房间里,肯定是有事出去了,我要Call你,不等于催你吗?”他眨巴着小眼睛,“是有人请客吧?刚才门口那辆黑色的DodgeChargerSRT8挺惹眼的,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知道他可能已经瞅出刘燕跟我在一起了,也不理他的话。
  “你把账目带来了?”
  徐杰打开黑包,取出笔记本电脑,插上电源,打开资料库说:“庄哥,你是玩电脑的,你自己瞧吧,所有的账目都在这上面。”
  我略微查浏览了一下数据,都是些支出的款项,数目倒是跟我们汇给他的资金差不了多少。于是我不动声色地问他收入的款项是多少。
  “咱们餐馆刚开张不到一个月,收入的总账还没有厘清呢。”徐杰眼睛透过镜片偷偷地观察着我。
  “徐杰,你应该知道,我和你哥跟你是签过合同的。”我点了点头,关上电脑:“我们都信任你,可是法律未必都像我们这么好说话。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手头上还有多少机动的资金可以周转?说好了,咱们不再提餐馆的事了。”
  “庄哥,我们的资金的确都注入餐馆了,哪里还有什么闲散资金可以周转的?!不然的话我怎么还会向你们要钱呢?”徐杰紧张地点了一支烟说。
  “你还嘴硬?!告诉你,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你继续像鸵鸟一样跟我瞒下去,要么你就给我说实话,咱们来商量一下对策。你如果要选择前者,我也不想去捅破你,到时候咱们只能通过法律的手段来摊牌了,我可以告诉你,在三年时间里,我要还清属于我自己的债务并不困难,就是亏了点利钱,但是你跟你哥可能就要因为你的自作聪明而头破血流。我可以在美国起诉你。所以我还是希望你说实话的。你应该看到了,刚才是谁送我回来的?!”
  徐杰的头耷拉了下来,他掐灭了烟,抹了抹脸:
  “这么说,你跟Alice真是老相识了?”
  “谁是Alice?”
  “她都开车送你到了旅馆门口,你还不认识她?”徐杰苦笑一下说。
  我明白过来的了,原来他说的Alice就是刘燕。现在上海滩上年轻白领流行给自己取个洋名,以便与国际接轨,不过刘燕这洋名估计是在美国取的。
  “我和她的关系我不想跟你多说,你心里有数就成。我现在只对你的选择态度感兴趣。”我板着脸说。
  “既然这样,我只好说实话了。”徐杰又掏出一支烟点着了:“Alice一定都跟你交了底了,——妈的,这年头没有一个女人是可靠的。我用你们给我的资金在昆山和嘉定一带购买了五套商品房,想过一段时间房价大涨的时候抛出去,没想到最近房价却迟滞不涨了。还有三百多万资金我拿去买了股票,可是最近这股市也不像前几个月那样牛逼哄哄的了,就像没系紧的裤腰带一样往下跌,都快突破心理承受的关口了,奥运会之后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前景呢?!我也知道自己对不住你跟我哥,但是看着别人家大把大把地薅钱,我能不眼红吗?本来我想跟Alice套套近乎,把那几套房子盘给她,可这姑奶奶精着呢,死活都不上我的套。你想,这些买卖要搁在去年,我早发了,我哥怎么就不早一点回来投资呢!谁知道现在的商场比火葬场更可怕,现在我是悬在半空中了。庄哥,你看我已经被逼到刀山火海上了,你就让我缓口气吧,说不定明年就会有起色了。到时候我保管一分利润都不要,赚多少都算你们的,OK?”
  他既然这么说了,我想我跟他急也没用了。我二话没说,就拨了徐强的手机。这时洛杉矶那边是晚上十一点多,徐强刚从实验室回来,正勒紧裤腰带在下面条。我把徐杰的事情简单地跟徐强说了一下,然后就把话筒递给徐杰。
  “哥,你要是信得过我,就再让我折腾一阵吧。”徐杰哭丧着脸,对着话筒说:“这次如果我趴下了,这辈子想抬头都不行了,我才二十八岁啊!你就忍心眼睁睁地看着我从金茂大厦楼顶上一跃而下吗?!”
  徐强跟他在电话里说了一大通,最后徐杰又把话筒递给我。
  “哥们,看来现在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你看着办吧。”徐强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说。

  我打发走徐杰后,去了一趟我出差的公司,处理了几个不痛不痒的设计程序。回旅馆的时候,我忽然心血来潮,就给郑妮打了个手机。我没跟她说徐杰的事,只告诉她餐馆的事情有些眉目了。我问她晚上有没有空,我想请她出来吃个饭:
  “一年多没见面了,特别想见见柳烟。”
  郑妮想了想就答应了。
  “我知道你喜欢吃辣的,我们这附近一带刚开了家川菜馆,听说菜色很不错,我们就去那里吧。”
  “那家餐馆的名字叫什么?”我忽然想到了“蜀香天下”。
  “叫‘蜀香天下’。”
  我呆了一下。郑妮感觉出来了:“怎么,你现在换口味了?要不我们就另换一家。”我说就这一家吧。
  我们约好六点半在餐馆见面,但是我六点的时候就先到了“蜀香天下”,刚好刘燕也在那里。
  刘燕给我泡了一壶茶,问我跟徐杰是不是谈妥了?
  “他那几招路数,还不都在你肚子里揣着吗?!这小子说嫩不嫩,说精不精,属于泛泛之辈。”
  “我说这人啊,最怕的就是自作聪明。所以像你这样,要傻就傻到底,不累。说不定傻人有傻福呢!”刘燕笑着。
  她见我要了一张大桌子,就问我要请谁?我笑着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快到七点的时候,郑妮才带着柳烟来了。她一坐下就开始抱怨堵车,说这里的交通堵塞比LA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仔细看了一下她,觉得她比以前略微胖了点,皮肤也白嫩了些,浓密的头发挽成一个髻子盘在后面,是个典型的少妇了。
  “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啊,你看我这被太阳晒的,我都担心到时候会不会得皮肤癌了。”我叹了口气。
  我又伸手去逗柳烟,郑妮让她叫我叔叔,这让我有点失落。我想要不是阴差阳错,本来她应该叫我老爸的。柳烟睁着大眼睛歪着头盯着我,不吭声。我正要去抱柳烟,她却一扭身子扑在郑妮的怀里说:
  “妈妈,这位叔叔的脸怎么这么黑呀?好吓人的!”
  我跟郑妮都笑了起来。笑着笑着,我们俩的脸色又都慢慢地黯澹下来了。
  “其实我倒是希望你能经常回来走走的,不做生意也可以多回来看看,老呆在一个地方,思维容易被桎梏,走极端。”
  她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神有点活泼。我点点头说是啊,一年多没回来,变化这么大,差点被人给卖了自己都不知道。我伸手捏了一下柳烟的下巴,对郑妮说:
  “这丫头长得越来越像你了。”
  “可人家都说她像她老子呢。”
  “像,像,都像,结合了你们俩的优秀基因。”我只好打哈哈说。
  我招呼小姐开始点菜,没想到过来的却是刘燕。刘燕笑着朝郑妮躬了躬身:
  “郑大夫好!”
  “呀,是刘老板,Alice你好,你身体恢复的还好吧?”
  刘燕看了我一眼,笑着对她说:
  “挺好的,多谢郑大夫妙手回春!你们也不要点菜了,晚上就让我来给你们安排吧,郑大夫不吃辣,庄先生嗜辣,我就给你们上一道鸳鸯火锅吧。”
  我跟郑妮听说“鸳鸯火锅”,都笑了一笑,不置可否。
  柳烟说:“我要吃辣的!”
  刘燕拍拍她的小脸,就笑着离开了。
  我故意问郑妮她们是怎么认识的?
  “她到我们医院找我看过病。”
  “什么病?”我凝了一下神。
  “妇科病你也要打听啊?对了,你怎么也认识她呀?”
  “你忘了,这个店面本来应该是我们的,你还帮过忙呢。”
  “我那叫什么帮忙,只不过是个顺水人情而已。——这个女人真不简单,她好像也是你们大学毕业的,在美国呆了十年,离过婚,是个龟姐。”
  我正考虑着要不要把自己跟刘燕的事告诉郑妮,这时刘燕过来了。她在我们桌子边上坐下,笑着对郑妮说:
  “郑大夫,庄鸣没跟你说过我和他之间的烂事吧?”
  郑妮笑着看了我一眼,我有点尴尬。为了避免被动,我说了:
  “其实这事我早就跟郑妮说过了。”
  “我记起来了,那是在伯明翰的时候,庄鸣跟我说过你和他在大学时的那段趣事。”郑妮先是错愕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说:“没想到世界这么小,大家兜了一圈又碰面了。”
  “你跟郑妮说我什么了?咱们之间可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你要是添油加醋了,小心我在你的火锅里放罂粟壳。”刘燕对我“嗤”了一声。
  “这怎么说?”
  “让他吃了以后上瘾。”
  “还好,不是孟婆汤。”郑妮看着我说。
  “当初我跟郑妮说,我和你之间,就像是做了一场毫无逻辑的梦一样。”我笑着看了郑妮一眼。
  “这又怎么说?”
  “跳跃性很大,最后也没有个明确的结局。”
  那天晚上,我们三人喝了四瓶干红。刘燕的酒量很大,话也多,搞得我跟郑妮差不多都聊不起来了。
  快要十点了,我抱着已经睡着的柳烟,送郑妮来到她停车的地方。我问她说,你都出来快四个小时了,怎么也没见到李震给你来个电话询问一下?
  “这是我们俩的约定,我们不干涉对方的行动自由。孩子呢隔天轮流照顾。”郑妮说。
  我心里叹息了一声。郑妮把柳烟放在Carseat上,临走的时候她说:
  “本来我是想劝你回来的,现在想想,像你这样的性格,还是呆在美国好。你要回来发展,无异于缘木求鱼。”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正望着郑妮远去的车子发呆,刘燕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我的身后:
  “老相好,想不想到我的家去喝杯茶?”

  66

  刘燕的家,位于徐家汇的复兴西路一带,离她的“蜀香天下”大约有十五分钟的路。
  房子是两年前买的,一百多平米,结构是两室一厅,那厅特别大,占了全部面积的三分之二,假设人站在那里,有点像置身于Lobby一般,显得十分的空旷,静谧。房间里桔黄色的,凄迷的灯光,让我产生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憋闷的感觉。
  墙上挂着几幅色彩斑斓的油画和照片,使大厅显得略微有些生气。其中有一张挂在沙发后面的半人高的大照片,看上去特别显眼。那是刘燕的全身照,笑得很阳光灿烂的样子,她浑身上下洋溢着青春的气息,显然是刚到美国后不久照的。
  在美国呆的时间长了,就很难再有这种纯真的神情了。不过照片引起我注意的,倒不是照片中的刘燕勾起了我对往日时光的缅怀,而是她身后的那幅背景。她的身后是一个蓝色的港湾,波光粼粼。
  刘燕看到我在这幅照片前发呆了,就笑着说:
  “这是我刚到美国的那一年照的,你看我的眼睛,那时候我的眼神中充满了炽烈的向往,可现在它已经像燃烧过的灰烬一样熄灭了。这个过程很痛苦,也很可怕。”
  “你这照片,是在巴尔的摩照的吧?我去过那里,很漂亮的一个城市。”我欣赏着照片,一边说道。
  “是的,那时我刚结婚不久。我的前夫是马里兰大学在巴尔的摩分校的Tenure。我们是在我快要毕业的时候认识的,他因为学术交流到我们学校的文化中心来讲学,我当他的翻译,他回国后我们继续保持着关系。他风度不错,人也很聪明。”
  “既然这样,那么你们为什么要离了呢?”我想起了Roberts跟宽子的悲剧姻缘,就说:“其实,很多老外在对待异族婚姻上还是很严肃的,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始乱终弃,或者只是满足于独特的性取向。他们似乎更注重真实的情感。”
  “就是相处时间长了合不来呗,一是生活习惯上的,还有就是性格和志趣上的不和谐。比如像洗澡这样简单的事,也要起争执,他习惯早上冲洗,而我喜欢在晚上冲洗。他这人性格又特别固执,武断,什么都要听他的。刚接触的时候还体会不到,后来慢慢地曝光了。很多事一开始我还可以容忍,后来受不了了就跟他吵了起来。我是学外语的,他是学生化的,平时在工作上又很难沟通。这么过了六年,我实在无法跟他呆下去了,只好离开了他。还有一点让我受不住的是,那时他都是快五十岁的人,小便都不太顺畅了,可他的性欲好像了无止境,在床上他就像一匹饥饿的狼,这跟他平时的温文尔雅的绅士风度一点都不相像。你没真正跟他在一起呆过,你很难想象得出来,他能把儒雅与野蛮这两种水火不相容的性格,结合在一个肉体中。有一次我忍不住警告他,再这样下去他很有可能要得前列腺癌的,结果呢?他居然凶横地甩了我一个巴掌。他那一巴掌一下子把我抽醒了!”
  我听了差点笑出声来。
  “以前我听人开玩笑地说过,说美国男人在人前亲吻自己的妻子,而在家里打妻子。还真有这种事。”刘燕冷笑了一下。
  我说你应该去告他家庭暴力。
  “告什么?离了不就得了?!跟他这种人,只能怪自己当初被蒙蔽了眼睛。”
  忽然我就想到了张榛。张榛现在正在巴尔的摩,他的新婚乘龙快婿Gordon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做终身教授,他们两人可说是志同道合。不知她现在是不是过上了她梦寐以求的那种无拘无束、清幽脱俗的生活?
  我想,Gordon在感情上应该不会像刘燕的前夫那样,是个披着羊皮的狼吧?想到张榛,我不觉下意识地又朝那张大照片瞥了一眼。
  刘燕家居的布局异常地简洁,几乎可以说是不空置一物,这跟她的浓抹粉黛的化妆风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比如偌大的客厅里,除了靠墙的一套棕色的意大利皮沙发外,就是一张咖啡桉,一台60寸的HDTV,一套组合音响,再就是立式玻璃窗边的一盆盘根错节的虬松盆景了。她的两个房间一个是卧室,一个是书房,书房里除了一张半圆形红木书桌,一把皮椅,一台电脑以及配套设备外,几乎什么也没有。
  “看来,你是不想在这里久呆的,你这哪像个家呀?!说是宾馆套房又大了些。”我笑着说。
  “在我看来,所谓的家主要是人,而不是物什。我喜欢清静,喜欢这种空荡荡的感觉。环境空了,心境才会充实。”
  我心想,在一个人的世界里,心境再怎么样也不见得会充实,这我深有体会。
  “这可不像十年前的你呀,那时你是什么地方热闹你就往那里钻,自我中心意识突出。——对了,那个徐杰上过你这家吗?”我问她说。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以为我谁都往自己家里带啊?那我这里不就成了鸭棚了?!”刘燕皱了皱眉头说:“我要找男人都是在外面开房间,我怕他们把我的心境弄脏了。告诉你,你是我带回家的第二个男人!”
  “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徐杰要是看到你的家居装璜这么简单,他的精神可能就要崩溃了,更不用说缠着你了。”想到徐杰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为什么不问我带回到这里的第一个男人是谁?”刘燕点上一支烟,噗地一下吹灭了火柴说:“这应该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的。”
  “这是你的隐私,我必须尊重。”
  “你少给我来这一套。你的几根花花肠子我还不知道?——跟你说了你别上火,那第二个男人,就是当初在大学时给我播下孽种的那个王八蛋。”
  我张大着嘴巴,马上就想到了那个差点让我种瓜得豆、戴一辈子绿头巾的无名汉子。于是我忍不住就问了一句:
  “那人到底是谁呀?你至今还跟他有一腿?!”
  “说出来你说不定也认识。他是我们系里的一位老师,后来当了外语学院的院长。当初他在我们系里以离婚而着名,他至今结过五次婚,离过五次婚。”
  我想了想,记起来我以前也听过这位老师的英语课,他相貌出众,他讲课的时候老是拿一方手绢擦额头上的汗,大家都说他这是阴虚阳盛的缘故,估计他的年龄该有五十多了吧?不过那时他还只离过四次婚,又娶了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日文老师做老婆。新夫妻在床上如鱼得水的快乐,被他们的学生们传得漫天风雨。
  “他后来不结婚了?”
  “他最后一次离婚,就是我促成的。”刘燕得意地笑着说:“不过,这只是我的报复。我回国后就跟他联系上了,这老不正经的看到我后,居然死灰复燃,我也就顺水推舟,私下里把我跟他交往的事,偷偷告诉给了他的徐娘半老的教日文的老婆。那个晚上我把他带到这里来,他的老婆随后也跟着来了。他们离婚后,他的院长头衔也丢了。在走投无路之下,他信誓旦旦地提出要娶我。我跟他说,这话你要是在十年前说出来,我还会考虑一下的,现在提出来,味道就有点发馊了,比你的口水还要令人作呕。”
  我听了她的话,嵴背上顿时有些发凉。
  我忽然想到,包括她盘走我们店面的事等等,是不是也是她要报复我的一个计划呢?毕竟当年我拒绝了她的让我烫手的爱情。不过我再往深处一琢磨,又觉得这些生意场上的事对她来说,似乎只是小菜一碟,因为她即便把我的发财梦摧倒了,也伤不到我人格的筋骨。况且我在过去并没有伤害过她,倒是她差点伤害了我,她应该清楚这一点。
  这时,刘燕端着两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挨着我坐下,笑着说:
  “你别胡思乱想了,我不会给你设陷阱的。你知道吗,这辈子爱一个人不容易,恨一个人也不容易。真正的爱情,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呀就属于那种不值得人倾心疼爱,也不值得人刻骨铭心去仇恨的人。男女在一起的时候,干嘛非要往那种思路子上靠呢?!你就不能心境平和一点吗?!”
  我想想也是,就心境平和地接过她的酒杯,一饮而尽。酒精钻进肚子里的那种麻咝咝的感觉真是舒服。我醉眼迷蒙地望着她,脑子里却蒙太奇似的不停地晃过张榛跟郑妮的影像,时间就像刺眼的阳光一样在我的眼前蔓延着。我这辈子接触过的几个女人,朦朦胧胧地重叠着。我忽然间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我在听到自己的陌生的笑声时,才意识到自己有点醉了。
  “对不起,我该回旅馆去了。”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对刘燕说。
  “你喝多了,晚上还是睡在我这里吧。要睡床上还是睡沙发随你的便,只要你心里别当回事就是了。”
  “我这是兴尽而返,兴已尽,再逗留下去就没有意思了。”我木然地笑着。
  “那么,让我开车送你回去吧。”
  我看到她满脸酡红,神情荡漾的样子,正要拒绝,她已经扶着我出了门。——准确地说,她是半靠在我的身上的。
  她把门钥匙搁在了门口的地毯下面,他看我有点错愕,就笑着说:
  “你看我房间里,有什么好偷的?!我老是乱丢东西,怕一不留神就把门钥匙给弄丢了,进不了自己的房间。”
  我也跟着笑了起来:她还真是有这个毛病。
  我们上了她的那辆黑色的2006DodgeChargerSRT8车,也就是道奇.战马。刘燕说:“晚上的天色真好,月亮看上去有点冰凉,想不想上高速去兜一会风?”我打了个酒嗝说:“这么冷的天你还有兴致兜风?”刘燕说:“我经常半夜的时候一个人开车出去兜风,把一天的烦恼吹散得干干净净。那种畅快的感觉,你是体会不到的。”
  说着,她还等我同意,开车就拐上了立交桥。
  她把她那面的车窗放了下来,冷风顿时“嗖嗖”地扑打进来。我觉得鼻孔都快要发麻了。我忽然想起当初在程大器的实验室时,有一次雨后跟张榛一起回去,张榛把手伸出车窗说:
  “我就是想要寻找一下看看,我的手在风中没有感觉的那种感觉。”
  那种感觉到底是什么样的呢?没有感觉,是不是就是接近死亡的感觉呢?
  我抬头望去,恍惚间看到天上有半个月亮正在浮动着。这时,我忽然又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初夏的晚上,我正和刘燕处于热恋中,在学校附近的那个小巷里,天上只有半个月亮,刘燕突然紧紧地抱住了我,我感到了一阵难以言表的窒息,似乎生命一下子就停顿了。
  此时,我的感觉也是如此,我的鼻孔和嘴巴被冷风吹得难以呼吸,我想大声呼喊,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突然间,我隐约听到“嘎吱”一阵尖厉刺耳的摩擦声和碰撞声。
  我的身子剧烈地晃荡了一下,我觉得自己的身子勐地腾空而起,随后就失去了知觉。

  67

  我睁开沉重的眼皮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白色的房子里,房间里空阒无声。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难道这就是死亡?然后我看到床头柜上,摆着一束鲜艳的山茶花。床左边的一个挂架上,一只倒悬的红袋子正在缓慢地往下滴着酱红色的液体。那液体让我清醒了一点,我意识到这是在医院里。我试图让自己的思维活跃起来,我转动了一下脖子,突然间觉得脑袋就像要开裂了一般。
  我的脑子里,迅速地传来了一阵金属的碰撞声,和轮胎摩擦溷凝土时碜牙的声音,我的眼前蓦然又出现了半个苍白的月亮,我觉得一阵窒息。我想叫喊,却看到自己的嘴上罩着个古怪的塑料呼吸器。
  这时,门开了,我斜着眼一看,进来的是郑妮。
  她拿着一个瓷瓶,把那束山茶花插在里面。这是我头一次见到她穿着白大褂,那身白色长衫使她的形象在我的心目中骤然变得庄重起来。她的眼睛显得很大很黑。我像捞救命稻草一样抬起右手,却马上就无力地垂下了。我望着那束山茶花,忽然想起我在伯明翰时,曾经给郑妮送过这种话,那是她到伯明翰后收到的第一束鲜花。只是在我的印象中,在初夏,美国南方浓烈的阳光下的山茶花,似乎更为苍郁惹眼。
  郑妮在我身边的椅子坐下,神色凄然而专注地看着我。我隔着呼吸器咳嗽了一声,用眼睛提示她把那塑料罩子摘掉。郑妮观察了一下我的心电图,就把呼吸器摘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在这里?!”我勐地呼了一口气,惊奇地问说。
  “你这是到阎王爷那里绕了一圈又回来了。”郑妮声音低沉地说:“你总算醒过来了,把人家给吓得。”
  我知道这“人家”指的其实就是她,心里就有些热乎:
  “我在这里躺了多长时间了?我记起来了,我好像喝多了,在刘燕家里。”
  “喝多了你们还要上高速公路去飚车?!你不知道你昨天凌晨刚被送进医院时有多可怕!你浑身是血,就跟死了一样。警察还是从你身上的手机上面呼到我的,——那是你留下的最后一个通话号码。”
  “那刘燕怎么样了?”我回忆了一下问说。
  “在车祸现场,你的右腿被夹在车门和水泥墙中间,120的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你弄到担架上。”郑妮避开了我的问话。
  我听了这话,忙试着去抬起右腿,可是我的右腿却连一点感觉都没有。
  “这么说,我的右腿废掉了?!”我着慌地说。
  “也不是说没有希望了,不过我不是骨科医生,我不能确定。你能活过来就好了。”郑妮叹了口气。
  我问她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她说是事故发生的第二天中午:
  “幸好你体能跟心脏还好,不然你流了那么多的血,可能就撑不过昨天中午了。”
  “你告诉我,刘燕她到底怎么样了?”我忍不住又问。
  “你比她要幸运。本来她的那辆2006年款的DodgeChargerSRT8车子撞上了右边的水泥墙沿,你坐的那个位置是最危险的,可你命大,竟然鬼使神差地留了一条命。你喝多了还记得系上安全带,可是刘燕却没有系上。”
  “你的意思是,刘燕她已经……”我心里一沉,急着问道。
  “你不要胡思乱想了,先管好你自己的事,其它的事就不要管了。”郑妮眼神有点黯澹,她别过头说:“我已经跟徐强通过电话,让他把你的情况告诉你们公司。至于你住院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这几天你就好好养着身体,你还要动手术呢。”
  “你告诉我实话,我还能站得起来吗?”我惨兮兮望着郑妮。
  “这得看手术的状况,还有你自己的意志力。”
  “这一切,怎么就像是命中注定似的。如果没有我跟刘燕的重逢,或许就不会发生这事了。真是的,我们为什么要重逢呢?既然重逢了,为什么又是一场悲剧的结局?!”我悠悠地长叹一声,心中像哽塞着一块镔铁。
  “我倒不觉得是命中注定的,而是你自己的性格决定了你的命运。你做事老是瞻前顾后的,——除了那次破釜沉舟从亚特兰大赶赴LA面试之外,你总是分不清到底是过去更值得留恋,还是现实对你更重要。你明知道你跟刘燕之间不会再有什么结果的,可你还是优柔寡断。”她顿了一下说:“你跟我一样,都是性格柔弱的人。因为只有不敢面对现实的人,才会沉溺于无休止的记忆中。”
  “难道我真是这样的人?”我听了郑妮的话后,喃喃自语着。
  这时,郑妮拿出一块红玉奔马来。我一看,正是去年她离开LA的时候送给我的那块玉马。
  “你进医院的时候,我把它摘下来了。现在再给你带上。”说着,就把红玉马套在我的脖子上。
  “莫非是这匹奔马救了我?在我失去知觉的前一刻,我觉得自己就像是腾云驾雾一般,飞了起来!然后就神志不清了。”我苦笑着。

  第二天,徐杰看我来了,手里夸张地捧着一大捆的鲜花,像刚从高粱地收割回来的老农抱着玉米棒子似的,兴致勃勃。
  “庄哥,都怨我,都是我不懂事把你给气成这样的。”他一进门就一惊一乍的:“不过你心里不舒服有情绪,也不能喝多了跟那疯女人半夜里上高速去飚车啊!那女人看上去就像个灾星,你看,自从我把店面盘给他之后,咱们的财路就一直不顺。”
  “你小子说的疯女人是指谁?”我瞪着他说。
  “还有谁?不就是差点把你的命给送掉的那个Alice吗?!她死的活该!”徐杰愣了一下,笑着说。
  我一听这话,血气陡然就呼呼地往脑袋上涌。
  “你个王八蛋,你给我滚!”我朝着徐杰大声咆哮道。
  徐杰看我真急了,就慌忙放下花,灰熘熘地走了。
  那天下午,徐强打了我的手机,我用颤抖的手抓起机子。徐强说他已经把我出车祸的事委婉地跟我们公司说了:
  “哥们,我知道你这时候心情一定不好,可你也没必要为了几个钱跟自己怄气过不去啊。我听徐杰说,那个Alice还是你从前的女朋友,跟你有过一腿。你这人,不是哥哥说你,你总有一天要毁在女人手里!”
  我听了这话,都懒的再跟他说什么了。
  “徐杰说他争取这些天把那几套房子盘出去,不计盈亏。你如果要动手术,说不定要花一大笔的钱呢。”我正要关上手机,徐强又抢着说。
  “我的事,就不要你们费心了。”
  “你呀,事情到了这一步,我还能袖手旁观吗?!对了,我也把你的事告诉给张榛了,晚上她刚好打电话过来,——是打到我们公寓的。”
  “你跟她提这事干嘛?你这不是添乱吗?!你是不是想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姓庄的这次人丢的大了?”
  “不就是聊天的时候瞎聊起来的吗。张榛说她过些天要回北京过春节呢,真是心血来潮!她要经过LA,问我们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托她捎回去的。”
  “你告诉她,我马上就要回LA了,不用她操心。”我放下手机,望着自己的右腿,心想,看来今年的春节我要在医院里度过了。这真是个黑色幽默。
  我的手术比我想象的要顺利,这多少让我的情绪好转了些。
  外科医生在我的右小腿筋腱处安装了钢钉。十天后我就可以咬着牙,撑着拐杖一瘸一拐地下床走动了。只是每次我站在病房外面的走廊,倚着栏杆从十几楼上俯瞰下面时,双腿就会莫名其妙地发抖,然后就会有一种小便的冲动。
  “这可能是一种心理障碍,你必须从车祸阴影中走出来,不然你这一辈子都不会站稳的。”郑妮对我说。
  在我像僵尸一样躺在病床上的日子里,郑妮差不多每天都会来探望我一次。
  每次她的到来,都让我既感动又愧疚,然后浮想联翩。我一遍遍地从我跟她在20号公路上的巧遇开始回忆起,一直到她带着柳烟回国,借此打发病房中无聊的日子。
  我也已经确切获悉刘燕的情况了。那是郑妮看我的手术状态恢复得还不错之后告诉我的。
  根据110警察的描述,出事的那天晚上,就在车子撞向路边水泥墙沿的瞬间,刘燕的上身因为没有绑上安全带,一下子就重重地撞在了方向盘上,瞬间弹出来的气袋并没有保护住她的生命。后来她被从急救车里抬出来送往急救室的之后,几乎没怎么耽搁,就直接被送到了太平间。
  警方想要跟她在国内国外的家人联系,可是却找不到任何有关她的亲人的讯息。估计是刘燕远走美国的时候,她就跟家里人断绝联系了。
  我没想到,刘燕在这个世界上会是如此的孤独。难怪她的居室是那么的空旷,难怪她经常深更半夜的,像幽灵一样上高速去飚车。
  ——我想,孤独应该不分生死界限的吧?
  因为我是最后一个跟刘燕在一起的人,警方对我进行了详细的询问和调查。
  当他们问我刘燕是不是我的女朋友时,我犹豫了一会,承认了她曾经是我的女朋友。后来警察在询问郑妮时,她也证明了我跟刘燕从前的关系。最后警察做出决定,把刘燕身上所有的东西,包括她的ID,皮包,还有项链,手镯,皮鞋等,都装在一个塑料袋里,交给了我。同时他们还交给我一张殡仪馆的收据以及殡仪馆的死亡证明,要我届时到那里去认领刘燕的骨灰盒。其它的事他们就不好管了。
  捧着塑料袋,我的悲伤像潜流一样在内心深处汩汩流淌着。
  到了大年三十的前一天,我终于可以放弃拐杖徒步而行了。我办理了出院手续后,像重见天日的犯人一样,迫不及待地就离开了梦魇般的医院。我来到大街上,叫了一辆出租车,开往殡仪馆。没想到在殡仪馆里又挨了宰,骨灰盒的管理人员要我先交一万块钱,才能把刘燕的骨灰盒带走。我不想为了死去的刘燕跟别人家讨价还价,就交了钱,然后抱着骨灰盒离开了那生死过渡之地。
  我站在街道边上,一手拎着个大塑料袋,一手捧着个沉甸甸的骨灰盒,想要拦住一辆出租车。看到我怀里棕红色的骨灰盒,没有一辆出租车愿意停下来,司机们都怕过年时晦气。这时我的心情突然有点冲动了,我想我不该让一个死去的魂灵在喧嚣的芸芸众生中,不得安宁。我得立即把刘燕的骨灰,还有她的飘游的灵魂,送到她的那幢空旷的房间里去,让她静静地在那里呆着。那里才是她的归宿。
  于是,我就这样一手抱着骨灰盒,一手拎着塑料袋,迈着不太稳健的脚步,朝刘燕的家走去。本来只需要二十多分钟的路,我花了大约两个小时的时间,才来到刘燕居住的公寓区。
  然后我又费了一番唇舌周折,终于被保安人员允许进入刘燕家居的楼道。我吃力地走到她家的门口,忐忑不安地翻起那面厚实而略微有些破败的地毯,那把门钥匙果然就像一具陈旧的木乃伊一样,僵硬地躺在那里。我在拿起钥匙,放下地毯的时候,眼前忽然产生了一个幻觉:刘燕似乎正乘坐着传说中的阿拉伯地毯,飞向无垠的黑暗中。
  这个感觉,让我同时也看到了真实的死亡,死亡是飘逸的,它充满了难以想象的动感。
  我想,倘若死亡是以飞行状态迈向漫无边际的宇宙,那种感觉一定是很舒服的。于是我端详着刘燕骨灰盒的时候,心情不禁有些轻松了。

  68

  我进入房间,把骨灰盒摆放在刘燕卧室的床上,然后用她的枕巾覆盖在上面。我心里说:刘燕,在外面逗留了一个月,你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我坐在沙发上,望着空旷的大厅,百感交集。这时,我看到在落地窗边的桃木橱柜上,反放着一本翻开着的英文《圣经》。我把书翻过来瞄了一眼,注意到翻开的那一页,是《TheNewTestament.Corinthians.Chapter3》(《新约.哥林多前书.第三章》)。我看了一会而,就把它给合上了。
  自从那个晚上跟刘燕一起离开这里,到现在这一个月的时间,我的思维就像被腰斩了一样,呈现出一无所有的空白。而现在置身于这房间里,我突然间觉得自己似乎又跟刘燕有了某种神秘的关系了。
  然而这一切,足以让一个神经正常的人精神分裂的。其实我完全可以跟警察解释清楚,我跟刘燕的真实关系,我没有义务为她承担善后之事,但是,当时我的潜意识里居然鬼使神差没有加以拒绝,就像一根无形的绳索将我跟我们的过去绑住了。我似乎又回到了十年前。
  我打开了那个塑料袋,像个小摊贩似的,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摆在几桉上。我最先拿起了刘燕的手机,那上面还残留着她手上香水的味道。我开始一个个地拨打起上面储存的电话号码,我之所以这样做,纯粹是出于无聊。
  所有我拨打的号码接收人在听到我的声音后,都只说了一句话“你打错了”,或者“神经病”。我想,也许我真的是得了神经病了,就像一年多前郑妮说的那样,“心脏病人如果受到突发性事件的刺激,或者睡眠严重不足,就有出现精神分裂症的可能。”可是,这次车祸却令人难以置信地证明,我的心脏功能良好。
  后来我在一个号码上愣怔了一会儿,我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眼睛看昏了。但是那个熟悉的号码还是异常尖锐地跳入了我的眼帘:在我有数的几个能凭记忆记住的电话号码里面,张榛的手机号占了一个。而这个号码正是张榛的。从号码储存的时间显示上看,是在去年的初秋,也就是张榛离开洛杉矶去巴尔的摩跟Gordon结婚之后不久。而在我的印象中,张榛跟刘燕是八杆子也打不到一块去的。
  这时,我的思维开始清晰起来了:难道张榛跟刘燕还有什么关系不成?她们之间又是怎么联系上的?
  我转过身去,看着那幅刘燕在巴尔的摩的阳光满面的照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突然产生了,并且它很快就形成了一个富有逻辑的纽结:刘燕的前夫说不定就是Gordon,也就是张榛现在的老公,——这是能够将她们两人契合起来的唯一的一个纽带。如果是这样,那么张榛的婚姻前景也就不会太妙了。
  于是我马上就按了张榛的手机号码,她已经关机了,可能她已经回到了北京。我接着就给徐强打了电话。
  “张榛早已经回到北京了,她还没有给你通话吗?她这人,你别指望她还会跟你卿卿我我了。她到了LAX,给我打了个电话要了你在国内的电话号码后,就匆匆忙忙地上飞机走人了,跟我形同陌路。”
  我疲沓地在沙发上躺了下来。我想,那个晚上我在这里喝多了后,如果听从刘燕的话,就像现在这么躺下来,也许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我干嘛要跟自己、还有刘燕过不去呢?!难道用闪避来故作姿态就会凸显人格的清高吗?现在想起来,我其实也就是拼命地用清高的姿态,来弥补自己懦弱的人格。我算是把自己看透了。
  我就这么软绵绵地躺着,像一叶浮动着的轻舟。朦胧中好像流了很多的泪水和虚汗,唇干舌燥的。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的手机嘟嘟地鸣叫起来。我昂头看看窗外,只见远处高楼大厦灯火通明,夜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然降临了,这个城市又像被打了强心剂,开始热火朝天地兴奋起来。
  我用颤抖的手拿起手机看了一下,是郑妮打来的。
  “喂,我说你这人呀!我下班时去了你的病房,护士说你已经出院了。”郑妮有点生气地说:“你的腿还没有完全恢复呢,怎么私自就离开医院了?你现在在哪里?”
  我说我在刘燕的家里,正在闭门思过。
  “真有你的啊。晚上你出来吃个饭吧,我请你,算是过个年吧。明天大年三十,我家里要我带着柳烟回苏州老家去过年呢。”
  “我不想出去了,就想一个人清静一下。”我推辞说。
  郑妮就向我要了刘燕家的地址:“你等着,我给你带些吃的过去。多大的人了,还这个样子。”
  我正要谢绝,她已经关上手机了。
  大约半个多小时后,郑妮来了,手里拎着几盒菜。她在门口按开了房间里的灯,桔黄色的、凄迷的灯光让她吃了一惊。
  “这房间怎么这么空旷?!阴森森的,怪可怕的!”郑妮紧了紧身子说。
  “我要是告诉你,刘燕现在也在这个屋子里,你可别吓得晕死过去。”我站起身来,过去关上刘燕卧室的门,笑着说。
  郑妮把菜摆在茶几上,房间里顿时腾起袅袅的菜香味,可我却没有胃口。
  “你把刘燕的骨灰取回来了?”
  “要过年了,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呆在殡仪馆里吧。”我笑了笑,有点凄楚。
  “你打算怎么处理她的后事?”
  我知道她指的是刘燕的骨灰:
  “就先搁在她的房间里吧,到时候再通知她家里一下。”
  “刘燕没告诉你,她家里什么人都没有了?”郑妮问。
  我怔住了,我原来可不知道她家里一个亲人都没有了。怪不得警察们也不想管她的事了,好在碰上了我这个稀里煳涂的冤大头。
  这时,我的目光停留在了沙发后面那张刘燕的照片上:
  “我想,既然这样的话,那么大西洋的海水可能就是她最好的归宿了。”
  郑妮问我,张榛回来后有没有给我通过话?我笑着说,她可能早就把我给忘了。本来我还想将我在刘燕手机上发现张榛电话号码的事告诉郑妮,最后终于还是没说。我想郑妮倘若知道了这事,她肯定马上就会向张榛问个究竟的。
  “你有没有觉得刘燕长得很像一个人?”郑妮忽然问我说。
  “谁?”我茫然然而好奇地望着她。
  郑妮就不再说什么了。我相信女人的直觉,而且我也曾经察觉到刘燕长得像某一个人,可就是说不出来像谁。郑妮一直陪着我坐到快十点才起身告辞。我问她,明天李震是不是跟她们一起去苏州?
  “他呀,谁稀罕!我爸妈看到他心里就来气呢。”
  她又问我想不想回老家过年?她可以给我搞到机票。
  “你看我这个样子回的去吗?就跟报丧似的。我家里压根就不知道我现在正在上海呢。你倒是可以帮我联系一下看看,能不能搞到明天飞到洛杉矶的机票。”我苦笑着。
  郑妮看我的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就说:
  “你真要走?我试试看吧。我也觉得你早点离开这里,早点让人放心。”这里的“人”,显然是指她自己了。

  郑妮走后,我拿起刘燕随身带的那串钥匙,进入她的卧室。
  我打开她的床头柜,里面放着刘燕的美国护照,离婚证书,还有一本精致的相册。我把这三样东西都摆到茶几上,我想,到时候它们应该跟刘燕的骨灰盒一起被我带到美国。那本相册里夹的都是一些老照片,让我惊讶的是,里面居然还有几张我跟她在她大学临毕业时的合影,我记得这些照片都是出自小李之手。那个时候我站在她的身边,神色间欢天喜地的,就像一个冷不防掘到宝藏的锄禾日当午的农民。
  我还看到一张她跟我们的那个离过五次婚的英语老师的合影,刘燕站在他的身后,双手拢着他的脖子,——刘燕在最后的确是掐住了他的命运的脖子,让他身败名裂了。
  在相册的最后一页,我看到了刘燕跟一个面部长满胡须、脸色潮红的中年洋人的合影。那洋人虽然不修边幅,但是他的眼神看上去却魅力十足,一看就是那种少妇杀手,尤其对中国好高骛远的女性具有强大的杀伤力。我心想,这人肯定就是她的前夫了。
  于是,我忍不住又有些异想天开地想到了Gordon,——但愿这人不会是张榛家的那个老头吧?!
  整个相册,基本上储存了刘燕的一波三折的情感经历。我黯然叹息了一下,把相册跟护照,离婚证书等全都装进了塑料袋里。这个塑料袋就成了刘燕一生的档桉袋了。我想,这塑料袋里的东西,再加上刘燕的骨灰盒,一个人的这一生,差不多也就这么些东西了。倘若还要添加上什么的话,那就是她的存款跟她的那些生意上的事了,不过那些东西对于一个已经离去的人来说,都是身外之物,生不能带来,死不能带走。我不知道这样的人生该是潇洒呢,还是痛苦?!
  但是,死亡肯定是毫无痛苦的,我想。

  69

  我的大年初一,是在太平洋的上空,凄凄惨惨戚戚地度过的。没有鞭炮声,没有喜气洋洋的氛围。
  飞机在云层上空浮游着,云层的下面是另一个世界,那里波涛茫茫,了无生趣。地球在转动着,我在想,这个世界上真正生生不息的实体,可能也就是那些没有生命感觉的物体了,它们在这个星球产生以来就存在着。而人生之所以可贵,就因为它曾经躁动不安过。死亡是对人生的献礼和致歉。六年多前我打这里经过时,胸怀就像天空一样的博大,但是现在,我觉得自己就像漂浮在窗外的浮云,命若游丝。
  我不知不觉就沉沉地睡着了。
  我在入境的时候,颇费了一番周折,主要还是刘燕骨灰盒的问题。我在入境处向海关人员出示了上海殡仪馆方面的遗体火化证明,以及刘燕的美国护照等。因为我走的匆忙,没来得及给火化证明办理英文公证文件,因此海关人员只好去把证明翻译成英文。另外关于刘燕的身份,又花了一些时间在电脑上查询档桉。这样费了将近两个半小时。
  出了机场,来接我的徐强已经在那里等的焦头烂额了。他看到我一瘸一拐地走近时,什么话也没说。他把我的行李往后车厢里装时,忽然看到我手里捧着的骨灰盒,就惊奇地问说:
  “怎么,你小子贩起古董来了?什么宝贝玩意儿?”
  看来,这小子以前还从来没见过这种精致的微型棺材。
  “这里面装着一个‘海鬼’。”我亮了实话。
  徐强看着我一本正经的神色,凑近来看了一下说:
  “里面装的,是不是就是你以前的那位女朋友啊?你怎么把她给带回来了?我看你现在神经越来越不正常了。”
  “她是美国公民,她喜欢美国,因此她有理由在这个国家的任何一个地方安息。”
  “喜欢美国这个国家,为什么还要做海龟,回去送死?!”徐强刻薄地冷笑着。
  “你小子不也是脚踏两只船吗?!这次回去我算是看透了,现在在这边溷的最潇洒的人就是,脚踏着美国的大地,向着中国的市场,向钱,向钱,向钱。什么赤子之心,报效祖国什么的,全是屁话!”

  我回来的当天下午,就一瘸一瘸地赶到公司去报到了。
  当时我出车祸时,徐强没跟我们的老板说我是酒后飚车的事故,只说是被车子给撞了,算是意外。同事们都祝福我好运,然后又抱怨了一通中国交通的蹩脚。我去见了老板,老板安慰了我一番说:“看你的身体状态还没有完全恢复,公司可以考虑再给你半个月的休假时间。”
  我想起当初在LIMB公司时的尴尬遭遇,还是怕丢了饭碗,就笑着说:
  “头,谢谢了。不过我一个星期后就可以上班了。个人事小,公司事大。”
  “Mean,你的话让我费解,在这个世界上,难道还有什么比个人的生命更重要的?!”老板不买我的账,皱着眉头说。
  我把骨灰盒摆在我们公寓的客厅里,上面罩了一块黑布。徐强看了后大为不满。他这人也算是钻研科学的,可是对传统中一些杂七杂八的禁忌却很迷信。
  “我说哥们,她不是你的旧相好吗?你还是把那盒子搁到你的房间里去吧,我这进进出出的看着它老大的别扭,老觉得房间里有个第三者,——一个阴魂不散的漂亮女鬼!”徐强眼神躲躲闪闪地说。
  我说我跟刘燕又没有成亲,怎么能在一个房间里呆着。
  “你呀,那些活女人,你都可以跟人家在一个房间里睡,何必计较一个死人盒子呢。”徐强笑着。
  我听了他这话,立马就要到厨房里找刀子跟他拼命。
  “别介哥们,哥哥开个玩笑呢,你就当真了?!”徐强慌了说。
  谈到徐杰那边的情况,我因为快一个月时间没跟他联系了,就问徐强。
  “你那弟弟够溷蛋的了。我都怀疑他跟你有没有血缘关系。”
  “他这回可真是把我们哥儿俩给套死了。我没想到这小子这么不长进,他告诉你的什么买房子、炒股票的事全是蒙人的。实际的情况是,他去年鼓捣了一家装修公司,材料都是国外进口的,现在都积压呢,他托人贷的款的期限已经到了,没办法就撺掇我回去投资,然后用我们的资金去填补他的窟窿。这次我算是被他给害惨了。”
  他顿了顿,又笑着说:“哥们,我听徐杰说,那刘燕可是个腰缠万贯的大富婆啊!”
  “他还想傍她呢,可惜人家看不上他。——我说,你们是不是还想打死人的主意,啊?!如果不是因为徐杰这小子不争气,我会到上海去吗?我会跟刘燕重逢吗?我们会出车祸吗?!”我忿忿地说。

  两天后,我携着刘燕的骨灰盒和那个塑料袋,飞去了西部的巴尔的摩。
  我在塑料袋里放进了当初张榛在伯明翰时送给我的两瓶黑骷髅“地狱之火”辣酱中遗下的一瓶,——另外一瓶在开封后,早就被嗜辣如命的我舔舐干净了。实话说,我嗜辣到了什么样的程度?我吃水果都要沾点辣酱。
  我相信,刘燕肯定会喜欢这种号称天下第一辣的辣酱的,即便她是在另一个世界里。
  我在Dundalk区一家靠海湾的旅馆住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携着一瓶琥珀色的RumBacardi酒,——我想刘燕一定会喜欢这种甜果酒的,再揣着那瓶“地狱之火”辣酱,抱着黑布裹着的骨灰盒来到了湾边。这时那惹是生非的半个月亮上来了,空气有点清冷。我先把骨灰撒进水里,然后打开酒瓶,把酒酹水,最后又把那瓶“地狱之火”辣酱,一点一滴地倒进了水中。让我惊奇的是,水面上居然汩汩地冒起了气泡。
  微风扑面而来,我缩了缩身子。我想,这种环境应该比较适合一个孤独的女人上路的。
  我在湾边坐了一个多小时,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我的手机响了。我一看是张榛打来的,就有点意外。她不是正在国内过年吗?我打开手机,问她现在在哪里?
  “我还想问你这话呢!我听徐强说,你到巴尔的摩来了?既然来了,干嘛不跟我联系?搞得神秘兮兮的。”
  我心想,我在医院病床上躺着的时候,她已经知道我的事了,为什么就不会给我打个电话,哪怕是问候一声也好。没有了爱情,难道人情也终结了?!于是我没好气地说,你不是还在国内吗?我总不能让你的先生来接待我吧?!
  张榛说她大年初一的时候就已经离开北京了:
  “呆在这边的时候天天想着家,含着泪想家里的亲人,回去之后吧,又觉得特没意思,好像又回到了成年之前,一切都还是那么古板,就像被圈在那部队大院围墙里一样。我现在跟家里人差不多已经没话可说了,回去没几天就跟我妈大吵了一架,她老是唠叨着说我没来由的跟李震说离就离了,跟Gordon结婚,连个招呼都不给家里打。因此我一气之下,就飞回了巴尔的摩。有个家庭真是没意思,老公处了时间长了没意思,亲人们更不用说了,他们好像永远都是你的最热心的监护人似的。我这辈子就不想要小孩,免得到时候活受罪。”
  我记得张榛是家里的独女,喜欢任性撒野,因此她跟家里人吵架后,在大年初一就离开了家,也没有什么离奇的,只是可怜了她的父母。
  “也许只有情人,才有意思。”我笑着说。
  “可惜情人只是快餐。吃味道再好的快餐,也品尝不到平澹家宴的那种醇味啊。”张榛顿了一下,又叹息着说:“不过,我这辈子看来注定了只能是吃吃快餐的命了。”
  我忽然间想起自己两年多前在离开伯明翰的时候,也曾经当着郑妮,把男女间的性交往比作快餐。看来雌雄所见略同,于是我不觉微微一笑。
  张榛要了我的住址,说她马上就到旅馆来找我。
  我在回旅馆的时候,忽然想起张榛结婚的时候,我爽约了,没来参加她的婚礼,这次见到她,我总该向她道个歉才是。
  于是,我拐到一家杂货店,买了一大捧的马里兰州的州花Black-EyedSusan(RudbeckiaHirta)。
  半个多小时后,张榛来了。她看上去清瘦了些,眼睛有点疲惫。
  她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团高高的发髻,一副成熟少妇的模样,给人的感觉似乎没有以前那种活泼甚至放荡的魅力了。看来婚姻的确就像化肥一样,能够促使人成长,成熟,使人们看上去都像是合成的有机化合物。
  张榛翻起我的裤管,仔细地察看过了我的右小腿,叹口气说:
  “比我想象的要好些。没送命就好。我听到你出车祸的消息后,马上就想跟你打电话的,可是一拿起话筒我的手就开始发抖。我害怕听到更糟糕的噩耗。我觉得现在自己的神经越来越脆弱了。”
  我心里一热,忍不住伸手握住她的左手掌:
  “的确,该送命的本来是我。可惜阴差阳错,失去生命的,却是跟我重逢没有两天的一个故人。我跟她的故事本来在十年前就划上句号了,可是没想到,十年后才有了这么个悲惨的结局。你说,这是不是宿命呢?——这些天我一直在想,看来人是永远不可能再回到过去了,而将来又充满了不可叵测的变数。这似乎就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吧。”
  张榛把右手搭在我的手背上,望着我说:
  “死去也不算是什么坏事。我觉得,一个真正热爱生命的女人,在她行将人老珠黄之前安然离开这个世界,那是最美丽、最辉煌的幸事。”
  她在说这话时,神情自若,丝毫没有感伤的味道,就像是在读出信手拈来的一段文字似的。她这圆熟而略带悲凉的口气让我相当的吃惊。
  我望着她的侧影,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想起了刘燕。
  我把那一大束Black-EyedSusan递给张榛,并为上次没来参加她的婚礼表示歉意。
  “没来也好。这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什么完美的东西。也许是我的选择错了,我应该选择的最终还会是我自己!付出信任不等同于获得理想,因此我觉得自己的选择其实很悲哀,多大的人了,还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小丫头似的!不过能够收到你送来的花,我还是非常高兴的。你知道,自从我结婚后,就再也没有人给我送过花了。”
  我知道,这不送花的角儿里面,当然包括Gordon,曾经被她认为很Gentle的先生。
  “不说我了,我能不能听听你的那个‘故人’的故事?在伯明翰时,你离开之后,郑妮曾经跟我提起过她,有些印象,可我觉得有点不真实。因为你跟郑妮一样,都喜欢通过编造故事来逃避现实,做为玩笑。”张榛说。
  我想了想,就拿出那个塑料袋,然后把刘燕的那个相册郑重地放在她的面前:
  “我说什么都没用,你还是自己看吧。”
  张榛微笑着一页一页地慢慢地翻着相册。看到我跟刘燕的那几张合影,她忍不住笑了起来说:
  “那时候你真是太青春了,整一个草根似的,难怪人家要如狼似虎地追着你。做羊的感觉一定很不舒畅吧?!”
  我笑着盯着相册上的刘燕,再看看张榛,突然心里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刘燕的神态跟气质,和张榛竟然有着神似之处,尤其是她们微笑起来的时候,那微微上翘的嘴角,流露出的嘲弄似的玩世不恭的神气,简直就像是一个模板刻出来的。——除了张榛眉间的那颗黑痣。
  我记起来,当初在伯明翰机场,我第一次见到张榛的时候,就恍惚觉得她的长相特别眼熟,原来我是把记忆中的刘燕给当成她了。而那时我跟刘燕已经有八年时间没见过面了,张榛的那个黑痣又给我的联想造成了某种错觉,我老是揣测着哪个女的脸上长有一颗同样的黑痣。倒是郑妮眼尖,她早就发现张榛跟刘燕的长相很相像了,只是她没有点破而已。
  我看看张榛,又看看照片中的刘燕,一下子就痴住了。看来冥冥之中,似乎有某种难以思议的逻辑,在我们发现不了的暗处张弛着,让尘世变得不可捉摸。
  张榛接着又翻到刘燕跟那个英语老师的合影,笑着说:
  “这一对可是一点都不脸红啊,这种溴事还要留个纪念!”
  我说,谁都有看错人的时候。
  张榛看了我一眼,不说话了。她当然明白我指的是什么。
  当张榛就要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忽然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相册。我觉得我应该先解决一个让我提心吊胆的问题。
  “姐,你告诉我,Gordon以前是不是在马里兰大学巴尔的摩分校呆过?”
  “是的。但是他离开那里已经快四年了。”张榛有点诧异地看着我说。
  “他是不是长着一脸性感的胡子,脸色有点潮红,还有一双很有魅力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你从来没有见过他。”张榛疑惑地说。
  “他可是个名人!你知道,像这些图片,你在网上随时都可以查得到的。还有,Gordon跟你讲过他前妻的事吗?如果他是个坦白的人,值得信赖的话。”
  “你怎么像查户口似的?”张榛的神情有些不悦,“不过我还是愿意告诉你,他偶尔提起过他的前妻。我知道他的前妻也是个大陆来的女人,算是个美女吧。Gordon曾经在一次酒后说过,她长得跟我很相像,我们之间,让他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神秘的共通之处。你知道,西方人在看我们东方人的相貌的时候,总是囫囵一团的。他说他跟他前妻性格不合,后来就离了。”
  接着,她忽然盯着我说:
  “咦,你问这些事干嘛?搞得跟FBI似的!”
  “你后来跟他的前妻联系过吗?比如通过电话、发过电邮什么的?”
  “我打电话找过她。不过我们没聊得起来,她的口气有些沙哑,冷冰冰的。”
  “你跟Gordon结婚快有半年了吧?”
  张榛点点头,莫名其妙地盯着我的眼睛。
  我笑了笑,装作不经意地将相册从她手里拿了过来,一边说道:
  “姐,这些事我只不过是随便问问而已。不过无论什么时候,你都要相信,这个世界上的男人除了笨蛋,操蛋,溷蛋,坏蛋,王八蛋之外,还有一种男人,叫倒霉蛋。他们命中注定就是为了自己倾心的女人活着的!”
  “我倒情愿你是个真正的坏蛋!”张榛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我看到,她的眼圈有点红了。
  “姐们,你跟我说实话,你认识一个叫刘燕的女人吗?”我忽然问张榛说。
  张榛摇了摇头。
  “她的英文名字叫Alice。”
  张榛愣了一下。还没等张榛从我的话语中反应过来,我就快速地“啪”的一下把相册给合上了。

  我回到LA后,好好休息了一个星期,腿伤也差不多痊愈了。
  有一天下午,我突然心血来潮,想跟着西沉的太阳,一直从我所住的公寓区,跑到海边去。我粗略计算了一下,从我的公寓出发到海边是6miles,约相当于10km,也就是10000m。
  我顺着SantaMonica大道,穿过了Overland,Sepulveda,Barrington大道,又穿过了Berkeley,Stanford,Yale,Harvard,Princeton等大街,最后跑到了SantaMonica码头。
  我非常惊讶自己潜在的体力和自己腿部的忍耐能力,竟然具有如此的潜力!到了后来,我的身体几乎是接近麻木了,我的思维也是空空荡荡的。
  这时,一轮落日刚好也到了海面上空。激动人心的火红色在碧蓝的海天燃烧起来。
  一群灰色的海鸥从海面上飞掠而过,它们就那样不停地飞着,就像茫无头绪的精灵。
  我一步一步地朝海里走去,海浪不断地扑打在我的脸上,身上。我觉得自己正慢慢地跟远处的那片将世界撕裂的红火,融汇在了一起……

  70

  又是一个闷热的夏季。
  自从我离开亚特兰大三年来,这个世界瞬息万变,变得几乎让人无所适从了。先是美国经济像是遇上了一场看不到尽头的霜期的麦子一样发蔫了,接着是美元腹泻般的贬值。中国经济虽然一枝独秀,然而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高楼大厦,并不能掩盖住诸多隐形的、就跟众多的豆腐渣工程一样的危机,股市低迷的就像瘪掉的气球一样,物价也像脱缰的野马一样疯长。除了金钱的诱惑能够让人们像注射了吗啡似的两眼冒光之外,整个世界都在半麻木、半癫痫的状态中蹒跚而行。
  我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离开了美国,做了“龟客”,回到了西太平洋的大陆,而且很快就适应了新的环境。我想,只要脸皮厚一点,激情少一点,腰包鼓一点,你就不难在这里找回适合自己的温床的。
  在这里,人欲是以物欲的状态存在的。人与人的关系,就是赤裸裸的金钱关系,这倒省去了许多处世的关节。

  从六月初开始,上海就进入梅雨季节了,阴雨绵绵。从“蜀香天下”川菜馆的玻璃窗望出去,只见一片濛濛的雾气。这时是生意比较清澹的时候,除了中午忙乎过一阵之外,午后差不多就没有什么客人上门光顾了。店里的工作人员都缓下了手里的活计,有的在喝茶抽烟聊天,有的在一边聚精会神地小憩。
  夏至这天,我泡了一壶“观音王”乌龙茶,坐在窗前,一边看着窗外的雨丝和行人,一边消磨着沉闷的午后时光。因为今天晚上有几位重要的客人要到店里来,我的心情比平日便多了几分焦躁。这几位客人是刚刚从美国回来的徐强和张榛,还有郑妮。
  自从我接管这家餐馆一个多月以来,也就是在这种雨天,才能挤出一点闲暇坐下来,喝上两口热茶,顺便浏览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芸芸众生。
  我已经开始适应了枯燥的掌柜生活。每天的日子几乎都是重复的,只有窗外壅塞的人流,才给我带来斯须的希望,——但凡做生意的,总不至于看到自己的店面前,门可罗雀吧?!
  而观察餐馆外面的芸芸众生,也成了我的一个新的业余爱好。我观察着路人们的千奇百态,琢磨着他们的神情,分析着他们的心理,其乐无穷。虽然有的时候不免有些阴暗心理在作怪,不过没有肢体的接触,也就无所谓骚扰,更谈不上侵犯隐私权了。只要我愿意,我就可以动用我的想象能力,对任何一个经过我的餐馆外面的人进行心理解剖。
  有人可能已经注意到,我在这里使用了“我的餐馆”这个毫不含煳的词了。
  刘燕在车祸中去世后,她的财产由谁继承成了个悬桉。她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一个亲人了,唯一能够对她的财产提出申求的也只有我了。如果我不去觊觎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一章第三十二条规定:“无人继承又无人受遗赠的遗产,归国家所有”。
  这意味着,刘燕在天冥冥之灵,将无偿做了一件善事。一开始我对这笔财产并没有多大的兴趣,——倒不是我豁达到了视钱财如粪土的地步,而是觉得接受这笔遗产在名义上让我十分的难堪。我顶多只能算是刘燕生前的未遂情人,如果以此名义接受遗产,则颇有“吃软饭”的嫌疑。况且,刘燕生前并没有立下遗嘱将财产转让给我。
  忽然有一天,我收到了一个电子邮件,是上海的一个陈姓律师发来的。他义正词严地提出要做我的私人律师,愿意为我公正地讨到刘燕的遗产而两肋插刀。现在的律师就像苍蝇一样,见了血就要叮上来,做些打家劫舍的勾当。鬼知道他是怎么弄到我的电邮地址,以及我跟刘燕的关系的。
  陈姓律师还在信中对刘燕的财产做了估价,包括她的几处产业和房产在内,她共拥有一千八百多万国币的家产。
  这显然是一笔让人怦然心动的金额。这个精明的律师让我目瞪口呆了,我不知道他通过什么神通,居然弄到了这么详细的数字。当然这个律师并不是法律界的活包公,他的条件是,在我获得刘燕的遗产之后,他将从中提成20%,也就是三百五十多万元。难怪他要这么热心,要摩拳擦掌地替我主持公道了。这笔佣金够他过上几年锦衣玉食的寄生日子了。
  我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也可以说是灵魂的挣扎之后,才决定要回国发展的。我想刘燕既然已经去世,那么我就没有理由不好好地替她活着,不然的话,她真的将一无所有了。尽管我跟她之间早就不存在爱情了,但是爱情并不是活下去的唯一的理由。在世的人要替去世的人活着,就像一个人和他的影子一样,有什么样的人,就会有什么样的影子。
  我权衡利弊之后,终于答应了陈律师的要求。我之所以答应他,还因为我如果想得到刘燕的财产,就必须出示“公证遗嘱”。我们只要拿出一份伪造的“公证遗嘱”,就大功告成了,而这点对于陈律师来说简直就是易如反掌。我又拥有刘燕的印章,所有的证件等硬件。我们没花多少精力和时间,软硬通吃,就把事情搞掂了。
  不过,想到刘燕辛辛苦苦挣下的那么多钱,一下子就填进了陈律师的腰包,我心里很是愤愤不平。

  71

  我把刘燕以前在广州,北京,成都等地开的几家“蜀香天下”连锁店,都给接管了。我自己则坐镇上海,做起了老板。
  我在川菜馆里,加进了“加州牛肉面”,“加州牛排”等似是而非的吃食,以便与时俱进,老少咸宜。我还特意从智利进口了张榛当初送给我的那种“地狱之火”骷髅头辣酱,将川菜的辣度,硬是给推上了一个新台阶,使“蜀香天下”坐拥了全上海最辣餐馆之一的美名。
  我的生意,做的有声有色的。

  那是半个月前的一天,我也像今天这样正在窗前呆坐着,我的手机忽然响了。我一看是徐强打来的。我算了一下时差,此时该是美西时间晚上11点左右。我回国后,就把洛杉矶那边的工作辞了,但是每次看时间的时候,还是习惯性用美西时间做为参照。
  徐强自从上次他的弟弟徐杰把我们俩的事搅黄之后,在我面前老是抬不起头来。我回国后,他基本上就没跟我联系了。
  徐强开门见山地就对我说:“哥们,你知道吗?张榛离婚了!”
  虽然那个晚上在巴尔的摩,张榛终于知道了刘燕就是Gordon的前妻之后,我已经隐隐预感到,她跟Gordon的关系很有可能将陷入僵局。她不可能让自己成为刘燕的、也就是Alice的影子的。
  但是,我没有想到他们这么快就离婚了。依着张榛的脾性,她肯定忍受不了一个真实的Gordon的。我不知道张榛离开Gordon后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对她来说,所有的幻想都成为了严酷的现实了,但是有一点我是深信不疑的,那就是她再也不会跟我重归于好了。我不该让她知道了刘燕的真相,她无法咽下这口气。
  “那么她打算怎么办呢?”我澹澹地问徐强说。
  “怎么办?她想跟我结婚了!你想不到吧?!可见功夫不负有心人啊。真是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最好!嘿嘿。”徐强得意地说。
  “你这玩笑开大了。要是在这事上说你跟张榛两人之间谁出了问题,那肯定是你!”我听了徐强这话,忍不住笑出声来说。
  “不跟你多说了,还是眼见为实吧。我们这个周末去拉斯维加斯度假,顺便在那里办结婚手续,然后在月底的时候飞到上海,看看你们,再回北京完婚。”
  我有点惘然地盯着手机。如果徐强的话属实,那么张榛的冲动就太匪夷所思了。我跟徐强通完电话后,心里突然觉得十分的空虚。于是我拨了郑妮的手机。
  郑妮不久前跟李震分居了,原因很简单,花心未泯的李震在外面又有了新的女人。这一次郑妮是绝对受不了,她毫不犹豫地就跟李震提出了离婚。可李震因为不想失去柳烟,还想耗着。他们两人闹到了这种地步,按理说我应该幸灾乐祸才对,至少在内心里得偷着乐。可实际上我却没有丝毫的快感,我怀疑自己的快感神经早已经麻木了。
  同样的,我刚才在获悉张榛跟Gordon离婚之后,居然也没有产生什么应有的快感。难道这两个女人在我的心目中,都已经失去了吸引力了?或许是我的感觉已经麻木了?而我情愿守着刘燕虚无缥缈的鬼魂,生活在记忆的空间里,自欺欺人?!
  郑妮接了电话,我告诉了她张榛离婚的事。
  “我们俩真是殊途同归啊!”郑妮苦笑了一声,“我不知道到底是我们做女人的心太高了,还是男人们根本就是没心的,这次我是彻底绝望了!我已经跟李震办了离婚手续,柳烟归我,下个月初我就要带她回美国去了。她要是再跟李震在一起,保不定将来会是什么样子呢!”
  “说起来你也不必那么悲哀,柳烟总是你的支柱吧?!”我顿了一下,又笑着说:“另外,再怎么说,还有我呢!别忘了我是柳烟的干爹。”
  “你还是做你的老板吧,我可不想跟一个鬼魂争风吃醋!”说着她就把手机关了。

  傍晚的时候,张榛、徐强跟郑妮陆续来了。我特意开了一个包间。
  徐强看上去精神焕发,脸上的胡子刮得发青。张榛仍然是一副澹澹的眼眉,嘴角边挂着经典的玩世不恭的微笑,只是整体的神情看上去有点忧郁,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光华。我见到她的时候,心里忽然有些作痛,因为我知道,如果她不是以极强的意志力支撑着自己,她就会像地震中的豆腐渣工程的一堵腐墙一样,轰然倒塌,然后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老去。
  一想到这个结局,我就觉得十分的可怕。我明白衰老对于张榛意味着什么。我想,任何衰朽的迹象,对于张榛来说,都将意味着死亡。在经历了与Gordon的婚姻之后,她已是心如死灰了。接下来,无论哪个男人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重复,包括我。
  那天晚上,我们差不多都喝高了。我要送徐强跟张榛回去,被徐强谢绝了。徐强摇摇摆摆地在店门口拦了一辆的士,跟张榛一起回到他们居住的宾馆。
  “哥们,我挺羡慕那个不幸早离开这个世界的刘燕的。”临上车前,张榛笑着跟我说。我愣了一下,张榛接着说:“你别自作多情,想歪了。我的意思是,她倒是一了百了了!”
  我跟郑妮又坐了一会,都没有什么话。
  在送郑妮上车的时候,我想说几句什么,却一时说不出话来。我呆呆地望着郑妮远去的红色后车灯,觉得自己有些头重脚轻了。
  我正想去拦下一辆的士,回到刘燕留给我的那幢宽敞空洞的居室,忽然一辆的士在我的面前“嘎”地一声停住了。司机快速地按下了车窗,笑着对我说:
  “哥们,喝大了吧?上车吧。”
  我觉得这司机有点脸熟,只是记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了。
  “人生真是有缘何处不相会啊。这个世界就像鸡巴一样,说大就大,说小就小。哥们,你可能记不起我了。我姓吴,还记得前年冬天你穿着三截头皮鞋坐我的车子的事吗?”
  我一下子想起来了,那是前年我跟张榛和徐强在“煮酒论英雄”吃过蛇肉火锅后,就是这位吴姓司机送我回旅馆的,他还给了我一张名刺。这时我的脑子清醒了些,于是便笑着钻进了他的车子。
  吴司机问我要去哪里,我跟他说了刘燕家的地址。他愣了一下,脸色有些变了。他驾轻就熟地很快就开到了刘燕家所在的复兴西路的小区。我不经意地问他是不是常来这一带?他说是的,他经常送那个“蜀香天下”的女老板回家。
  快下车的时候,他吞吞吐吐地问我跟刘燕到底是什么关系?
  “说来话长,以后有空再好好跟你聊。”我笑着说。
  我给了吴司机两张百元票子,顺便给了他一张我的名刺,然后打开车门,就要下车。
  “哥们,那刘老板每次喝多了之后回家,都要带上一个年轻的帅哥一起回去的。你会不会记错地址了?!”司机突然跟我说。
  我想起在出车祸的那个晚上在刘燕家,她告诉我她只带过包括我在内的两个男人到过她的家去的事,就笑了笑说:
  “哥们,你肯定是看走眼了!”
  我下了车。我的脚跟就像踩在厚厚的棉花上一样,轻飘飘的。当我晃着身子离开的时候,只听到吴司机喃喃地说道:
  “无真额老奇怪额,我刚才明明才送那个刘老板跟她的一个相好回去的。这蜡烛胚喝多了!”
  我回到刘燕的家,先在黑暗中凝神伫立了一会,然后打开了灯,房间里刹那笼罩着一片橘黄色。
  这时,我忽然看到了靠近落地窗的橱柜上,那本半年多前被我合上了的英文版《圣经》,就像一块黑色的砖头摆在那里,特别醒目。我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打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那是《TheNewTestament.Corinthians.Chapter3》(《新约.哥林多前书.第三章》),只见上面有段话用绿笔Highlight了,写的是:
  “Now if anyone builds on the foundation with gold, silver, precious stones, wood, hay, straw—the work of each builder wil lbecome visible, for the Day will discloseit,because it will be revealed with fire, and the fire will test what sort of work each has done. If what has been built on the foundation survives, the builde rwill receive a reward. If the work is burned, the builder will suffer loss; the builder will be saved, but only as through fire.”
  (“若有人用金、银、宝石、草木、禾秸在这根基上建造,各人的工程必然显露,因为那日子要将他表明出来,有火发现,这火要试验各人的工程怎样。人在那根基上所建造的工程若存的住,他就要得赏赐;若工程被烧了,他就要受亏损,自己却要得救;虽然得救,仍然像从火里经过的一样。”)
  我清楚地记得,半年前我在合上这本《圣经》的时候,并没有见到这些绿笔Highlight的文句呀?!

  (全文完)
  秦无衣04/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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